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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与乃宽所购的材料,袁世凯加紧了复辟帝制的

  却说新华宫中的人物,正在哀号的时候,突有人入内来探望,自悔来迟,这人非别,便是国务卿段祺瑞。段已拟定遗命,想呈交老袁亲阅,不意袁已长逝,因此惊呼,当下递与徐世昌,请他酌夺。徐即忙取视,见遗令中云:
  民国成立,五载于兹,本大总统忝膺国民付托之重,徒以德薄能鲜,心余力绌,于救国救民之素愿,愧未能发摅万一。溯自就任以来,蚤作夜思,殚勤擘划,虽国基未固,民困未苏,应革应兴,万端待理,而赖我官吏将士之力,得使各省秩序,粗就安宁,列强邦交,克臻辑洽,折衷稍慰,怀疚仍多。方期及时引退,得以休养林泉,遂吾初服,不意感疾,濅至弥留。顾念国事至重,寄托必须得人,依《约法》第二十九条大总统因故去职,或不能视事时,副总统代行其职权,本大总统遵照约法宣告,以副总统黎元洪代行中华民国大总统职权。副总统恭厚仁明,必能弘济时艰,奠定大局,以补本大总统之阙失,而慰全国人民之望。所有京外文武官吏以及军警士民,尤当共念国步艰难,维持秩序,力保治安,专以国家为重。昔人有言:“惟生者能自强,则死者为不死”,本大总统犹此志也。此令。
  徐已瞧罢,便道:“说得圆到,就这样颁发出去便了。但现在是元首绝续的时候,须赶紧戒严,维持大局要紧。一面通知副总统,即日就任,免生他变。”段即答道:“这原是最要的事情,我就去照办罢。”言毕趋出。徐又劝止大众的哭声,准备棺殓,于是由袁克定作主,立召袁乃宽入内,命办理治丧事宜。乃宽唯唯从命,又是一种美差。当下遵了遗嘱,用祭天冕服殓尸。生不获端委临朝,死却得穿戴而去,老袁也可瞑目。自于夫人以下,统是哭泣尽哀,闵姨更带哭带诉,愿随老袁同去,旁人总道是一时悲感,不甚注意。待送殓已毕,徐回寓暂息,袁乃宽觅购灵柩,急切办不到上等材料,嗣向市肆中四处寻找,方得阴沈寿器一具,出了重价,购得回来。谁知前河南将军张镇芳,却进献了一具好棺材,说是百余年陈品,不知从何处采来?经克定再四审视,果与乃宽所购的材料,优劣不同。但只死了一人,却备着两口棺木,似觉预兆不祥,克定心中,很是怏怏,忽有人入报道:“大姨太太殉节了!”克定等不胜惊讶,克文更昏晕过去,好容易叫醒克文,才大家趋入闵姨房中,但见闵姨僵卧榻上,玉容不改,气息无存。枕旁置有一函,由克定取出,匆匆展阅,乃是一纸绝命书,其词云:
  于后及诸姊妹公鉴:碧蝉闵姨名,见前。无状,当今上升遐之日,不能佐理丧务,分后及诸姊妹之劳,竟随今上而去,蝉虽死,亦弗能稍赎罪戾。然在蝉自揣,确有不可不死之势与理。忆今上在日,嫔妃满前,侍女列后,虽一饮一食,一步一履,悉赖人料量而承应之。今兹鼎湖龙去,碧落黄泉,谁与为伴?形单影只,索然寡欢,安得不凄然泪下者乎?蝉年甫及笄,即随今上,频年以来,早经失宠,然既邀一日雨露之恩,即当竭终身涓涘之报,无如毕生愿望,迄未克偿。辄尝自矢,蝉纵不能报效于生前者,终当竭忠于死后,兹果酬蝉素志矣。夫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蝉当日读白香山长恨之歌,未尝不叹明皇与玉环,其爱情何如是之深且挚,蝉何人斯,既极愚陋,且又失宠,敢冀非分想哉?不过欲追随今上于地下者,聊尽侍奉之职务已耳。何况今上升遐,吾后与诸姊妹,讵忍以其龙章凤姿之体,消受夜台岑寂之况味?又岂无其人,与蝉有同志而欲接踵而去耶?然今蝉已着祖生先鞭矣,匪惟尽一己之义务,且为吾诸姊妹之代表,此后凡调护扶持之责任,尽属之于蝉一人,蝉纵极鲁钝,或不致有负委托也。即有继蝉而来者,窃恐不落蝉后,此着即蝉胜诸姊妹处也。零涕书此,罔知所云,尚乞矜而鉴之!
  克定览到是书,忍不住一腔悲怀,泪如泉涌,就是于夫人及众姬妾,也不胜哀恸,比哭老袁时尤加凄惨,克文竟哭晕了好几次。袁氏诸子,要算克文最为大雅,且相传系闵姨所出,故特笔摹写。时适徐东海复行入内,得悉是耗,料知高丽姨太,定有特别苦衷,所以一死明志,及详问死状,知是吞金自尽,不禁称叹道:“好一个贤妇!好一位节妇!”应该赞叹。待与克定、克文相见,又劝慰了好多语。克定凄然道:“我正因有两具灵柩,恐致不祥,果然复出此变。”徐随答道:“袁门中有此义妇,令人钦敬,不特令尊泉下,有人侍奉,且将来《列女传》中,亦应占入一席,岂不是千古光荣吗?但身后殓葬,亦须格外完备,好在寿具适另有购就,上品选制,足慰烈魂。据老朽想来,怕不是令尊有灵,阴为调遣么?”克定道:“伯父有命,敢不敬从。”当将所购寿具,作为闵姨的灵柩,并用妃嫔礼为殓,停丧新华宫内偏殿中。自是大典筹备处,改作袁氏治丧所,挂灵守孝,唪经吹螺,另有一番排场。惟副总统黎元洪,即于六月七日就任,一切礼仪,因在前总统新丧期内,多半从略。
  黎既就职,迭下数令云:
  元洪于本月七日就大总统任,自维德薄,良用兢兢。
  惟有遵守法律,巩固共和,造成法治之国,官吏士庶,尚其共体兹意,协力同心,匡所不逮,有厚望焉!此令。
  现在时局颠危,本大总统骤膺重任,凡百政务,端资佐理,所有京外文武官吏,应仍旧供职,共济时艰,勿得稍存诿卸!此令。
  民国肇兴,由于辛亥之役,前大总统赞成共和,奠定大局,苦心擘画,昕夕勤劳,天不假年,遘疾长逝,追怀首绩,薄海同悲。本大总统患难周旋,尤深怆痛,所有丧葬典礼,应由国务院转饬办理人员,参酌中外典章,详加拟议,务极优隆,用符国家崇德报功之至意!此令。
  这三令联翩递下,当由各省将军、巡按使复电到京,并表贺忱,就是独立各省各都督亦一律电贺。陕西都督陈树藩,且即日取消独立,并请政府优礼袁氏,敬死恤生,这也是令人莫测的情态,小子特录述如下:
  国务院段国务卿各部总长公鉴:鱼电奉悉。袁大总统既已薨逝,陕西独立,应即宣布取消。树藩谨举陕西全境,奉还中央,一切悉听中央处分。维持秩序,自是树藩专责,断不敢稍存诿卸,贻政府西顾之忧。抑树藩更有请者,独立虽得九省,而袁大总统之薨逝,实在未退位以前,依其职位,究属中华共戴之尊,溯其勋劳,尤为民国不祧之祖。何前倨而后恭?所有饰终典礼,拟请格外从丰,并议订优待家属条件,以慰袁总统不能明言之隐,以表我国民犹有未尽之思。此外关于大局一应善后事宜,恳随时电示遵行,至深感祷!陕西都督兼民政长陈树藩叩。
  次日,四川都督陈宦,亦取消独立,有电到京云:
  国务院转呈黎大总统钧鉴:川省前因退位问题,与项城宣告断绝关系,现在钧座既经就职,宦谨遵照独立时宣言,应即日取消独立,嗣后川省一切事宜,谨服从中央命令,除通告各省外,伏乞训示祗遵!陈宦叩。
  还有广东都督龙济光,于十三日电达中央,内称粤东独立,已于六月九日取消,其文云:
  北京国务院段相国钧鉴:我公总秉国钧,再造共和,旋乾转坤,重光日月。济光已于青日,率属开会庆祝,上下胪驩,军民一致,即日取消独立,服从中央命令,惟粤省党派纷歧,诸多困难,俟部署周妥,再电驰陈。龙济光叩。
