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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会议决组织宪法会议,――关于黎元洪与段祺

  却说督军团递入呈文,待了两日,未见批答下来,料知黎总统不肯照允,遂向总理处告辞,陆续出京。行到天津,复在督军曹锟署内,开了一次秘密会议。适徐州张勋,亦有密电到津,邀各军长等同赴徐州,各军长又复南下,与张辫帅晤谈竟夕,彼此订定密约,方才散归,静听中央消息。葫芦里卖什么药。才隔两天,即闻黎总统下令,免国务总理兼陆军总长段祺瑞职,着外交总长伍廷芳,暂行代理国务总理,陆军次长张士钰,代理陆军部务。一个霹雳,响彻中原,各军长正防这一着,准备与中央翻脸,方拟传电质问,忽由总统府发出通电,略云:
  段总理任事以来,劳苦功高,深资倚畀,前因办事困难,历请辞职,叠经慰留,原冀宏济艰难,同支危局。
  乃日来阁员相继引退,政治莫由进行,该总理独力支持,贤劳可念。当国步阽危之日,未便令久任其难,本大总统特依约法第三十四条免去该总理本职,由外交总长暂行代署,俾息仔肩,徐图大用,一面敦劝东海出山,共膺重寄。其陆军总长一职,拟令王聘卿继任。执事等公忠体国,伟略匡时,仍冀内外一心,共图国是,本大总统有厚望焉!
  这道电文,颁发出来,各军长统皆愕然。看到电文的署名,除黎总统外,就是代理国务总理伍廷芳副署,大众更觉惊哗。未几即接到段祺瑞通电,略言:“卸职出京,暂寓天津,惟调换总理命令,未经祺瑞副署,将来地方及国家,因此生何影响,祺瑞概不负责”云云。看官阅此,应知他言中寓意,明明是教外省督军,质问中央,诘他违法。于是长江巡阅使张勋,首先拍电,谓:“此令由伍廷芳副署,不合法律。”此外各省军长,亦如张勋所言,陆续电诘。张非段派,乃首驳黎氏,无非欲收渔人之利。就是国会议员,亦不得不提出质问。聊复尔尔。当经伍廷芳依据约法,兼引民国以来任免总理的先例,通电解释,并向议会答复。议会中原是虚与委蛇,不再穷诘,惟各军长怎肯罢休,自然坚持到底,还要龃龉,申请黎总统收回成命。黎总统如何肯从,但将各军长电文置诸高阁,特派王士珍为京津一带临时警备总司令,江朝宗、陈光远为副司令,戒备非常。
  正在内外争持的时候,突接宁夏护军使马福祥来电,报称:“擒获伪皇帝吴生彦,即日正法”等语。原来吴生彦为甘肃匪首,也艳羡皇帝二字的美称,因即纠众千余,骚扰甘蒙边境,诈称为清室后裔达儿六吉,自号统绪皇帝,把光绪宣统二年号,凑合成名,可发一噱。封党徒卢占魁为大元帅,兴兵恢复。幸由马福祥所部军队,闻风剿捕,斩获百人,贼众究系乌合,纷纷骇散。伪皇帝与伪大元帅,一筹莫展,只有乱窜一法,结果是无处奔避,被官军四面兜拿,擒至护军使辕门,讯明情实,赏给几个卫生丸,送他归阴。袁氏想做皇帝,尚难成事,何况吴生彦。但亦袁氏引带出来,故特叙及。黎总统接得捷电,自然放心。惟伍廷芳系由黎氏任命,作为临时总理,未经国会通过同意,自未得继续下去;再加各军长交相诘难,廷芳也觉不安,屡向黎总统处告辞。黎总统焦思苦虑,想出一个老成重望的人物,请令上台。欲知他姓甚名谁,就是新命财政总长李经羲。
  经羲系清傅相李鸿章从子,年已老朽,不堪大用。黎独追溯从前,谓祺瑞父尝从故军门周盛传麾下,周本淮军将领,隶属李氏,李氏为北洋系军阀旧家,借他余威,或可弹压北洋军人,免他滋扰。婚媾尚且反噬,遑论旧谊?适值李经羲奉命至津,正好畀他重任,维持危局。当下转咨国会,拟任李经羲为国务总理,请求同意。国会议员与黎氏通同一气,自然不致两歧,不过手续上总须投票,方可表决。等到开匦检票,自得多数同意,复告政府。黎总统便即下令,特任李经羲为国务总理,一面派员赴津,迎李入京。李经羲未肯遽允,复书辞谢,再经黎总统手书敦勉,经羲仍然模糊作答,不即启行。惹得黎总统望眼将穿,非常焦灼。
  不意督军团的手段,煞是厉害,一声爆裂,首发淮上,安徽省长倪嗣冲,居然通电各省,宣告独立。略言:“群小怙权,扰乱政局,国会议员,乘机构煽,政府几乎一空。宪法又系议院专制,自本日始,与中央脱离关系”云云。这电为民国六年五月二十九日拍发,越日,即扣留津浦铁路火车,运兵赴津,颇有晋阳兴甲的气象。嗣是奉天督军兼省长张作霖,陕西督军陈树藩,河南督军赵倜、省长田文烈,浙江督军杨善德、省长齐耀珊,山东督军兼署省长张怀芝,黑龙江督军兼署省长毕桂芳、帮办军务许兰洲,直隶督军曹锟、省长朱家宝,福建督军李厚基,山西督军阎锡山,第二十师师长范国璋,绥远旅长王丕焕,第七师师长张敬尧,第八师师长李长泰等,依次哗噪,与那倪嗣冲异口同声,倡言独立。那时苦口婆心的黎菩萨,真弄到魔障重重,没法摆布了。代理国务总理伍廷芳等,又统是无拳无勇,不能救急,没奈何再使秘书劳神,撰了数千百言,电发出去,劝告督军团,并派员分往宣慰。看官!你想这班督军团,手拥强兵,气焰极盛,岂是区区笔舌,所得挽回?当下独立各省,均派干员至天津,设立各省军务总参谋处,即用雷震春为总参谋,将设临时政府、临时议会,风声日紧一日,黎总统寝食不安,孤危得很。适安徽督军张勋,递入呈文,历陈时局危险,劝黎总统勿再固执,危及国家,言下并有自出斡旋的意思。黎总统还道他是个好人,巴不得他出来调停,急来抱佛脚,哪知他是个牛魔王。再电问李经羲,经羲亦主张召勋,因决计下令道:
  据安徽督军张勋来电,历陈时局,情词恳挚,本大总统德薄能鲜,诚信未孚,致为国家御侮之官,竟有藩镇联兵之祸,事与心左,慨歉交深。安徽督军张勋功高望重,公诚爱国,盼即迅速来京,共商国是,必能匡济时艰,挽回大局,跂予望之!此令。
  张勋接到此令,喜如所望,即复电到京,克日启程。别有肺肠,明眼人当能窥测。众议院议长汤化龙,蒿目时艰,料知前途必有大变,不如见机远祸,乃向院中陈请辞职。各议员表决许可,因即改选,另举吴景濂为议长。副议长陈国祥亦情愿去职,偏不得大众允许,只好仍然留任。此外如参众两院议员,有心趋避,联翩告辞,乐得离开烦恼场,回去享福。最惊人耳目的事情,乃是副总统冯国璋,亦电达参众两院,请辞中华民国副总统一职,并派员将原受证书,具文送缴两院,且通电中央及各省,声明时局险巇,无术救济,不能靦颜尸位等情。黎总统越觉焦急,慌忙复电慰留,一面敦促安徽督军张勋,及国务总理李经羲入都,挽救危局。江西督军李纯,却是有些热诚,意欲出为调停,特由赣省入京,窥探两造意见,竭力周旋。偏黎总统的心目中,专望那辫子大帅,天津的各省总参谋处,又是倚势作威,不容进言,李督军徒讨了一回没趣,只好扫兴自归。那辫帅张勋,于六月七日起行,随身带着精兵五千,乘车就道,越宿即至天津,与李经羲晤商。彼此密谈多时,定了密计,遂先派兵入京,作为先声,又电陈调停条件,第一项宜解散国会,第二项是撤销京津警备。意欲何为?黎总统接电后,明知这两项是都不可行,但事在燃眉,不得不依他一条,把王士珍、江朝宗、陈光远的警备总副司令,先行撤销,然后再复电张勋,商榷解散国会一事,似乎有不便依议的情形。偏张勋坚执己见,谓:“国会若不解散,断无调停余地,自己亦未便晋京,拟即回任去了。”黎总统接到此电,又大吃了一惊。可巧驻京美公使,复来了一角公文,由伍廷芳亲自赍入。黎总统急忙启阅,但见上面写着:
  美国政府闻中国内讧,极为忧虑,笃望即复归于和好,政治统一。中国对德宣战,抑或仍守与德绝交之现状,乃次要之事件。在中国最为必要者,乃维持继续其政治之实验,沿已得进步之途径,进求国家之发展。美国所以关心于中国政体及行政人物者,仅以中美友谊之关系,美国不得不助中国。但美国尤深切关心者,在中国之维持中央统一与单独负责之政府。是以美国今表示极诚恳之希望,愿中国为自己利益及世界利益计,立息党争。并愿所有党派与一切人民,共谋统一政府之再建,共保中国在世界各国中所应有之地位。但若内讧不息,而欲占其以应得之地位,则必不可能也。
  黎总统览到此处,见下文只有寥寥数字,料不过是起结套话,因此不暇细瞧,便将来文置诸案上,顾语伍廷芳道:“这原是友邦的好意,但目前危状,几乎朝不保暮,公可别有良策否?”廷芳踌躇多时,竟想不出什么法子,只得当面敷衍道:“总统高见,究应如何办法?”黎总统答道:“张勋所要求的二大条件,京津警备,已经撤销,只解散国会,事关重大,未便照行,偏他定要照办,如何是好?”廷芳道:“民国《约法》,并无解散国会的条件,此事如何行得?就是前日段总理免职,廷芳面奉钧命,勉强副署,那还有《约法》可援,已遭各军长反对,痛责廷芳,倘或解散国会,是要被全国唾骂了。”黎总统道:“这便怎么处?”廷芳道:“且再派一干员,赴津与张勋婉商,宁可改行别种条件罢。”黎总统点首无言,廷芳便即退出。当由黎总统派员往津,才阅一宵,便见该员返报。据言:“张勋意见,非解散国会,断不可了,现限定三日以内,必须颁发解散国会的命令。否则通电卸责,南下回任,恕不入谒了。”仿佛哀的美敦书。黎总统听着,直似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楚。又召伍廷芳等熟商,廷芳托辞有疾,但呈入一篇辞职书,不愿进见。此外有几位国务员,应召进来,也无非面面相觑,支吾了事。
  光阴易过,倏忽三天,张辫帅所说的限期,已经到了,黎总统再召集文武各员,咨商国是,大家亦不肯作主,惟推到总统一人身上。就中有一个步军统领江朝宗,甫卸警备副司令的职衔,想乘此出些风头,竟说解散国会,并非今日创行,尚记得老袁时代么?总统为保全大局起见,何妨毅然决计,暂撤国会,再作计较。黎总统捻须道:“伍代揆为了副署一事,不便承认,所以称疾辞职,现有何人肯来担负呢?”朝宗道:“为国为民,义所难辞,但教总统另简一人,使他副署,便好解决了。”黎总统委实没法,只好商诸各部总长,请他担任此责。各总长同声推辞,黎总统仍顾江朝宗道:“看来此事只好属君了。”朝宗道:“此事本非朝宗所宜负责,但事已至此,也不能不为总统分忧,朝宗也不遑后顾,就此一干罢。”毕竟武夫胆大。黎总统也明知不妙,惟除此以外,别无救急的良方,没奈何把头微点,待到大众退出,即命秘书代缮命令,逐条颁发。第一道是准外交总长伍廷芳,免代理国务总理职;第二道是特任江朝宗暂行代理国务总理;第三道便是解散国会了。略云:
  上年六月,本大总统申令,以宪法之成,专待国会,宪法未定,大本不立,亟应召集国会,速定宪法等因。是本届国会之召集,专以制宪为要义。前据吉林督军孟恩远等呈称:“日前宪法会议及审议会通过之宪法数条,内有众议院有不信任国务员之决议时,大总统可免国务员之职,或解散众议院,惟解散时,须得参议院之同意;又大总统任免国务总理,不必经国务员之副署;又两院议决案,与法律有同等效力等语,实属震悚异常。考之各国制宪成例,不应由国会议定,故我国欲得良妥宪法,非从根本改正,实无以善其后。以常事与国会较,固国会重,以国会与国家较,则国家重。今日之国会,既不为国家计,惟有仰恳权宜轻重,毅然独断,将参众两院即日解散,另行组织,俾议宪之局,得以早日改图,庶几共和政体,永得保障”等语。近日全国军政商学各界,函电络绎,情词亦复相同,查参众两院,组织宪法会议,时将一载,迄未告成。现在时局艰难,千钧一发,两院议员纷纷辞职,以致迭次开会,均不足法定人数,宪法审议之案,欲修正而无从,自非另筹办法,无以慰国人宪法期成之喁望。本大总统俯顺舆情,深维国本,应即准如该督军等所请,将参众两院即日解散,克期另行选举,以维法治。此次改组国会本旨,原以符速定宪法之成议,并非取消民国立法之机关,邦人君子,咸喻此意!此令。
  这道解散国会的命令,当然由江朝宗副署了。朝宗虽已副署,也恐为此招尤,特通电自解道:
  现在时艰孔亟,险象环生,大局岌岌,不可终日,总统为救国安民计,于是有本日国会改选之命令。朝宗仰承知遇,权代总理,诚不忍全国疑谤,集于主座之一身,特为依法副署,藉负完全责任。区区之意,欲以维持大局,保卫京畿,使神州不至分崩,生灵不罹涂炭。一俟正式内阁成立,即行引退。违法之责,所不敢辞。知我罪我,听诸舆论而已。
  发令以后,黎总统长吁短叹,总觉愤懑不安,意欲再明心迹,方可对己对人。小子有诗为证云:
  文人笔舌武夫刀,扰扰中华气量豪。
  一体如何左右袒,枉教元首费忧劳。
  欲知黎总统如何自明,试看下回续叙。