  政府连接各电,甚为欣慰,特授陈树藩为汉武将军,督理陕西军务,兼署巡按使,并优奖龙济光,说他:“具有世界眼光,急谋统一,热诚爱国,深堪嘉慰,该省善后事宜,统由该上将悉心筹画,妥为办理”等语。看官听着!这三省独立,原非本意,不过楚歌四逼,未便久持,没奈何暂时独立。此时袁死黎继,段氏执政,所以立即取销,讨好政府,但也由段氏素有威权,所以得此效果。
  惟帝制派尚蟠据国都,南方各省,仍处反对地位,一时未能统一。外面如张勋、倪嗣冲等,始终服从袁氏,正拟即日联合私党,自请出兵十万,开赴前敌,适因政局已变,方才改图。当由张辫帅深谋远虑,自思黎、段当国,定有一番变革,为自己地位计,不得不预先防患,绸缪未雨,乃即想出一法,把江宁会议的各省代表,截住归路,邀他暂留徐州,特开会议。这真叫作当道。可惜川、鄂、湘、赣、鲁、闽等处代表,从别路归省,无从拦阻,惟直隶、奉天、吉林、黑龙江、河南、山西数省,以及京兆、热河、察哈尔等代表,被他邀住,另有徐州镇守使张文生、徐海道尹李庆璋、安徽军署参谋长万绳栻三人,也同在会。六月九日,便在徐州军署会议,当由张勋主席,朗声宣言道:“现在政局新更,黄陂继任,中央政见,或因或革,未可预知。但世事纠纷,尚无定局,我辈身总师干,不能坐视,所望同心协力,共保治安。南北不可不统一,中央不可不拥护,就是前清皇室,及袁大总统身后一切,均宜请新政府实心优待,不得侮慢。愚见如此,诸君以为何如?”各代表齐声赞成。张勋又道:“既承列位赞同,不可不开列大纲,与众共守。”各代表又共答道:“即求指教。”张勋随命秘书员,草录十大纲,传示众览。看官!你道是什么十大纲,请看小子抄写出来:
  (一)尊重优待前清皇室各条件。念兹在兹,不愧清室忠臣。
  (二)保全袁总统之家属生命财产,及身后一切荣誉。袁氏小站练兵,张曾为其部属,此条顾全袁族,亦不失为信义。
  (三)要求政府,依据正当手续,速行组织国会,施行完全宪政。名目甚大。
果与乃宽所购的材料,袁世凯加紧了复辟帝制的步伐。  (四)催促独立各省,取消独立,倘若固执成见,仍以武力解决。始终以武力吓人。
  (五)绝对抵制迭次倡乱一般暴烈分子,参预政权。
  无非排除异己。
  (六)严整兵备,保卫各本省区地方治安。意与第四条相同。
  (七)抱持正当宗旨,维持国家秩序,设有用兵之处,军旅饷项,通力合筹。结党自固。
  (八)嗣后中央设有弊政,并为民害者,务当合电力争,以尽忠告。干涉政治之动机。
  (九)固结团体,遇事筹商,对于国家前途,务取同一态度。补前二条之不足。
  (十)俟国事稍定,联名电请中央减政,罢除苛细杂捐,以苏民困。此与第三条所述,同一取悦人心,实非会议本旨。
  各代表等本无成见,乐得随声附和,共表赞成。张勋大喜道:“诸君统热心为国,见谅鄙忱,鄙人当感佩不置,此次回省,应请转达贵将军贵都统,互守此约,幸勿背盟!”各代表又喏喏连声。散会后,由张勋盛筵饯行,并分赠赆仪,欢然送别,各代表鼓舞而去。醉酒饱饭,自然快意。此次会议,时人称为七省同盟,就是直、皖、晋、豫及关东三省,称作七省。所有特别区域,不计在内。张勋因会议告成,乐不可支,亟通电各省,详述会议情形,及录示十大纲,要求同意,这便是武人干政的滥觞。从此军阀风潮,播及全国,稍有变动,即关大局,北京的大总统,好似傀儡一般,不似那袁总统得势时,一呼百诺,远近风从了。小子有诗叹道:
  武夫当道势汹汹,一国三公谁适从。
  尽说晚唐藩镇祸,谁知今日又重逢。
js333金沙线路真人平台,  是时有一位大员,匍匐奔丧,比张辫帅的情谊,还要加添数倍。看官!道是谁人?且至下回再说。

  却说龙济光既联络桂军,应该遵约北伐,当委段尔源为广东护国军第一军司令,马存发、李鸿祥为广东护国第二第三两军司令,扬言北伐。其实他的本心,仍然拥护中央,不过为陆、梁所迫,没奈何反抗老袁,虚张声势哩。实是舍不掉郡王衔。惟粤省独立,闽防吃紧,浙省独立,江防吃紧,老袁拟调的第十师,及第十二师,只能顾守江防,不能分管闽防,乃别调海陆各军,令海军总长刘冠雄统率南来,海军用海容、海圻两兵舰装载,陆军无船可乘,竟将天津寄泊的招商局轮船,扣住数艘,如新康、新裕、新铭、爱仁等船,强迫装兵,由津出发。行至浙江温州洋面,正值大雾迷蒙,茫不可辨,新裕商轮,向南行驶,不知如何与海容相撞,碰损机具,不到二十分点,全舰沉没,计死团长、团副各一人,兵士七百四十名,机师水手伙夫二十四名,损失军饷十万圆,机关炮四架,山炮六尊,弹药五十万颗,军衣军械无数。余舰到了福州,与福建护军使李厚基布置防务,闽省少安。
  刘冠雄电奏中央,备陈新裕沉没状,老袁不胜叹息,默思天意绝人,万难再战,只好再请徐、段二公,商议良策。徐、段仍提出冯、陈两人,要他东西协力,调停和议。应六八回。当下申电冯、陈,不到两日,得陈宦复电,略言:“与蔡锷电商,先将总统留任一节,提作首项,已由蔡锷允达滇、黔,俟有成议,再行报命。”独冯国璋并无电复。原来江苏沿海,民党往来甚便,沪上一隅,华洋杂处,尤为党人溷迹地。陈其美系民党翘楚,自袁氏称帝,已由日本来沪,设立机关,潜图革命。虽与护国军宗旨不同,但推翻袁氏的意思,总是相合。独提出陈其美,为下文被刺张本。起初百计促冯,逼他独立,冯却寂然不动,但也未尝嫉视党人。陈知独立无望,遂派同志混入镇江,谋刺要塞司令龚青云。会机谋被泄,徒落得扰攘一宵,仍然退去;转至江阴,逐走旅长方更生,居然宣布独立,推举尤民为总司令,萧光礼为要塞司令。尤民本绿林出身,专事敲诈,不知抚恤,江阴人民,大起恐慌,连电江宁,向冯求救。冯国璋忙派兵往援,人民也群起逐尤,内应外合,任你尤民臂粗拳大,也只得推位让国,弃城远飏。萧光礼已闻风先走了。冯正恨老袁疑忌,绝不谅他拥护的苦心,几乎要与袁决裂,偏中央屡次发电,哀恳他竭力调停,他又顾念旧情,害得忐忑不定;嗣又得徐、段电文,略言:“四川将军陈宦,已向蔡锷提出议和条件,仍戴袁为总统。”于是顺风使帆,依方加药,即提出调停意见八条:(一)应遵照清室遗言,交付袁氏组织共和政府全权,使仍居民国大总统地位;(二)慎选议员,重开国会,但须排除激烈分子;(三)惩办祸首;(四)各省军队,须以全国军队按次编号,不分畛域,并实行征兵制;(五)明定宪法,宪法未定以前,用民国元年约法;(六)照民国四年冬季的将军、巡按使,一概仍旧;(七)滇事发生后,所有派至川、湘各军一律撤回原地;(八)大赦党人。这八大纲通电传出,尚未接复,忽闻陈宦电达中央,说是蔡锷电商滇、黔,唐、刘未能满意,不由的愤愤道:“袁项城专会欺人,今徐菊人、段芝泉,也来欺我么?”遂电致政事堂,劝袁退位。略云:
  国璋耿直性成,未能随时俯仰,他人肆其谗构,不免浸润日深,遂至因间生疏,因疏生忌,倚若心腹,而秘密不尽与闻,责以事功,而举动复多掣肘,减其军费,削其实权,全省兵力四分,统系不一,设非平日信义能孚,则今日江苏已为粤、浙之续矣。顾国璋方以政府电知川省,协议和平,用意既复略同,敢弗赞助,以故力任调人,冀回劫运,乃报载陈将军致中央电,声明蔡锷提出条件后,滇、黔于第一条未能满意,桂、粤迄未见复,而此间接到堂转陈电,似将首段删去。值此事机危迫,尤不肯相见以诚,调人闇于内容,将何处着手?现虽照电川省,商论开议事宜,双方未得疏通,正恐煞费周折。默察国民心理,怨诽尤多,语以和平,殊难餍望,实缘威信既隳,人心已涣,纵挟万钧之力,难为驷马之追,保存地位,良非易易。若察时度理,已见无术挽回,毋宁敝屣尊荣,亟筹自全之策,庶几令闻可复,危险无虞,国璋不胜翘切待命之至。
  国务卿徐世昌,接到冯电,暗想道:“这遭坏了,华甫也有变志了。”急忙入报老袁,老袁亦惶急万分,徐世昌道:“现在事已燃眉,还请总统放宽一步,挽回大局。”老袁皱着眉道:“难道我真个退位不成?”世昌道:“并非退位问题,但请总统规复内阁制,并用几个新党人物,或尚能调停就绪,也未可知。”老袁道:“除要我退位外,总请老友替我作主,我已心烦意乱,不知所从了。”世昌即草拟阁员,陆军蔡锷,内务戴戡,农商张謇,教育汤化龙,司法梁启超,财政熊希龄,递交老袁酌阅。老袁虽然不愿,也只好略略点首。世昌乃出发各电,待至两日,一无复音。再电请熊希龄、张謇、伍廷芳、唐绍仪、范源濂、蔡元培、王正廷、王宠惠等到京,商组内阁,哪知一班名流,电复世昌,统是要老袁退位,余无别言。世昌不禁长叹道:“项城,项城,你搅到这个地步,叫我如何收拾呢?”遂筹思一会,入见老袁,略将外来各电,叙述一二,继复进言道:“据我看来还是要芝泉组织内阁,芝泉是军阀中人,且与冯华甫很是莫逆,将来或战或和,较有把握,请总统即日照行。”老袁道:“你既要芝泉出场,我亦不能不依,但你不可他去,一切善后方法,仍应替我商酌呢。”世昌道:“谨遵钧命,我总在京便了。”把圈儿套与别人,不愧老练。老袁乃召入段祺瑞,嘱他组阁。段再三推让,经世昌从旁力劝,方允暂认,遂于四月二十一日,公布政府组织令,委任国务卿担任政务,称为责任内阁。越日,任段为国务卿,组织阁员。陆军由段自兼,外交仍任陆征祥,财政改任孙宝琦,内务改任王揖唐,海军仍任刘冠雄,交通改任曹汝霖,教育改任张国淦,农商改任金邦平,司法仍任章宗祥。各部总长,发表出来,都人士仍称为帝制内阁。什么叫作帝制内阁呢?看官试想!这部长中所列八人,哪一个不是帝制派,而且财政、交通两部统属梁士诒党系。财神始终得势。至若军务全权,仍操诸统率办事处,未曾交与段氏。段氏登台,不过取消政事堂,恢复国务院,改机要局为秘书厅,易主计局为统计局,修正大总统公文程式,总算是恢复国体的表示。此外目的,惟调停南北,主张和议罢了。但冯、段究系故交,段既为内阁领袖,冯应格外帮忙,为此一着,遂创出南京大会议来。当由冯国璋首先发起,通电各省道:
  (上略)滇、黔、桂、粤,意见尚持极端,接洽且难,遑云开议。现就国璋思虑所及,筹一提前办法,首在与各省联络,结成团体,各守疆土,共保治安,一面贯通一气,对于四省与中央,可以左右为轻重,然后依据法律,审度国情,妥定正当方针,再行发言建议,融洽双方。我辈操纵有资,谈判或易就绪。若四省仍显违众论,自当视同公敌,经营力征。政府如有异同,亦当一致争持,不少改易。似此按层进步,现状或可望转机,否则沦胥迁就,愈滋变乱。一旦土崩瓦解,省自为谋,中央将孤立无援,我辈亦相随俱尽矣。看此两语,仍然是拥护中央。
  牖见如此,特电奉商。诸公或愿表同情,或见为不可,均望从速电复。临电激切,无任翘企!
  电文去后,未曾独立的省份陆续电复,均表同情。冯乃再就前日提出的八大纲,略加变更,仍分八条:(一)总统问题,仍当暂属袁总统,俟国会召集,再行解决;(二)国会问题,应提前筹办,慎定资格,严防流弊;(三)宪法问题,以民国元年约法为标准,视有未合事件,应斟酌修改,便利推行;(四)经济问题,当由中央将近来收支情形,明白宣布。
  滇、黔二省,筹办善后,亦宜声明需用实数,设法匀拨;(五)军队问题,南北各军,均调回旧驻地点,所有两方添招军队,一律遣散,借抒财力;(六)官吏问题,凡所有官制官规,均应暂守旧章,免致纷乱;(七)祸首问题,杨度等谬论流传,逼开战祸,应先削除国籍,俟国会成立后,宣布罪状,依法判决;(八)党人问题,由政府审查原案,咨送国会讨论,俟得同意,宣告大赦,方免抵触法律,贻祸将来。以上八问题电达各省,均无异议。惟旅沪二十二行省公民,如唐绍仪、谭延闿、汤化龙等,集得一万五千九百余人,抗议反对,于第一条尤驳斥无遗。冯国璋欲罢不能,竟至蚌埠见倪嗣冲,筹商了大半夜,又邀倪同至徐州,会晤张勋。倪、张本拥戴老袁,遂与冯国璋联络一气,发起南京会议,由徐州通告各省,略云:
  川边开战以来,今已数月,虽迭经提出和议,顾以各省意见,未能融洽,迄无正当解决。当此时机,危亡呼吸,内氛时伏,外侮时来,中央已无解决之权,各省咸抱一隅之见,谣言传播,真相难知。而滇、黔各省,恣意要求,且有加无已,长此相持,祸伊胡底?国璋实深忧之。曾就管见所及,酌提和议八条,已通电奉布,计达典签;惟兹事体重大,关系非浅,往返电商,殊多不便。爰亲诣徐府,商之于勋,道出蚌埠,邀嗣冲偕行,本日抵徐,彼此晤商,斟酌再四,以为目今时局,日臻危逼,我辈既以调停自任,必先固结团体,然后可以共策进行。言出为公,事求必济,否则因循以往,国事必无收拾之望。兹特通电奉商,拟请诸公明赐教益,并各派全权代表一人,于五月十五日以前,齐集宁垣,开会协议,共图进止,庶免纷歧而期实际。勋等筹商移晷,意见相同,为中央计,为国家计,谅亦舍此更无他策。诸公有何卓见,并所派代表衔名,先行电示,借便率循,无任盼祷。张勋、冯国璋、倪嗣冲印。
  张、冯、倪三人,既发起南京会议,并电达中央,随即分手,订定后会。倪回蚌埠,冯归南京。是时广东方面,已在肇庆地点,设立两广司令部,举岑春煊为都司令,梁启超为总参谋,李根源为副参谋。岑自香港至肇庆,即日誓师北伐,有“袁生岑死,岑生袁死”等语。一面组织军务院,遥奉副总统黎元洪为民国大总统,兼陆海军大元帅。院设抚军,即以唐继尧、刘显世、陆荣廷、龙济光、岑春煊、梁启超、蔡锷、李烈钧、陈炳焜诸人充任。又由各抚军公推唐为抚军长,岑为副抚军长,于五月八日通告军务院成立。
  适值浙督屈映光辞职,公举嘉湖镇守使吕公望继任。吕就职后,明目张胆,誓讨袁氏,任周凤岐、童葆暄为师长,列入护国军。与屈迥不相同。檄至粤东,军务院遂依着条例,请他就抚军职,于是滇、黔、两粤及浙江,并力讨袁。老袁闻知,又添了好几分愁恨,急召杨度、朱启钤、周自齐、梁士诒、袁乃宽等,密谋抵制。帝制要人,始终相倚。席间惟闻纸笔声,并没有什么谈论,后来转将所拟底稿,尽付一炬。越秘密,越坏事。看官!道是甚么秘计?他不过电达外使,令转告各国政府,勿遽承认南军团体,一面向未曾独立各省,催他速至南京,解决时事。各处新闻纸,探出原电,即登载出来。秘密何用?文云:
  各省将军、巡按使、都统、护军使、镇守使鉴:接广东电开:“革命首领宣告南方独立各省已组织成立新政府,以广州为首都,以黎元洪为大总统,及陆海军大元帅,废除北京政府。其宣告中并为设立军务院,定明权限,并兼理外交财政陆军各行政事务。云南都督唐继尧被举为军务院主任,岑春煊为副主任”各等语。查北京政府始而临时,继而正式,几经法律手续,始克成立,全国奉行,列邦承认,岂少数革命首领,所能废除?首都问题,系由国家议会决定,奠定业已数年,有约各国,驻使所在地点,载诸约章,国际关系最切,对内对外,岂少数革命首领,所能擅易?大总统地位,由全国人民代表,按照根本大法选举,全国元首,五族拥戴,又岂少数革命首领,所能指派?且黎公现居北京,谨守法度,又岂肯受少数革命首领之指派?广东距京数千里,强假黎之虚名,而由唐、岑等主其实权,不啻挟为傀儡,侮蔑黎公,莫此为甚。凡此种种,违背共和,刬除民意,实系与国家为仇,国民为敌。政府方欲息事宁人,力谋统一,而少数革命首领,窃据一隅,以共和为号召,乃竟将共和原理,国民公意,一概蹂躏而抹煞之。此而可忍,国将不国。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尊处如有意见,望迳电南京,请冯、张、倪三公,会同各省代表,并案讨论。院处电。
  这电自五月十日发出,转眼间已是望日,南京会议,期限已届,各省代表,先后到宁,共得二十余人。计开:
  直隶代表刘锡钧、吴焘。 奉天代表赵锡福、刘恩洪。
  吉林代表张恕、戴艺简。 黑龙江代表李莘林。
  山西代表崔廷献、李骏。 山东代表孙家林、丁世峄。
  河南代表毕太昌、叶济。 湖南代表陈裔时。
  湖北代表冯篔、杨文恺。 江西代表何恩溥、程用杰。
  福建代表贾文祥。 安徽代表万绳栻。
  热河代表夏东骁。 察哈尔代表何元春。
  绥远代表熊开光。 上海代表赵禅、王滨。
  徐州代表李庆璋。 蚌埠代表裴景福。
  还有中央特派员蒋雁行,及海军司令饶怀文、参谋长师景文等,也一律与会。惟陕西因乱未复,四川路远,所派代表张联棻、张轸援二人,均在途未至。五月十七日,南京会议第一次举行,由冯国璋主席,各省代表,统行列座,除蒋雁行并非代表,只能旁听外,各代表均有发言权。冯即宣言第一条总统问题,赞成冯说的,不过十分之二三,反对冯说的,却有十分之三四,其余各守中立态度,既不反对,又不赞成。论辩了好几时,第一争终不能通过。冯国璋不便强迫,只好说是改日再议,代表等当然散席。李庆璋、裴景福两人,即电达张、倪,竟尔告急。隔了一天,蚌埠倪将军,亲自带兵三营,直抵江宁。正是:
  全局已经成瓦解,将军还欲挟兵来。
  欲知倪嗣冲到会情形,且从下回叙明。

  却说陆建章出城被劫,数年蓄积,一旦成空,又累得妻妾子女,抛头露面,无端受辱,真是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楚。还亏陈树藩得知此信,忙饬兵官到来,夺还若干辎重,畀他启行,才得惘惘登程,挈眷去讫。袁世凯闻陕西独立,不得不发兵对付,可奈中央已无兵可遣,无饷可筹,所有中、交两银行,已被梁财神任意提用,现款殆尽。五月十二日,且有两行钞票,停止兑现的阁令,京中金融,大起恐慌,不但银币无着,连铜币也无从兑换,商民怨声载道,统归咎段国务卿,其实都是梁财神的计策。他因两行纸币,充塞街衢,倘或群来兑现,势必无从应付,所以先发制人,密拟停止兑现的命令,迫段盖印。段祺瑞明知不便,但上受袁制,下被梁迫,阁员又多半梁党,均附梁议,没奈何盖印颁行。当时都下相传,称为段内阁的经济政策。为梁受谤,似不能不替段鸣冤。但段既出组责任内阁,如何仍用帝制余孽?自诒伊戚,不得辞咎。
  自此令发布,袁政府的信用,越觉扫地,一切调遣,多不奉命。老袁没法,不得不从外面着想,饬倪嗣冲转调倪毓棻军,自湘移陕,应五九回。倪嗣冲复电遵行。既而山东将军靳云鹏,迭致警电,一电说民党吴大洲等,入据周村,自称护国军山东都督,一电说革命党居正等,入据潍县,自称东北军总司令。着末又有一电,是劝老袁即日退位,免致糜烂等语。老袁忧愤益迫,遂令靳速即来京,面陈鲁事,将军一缺,命张怀芝暂行代理。是时段芝贵已出任奉天将军,袁复调他入鲁,为严剿计,一方面是待交卸,一方面是要启行,断非一日两日,可以照办;而且全国警电,纷达京师,不是痛骂,就是劝退,害得老袁又气又愁,急成一种尿毒症,每遇小便,非常痛苦,延医服药,毫不见效。虽是忧愤成疾,然未始非平时渔色所致。徐世昌系念朋情,入府探疾,袁与详述病源,徐即推荐前御医陈莲舫,劝袁召治。袁即如言召陈,至陈入京诊视,略言:“脏腑伏毒,已是有年,今适暴发,为祸甚烈,些须药石,恐难奏功。”袁复乞问良方,陈医士乃写了数语,呈袁自阅。看官!道是甚么方法?他说:“现时救急良方,只有每次溲溺后,须用人口吮咂,舐去毒液。当未吮咂时,先用清水麻油嗽口,除去口中热毒,方可吮含,徐徐舐去毒液,或可稍奏微效。”老袁点首无语。待陈医退出,即召众妾入室,令之如法施行。众妾都有难色,你看我,我看你,大家不发一言。有爱情者,其如此乎?令人一叹。老袁不禁懊恼起来,便道:“你等太没良心,难道坐视我死么?”众妾仍然无语。此时洪、周两姨,何亦反舌无声?老袁顾着众妾,较量一番,又开口道:“还是汪姨、香儿、翠媛三人罢。”何不叫洪、周两姨充役。三妾听到此语,都怏怏不悦,奈又不好推辞,只得勉强应命。每遇老袁溲溺,由三妾轮流吮咂。其味何如?舌舐稍重,老袁即痛彻肺腑,呻吟不已。有时痛到极处,且乱挞三妾,三妾无从呼冤,只把那陈医士的姓名,背地呼骂,稍稍泄忿。过了半月,老袁的尿毒症,果然少瘥,三妾私相庆幸,得免汙役。五月二十三日,轮着翠媛值差,自昼至夜,不劳吮咂。老袁因她逐日辛苦,加意温存,傍晚即在翠媛室中,闲谈一切,且就与翠媛共桌晚餐。
  方两人对酌时,由安女官长送入电报一则,呈与老袁。老袁不瞧犹可,瞧了一遍,不觉怒发如雷,提起手中杯盏,向女官长掷了过去。安女士把头一偏,那杯子豁喇一声,跌得粉碎。翠媛莫明其妙,急忙起座,至老袁座侧,来阅电文。哪知老袁复随携一碗,向翠媛掷来。翠媛赶紧躲闪,已是不及,左额角间,被碗擦过,顿时皮破血流,痛不可耐。安女士时已溜出,传呼婢媪,趋入数人,一见翠媛受伤,忙取了创伤药,替她敷上,且乘便就翠媛腰间,扯出白方巾,代为包裹。扎束方就,被老袁瞧着,尚怒向婢仆道:“我尚未死,你等便用了白布,与她缠首,莫非要呪我死么?”语已,竟起身四觅,得了一个门闩,左敲右击,把婢仆打得落花流水,方释手出室。可怜婢仆等无端受扑,多半头青肤肿,怨苦连声。惟转念老袁平日,待遇下人,尚属宽仁,此次忽尔反常,好似疯狂一般,又不由的猜疑起来。反常则死,此即袁氏死征。于是出室探查,侦得老袁高坐内厅,面含愠色,究不知为着何事?待过了一小时,忽来了一个命妇,约有三四十岁,踉跄入厅,跪谒老袁,大家从外遥望,见这命妇非别,乃是于夫人的义女,四川将军陈宦字二庵的正室。迭布疑团,令人莫测。原来陈宦生平,与正妻不甚和协,所以就职入川,只令二三姬妾随行,把正妻撇在京中。惟陈妻素性笃实,夙承于夫人宠爱,视同己女,因此时常入宫,聊慰岑寂,或至数日始返。宫中眷属,竟呼她为大小姐,各无闲言。此次老袁传召,自然奉命前来,一入内厅,仰见义父尊容,已觉可怕,不禁跪下磕头。老袁愤愤道:“你知二庵近事否?”上文特书陈宦表字,便为此语埋根。陈妻答称未知。老袁厉声道:“他已与西南各省的乱党,同一谋逆了。”你叛民国,莫怪人家叛你。陈妻惊讶失措,支吾答道:“他……他受恩深重,当不至有此事,想系传闻错误的缘故。”老袁不待词毕,便从袖中取出一纸,掷向地上,并呵叱道:“你尚为乃夫辩护么?他有电文在此,你去一瞧!”陈妻拾起电文,两手微颤,紧紧捧阅,但见上面写着:
  北京国务院统率办事处鉴:宦以庸愚,治军巴蜀,痛念今日国事,非内部速弭争端,则外人必坐收渔人之利,亡国痛史,思之寒心。川省当滇、黔兵战之冲,人民所受痛苦极巨,疮痍满目,村落为墟。忧时之彦,爱国之英,皆希望项城早日退位,庶大局可得和平解决。宦既念时局之艰难,又悚于人民之呼吁,因于江日即五月三日。径电项城,恳其退位,为第一次之忠告,原冀其鉴此忱悃,回易视听,当机立断,解此纠纷。乃复电传来,则以妥筹善后之言,为因循延宕之地。宦窃不自量,复于文日即十二日。为第二次之忠告,谓退位为一事,善后为一事,二者不可并为一谈,请即日宣告退位,示天下以大信。嗣得复电,则谓已交由冯华甫在南京会议时提议。是项城所谓退位云者,决非出于诚意,或为左右群小所挟持。宦为川民请命,项城虚与委蛇,是项城先自绝于川,宦不能不代表川人,与项城告绝。自今日始,四川省与袁氏个人,断绝关系。袁氏在任一日,其以政府名义处分川事者,川省皆视为无效。至于地方秩序,宦有守土之责,谨当为国家尽力维持。新任大总统选出,即奉土地以听命,并即解兵柄以归田,此则区区私志,于私于公,以求无负者也。皇天后土,实闻此言,谨露布以闻!中华民国五年五月二十二日四川都督陈宦印。
  陈妻阅毕,无词可答,禁不住流下泪来。妇女们惯作此腔。老袁又道:“我改元洪宪时,他未尝独立,今我已取消帝制,他却独立起来,我不晓得他是甚么用意?难道我的总统位置,他不肯承认吗?别人与我反对,还属可恕,你夫的功名富贵,统是我亲手拔擢,今竟宣布独立,太属负恩,我恨不手刃了他,泄我忿恨。现在他居四川,我不能拘他到京,只有将你为质,你若自己要命,即应发电至川,令他即日到来,束身归罪,否则你夫一日不来,你一日不得卸责。”言至此,即叫入女官道:“你把她牵了出去,幽禁别室,休得放走!”女官领命,即将陈妻扶出,引至一间僻室中,令她居住。陈妻无奈,只好央告女官,通报于夫人,从旁解劝。女官倒也应允,遂向于夫人报告。于夫人颇出了一惊,立呼侍婢吩咐道:“你快去传语陈夫人,只说是:我甚挂念,本拟代为缓颊,因我与老头儿不睦,恐难为力,不如转求洪姨太太罢。”皇后势力,不及妃子,这是古今通病。侍婢奉了主命,复去告知陈妻,陈妻复转托女官,向洪姨求情。洪姨一闻此事,便道:“你放她回去罢了!”女官道:“这……这事恐不便擅行呢。”洪姨道:“有我担当,怕他甚么!”毕竟要算红姨太。女官方应声而出,竟将陈妻释归。
  翌日,洪姨竟报闻老袁。老袁怒道:“你敢破坏我法令么?”洪姨却含笑道:“妾闻罪不及孥,古有明训,就使陛下晋位为帝,亦当效法前王,况仍为民国元首呢?”老袁又怒道:“我已有令,不准你等再称陛下,及万岁爷等名词,如何你又犯禁?”洪姨复笑道:“古称皇帝为元首,今亦称总统为元首,元首可以并称,陛下亦何不可并呼?”老袁听了,颇属有理,便稍稍开颜道:“你可为善辩了。”无非喜她恭维。洪姨又道:“陈夫人伉俪不睦,人所共知,陈宦独立,夫人哪得与闻?陛下以为锢住了她,可以牵制陈宦,妾料陈宦闻妻受罪,方且感激不遑,陛下奈何为宦杀妇,令宦暗笑?”舌上生莲,我也佩服。老袁不觉点首,只口中尚大骂陈宦,闹个不休。洪姨复劝慰数语,老袁乃至办公室,召集段祺瑞等,商议四川事宜。结局是免去陈职,令周骏督理四川军务,曹锟督办四川防务,张敬尧帮办四川防务,当即拟定命令,盖印发出,然后还宫。
  一入宫中,忽来了一个老婆子,说是从湖南到来,有要事面陈总统。老袁急忙召见,那老婆子便大模大样的走了进来,一见老袁,但把双手捧合,作了裣袵的模样,一面道了“总统万福”四字。老袁就询问道:“湘老可好?”老婆子旋答言:“仰托洪福。”两语说毕,便呈上一函,由老袁亲自展阅。小子乘老袁阅书,无词可述的时候,就把那老婆子的来历,略叙数言。这位老婆子姓周,乃是湘南名士王闿运的家人,朝侍案,暮荐枕,名义上唤作主仆,实际上不啻夫妻。王闿运表字湘绮,自称湘绮老人,前时在京,老袁曾令为国史馆长,后来选任参政,亦列入大名,惟他是前清老翰林,脑筋中尚怀着清恩,有心复辟,凡老袁一切举动,却是未曾赞成,尝戏撰总统府对联,上联云:“民犹是也,国犹是也,何分南北?”下联云:“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什么东西!”确是妙句。这联语脍炙人口。到了帝制发生,他即乞假还乡,与这位周妈妈,消磨那清闲岁月。后来老袁强奸民意,凡政绅军商各界,无不有请愿书,独耆硕遗老,尚付阙如,老袁想到王闿运身上,意欲借重大名,列表劝进,遂密电湖南将军汤芗铭,嘱他与王关说。王索代价洋三十万圆,方能从命。一定十万圆,此老也会敲竹杠。汤芗铭以索价太奢,不敢作主,电覆老袁,请示办法。老袁竟愿如所请,立电汤如数拨给,准就应解公款项下扣除。汤急切不能筹垫,勉强挪凑,只得十余万圆,乃与王磋商,先付半数,余俟项城登极后,一并交清。王允如约,惟索得债券而去。后来帝制取消,王恐是款无着,即向汤处催索。汤谓帝制无成,当然废约。王不甘割舍,竟遣周妈入京,函致老袁,直接索款。哪知这位汤将军,早已报称全缴,并未言止给半数。老袁看了王函,不免惊疑,便语周妈道:“是款据汤将军报告,早已如数交清,奈何来函所称,还有一半未缴?难道是汤将军捏词虚报,还是你家主人,与我恶作剧么?”周妈道:“这又奇了。我家老王,若已如数收清,还要遣老妇来做什么?倘谓我老王另有别情,何不将已交半数,一并赖去呢?”语有芒刺。老袁急易说道:“既如此,待我电询汤将军,俟有覆音,再行核夺。我与你主人多年老友,你在此闲逛数天,尽属无妨。”周妈方才称谢,老袁即命女官引导周妈,送至洪姨处住宿,并传语优礼相待。
  周妈一见洪姨,也不暇施礼,便道:“这位好姐姐,仿佛天仙一般,想是几世修来,才得住此。”洪姨也笑语相答,周妈又说短论长,语多滑稽,引人解颐,但鄙俗中却带着三分风雅,不似那《石头记》中的刘姥姥,一味粗鲁,想其受教于湘绮也久矣。因此洪姨与她叙谈,倒也不觉讨厌,且反引她至各处游玩。她到一处,赞一处。竞称新华王气,比众不同,惟见了袁氏姬妾,年纪较长的呼作嫂嫂,年纪较轻的呼作姐姐,各姬妾听她语无伦次,不禁暗笑,但由老袁传嘱优待,自然不敢怠慢;就是遇着于夫人,也以平辈相处,于夫人素来忠厚,周妈妈又悉本天真,两下相谈,颇称莫逆。自是日间与各人会叙,说也有,笑也有,娓娓不倦;又善谈乡曲遗闻轶事,耐人清听,夜间住在洪姨室中,安安稳稳的过了数日。