张勋,字绍轩,江西奉新人。1884年在长沙投军当兵,辗转升迁,至1911年任江南提督。武昌起义时期,在南京残酷镇压响应起义的新军,又顽抗围攻南京的江、浙革命联军,失败后退守徐州,被清政府任为江苏巡抚兼署两江总督、南洋大臣。袁世凯窃国后,所部改称武卫前军,驻兖州,仍以清朝忠臣自命,时刻梦想推翻民国,复辟清室,禁止其部下剪发,被称为辫军,称他为辫帅。1913年积极参加镇压二次革命,被袁世凯提升为江苏都督,后转长江巡阅使,授定武上将军,武卫前军改称定武军,移驻徐州。1913年和1916年曾两次策动叛乱复辟,均未得逞。袁世凯洪宪帝制失败后,他从反面总结教训,认为袁氏错在不复辟清室而帝制自为,未免辜负皇恩,有失忠义,故此致败。因此他妄图复辟清室的活动不仅不加收敛,反而益形猖獗。从1916年6月至1917年1月,他连续召开了三次有北洋督军及清朝遗老遗少参加的徐州会议,一面大肆攻击国民党,干涉国会制宪;一面为复辟清室聚集力量。1917年春,当国务总理段祺瑞与继任总统黎元洪之间的政争因对德宣战问题进入高潮之际,段和黎争相拉拢张勋,以为己援。段企图借张之手,解散国会,推倒黎元洪;黎企图利用张与段在参战问题上的分歧(段祺瑞坚主对德宣战,而张勋却因复辟派依恃德国支持,反对对德宣战),借张之力,昌言反对参战,实现倒阁去段的宿愿;张勋则欲利用府院之争造成的混乱之机,达到他复辟清室的梦想。 1917年5月下旬,黎、段府院之争已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原在北京参加军事会议的各省督军纷纷离京回任。其中拥段的急先锋、安徽省长倪嗣冲、山东督军张怀芝等20余人于21日晚乘火车奔赴徐州,鼓动张勋带头解散国会,驱逐黎元洪。于是,由张勋出面召开第四次徐州会议,段祺瑞的心腹党羽徐树铮也参加了会议。23日,黎元洪罢免国务总理段祺瑞职务。消息传来,倪嗣冲立即在会上借题发挥,顿足大骂,声称要首先发难,非推倒黎元洪不可。张怀芝随声附和,提议与会各省由京奉、津浦、京汉三路进攻北京。张勋则乘势表示,保护北洋系,当另求善法,他所谓的善法,即推倒现政府后,各省共同拥戴清帝复辟。徐树铮当场表示,段祺瑞虽然不能公开支持复辟,但只要解散国会,推倒黎元洪,其他一切在所不计。倪嗣冲、张怀芝等也都表示支持。于是,这次徐州会议议定了实行复辟的步骤:各省督军先各回本任,宣布独立,与中央脱离关系;而张勋则暂不参加,以便在黎元洪无计可施之时,出任调人,胁迫黎接受督军要求,解散国会;然后再迫黎下台,复辟清室。会后,由张勋倡首。与会者在一块黄绫子上签名为信,表示驱黎复辟的决心。24日,各督军自徐州各回本任,张勋则展开他即将出任调人的活动。张在黎元洪和段祺瑞之间,大耍两面派手法:在黎元洪罢免段祺瑞之前,他曾密电黎元洪,表示支持其罢免段祺瑞职务,谓:段氏不去,国家不安,总统应断,实所赞同,并表示督军中如有不遵明令袒段反抗者,勋当力为调解。而在5月20日又发表公开通电,赞扬倪嗣冲、张怀芝等督军团关于解散国会的要求词严义正,‘一秉大公,表示勋虽元似,敢不力持正义以盾诸公之后。23日,即在黎免段发布的同一天,又密电黎元洪,谓勋维持时局、尊重国会之意,与前毫无所异。5月24日,他又致电黎元洪,一方面气势汹汹地斥责罢免段祺瑞未经国务总理副署,是中央破坏法律,并以北洋各省将自由行动相威胁;另一方面又说免段法令为总统府秘书厅逾越职权,擅发通电,似乎不是黎元洪的责任,要黎拿出持平办法,以免激生他变。这种两面手法,显然是为充当调人埋下伏笔。 黎元洪在罢免段祺瑞后,立即发生内阁危机。他先后恳请徐世昌、王士珍出组内阁,徐、王均坚不应召。黎百般无奈,于28日任命既与张勋关系密切、又与北洋军阀有渊源的前清官僚李经羲出组内阁,一以安定北洋派;二可拉拢张勋。李经羲,字仲仙,号悔庵。安徽合肥人。清末曾任云贵总督。1913年为政治会议议长,次年改任参政院参政。袁世凯称帝时,尊他为嵩山四友之一。此人与淮军有历史渊源,是淮军祖师李鸿章之侄,亦可算作淮军前辈,而北洋军出自淮军,所以与北洋派可谓有渊源。李经羲又与张勋私人关系极为密切,跟随张勋十余年、最受张勋宠信之谋士刘文揆是李经羲之侄婿,所以黎任用李,有讨好北洋派和张勋的双重作用,以为李出组内阁必使当时纷乱的政治局面趋于稳定。但是,就在同一天,奉天督军张作霖、安徽省长倪嗣冲发表通电,提出四项要求:修正宪法、解散国会、复段祺瑞职、释放政治犯。声称如不照办,惟有断绝关系以谢天下129日,倪嗣冲在蚌埠发表独立通电,宣布同中央脱离关系,叫嚷誓师北伐,并擅自扣留津浦路局火车50辆,以运兵北上。紧接着,奉天、山东、河南、浙江、山西、福建、陕西也纷纷宣布独立,一致提出解散国会、复段祺瑞职等项要求。张作霖更声称要出兵直捣京师,惩彼奸人。奸人,即指黎元洪。面对混乱的北京政局,直系军阀头目、身为副总统的冯国璋空喊调停,却无得力举措,实则采旁观态度。6月1日,连与段祺瑞有矛盾的直系军阀曹锟也宣布独立,冯国璋也向段派倾斜,致电黎元洪称,惟有从解散国会人手。黎元洪一筹莫展,只得连电李经羲入京组阁,但李也被北洋督军的气势所吓倒,躲在天津租界不敢出来。最后在黎元洪的一再敦请之下,声言必须张勋北来,与张偕同到京方肯就职。正在黎元洪走投无路之际,5月30日张勋致电黎元洪,提出担任调停的五项条件:解散国会;段公复职;督军参议宪法;摈斥群小(指为黎元洪信任的总统府军事幕僚处处长哈汉章及金永炎等人);大赦帝制党人。谓黎若能接受这五项条件,则勋可北上调停。此电意在取悦于拥段派北洋督军。同日,张又密电黎元洪,对宪法和国会问题,表示了中立立场,且称对出席第四次徐州会议的督军曾经力为排解;在语气之间,对黎充满关心爱护,颇符合一位调人的身份。黎以为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能有张勋这样一位有兵有势的强人出面调停,是他摆脱政治困境的唯一办法。曾有人提醒黎元洪,张勋进京恐有复辟阴谋,但当时的事态发展已不容黎有其它选择。于是6月1日,特以大总统明令召张勋进京调停时局。 当北京政局混沌、杌隍不安之际,下野的段祺瑞正在天津积蓄力量,待机卷土重来。拥段的各省军阀、研究系、交通系、帝制派分子聚集在段祺瑞的门下,共同策划倒黎方策。6月2日,在天津成立各省军务总参谋处,以洪宪帝制要犯雷震春为总参谋。段还打算在天津成立临时政府,准备赶黎下台后,举徐世昌为大总统。但是这个计划很快又被放弃。一是由于美国反对。6月7日,美国向北京政府发出劝告:美国政府对中国发生的纷争,深表遗憾,诚挚的希望立即恢复平静与政治统一。美国极为关心的是中国能维持一个统一的、负责的中央政府,而此刻诚挚的希望中国为自身及世界利益计,立即消除派系斗争。二是由于张勋的反对。张勋是怕段祺瑞一旦建立了强大的皖系政府,即无法实现他的复辟清室的计划,故通电警告段祺瑞、徐世昌,不得于通常名目之外,另立名目。三是由于各省军务总参谋处内部意见分歧,难于统一。所以这个计划仅宣传了一个星期即宣告流产。 6月7日,张勋率辫子军步、马、炮兵十营,约4300人从徐州启程北上,8日晨抵达天津,9日辫子军即进入北京,驻扎在天坛、先农坛一带,而张勋本人则在天津停留,目的一是等待黎元洪解散国会;二是探询段派人物及列强对复辟帝制的态度。由于当时日本认为清室复辟目下尚非其时,故支持段棋瑞建立统一政府,而不支持张勋。段祺瑞为利用张勋解散国会,驱黎下台,对其复辟企图未加可否;徐世昌则秉承日本意旨,在探询了日本的意图以后,力劝张勋万勿轻举妄动,张勋复辟的决心为之动摇。