  巧值老袁至洪姨室内,面目间很是懊丧,洪姨正欲启问,周妈却先开口道:“汤将军有否复音?”老袁沉着脸道:“他已独立了,我去问他,他简直没有答复。”湖南独立事,即从老袁口中带叙。周妈道:“我家老王事,当如何裁处?”老袁道:“无论此款是否交齐,就是有一半未缴,我事已完全失败,你主人何必斤斤计较?”周妈道:“咦!大总统此语,未免欺人了。我家老王,前日列名劝进,不过敦促成事,并非担保成功。今日帝制不成,大总统就要食言,倘或竟登大宝,我老王能要求例外的权利么?况日前的请愿书,乃是大总统授意,并非我老王干请,大总统言出必行,怎忍反汗?今汤将军已经独立,总统更可晓得汤氏的心思,他得做将军,想总是总统的特恩,这且悍然不顾,昧金事更不必说了。且老妇住在宫中,未悉外间情事,今闻湖南独立,致起忧疑,我家老王,年越八旬,平时出入,必须老妇扶持,此次特遣老妇来京,本是万不得已,不料省中竟有变端,他不知急得甚么相似,还乞大总统即日付款,俾老妇归遗老人,想老王也深感厚情呢。”不愧广长舌。老袁踌躇多时道:“你既眷念主人,即欲回去,我亦不便强留,惟所索款项,现时尚难报命,容俟他日汇寄。”周妈道:“老妇跋涉长途,来此取款,若徒手空回,如何对付老王?这事务求原谅!”老袁始终不肯,周妈再三固请。老袁不耐噪聒,忿然作色道:“我不给你主人款项,你将奈何?”周妈道:“不给我款,宁死不去。”老袁道:“你不肯去,我便逐你。”周妈道:“你要逐我,我也弗怕。”老袁道:“我将杀你,你可怕么?”周妈至此,不能再忍,竟厉声道:“你要杀我,请你就杀,你要我主人劝进,许给若干金银,今我主人遣我来索,你不但靳款不付,反欲将我杀死,哼哼!你的手段,也算太辣了。你未做皇帝,就有这般威虐,他日做了皇帝,我湖南人统要灭族了。你既有此杀人手段,何不向西南各省,把什么唐继尧,什么蔡锷等,杀个净尽,得逞你愿?今乃欲甘心老妇,把我杀死,岂不是小题大做,欺软怕硬么?”说至此,更放声大哭,且哭且语,自言老王给我入京,使我一副老皮囊,葬身异地,真正可怜。老袁面前,只可用此手段对付。洪姨见她泼辣情状,恐闹得不成话儿,只得从旁解劝,婉言排解,老袁含怒出去。一生威福,反不行于老妇。众姬妾闻声走视,见周妈箕踞地上,尚是啼哭不止,大家做好做歹的劝了一回,方才收泪,且语诸姬道:“我在王家多年,曾见你总统的族祖袁甲三,与我老王为忘形交,老王至袁家饮宴,彼时总统尚是小孩子,嘻憨跳掷,何等活泼?我老王摩顶笑道:‘此儿他日必大贵。’不意今日果做了总统,且欲改做皇帝,众位嫂嫂姐姐们,试想袁、王两家,何等交情?就是老妇今日,受命前来,要向袁总统借若干万金,他亦应即日照付,何况是欠款不缴哩?”似有至理。众姬妾也不好与辩,无非说是再待数日,当拟缴清。周妈乃转悲为喜,复阅两三天,仍与洪姨商议,乞她筹画。洪姨本司老袁家账,没奈何支出纸币数万元,并给现银若干,畀作川资,周妈方告别南归。小子有诗此事道:
  拚生争得巨金回,老妇居然一使才。
  我为名流犹叹惜,累名毕竟自贪财。
  周妈南归以后,究竟湖南曾否独立,且俟下回说明。

1916年,反袁护国战争得到全国普遍响应。年初,云南都督府成立,唐继尧任都督,组成护国军总司令部,蔡锷、李烈钧分任第一、二军司令,蔡锷率兵入四川讨袁。袁世凯则电令各路军队分路阻击护国军,但不见成效。不久,贵州、广西、广东、浙江、陕西等省先后宣布独立,袁世凯亲信四川将军陈宦和湖南将军汤芗铭也被迫宣布独立。为统一各省反袁力量,在梁启超大力奔走下,云贵两广四省又组织军务院于肇庆,以唐继尧为抚军长;孙中山也发表了第二次讨袁宣言;与此同时,北洋军阀内部矛盾也日益激化,冯国璋、段祺瑞等对袁世凯日渐不满,纷纷表示反对帝制。在众叛亲离的现实面前,袁世凯不得不于3月宣布取消帝制,仍称大总统:4月申令恢复内阁制;6月,袁世凯在全国人民的唾骂声中死去。 黎元洪继任大总统,段祺瑞为国务总理,后选冯国璋为副总统,改各省军务长官为督军,民政长官为省长:孙中山发表恢复《临时约法》宣言,并致电黎元洪,黎元洪表示遵行《临时约法》,恢复国会。袁世凯死后,北洋军阀公开走向分裂,形成两大派系:一是以段祺瑞为首的皖系军阀,在日本扶持下把持着北京政府,控制了东南部地区;一是以冯国璋为首的直系军阀,在英美支持下占据长江流域。此外,还有以张作霖为首的奉系军阀,在日本支持下占据东北地区;以阎锡山为首的军阀占据山西地区:以张勋为首的军阀占据徐州一带等。除北洋军阀外,广东、广西、云南、贵州、四川、湖南等地也处于西南军阀的统治之下,附属于亲英美势力。在帝国主义的操纵下,中国社会陷入军阀混战的局面。本年,天津人民集会反对法国侵占老西开为租界;天津法租界华工工团示威游行;上海江南造船厂全体工人千余人罢工;《青年杂志》自第二卷第一号起改名为《新青年》。 袁世凯的帝制思想究竟起于何时,乃一历史悬案。但从后来的事态发展看,他从1912年窃取民国临时大总统的职位以后,疯狂破坏资产阶级民主制度,镇压革命势力,解散国会,毁弃《临时约法》,一步步集中权力,便都是为复辟帝制做准备的。特别是1914年颁布的袁记《中华民国约法》和修订的《大总统选举法》,规定了有皇帝权力的总统制,更可视为洪宪帝制的前奏曲。为了实现早日黄袍加身的美梦,从1915年起,袁世凯加紧了复辟帝制的步伐。当年8月3日,他的美籍法律顾问古德诺发表《共和与君主论》一文,宣称共和不适合中国国情。23日,杨度等6人组成筹安会,发表《君宪救国论》等文章,大肆鼓吹只有改行帝制才能固国本而救危亡,激起舆论愤慨。有著文抨击者,有致函袁政府询问者,有呈请取消者,亦有申请成立反对团体与之对抗者,但袁氏均不加理睬,唯对筹安会会所和杨度等6人私宅均派军警荷枪守卫。于是,袁世凯称帝之心便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此后,复辟帝制活动便公开进行,筹安会四出活动,积极策动湖南、吉林、奉天、湖北、安徽等省组织分会,同时通电全国,要各地文武官吏和商会团体速派代表进京,讨论国体,打算讨论出结果后,即向参政院发起改变国体的请愿。筹安会的呼风唤雨,还仅仅是帝制运动的表面现象,站在筹安会六君子背后参与策动帝制的,更具决定意义的,是大批北洋军阀封疆大吏和政府要员。就在筹安会成立的第二天,8月24日,上将军段芝贵及袁乃宽等在石驸马大街袁宅召开秘密军警大会,讨论所谓筹安事宜。参加会议的有北京军政执法处处长雷震春、北京步兵统领江朝宗、北京警察总监吴炳湘、北京军警督察长马龙标、察哈尔督统张怀芝、淞沪护军使卢永祥等44人,都是北洋系军警要人。段芝贵在会上介绍了古德诺和杨度等人的主张,公然提出要军警界一致赞成改行君主国体。在段芝贵带动下,全体当场一致赞成君主国体。会后,中央军事机关及将校级以上军警官员、海军舰长等数百名上密呈给袁世凯,请愿实行君主制。与此同时,段芝贵又密电各省将军、巡按使,策动他们一致拥护。奉天将军张作霖第一个直接密呈袁世凯,要求速定国体,以安大局,表示如各省有敢反对者,作霖愿率所部以平乱,虽刀锯斧钺加身,亦不稍有顾怯也。至9月2日已有广东、湖北、陕西、山西、河南、四川、湖南、浙江、江西、云南、安徽、山东、吉林、黑龙江、甘肃、察哈尔、绥远、福建、贵州等省将军、都统、护军使、巡按使19人回电表示赞成。段芝贵即据此领衔缮写密呈,面呈袁世凯,谓合词恳请元首改君主国体,以固国本,而救危亡,此即盛传一时的十九将军联名劝进电。参与策动帝制的政府要员有交通系首领梁士诒、参政院参政张镇芳、内务总长兼交通总长朱启钤、农商总长周自齐。其中梁士诒为最活跃,他依仗交通系雄厚的财力,筹集巨款,收买各方,组织改变国体的请愿活动。 由于筹安会的鼓噪,北洋疆吏的密电策动,政府要员的幕后奔走,帝制运动的发展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各省文武官吏函电交驰,大都阿附君宪救国之说,纷纷派代表进京,加入筹安会组织的国体讨论。速度之快,使讨论来不及从容进行,于是取消讨论,改采投票决定国体;后来投票也来不及,又改为直接组织请愿。很快,在京各省文武官员的代表分别组成公民请愿团向参政院请愿改变国体。紧接着,北京出现了各种名目的请愿团,如商会请愿团、教育请愿团、社政进行会、妇女请愿团、乞丐请愿团。形形色色,五花八门。这些请愿团纷纷使用筹安会代办的内容千篇一律的请愿书,一致恭请参政院早定君主立宪、复尊君亲上之本,掀起了改变国体的请愿风潮。9月1日,参政院开始审查各方呈进的请愿书。6日,开始讨论国体问题,准备一鼓作气,将变共和为君宪国体作成参政院的决议,让袁世凯速登皇帝宝座。但是袁氏突然于此日派其代表、政事堂左丞杨士琦到参政院发布宣言:作为中华民国的总统,他有维持共和国体之责,认为改变国体不合时宜。但又说国民请愿,不外乎巩固国基,振兴国势,如征求多数国民之公意,自必有妥善之办法。语意含混,自相矛盾,在当时一度使人迷惑不解。但参与帝制密谋的袁氏党徒深知其意:一是客观情势需将帝制运动再放慢一点;二是暗示改行国体需通过民意。 当时的客观情势,一是指北洋派内部及政府要员中有人反对改行帝制,未能步调一致;二是指列强态度上不明朗。仍需稍假时日,做好这两方面的协调工作。北洋派内部,各省军阀从保住地盘、巩固既得利益出发,大多阿附袁世凯,积极劝进。而一些北洋派头面人物,如徐世昌、段祺瑞、冯国璋等,从维护北洋派统治的长远利益着眼,从反对建立袁家王朝、避免对袁氏父子称臣出发,颇不以帝制为然。身为国务卿的徐世昌虽不公然反对,但拒绝劝进;段祺瑞则称病退居西山,袖手旁观,以致被袁免去陆军总长职务。江苏都督冯国璋曾于当年6月与梁启超一起进京探询袁世凯有无称帝打算,袁对他说了一番堂而皇之的漂亮言词后,一口否认有称帝野心。两个月后,筹安会成立,帝制活动公开进行,使冯感到寒心,以为袁已不把他当作自家人。因此,对筹安会不予理睬,暂作壁上观;同时又与驻徐州的定武上将军、长江巡阅使张勋联络,希望采取一致态度。张勋一直图谋清室复辟,对袁世凯帝制自为反感。所以冯、张在接到段芝贵的密电后,均不肯列名十九将军联名劝进电,反而致电政事堂,提出改国体事应由国务卿徐世昌定稿领衔,联合京外文武官吏联名提请参政院公议,以召公正,并将此电咨发各省,征求同意。直隶都督朱家宝和一向不满袁世凯武力统一政策的广西将军陆荣廷、云南将军唐继尧均表示附和。贵州巡按龙建章更正面反对帝制,致电徐世昌,要求取消筹安会。在政府要员中,副总统黎元洪、财政总长周学熙主张总统世袭,反对君宪。教育总长汤化龙、平政院长周树模、水利局长张謇等则以辞职抵制。在这些反对者中,袁世凯极看重北洋元老徐世昌,特派袁乃宽去劝说其参与劝进,此老不仅仍拒绝,而且辞职出京而去,袁氏只好由他。袁世凯最顾忌的是冯国璋等封疆大吏,采取了多种手法,争取他们转变态度:对龙建章施以压力,对朱家宝极力疏通,很快迫使二人转变了态度;对冯国璋、张勋,则特派内史监阮忠枢南下劝说,反复对冯、张强调北洋派团结的重要性,要求他们即使不赞成,亦不必正当反对。冯、张见帝制已是大势所趋,至9月下旬,终于转变了态度。北洋派表面上取得了一致。 袁视帝国主义列强的态度为帝制成败的第一要素,所以取得列强支持,也是帝制派眼中第一等重要大事。德国早在两年前就表示中国应建立强有力的君主制。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又与奥国一致表示支持中国改行帝制。美国采取不干涉态度。这样,袁政府的外交主要是乞求日本与英国的承认。他满以为承认二十一条后,日本支持帝制当不成问题。但日本野心极大,正欲以承认帝制为诱饵,索取更多的报酬,所以首相大隈重信、外相石井菊次郎等态度暖昧,不肯具体许诺。袁世凯指示外交次长曹汝霖和驻日公使陆宗舆同日本人秘密接触,又派日本顾问有贺长雄前往东京,游说日本政府要人,并探询他们的态度。9月下旬,有贺长雄和陆宗舆均从东京带回信息,谓大隈重信表示,只要袁诚意联日,对中国改行帝制,日本国自努力为援助,可除一切障碍。英国正忙于欧战,一时无暇东顾,英公使朱尔典担心改行帝制会引起中国政局动荡,影响英国在华权益,曾表示甚不赞成。但当其得知日本大隈重信已表示支持帝制时,为与日本竞争,迅即改变态度。10月初,当面对袁表示:若中国无内乱,则随时可以实行,此系中国内政,他人不能干涉。还进一步鼓动说:共和政体,华人未尝研究,君主政体或稍知之。当辛亥革命之日,华民醉心共和,以此口号推翻满清。是时大总统以为君主立宪近于中国人民理想,尔典与美使嘉乐恒(Calhoun,WilliamJames)亦曾主张君主立宪,即前驻京美公使柔克义(Rockhill,WilliamWoodviUe)亦屡言之。 9月下旬至10月初,北洋派内部协调一致和争取列强支持两项重大举措均已取得进展,改行帝制之内、外阻力业已排除,帝制步伐随之加快。梁士诒、张镇芳等秉承袁世凯9月6日宣言中尊重民意的暗示,收买各请愿团,成立了全国请愿联合会,推沈云霈为会长,张镇芳、那彦图为副会长,于9月16日向参政院呈上第二次请愿书,要求召开国民会议,解决国体。次日,参政院议决并咨请政府,于年内召开国民会议或另筹其他征求民意办法。袁世凯遂于25日申令,11月20日召集国民会议,议决国体。但是,按照袁记约法规定的国民会议,召集起来,手续纷繁,颇费时日,因此全国请愿联合会又第三次呈上请愿书,要求参政院本立法贵简,须时贵短的精神,另设机关,征求民意,以定国体,而固国基,即推翻召开国民会议成案,改为举行国民代表大会。梁士诒是参政院参政,即促成参政院加速制定并于10月2日公布了国民代表大会组织法。6日,正式议决选出国民代表,组成国民代表大会,决定国体。8日,袁世凯公布国民代表大会选举法,为了迅速,即命各地地方官主持国民代表的选举,选出代表后,即在当地举行国体投票,推戴皇帝。所谓选举,其实就是袁政府直接密电命令各地方官暗中物色绝对顺从袁氏旨意之人,再经事先预备,并多方设法使于投票时得以当选。