他打算先胁迫黎元洪解散国会,再扶植李经羲内阁以控制大局;复辟之事,观望一个时期再说。8日晚,张勋即对来天津迎接他的总统府秘书长夏寿康提出解散国会、摈斥群小等调停条件,限三日内(6月8日下午6时至11日下午6时)实现,否则不负调停责任,任各省军队自由行动。黎元洪不敢怠慢,当天即下令撤销军事幕僚处。而对于解散国会,一则黎怕担违法之名;二无人肯于副署解散国会的命令,因而颇为踌躇,但在张勋的武力威胁之下,亦无可如何,遂于次日拟好解散国会的命令,交代理国务总理伍廷芳副署。伍坚决拒绝,并说:余法学士也,余未见宪法许总统解散国会。余决不与闻此举,宁死不从!张勋气势汹汹地致电伍廷芳,竟以命令口吻对伍说:务望立予副署,早布明文,又威吓说:现在兵迫京畿,旦夕口可横决。设以一人之梗议,致大局之全隳,责有专归,悔将何及!伍廷芳不为所动,坚定地表示:约法无解散国会明文,非全国一致赞同,不能遽然从事。还对人说:别人畏怕兵力,独我71岁之老头子不怕恫吓。黎元洪无奈,再次敦促李经羲即日进京就职,副署解散国会的命令,而李以我既未就职,更说不到副署为词,躲闪不前。张勋大发雷霆,说是无人副署,即让黎元洪按戒严时期处理,以大元帅名义发布解散国会命令,无须副署。如果6月12日晚12时以前仍无解散命令发布,即回徐州,不负调停责任,13日起各省军队即可自由行动。总算把解散的时间推迟了一天。12日晚,黎元洪在公府连夜召开会议,有人提议,可以步军统领江朝宗代理国务总理,江本人也慨然允诺。黎元洪遂免去伍廷芳代理总理职务,改任步军统领江朝宗为代总理,副署解散国会的命令,并于13日凌晨发布。 14日,张勋以胜利者的姿态,偕新任国务总理李经羲及帝制分子刘廷琛、胡嗣瑗、万绳械、张镇芳、雷震春等到京。黎元洪特开中华门,以黄土铺路,迎接张勋。张勋声势极为显赫,恍若讨征成功之帝王,道旁军警林立,由前门车站直抵公府,沿途军队不下万人,附随的汽车达百余辆。张勋进京后,一面通电各省,令其取消独立;一面求助于冯国璋帮助疏通各省军阀支持李经羲组织内阁。19日至22日,独立各省相继取消独立;天津各省军务总参谋处也于22日宣布撤销;24日李经羲宣布就职。复辟派的死硬分子刘廷琛、胡嗣瑗、万绳栻、张镇芳、雷震春等不满张勋中止复辟之举,骂他欺君卖友;并煽动栖息津、沪的清朝遗老密函张勋,谓现在民国已无存立之理,自非复辟不能立国,称兵各督,已与乱党结不解之仇,非归命朝廷,依附义旗之下,无以自处,逼其立即树起复辟旗帜。又蛊惑张勋说:公进有万全,退无一是;进有不世之功,退有不测之祸。孰得孰失,不待智者而决矣。我公智深勇沉,乘时而动……七载以来,几经艰难困苦,始有此千载一时之会,虽天所相,实我公之精诚有以感之。万世瞻仰,在此一举。6月27日晚,早已由维新派堕落为保皇党党魁的康有为带着预先拟好的伪诏十余道,并携同沈曾植、王乃徵等人秘密潜入北京,为张勋复辟推波助澜。康有为在民国建立以后,一直与清朝遗老遗少沆瀣一气,诽谤共和,鼓吹君主制。到北京后,眼见多年的梦想,就要变为现实,非常得意,途中特赋诗一首,诗云:廿载流离逐客悲,国门生入岂能知。长驱津浦有今日,大索长安忆昔时。朝市累更哀浩劫,天人合应会佳期。西山王气瞻葱郁,风起云飞歌有思。在复辟派的鼓噪下,张勋决心不顾一切,发动复辟。28日晚,张勋与康有为、沈曾植、王乃徵、张镇芳、雷震春等在张勋私宅举行会议,决定了复辟计划。30日傍晚,张勋偕刘廷琛等潜人清宫,与溥仪的师傅陈宝琛举行御前会议,将复辟计划告知清室。会后,张勋到江西会馆听戏,同时飞调驻扎在天坛的辫子军和驻在南苑的第十二师人城,被步军统领江朝宗所阻。夜12时,张勋返回住所,召集京、津警备司令王士珍、江朝宗及京师警察总监吴炳湘、陈光远、李进才及康有为、梁鼎芬、刘廷琛等开会,当即宣布欲行复辟,继而厉声逼迫王士珍、江朝宗立开城门,放辫军人城。王、江面面相觑,不敢反抗,于是北京城门洞开,放辫军尽人。7月1日凌晨3时,张勋身着朝服,头戴红顶花翎,率领刘廷琛、康有为等50余人乘车进宫,早已做好准备的溥仪即在养心殿召见张勋等人,张勋率领众人匍匐在地,向溥仪行三跪九叩大礼,奏请复辟,说是共和不合咱的国情,只有皇上复位,万民才能得救。溥仪自谦了一番之后,表示接受奉还大政,立即复位的要求,宣布实行复辟。当天,一连下了由康有为事先拟好的《复辟诏》等19道伪谕,主要内容为: 下诏即位。宣布自即日起临朝听政,收回大权,与民更始,改民国六年为宣统九年。锡封张勋为忠勇亲王,黎元洪为一等公;并诡称黎元洪奏请归还国政。恢复宣统初年官制,现任文武大小官员照常供职。增设议政大臣,授张勋、王士珍、陈宝琛、梁敦彦、刘廷琛、袁大化、张镇芳为内阁议政大臣。授各部尚书:任命梁敦彦、张镇芳、雷震春、朱家宝、王士珍分别为外务、度支、陆军、民政、参谋各部尚书。授万绳栻、胡嗣瑗为内阁阁丞。授徐世昌、康有为为弼德院正、副院长。授总督和各省巡抚。总督仅设三人:张勋、冯国璋和陆荣廷分别为直隶、两江、两广总督。原各省督军改称巡抚。在复辟上谕中还宣布,对内完全恢复封建统治秩序,以纲常名教为精神之宪法,以礼义廉耻收溃决之人心。对外,宣布自1917年以前,凡与东、西各国正式签订的条约及已付债款合同,一律继续有效。当天,张勋还通电各省,攻击辛亥革命创改共和,纲纪隳退,老成绝迹,暴民横恣,宣称只有改行君主立宪,才能享数百年或数十年之幸福。同一天,张勋派梁鼎芬、王士珍等赴总统府逼迫黎元洪在奏请归还大政的奏折上签名盖印,黎严辞拒绝,表示:民国系国民共有之物,余不能私相授受。并怒斥王士珍等:毫无心肝,背叛民国!’遂于次日电请副总统冯国璋代理总统职务,重任段祺瑞为国务总理,率兵讨逆。继而在张勋逼迫下,驱车避入东交民巷日本使馆区,日本公使依据国际惯例,予以保护。自7月1日起,警察强迫北京居民悬挂龙旗。蜷缩于各地的封建遗老遗少,听到溥仪重新坐龙廷的消息后,像冬眠刚过的毒虫,从各个黑暗的角落里呼啸而出,弹冠相庆,称心快意。有的急忙从箱底里翻出密藏着的红顶花翎,有的到古衣铺里抢购古旧朝服马褂;有的到戏装店里定做以马尾制成的假发辫,个个穿戴整齐,沐猴而冠,招摇过市。有识者则指于道旁曰:‘此某尚书也,此某侍郎也,某巡抚也……’ 张勋的倒行逆施,遭到全国人民的强烈反对。孙中山在上海发表《讨逆宣言》,号召各省革命党人出师讨逆,并召集党人制定了扫穴犁庭的军事计划,决定派军舰三艘,星夜开往秦皇岛,迎黎元洪南下,在沪组织政府以反对复辟。在资产阶级革命派的推动下,全国各地掀起声讨张勋复辟的高潮。北京《国民公报》、《大中华》、《真共和》等十几家报纸一律停刊,表示抗议。上海《民国日报》发布《讨逆檄》,严正宣布张勋、康有为已成为民国叛逆,再有言调和者,国民当以国贼视之。其它各报连载《普天同愤录》,以大量版面发表各方面谴责复辟的通电。支持复辟的报纸只有康有为办的《国是报》,却因排字工人拒绝排印而停刊。天津、武汉等处报纸也都连连载文,口诛笔伐,痛斥张勋叛国复辟罪行。上海、两广、两湖等地区各阶层人士以及海外华人纷纷组织集会,成立团体,发表通电、公函,愤怒声讨复辟罪行,号召各界投袂奋起,群策群力,共拯危亡。在张勋的家乡江西,群众纷纷集会,指责张勋这具怪胎,给江西人民带来耻辱。在群众愤怒的谴责下,刘廷琛和万绳杭的家属都不能在家乡安身。各地反复辟斗争的广泛性和群众性,表明经过辛亥革命的洗礼,要求民主共和,反对封建专制,已成为不可抗拒的新潮流。 张勋复辟丑剧登场后,段祺瑞决心利用这一时机重新登台。7月3日段祺瑞向全国发表反复辟通电,并组成讨逆军。4日讨逆军在马厂誓师出发,辫军不堪一击,顷刻瓦解。张勋扶植的溥仪复辟仅12天即告流产。7月11日夜张勋在外国人保护下逃往荷兰使馆。1923年病死于天津。