各地方官秉承旨意,以金钱贿买或军警弹压等卑劣手段操纵选举和投票,投票地点规定在将军或巡按使公署内,将军和巡按使是法定的投票监督人。其票面只印君主立宪四字,令投票人写上赞成或反对字样。自10月25日开始选举代表,同时进行国体投票,到11月20日,全国各省选举及投票均已告竣。各省选出的国民代表共1993人,全部赞成君主立宪,无一票反对,无一票弃权。并推定参政院为国民代表大会总代表。各省推戴书一字不差地写着45个字:谨以国民公意恭戴今大总统袁世凯为中华帝国皇帝,并以国家最上完全主权奉之于皇帝,承天建极,传之万世。这是袁世凯强奸民意的杰作此45字乃10月23日朱启钤等10人向各省发出的密电中拟定的,同时命令各省对此45字万勿丝毫更改为要。12月11日,参政院议决以国民代表大会总代表的名义恭上推戴书,要求袁世凯俯顺舆情,速登大宝。当天中午袁世凯接到推戴书,立即发还,申令另行推戴。还电令尊重民意说:查约法内载民国之主权,本于国民之全体,既经国民代表大会全体表决,改用君主立宪,本大总统自无讨论之余地。 这是说他同意推翻民国了,然而又故作谦词,说惟推戴一举,无任惶骇。天生民而立之君,大命不易,惟有丰功盛德者始足以居之,而自己居政以来上无稗于国计,下无济于生民,今若骤脐大位,于心何安?此于道德不能无惭者也。况且民国建立以后,自己曾向参议院宣誓,愿竭力发扬共和,今若帝制自为,则是背弃誓词,此与信义无可自解者也。故望国民代表大会总代表等熟筹审虑,另行推戴,以固国基。此番谦词,实质上是要党徒们一为他歌功颂德,盛赞其丰功伟绩,使其既脐大位,而又于道德无惭;二能找一个说词,为他洗刷背弃共和之罪名。党徒们心领神会,仅15分钟即拟就了2600字的第二次推戴书,歌颂袁有经武、匡国、开化、靖难、定乱、交邻(承认日本二十一条要求)六大功勋。又说:清室鉴于大势,推其政权于民国,今则国民出于公意,戴我神圣之新君,时代两更,星霜四易,兴废各有其运,绝续并不相蒙。至于曾宣誓效忠共和,此特民国元首循例之词,仅属当时就职仪文之一,国体实定于国民之意向,元首当视乎民意为从违。民意共和,则誓词随国体而有效;民意君宪,则誓词随国体而变迁。而今日国体既变,民国元首之地位已不复保存,民国元首之誓词当然消灭,凡此皆国民之所自为,固于皇帝渺不相涉者也,把改变国体的罪责推在国民头上。总之,袁世凯功崇德茂,迈越百王,所以兹登大宝,中国一人,责无旁贷。袁世凯以为经过请愿、选举、推戴这三大步骤,再加上第二次推戴书把他的罪恶一笔勾销,自可掩尽天下人耳目,12日即申令承认帝制,13日在居仁堂接受百官朝贺。31日下令改民国五年为洪宪元年,12月1日成立登极大典筹备处,登极大典的预算高达590余万元。又下令改总统府为新华宫,发行刻有龙图案和袁世凯头像的纪念金币;册封皇后和嫔妃,立皇储及选拔宫女等皇家事务,也加紧举办,只待择吉日正式加冕登极了。 袁氏独裁卖国以及悍然称帝的罪行,早已激起全国各阶层人民的强烈反对。孙中山先生从1914年5月至1916年5月,先后三次发表讨袁檄文和讨袁宣言,尖锐抨击袁世凯破坏民主共和制和背弃前盟,暴行帝制的种种罪行;又领导中华革命党先后发动40余次反袁起义;以黄兴为旗帜的国民党人欧事研究会也积极联络各方人士,策动反袁。原来一些对袁世凯抱有幻想的人也看清了袁氏破坏共和,复辟帝制的野心。1915年8月,筹安会刚一成立,梁启超即发表《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一文,旗帜鲜明地反对袁世凯复辟帝制。袁氏陷人全国一片声讨之中。当年12月25日,蔡锷、唐继尧等在云南宣布独立,护国战争的熊熊烈火在南方燃起。在全国反对复辟帝制的高潮中,北洋政府和北洋军阀内部日趋分崩离析,副总统黎元洪公开反对帝制,辞去一切职务,拒绝武义亲王之封。袁的两员心腹大将段祺瑞、冯国璋和北洋元老徐世昌均对袁离心离德,对帝制运动作消极抵制;1916年5月,袁世凯最亲信的心腹党羽四川将军陈宦和湖南将军汤芗铭也宣布独立,对袁的打击甚大。原来支持袁世凯称帝的日、英等帝国主义也改变了态度,于1915年10月和12月先后两次劝告袁停止帝制活动。1916年1月,日本拒绝接待袁政府派出的以祝贺日本天皇加冕为名乞求日本支持的特使周自齐。袁世凯在内外交困、走投无路的情势下,被迫于3月22日取消帝制,23日宣布废止洪宪年号,恢复民国。洪宪帝制仅历83天即宣告失败,6月6日,袁世凯忧惧病死。在袁死前,袁氏及其党徒导演洪宪帝制丑剧的全部50余件致各省密电被揭露出来,梁启超特作《袁政府伪造民意密电书后》一文,痛诋袁氏伪造民意大搞帝制自为的活动:自国体问题发生以来,所谓讨论者,皆袁氏自讨自论;所谓赞成者,皆袁氏自赞自成;所谓请愿者,皆袁氏自请自愿;所谓表决者,皆袁氏自表白决;所谓推戴者,皆袁氏自推自戴。举凡国内外明眼人,其谁不知者。此次皇帝之出产,不外右手挟利刃,左手持金钱,啸聚国中最下贱无耻之少数人,如演傀儡戏者然。由一人在幕内牵线,而其左右十数嬖人蠕蠕而动;此十数嬖人者复牵第二线,而各省长官乃至参政院蠕蠕而动;彼长官等复牵第三线,而千七百余不识廉耻之辈冒称国民代表者蠕蠕而动。这确是对袁世凯帝制自为丑剧最生动的写照。

  闵姨自甘殉节,虽其中有特别苦衷,不得已而出此策,然烈妇殉夫,古今传为美谈,袁氏何修而得此妾乎?然闵姨生长高丽,有此烈性,以视吾国人之朝秦暮楚,反复无常者,殊不可同日语,揭而出之,所以风世也。(绝命书见近刊《秘史》,未知是否的笔。即如上回之隶氏遗嘱,亦从《秘史》中采来,著书人有见必录。是真是伪,待诸确查。)张勋不忘清室,并不忘袁氏,小忠小义,亦觉可风,但观其拥兵定卫,挟党联盟,启武夫干政之风,攘家国统治之柄,毋乃所谓跋扈将军耶?民国中有是人,欲其安定也难矣。

  冯、段两人,遭袁氏之疑忌,至于途穷日暮,再请他登场,重演一齣压台戏,非谚所谓急时抱佛脚者耶?冯、段不念旧恶,犹为袁氏竭力帮忙,一组内阁,一开会议,平心论之,未始非友道可风。然内则帝孽具存,外则人心已涣,徒恃一二人之笔舌,亦安能骤事挽回?昔人有言:“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况冯、段乎?而倪、张更无论已。

  本回宗旨,在川、湘独立,却用陈妻、周妈两事掩映成文,此为旁敲侧击之法,所以避上文西南各省之重复,而别开生面,令人悦目者也。然陈妻之得释,由洪姨遣之,周妈之得款,亦由洪姨付之,洪姨太之势力,至于如此;幸袁氏不得为帝,且即病死耳,否则洪姨不为吕武,亦将为赵飞燕、杨玉环之流亚,袁氏虽欲不亡,亦不可得也。人第知袁氏之误由于六君子、十三太保,不知尚有一红姨太。阅者试前后参观,乃知哲妇倾城,其为祸固不亚宵小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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