除此以外,争论最为激烈的是解散国会和地方制度两大问题。关于解散国会的规定,在审议时,有的主张总统解散众议院无需经参议院同意;有的主张删去《草案》75 条“大总统经参议院列席议员2/3以上之同意,得解散众议院,但同一会期,不得为第二次之解散”的规定;有的主张总统解散国会权,应限于国会否决预算时或通过不信任议决时等等。各种主张,互不相让,均未能得到四分之三的赞成而获通过。关于地方制度问题,在草案中未能列入,国会恢复后,宪法会议一读时,国民党议员吕复、焦易堂提出增加省制一章,遭到旧进步党议员汤化龙、梁启超等的反对。双方各持己见,争执不下,甚至发生“轰动一时之大斗殴案,双方通电全国,双方提出惩戒,双方向法庭提起诉讼,扰攘一月之久”。到了二读时,各党经过反复较量,合并提出省制16条,其主要内容大致规定省议会权限、省长任命、省参事会组织大纲等。但在审议时,双方又发生分歧,时值发生督军团干涉宪政,反对派议员纷纷提出辞职,致使审议会不足法定人数,无法讨论,未及通过。6月12日,国会再度被解散。

丁世峄出任总统府秘书长后,援引同党、内务总长孙洪伊,“极力在府方布置势力”,图为己派扩大地盘。“孙洪伊、徐树铮皆颇自负,不肯下人。孙挟黎自重,徐倚段以为抵制,几乎无事无时不冲突,短兵相接,日在火并之中”;[16]“孙洪伊以阁员身份,日在总统府指挥一切,徐树铮心尤不平。”[17] 府院之争又加入了段内阁内部派系之争的因素,愈趋复杂化。在派军征讨驻粤滇军、查办福建省长、任命吉林省长等案中,徐树铮独断专行,引起各方不满。11月初,众议院议员提出以“侮辱”元首、“蒙蔽”总理、强迫盖印、“伪造”文书、擅发院令等“罪名”,对徐树铮提起弹劾。丁世峄、孙洪伊遂“联合各方包围黎及其左右,作倒阁攻势,以孙代段。然以段之个性更强,又岂肯屈于孙?有人屡示意于孙,孙不辞。又有孙在内务部任内不依法而被裁撤之人员控之于平政院,孙不为所动。最后终至将拟孙免职命令送府,而黎拒绝盖印。”[18] 由于孙洪伊的关系,府院矛盾又趋激化,甚而影响到北京政府的正常运作。最后,经北洋大佬徐世昌的调停,11月20日以黎元洪下令同时免徐树铮和孙洪伊职的方式,暂时缓解了府院之争。但经过此番争斗,黎元洪与段祺瑞结怨甚深,彼此间更无好感。“黎接任总统后,对当前的重大问题由不问而要问,由要问而多问。他认为小事可以不问,大事必须过问。段本已苦于有一个国会使他对一切问题不能独断专行,现在再加上一个总统遇事掣他的肘,如何受得了。他有时向他的党徒发火说:‘我是叫他来签字盖印的,不是叫他压在我的头上的!’”[19]

  段总理免职,首先反抗者为张勋,而后来宣告独立,乃让倪嗣冲、张作霖等出头,岂辫帅之先勇后怯耶?彼盖故落人后,可以出作调人,而自遂其生平之愿望。黎总统急不暇择,便引为臂助,一心召请,菩萨待人,全出厚道,安知伏魔大将军反为魔首也。至解散国会一事,伍廷芳不敢副署,因致辞职,独江朝宗毅然入请,愿为效劳,赳赳武夫,胆量固豪,其亦料将来之变幻否耶?而德不胜才之黎总统,则已不堪胁迫矣。

在取得恢复旧国会胜利后,聚集在上海被解散和停止职务的前议员纷纷来京,再加上在京部分议员,于8月1日重新召开国会,两院到会议员为519人。这是国会第一次恢复后第二次常会。会议选举汤化龙、陈国祥为众议院正副议长,王家襄、王正廷为参议院正副议长。黎元洪在会上补行总统宣誓仪式,追认段祺瑞为国务总理,通过各部总长任命名单。10月30日,补选冯国璋为副总统。

5月21日,因黎元洪不肯解散国会,督军团头目纷纷离京,其中鄂、闽、鲁、豫督及数省督军代表南下至徐州,23日参加由张勋主持召开的第四次徐州会议。其时,黎元洪免段祺瑞职的消息传来,“众愈哗”,群谋利用张勋倒黎以“泄愤”。张勋以时势非己出山不可解决,摆出架子扭捏作态称:“诸君既欲泄愤,则非兵力不可。然以何名义而兴师乎?既无名义,则只得听之耳。”众人又谓张:“公意必在复辟,余等誓从公后。”张勋闻之正中下怀,立称:“既若此,大善。然此事非空言,且须坚定不渝。”众以为然,乃定约署名而去,进行步骤为解散国会、迫黎退位、实行复辟。代表段祺瑞参会的徐树铮对复辟图谋并未明确表示反对,他甚而对张言,只求达到驱黎目的,一切手段在所不计,表现出军阀毫无政治信义的十足“流氓”姿态。然据时论所言:“各督军之所以必趋徐州者,以欲达决政治上他种之目的,势不能不有需于张勋之助力。而张勋则挟一复辟之心,以为此殆天假之缘,正可以是为交换之条件。于是于会议之时微露其意,与议者与张勋于复辟一事,虽未闻何等正式之许可,然亦未闻严为拒绝。盖各督军以此事决非今日所宜行,而张勋一人之力亦必不足以达其蘄向,故姑听其自为呓语。而张勋则自以为时机已熟,赞助有人,谋逆之心,因而益亟。”[59]

正当国会进行制宪时,反段祺瑞与拥段祺瑞势力为了争夺统治权展开了激烈斗争。首先是在制宪问题上围绕中央集权还是地方分权展开斗争的。这一斗争,在国会的党派中反映出来。这时国会中最大的国民党已分化成许多小党派,组织呈现涣散状态,以“政治商榷会”为名进行活动,从总体说属于反对派。而仅次于国民党的进步党,却已废党立派,以“宪政研究会”名义进行活动,基本上属于拥段派,并与黎元洪、冯国璋及西南军阀有一定联系。这两大派中拥段派的研究系主张采用一院制,实行中央集权,省长任命,反对省制入宪和省长民选。反段派的商榷会则坚持《草案》中规定的两院制,主张实行地方自治和省长民选。 9月18日,宪法会议对省制问题进行审议时,两派发生激烈的争吵,以至相互辱骂、斗殴。事后研究系议员通过各省督军,对商榷会议员大加指责。1917年1月1日,江苏督军冯国璋联合22省军政长官,通电北京政府,要求总统信任总理,总理秉持大政,同时警告国会,力持大体,早定宪法,不要干涉行政。从而开创了督军团威吓总统和国会的先声。其次,在参战问题上,围绕是否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府院之争”。以总统黎元洪为首的集团,反对参战。以国务总理段祺瑞为首的集团,主张参战。国会站在黎元洪一边。段祺瑞为了达到目的,通过督军团以武力加以威胁,先后逼黎签发对德绝交令和国务院通过的参战案。但是,黎元洪以督军团干政和参战案未经国会同意拒绝签署。段祺瑞在无可奈何情况下,于5月7日将对德参战案提交国会。10 日,国会开始讨论时,段祺瑞采取伪造民意的办法,用金钱收买北京城内军人、警察、乞丐、杠夫和无业游民,组织所谓的“陆海军人请愿团”、“五族共和团”、 “政商学请愿团”、“北京市民请愿团”等名目繁多的请愿团3000多人,在陆军部人员指挥下,手执方旗,散发传单,包围国会,声言必须当天通过对德宣战案,并冲击会场,打伤议员20多人。国会被迫宣布停会。接着内阁成员相继提出辞职,内阁总理段祺瑞成为孤家寡人。19日,国会再次开会,决定参战案待内阁改组后再议。于是,段祺瑞恼羞成怒,利用督军团名义,借口宪法草案中关于不信任权及解散权须经参议院同意等条文不适合国情,呈请总统解散国会,改制宪法。国会针锋相对,呈请总统免去段祺瑞总理职务。黎元洪以《中华民国临时约法》中总统无权解散国会,提出解决时局办法是总理辞职。5月23日,他在英、美支持下,利用人民反段情绪,免去段的总理职务,以伍廷芳代理。至此,黎段之间的矛盾达到白热化。

以前国民党系为主组成的商榷系和以前进步党系为主组成的研究系,在制宪问题上意见对立,前者主张分权,后者主张集权,本来这不过是政见的不同,但在当时情况下,前者代表了要求自立的南方阵营的利益,而后者反映出趋向集权的北京政府的意见,政见不同上升为南北阵营的政治斗争;再由于府院之争的存在,黎元洪引前者为己援,段祺瑞则以后者为盟友,进一步激化了双方的矛盾。从1916年9月到1917年4月,国会在审议被袁世凯废弃的“天坛宪草”时,商榷系与研究系意见严重对立,数次投票均未通过。

1917年8月25日,国会非常会议在广州召开。由于参议院议长王家襄、众议院副议长陈国祥未能南下护法,会议推举原众议院议长吴景廉、参议院副议长王正廷为非常国会正副议长。9月1日,选举孙中山为大元帅,组织军政府,“勘定叛乱,恢复临时约法”。

但是,政治盟友的组合在后袁时期可谓变动不居,并无常形。徐树铮和孙洪伊被免职后,府院之争状似缓解,实则仍存,黎元洪以国会尤其是前国民党系议员为援,不时给段祺瑞制造难堪,段祺瑞则筹谋解散国会,赶走黎元洪,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出于北洋军系党同伐异的派系特性,段祺瑞和冯国璋在对黎元洪和国会问题上的意见基本一致,而督军团和张勋又是他们可以利用和依靠的重要力量,因此,督军团的活动在一度收敛之后复又开始活跃。

但是,段祺瑞一意孤行,公然声称:“一不要约法,二不要国会,三不要旧总统。”9 月29日,他一方面命令筹备新国会;另一方面下令各省选派5名议员组成临时参议院。1917年11月10日,临时参议院正式成立。14日,选出皖系政客王揖唐、那彦图为正副议长。临时参议院成立后,一是修改国会组织法和两院议员选举法,二是议决废除旧组织法中关于参议员由各省议会选举的规定。1918年2 月8日、7月12日先后以冯国璋名义公布修改后的组织法和选举法,以便成立新国会。

作为没有实际政治力量和派系支撑的大总统,黎元洪在府院之争中能够用以对抗段祺瑞的力量主要是他周围的一些亲信政客和国会中的前国民党系议员。府院之争初起,总统府秘书长张国淦因不愿受夹板气而求去,黎元洪遂任用前进步党人、后又与前国民党系结盟的丁世峄出任总统府秘书长。丁为议员出身,“霸气纵横,恒以‘表同情于弱者’自诩,既抱‘打不平’之成见而来,与徐更相水火,府院风潮,竟成新闻上每日重要资料。”[13] 丁与黎亲近,认为“国务会议以前,无议事日程,会议以后,无报告;发一令,总统不知其用意,任一官,总统不知其来历。国务总理恒匝旬不一晤总统,惟见有院秘书长来往传达于其间;有所询,则以事经阁议,内阁负责为对抗。大总统无见无闻,日以坐待用印为尽职。”所以他“以为府院病根在隔阂壅蔽,在内阁不知责任为何物,在国务总理不与总统直接议论国事,而不在权限之如何。”因此,他上任后提出《府院办事手续》,“主张大总统出席国务会议为根本救治”,并提出了解决府院关系的具体建议:大总统对国务得自由行使其职权,如对用人不同意得拒绝盖印;阁员应随时向总统面商要政;国务会议事前须将议事日程呈报,会后须将议事记录呈阅。当时,段祺瑞似也不愿府院矛盾过于扩大,致妨碍其施政自由度,在他的默许下,丁建议的事前呈报、事后呈阅及每周各部长官在总统府聚会议事的制度得以通过。段祺瑞还主动在8月26日具呈黎元洪称:“国务院呈请阅核文件,关系重要,逐日由祺瑞指示办法,交由秘书长徐树铮躬自呈递,于奉阅核印后,仍自赍回,未便假手他人,致生歧误。除训令该员懔遵办理外,理合呈报大总统鉴核。再该员伉直自爱,不屑妄语,其于面对时凡有声明为祺瑞之言者,祺瑞概负全责。”[14] 此呈给黎元洪以面子,并为徐树铮有所辩解及担责,使一时颇为紧张的府院关系稍有缓解。但此后院方的实际行事方式与前无异,“国务会议前之呈报,已成具文(所报议事日程与其会议之事件,多不相符);会议后之报告,无异照例(惟以一国务员送呈会议事由一纸,大总统故未便详询,国务员亦未曾有说明者);星期五之府中议事,变为会餐。”[15] 府院双方的矛盾并未根本解决。

9月5日,国会议决组织宪法会议,继续进行制宪,并以 1913年宪法起草委员会拟定的《天坛宪法草案》为讨论基础。按照国会决议,宪法会议由两院议员组成。依据《宪法会议规则》规定,对宪草审议采取三读程序。9月22日,开始审议,先由宪法起草委员会说明草案的主旨,然后对草案内容及临时增加条文中的重大问题进行审议。到1917年1月10日,共开了24 次审议会,完成初读。在初读中,大部分问题有了结果,部分问题未获通过。从1月20日起,开始进行草案逐条审议二读程序,直至6月,国会第二次被解散,还未完成。在二读中,经过激烈的争论,议决和删除的条文主要有:关于孔教问题。《草案》规定:“国民教育以孔子之道为修身之本。”袁世凯帝制失败后,尊孔之声随之沉寂,但在会议中仍然引起激烈的争论,反对者主张取消,拥护者认为孔教“为天经地义万不可灭”,应予保留。争论双方最后达成妥协,改为“中华民国人民,有尊重孔子及信仰宗教之自由,非依法律不受限制”。关于国会委员会问题。《草案》51—54条指明设立国会委员会的目的,在于国会闭会期间,留一监督政府机关。在审议时,多数认为除智利外,法、美先进诸国家均无此规定,中国没有必要设立,决议将其删去。关于紧急教令权问题。《草案》65条规定:“大总统为维持公安或防御灾患,时机紧急,不能召集国会,经国会委员会之议决,得以国务员连带责任,发布与法律有同等效力之教令。”审议时,议员们极力反对,认为紧急教令权,既然与法律有同等效力,那么一切法律均可以此种教令停止或变更,从而形成行政侵犯立法权,何况国会委员会已经删去,没有规定的必要。终以出席议员四分之三票的赞同而废除。关于议员兼国务员问题。《草案》26条规定:“两院议员不得兼任文武官吏,但国务员不在此限。”审议中,一些议员认为议员兼任国务员,违背了三权分立的原则,政府便可借以左右议院,使众议院行使弹劾权及不信任议决权发生种种障碍,主张删去该条。另一些议员认为草案所采非绝对三权分立制度,议员兼国务员可以消除行政与立法之间隔膜,英、法等国实行已久,并非创造,主张维持原案。双方经过激烈辩论,以出席606 人中,510人议决而删去该条。关于国会召集问题。《草案》31条规定:“国会自行集会、开会、闭会,但临时由大总统牒集之”。审议中,对此条争论激烈,议决结果改为:依总统的牒集或两院议员各三分之一联名通告,国会临时会才能召开。审议议决通过删去原《草案》72、 96条关于总统颁予荣典和现得租税未经法律变更仍旧征收的规定。

1916年12月27日,冯国璋和张勋联合21省军民长官发表通电支持段祺瑞,“深信我总理之德量威望,若竟其用,必能为国宣劳”;指责国会复会后“纷呶争竞,较胜于前,既无成绩可言,更绝进行之望。近则侵越司法,干涉行政”;威胁“设循此不改,越法侵权,陷国家于危亡之地,窃恐天下之人忍无可忍,决不能再为曲谅矣。”1917年1月,张勋和倪嗣冲邀集各省督军代表及徐树铮等,于9日举行第三次徐州会议,提出请总统罢斥佞人,取缔国会,拥护总理,淘汰阁员,促成宪法等项主张,公开“打击黎和支持段”。[29] 预示着督军团仍将以种种名义兴风作浪,干预政治。

孙中山的护法和非常国会的召开

根据《临时约法》的规定,大总统和国务院的职权各有分工,大总统的权力除了受国会的制约外,主要受到须经内阁成员副署规定的限制,其实质是实行责任内阁制。在袁世凯当政时代,因为袁之强势,责任内阁制的规定徒有其表,但袁仍感此等规定在法理上对总统权力之碍手碍脚而废弃了《临时约法》。袁氏亡故后,《临时约法》因讨袁阵营的坚持而恢复,中央政治体制复归责任内阁制,段祺瑞以国务总理身份执掌北京政府实权,再加以黎元洪出任大总统是以其副总统身份而因缘附会,由段祺瑞等实权派拥立而出,不似段有军事实力和派系为依托,府院关系较袁时代有了根本的变化。因此,段祺瑞及其下属也没有以黎元洪的大总统当回事。如果黎上任后安于当个“太上皇”式的大总统,黎、段两人想可相安无事。不料黎元洪上任后却不甘无所事事,不时愿意对政治表示自己的态度,结果难免与段祺瑞发生冲突,黎以大总统身份干政,而段以责任内阁制搪塞,双方关系迅速恶化,加以其周围左右的鼓动说辞,“府院之争,愈演愈烈。……非段所逆料也。”[4]

从国会再解散到临时参议院的成立

[28]《政府公报》,1916年9月30日。

1917年7月,段祺瑞继续掌握北京政权后,不顾各方面的要求,拒绝恢复《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和国会,公然召集临时参议院作为御用工具,引起孙中山极大的义愤。孙中山一直把《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和国会视为资产阶级民主共和制度的象征,他指出:“约法为民国命脉,国会为法律本原。国会存,则民国存,国会亡,则民国亡。”为了“攘除奸凶,恢复约法,以竟元年未尽之业,雪数岁无功之耻”,1917年7月6日,孙中山由上海抵达广州,进行护法斗争。在广州欢迎会上,他揭露段祺瑞等人,“以假共和之面孔,行其专制之手段也。故今日变乱,非帝政与民政之争,非新旧潮流之争,非南北意见之争,实真共和与假共和之争”。19日,孙中山发通电邀请国会议员南下护法,指出:“江河流域,已为荆棘之区,唯西南诸省,拥护共和,欢迎国会。诸君宜自行集会。于粤、滇、湘各省,择其适当之地以开会议,而行民国统治之权,如人数不足,开紧急会议亦可。”21日,海军总长程璧光与第一舰队司令林葆怿发表宣言,脱离北洋政府。不久,滇督唐继尧、海军总司令李鼎新也通电护法。7月下旬,部分议员相继到达广州。8月18日,孙中山召集在粤议员120多人举行谈话会,商讨召开国会,由于到达议员不足法定人数,决定召开国会非常会议,履行职权。

对于督军团的兴起,段祺瑞用以反黎元洪与国会并牵制时任副总统的北洋直系首领冯国璋,张勋则阳为北洋团体造势,阴以清室复辟为谋,段、张两人各有考虑,互为利用。段祺瑞在公开场合对督军团也不无批评,但私下里又与张勋有不少往还。然就段的个人态度,“生平最看不起两张――张勋和张作霖”,但“想学袁利用张勋的故习,在冯、段争北洋领袖互不相下之局势下,利用他掣冯的肘,在西南声势夺人的局势下,利用他对抗西南。”对张的作为“表面发怒而私心欢喜,因为骂国会和西南政客正中他的下怀。”于是,“一个粗犷武夫俄然变成了督军团的独裁者,他得意忘形之余,莫说北政府不在他眼下,西南不在他眼下,连参加同盟的各省盟友也都不在他眼下。他个人的意见就是团体的意见,莫说事前不征求盟友的意见,如果事后有一个盟友的同意电报到迟了一步,他就骂那个盟友不够朋友,侵犯了他盟主的尊严。”[25] 机缘所至,督军团和张勋一时为政坛所瞩目。

1916年6月7 日,黎元洪继任总统。但对黎元洪的继任,在法理依据上南北双方发生分歧。讨袁的南方军务院提出黎元洪的继任按《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制定的《总统选举法》,应是“继任”。北方以皖系段祺瑞为首的北洋政府提出以《中华民国约法》制定的《总统选举法》,应是“代理”。南北双方围绕总统是“继任”还是“代理”展开了激烈的斗争,斗争的实质是恢复旧约法还是承认新约法。6月10日,南方军务院以抚军长唐继尧名义通电北京政府,提出如下主张:召集民国二年解散之国会。召集军事会议,筹商善后事宜。同时表示由国会组织的国务院成立后,军务院即撤销。22日,段祺瑞发表通电,予以拒绝。对此,孙中山屡次致电段、黎,促成迅速恢复旧约法,尊重旧国会。在上海集会的国会议员200多人也联名通电,宣布不承认袁氏新约法,提出恢复旧约法,召集旧国会,依法补选大总统,组成正式国务院。正当南北双方争执不下之时,25日,驻沪海军总司令李鼎新、第一舰队司令林葆怿及练习舰司令曾兆麟联合发表宣言,声明:“参加护国军,非俟恢复元年约法,国会开会,正式内阁成立后,北京海军部之命令,断不承受。”

此时,北京政坛处在一片混乱之中,政府几无人负责,国会亦因拥段的研究系议员出走而处于残缺不全的状态。5月25日,黎元洪在游说北洋大佬徐世昌和王士珍出山为其担责不成的情况下,任命李经羲为国务总理,意图组成新内阁,抵御段派压力。但在天津赋闲的李经羲,在北洋军人一片“独立”的喧嚣声中,自觉无力转圜,一直怯于进京就职,使“黎与国会异常窘迫”。[64]国会议决组织宪法会议,――关于黎元洪与段祺瑞府院之争的研究。 黎元洪还派人到各处游说以得支持,结果到奉天的周斌又被张作霖扣留,“俾莠言无滥进之由,庶时局有速决之望”。[65] 黎元洪无奈,一面在31日通电解释其免段之举为:“军人皆腹心之寄,总理尤患难之交”;“纵府院议政偶殊,卒无不降心相从,和衷共济,每谓芝泉刚介之性,实为元洪直谅之资,……度诸君爱惜芝泉,尚不如元洪之真挚也。阁员副署,先例可征,且既经国会质问,自应俟内阁之答复。法理之争,终有定论,必迳指为违法,亦似失于平情”;“若复阻兵安忍,倒行逆施,假兵势为声援,以流言相号召,责议员以联邦之罪,而顾据一省而称尊,纠内阁以违法之嫌,而顾挟三军以抗命,推其流毒,必至分裂之危”;表示“若必动摇邦本,擅启戎端,以国殉身,悍然不顾。”[66] 一面又提出请张勋进京,“磋议调停之责”,并请徐世昌“合力匡救”,同时允修改宪法,解散国会,表示“总统地位,决不留恋,能及早调停就绪,即当洁身引去”。[67] 6月1日,黎元洪发布《大总统令》,以张勋“功高望重,至诚爱国”为由,着其“迅速来京,共商国是,必能匡济时艰,挽回大局”。[68] 此举实为黎元洪饮鸩止渴、引狼入室之失策,惟在当时,手中没有实力而又受制于北洋武人的黎元洪,也只能抱所谓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侥幸一搏。

与此同时,国会两院于12 月中旬议决各选30人,组成宪法起草委员会,从事制宪工作。宪法起草委员会成立后,决定废弃1913年制定的《天坛宪法草案》,重新起草宪法。从12月 27日起至1919年8月12日止,共开26次会议,拟订新草案101条。这个新草案“其条文十之七八,仍抄袭二年《天坛宪法草案》”。后因1920年7 月14日爆发直皖战争,皖系战败,8月3日安福俱乐部被解散,新国会于30日之后无形消灭,制定的新草案遂随之流产。

二、府院之争与督军团干政

张勋进京后,从7月1日到12日导演了一幕拥清帝复辟的 丑剧,遭到全国人民同声申讨和反对。避居日使馆的黎元洪发出“特任段芝泉总理国事,并电请冯副总统依法代行职权。在冯副总统未能正式代理之前,一切机宜,统由段总理便宜处理”的通电。7月3日,段在天津马厂誓师,兵分三路进军北京,张勋彻底失败,复辟分子如鸟兽散,溥仪再度退位。

1916年6月6日,袁世凯称帝不成而败亡;7日,黎元洪继任大总统;29日,黎元洪任命段祺瑞为国务总理,组成新内阁;8月1日,被袁世凯解散的民初国会在北京复会。至此,因袁世凯称帝而一度紊乱的政治秩序得以重建,民国法统复归。不过,后袁世凯时期的民国政治却与此前有了不小的差异。民国建立后掌握了北京政治主导权的北洋军系,本以袁世凯为中心,内部形成了较为稳定的上下尊卑关系及派系团体意识,但由于袁世凯的猝死及袁生前并未有相应的安排,北洋军系在袁之后未能产生众望所归的新领军人物,而是很快分裂为皖、直、奉三系,且因追逐派系与个人利益而纵横捭阖,你争我夺,直接导致北京政治的动荡,难以建立统一而稳定的政治秩序,并深刻影响到民国政治的发展进程。只是当袁世凯败亡之初,在北洋军系内部,其派系分化正在形成之中,各方阵线尚不十分分明,派系矛盾的表现还不十分突出;同时,因为革命党人及其领袖孙中山对政治暂取观望态度,西南地方实力派忙于瓜分及稳固各自的势力范围,南北矛盾亦未凸显。作为北京政治掌门人的国务总理,段祺瑞本有较大的挥洒空间处理国政,但出其所料的是,在责任内阁制下权力本受限制的大总统黎元洪,却与他在许多问题上发生了激烈的矛盾冲突,形成为以黎元洪为代表的总统府和以段祺瑞为代表的国务院互为对立面的府院之争,并一度成为北京政治的主要矛盾关系。本文即以此为研究主题,期以深化对当时北京政治多重面相的研究。[1]

段祺瑞被免职后,避居天津,发表通电,声称:“查共和各国责任内阁制,非总理副署,不能发生命令效力,以上各件,未经祺瑞副署,将来地方因此发生何等影响,祺瑞一概不能负责。”他公开号召各省军阀脱离中央,并在天津设立“独立各省总参谋处”,武力倒黎,声言:“出师各省,意在巩固共和国体,另定根本大法,设立临时政府、临时议会。”5月29日,皖系与奉系督军纷纷通电独立。

汪朝光

1917年,孙中山领导的护法战争进行不久,北洋军阀内部以直系冯国璋为首的主和派反对以皖系段祺瑞为首的武力统一派,结果段祺瑞被迫辞去总理职务。段祺瑞下台后,在天津张家花园召集各省军阀会议,讨论对西南作战和对付主和派问题。12月6日,北方的曹锟、张怀芝、张作霖、倪嗣冲、阎锡山、陈树藩、赵倜、杨善德、卢永祥、张敬尧等10督军联名电请北京政府讨伐西南和迅速进行新国会选举。31日,曹锟等人又通电反对恢复旧国会,要求选举新总统。冯国璋在10督军的压力下,被迫同意选举。

一、府院之争的初起

段祺瑞利用张勋复辟既达到解散国会、推翻黎元洪,又捞到成为“再造民国”功臣一箭双雕的目的。他继续担任国务总理后,以“中华民国已为张勋复辟灭亡”为由,提出“今国家新造,应仿照第一次革命先例,召集临时参议院,重定国会组织法,再行召集新国会”。7月20日,国务院会议通过成立临时参议院决议,并通电各省征求意见。这个通电得到北洋军阀统治下各省的附和,却遭到坚持恢复旧国会的孙中山和西南军阀的反对。

[57]《中国大事记》,《东方杂志》第14卷,第7号第196页;《段祺瑞通电》,1917年5月23日,《革命文献》第7辑,第29页。[58]《张勋藏札》,《近代史资料》总35号,第44、50页。[59] 胡平生:《民国初期的复辟派》,第168-169页。[60] 陶菊隐:《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中册第579页。[61]《倪嗣冲通电》,1917年5月29日,《革命文献》第7辑,第33页。[62]《中华民国史事纪要》,1917年6月2日。[63]《济南张督军支电》,1917年6月4日,《阎锡山档案要电录存》第2册,第150页。[64]《石家庄刘文瀚陷电》,1917年5月30日,《阎锡山档案要电录存》第2册,第58页。[65]《盛京张督军世电》,1917年5月31日,《阎锡山档案要电录存》第2册,第75页。[66]《北京黎大总统世电》,1917年5月31日,《阎锡山档案要电录存》第2册,第77-79页。[67]《中华民国史事纪要》,1917年6月3日。[68]《大总统令》,1917年6月1日,《革命文献》第7辑,第36页。[69]《黎元洪致徐世昌等电》,1917年6月6日,《北洋军阀》,第471页。[70]《天津张巡阅使文电》,1917年6月12日,《阎锡山档案要电录存》第2册,第216-217页。[71] 李剑农:《戊戌以后三十年中国政治史》,第267页。[72]《大总统令》,《黎元洪通电》,1917年6月12日,《革命文献》第7辑,第37-38页。[73] 根据刘寿林等编:《民国职官年表》(中华书局北京1995年版)第5-6页的统计,不计某任总理在任期间,因种种原因而临时代理其职务者。

至此,段祺瑞感到事态严重,不得不接受南方的主张。29日,以大总统名义发布命令,表明“宪法未定以前,仍遵行中华民国元年三月十一日公布之《临时约法》,至宪法成立为止。其二年十月五日宣布之大总统选举法,系宪法之一部,应仍有效”。同时命令撤销参政院,恢复旧国会。7月14日,南方军务院宣布撤销,西南各省也纷纷取消独立。新旧约法的争论,以南方的胜利而结束。

民初国会复会后,原本在人数上居于优势的前国民党系议员分化组合为三大派系,即以张继、谷钟秀、吴景濂等“稳健派”组成的客庐系,有议员二百数十人;以林森、居正、褚辅成等“急进派”组成的丙辰俱乐部,有议员数十人;以前进步党系分化而出的孙洪伊、丁世峄、温世霖等组成的韬园系,有议员数十人。三派因在制宪问题上意见相近,故联合组成“宪政商榷会”,“以拥护宪法,巩固共和,发展平民政治为宗旨”,[21] 在国会两院有议员近400人,俨然国会之主宰。但“三系之结合,各有其背景主张,并无共同之权利义务作结合基础,欲其保持长久性之团结,至为困难。”[22] 大体而言,三派“对于宪法问题之意见,主张采用两院制,规定省制大纲于宪法,殆以地方分权主义者自期也。对于段内阁,客庐派则主张拥护,丙辰俱乐部、韬园两派则主张破坏。两派极不相容。”加以“三系内部,破绽层见叠出,结果遂非至于分裂不止”。其后因在选举副总统问题上意见不一,客庐系的谷钟秀等主张选桂系陆荣廷,后成立政学会;吴景濂等主张选直系冯国璋,后成立益友社;丙辰俱乐部与韬园系则合并为民友社。不过无论他们之间的分野如何,前国民党系议员仍为黎元洪可以依靠的主要政治力量。

孙中山就职后,在进行护法斗争的同时,号召北方议员继续南下,定于1918 年6月12日召开正式国会。然而到了6月12日,南下议员并未达到法定人数,正式国会无法召开。于是,借用1913年《议院法》第7条规定:“议员开会满一个月,尚未到院者,应解其职。”7月12日,解除51名参议员、147名众议员之职。8月13日,又根据同条规定:“但有不得已故障,报告到院时,得展期延至两个月为限”,又解除58名参议员、69名众议员之职。遗缺由候补议员递补,从而使参、众两院议员达到523名的法定人数,于是宣告国会正式成立。 9月16日、10月19日分别补选褚辅成、林森为众、参两院议长。

因为最初“美使力劝一致”,“英俄法意皆表赞词”,“日政府并有劝入战团之言”,故2月4日至8日,北京政府连开会议,讨论中国对美国建议应取之态度。当时,不仅黎元洪、国会和不少社会团体及舆论反对参战,即便在北洋派内部,不少人亦主慎重,张勋反对参战,北洋实力派人物、直系首领、副总统兼江苏督军冯国璋“力持严守中立”,“不与德人断绝国交”;因为“与美一致,与协商国一致,本属两事。设或美国不事进行,而协商国进而为加入战团之要求,我国应取何等态度。”[37] 因此当内阁讨论此事时,黎元洪态度消极,只是在段祺瑞等力主之下,“意已略动,但云须看国民及各省军民长官意向”。[38] 9日,北京政府致电各省,通报政府准备对德绝交的决定:“我国因遵从公法、保护人民生命财产、主张中立国权利起见,已向德国提出严重抗议。如德国不撤销其政策,政府不得已亦将与德国断绝现有之外交关系。”理由是:“一、此次欧战结局和平会中,会议国家兴灭、领土分合各事宜,势必牵及远东。若中国不有以自处,必不能派员兴议,有听人处分之虞。若与美一致行动,届开和平大会时,中国当能与美派员出席,谋我者之野心可以少戟。二、此次欧战中立国以美为领袖,美既与德决裂,多数中立国必随以俱入。近日美使一再要请,我若拒美,将由中立变为孤立,此后外交益行棘手,若能结好于美,并可结好于英、法、日、俄诸联盟国。友我者多,国基自固。三、中国之外交向无方针,因之向无与国。此次毅然与美一致,协商国亦可因此益亲,将来外交上之一切作用,即基于此。”[39]

段祺瑞重新上台后,为了排斥冯国璋,他唆使徐树铮、王揖唐等人组织安福俱乐部,操纵新国会选举。6月19日,督军团在天津开会,提议徐世昌为下届总统。7月12日,冯国璋颁布选举令,定于8月1日前所选议员齐集北京。8月12日,新国会宣告成立。由于这个国会是以安福系议员所组成,史称“安福国会”。

三、参战问题与府院之争

北方新国会的成立与制宪的流产

[21]《政治商榷会简章》,黄季陆主编:《革命文献》第48辑,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党史史料编纂委员会台北1969年版,第250页。

安福国会开幕后,于8月20日至22日选出安福系王揖唐、刘恩格为众议院正副议长,梁士诒、朱启钤为参议院正副议长。9月4日,选徐世昌为总统。10月10日,解除段祺瑞总理职务,以钱能训为总理。段祺瑞虽然下台,但由于“安福系之势力,遍于全国”,他仍然以参战督办名义,操纵国会,控制政府。

当袁世凯亡故时,段祺瑞力主由副总统黎元洪接任大总统,劝其“依据约法,出任重寄,维持大局”,并表示将“竭力赞助”。[2] 不过当时“所谓北洋团体者,意见甚不一致,而与黎元洪不愿合作,则大致相同。其时冯、段两人一内一外,确均有掌握大局之资格。段之拥黎,则因黎老实,易于妥协,以后可实行内阁制,……黎则既无势力为后盾,一旦继居高位,自易于对付。”[3] 可见段拥黎出任大总统,至少不全为复归民国法统,而更多地是为自己当政独揽权力的方便。

1918年2月28日,公布由临时参议院修订的《国会组织法》和两院议员选举法。29日,令内务部筹备新国会选举。3月6日,又公布众、参两院选举和复选日期。23日,下令复任段祺瑞为国务总理。

[24]《护国军纪事》,《革命文献》第47辑,第560-564页。

1922年,第一次直奉战争中,直系军阀打败了奉系军阀,控制了北京政权。黎元洪被拉出来再次担任总统,并恢复旧国会。次年,直系军阀曹锟逼黎元洪下台,以重金收买国会议员,选他为总统,世称“贿选总统”。他所公布的《中华民国宪法》,人们称为《曹锟宪法》或《贿选宪法》。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中,曹锟兵败被囚禁,《贿选宪法》也随之作废。在军阀统治下,要实施宪政,根本不可能。

――关于黎元洪与段祺瑞府院之争的研究

国会成立后,继续召开宪法会议,进行未完成宪法草案的审议。但是,这时军政府已经改组,政府和国会被桂系军阀和政学系所控制。他们一方面迫使国会停止议宪,另一方面以财政困难为由,停止支发国会经费,使国会趋于瘫痪。

自府院矛盾发端起始,府院双方均各自拉拢、争取其支持者,以壮大己方的声势。段祺瑞除了以北洋军系的实力为后盾外,还为研究系政客所拥戴,而黎元洪则主要依托国会中的前国民党议员的支持,“部分国民党议员,欲结黎倾段。此次组阁本属混合制,国民党阁员及议员居多,故多数拥黎,而黎顿觉局面廻非昔比。双方左右媒孽乘机挑拨,府院之间冲突愈形尖锐。”[20]

在此情况下,黎元洪内外交困,一筹莫展,只得求救于驻在徐州的张勋。6月1日,黎下令调张入京调解。张勋本是一个梦想恢复清帝的复辟狂,得到命令后,并取得段祺瑞“解散国会,推倒总统后,复辟一事,自可商量”的默许。6月7日,张勋以“调停”的名义率领5000多名辫子军从徐州北上。8日到达天津,发表通电向黎元洪提出“调停”条件,限三日内下令解散国会,否则不负“调停”责任。9日,先头部队进京向黎元洪示威。黎在张的压迫下,只好答应“调停”条件。6月13日,由步兵统领江朝宗代理国务总理副署,下令解散国会。于是,恢复不到1年的国会再度被解散。

黎元洪与段祺瑞的关系,因段拥黎为大总统,在黎“就职之初,意见甚融。”[5] 但不久即因徐树铮而起龃龉。徐树铮长期追随段祺瑞左右,为段所最亲信的谋臣,段曾赞其“性刚正,志忠纯,重职责,慎交游”。[6] 段祺瑞组阁时拟任徐为国务院秘书长,但却因徐为人跋扈而为黎元洪所坚拒。黎对人称:“我不能与徐树铮共事”;“不但不能共事,且怕见他。我见了他,真芒刺在背”;因其盛气凌人,且事不赞成则声色俱厉,加以种种威胁,故黎甚而称:“我总统可以不做,徐树铮绝对不能与他共事。”[7] 但段意甚坚,且搬出北洋元老徐世昌说项,黎直言告徐世昌:“请你告诉总理,一万件事我都依从他,只有这一件办不到。”而徐世昌则回以:“我以为一万件事都可以不依从他,只有这一件必须办到”。[8] 于此亦可见段祺瑞对徐树铮信任之专。最后黎元洪被逼无奈,只能同意任用徐树铮为国务院秘书长,但双方恶感已然生成,故徐树铮上任后,对黎更没有好脸色。

国会的恢复与《天坛宪法草案》的修订

国会两度讨论参战案未能通过,使段祺瑞大丢颜面,他决心蛮干到底,以解散国会的方式解决问题。5月19日,由吉林督军孟恩远领衔,联合八位北洋系督军、省长及其他督军的代表,上呈黎元洪,以对制宪条文扩大国会权力不满为由,声称“今日之国会,既不为国家计,是已自绝于人民代表资格,当然不能存在”;“惟有仰恳大总统权宜轻重,毅然独断。如其不能改正,即将参众两院即日解散,另行组织”。[56] 黎元洪自恃有国会、舆论以及美国的支持,也不甘示弱。21日,黎召见孟恩远等,告以总统解散国会没有法律依据,惟有段去职方可解决时局问题。督军团见逼迫黎解散国会之举不成,当日在段宅开会,决定采取更激烈的行动解决问题。而黎元洪在亲信左右的鼓动下,也决定先下手为强,断然于23日下令免去段祺瑞的国务总理职,任命外交总长伍廷芳代理其职。为了避免更大的政治震动,黎元洪通电各省,解释免段职的原因是:“乃日来阁员相继引退,政治莫由进行,该总理独力支持,贤劳可念。当国步阽危之时,未便令久任其难”;“仍冀内外一心,共图国是”。因为黎元洪对段的免职令由伍廷芳副署而未经段祺瑞之手,故段亦发表通电,声明此令未经副署,将来地方及国家,因此生何影响,一概不能负责。[57] 段祺瑞自恃手中实力在握,却遭黎元洪免职之“辱”,自然不能甘心,遂离京赴津策划解散国会并倒黎,以图重起;而张勋则因缘际会,粉墨登场,以调停名义进京,策动清室复辟的闹剧;北京政治一时陷入无序纷争之中,正可谓山雨欲来风满楼。

1920年2月24日,国会被迫宣布停会。在议员中除少数拥护岑春煊的政学系留粤外,大部分议员离广州赴上海。其间几经辗转,直到粤军回师广东,驱逐桂系,议员才又重新回到广州。

黎元洪和段祺瑞的府院之争本因政治派系、利害关系、个人好恶等矛盾因素而不断发展积累,其后又因中国是否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纠葛,牵涉各方关系,致双方的矛盾更形复杂而多变,进而导致北京政局的极度动荡。

[1] 关于这一时期的府院之争,似未见专门研究,惟若干民国通史著作中均有叙述,请参阅李新、李宗一主编:《中华民国史》第2编第2卷,中华书局北京1987年版;来新夏等:《北洋军阀史》,南开大学出版社天津2000年版;郭剑林主编:《北洋政府简史》,天津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本文曾在2006年8月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所民国史研究室、《近代史研究》编辑部、四川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联合主办的“1910年代的中国”国际学术研讨会报告,承评论人、台北大学李朝津教授及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所王建朗、王奇生研究员等批评指正,受益良多,谨此致谢。

内容提要 袁世凯称帝败亡后,出任国务总理的段祺瑞与继任大总统黎元洪在许多问题上发生激烈的矛盾冲突,形成为总统府和国务院互为对立面的府院之争,并一度成为北京政治的主要矛盾关系。本来,北京政治的常态是内阁主导,惟黎元洪与段祺瑞的府院之争却是例外,实可谓北京政治的异态。然黎段府院之争的结果,段祺瑞压倒黎元洪,重新执掌北京政治权力,其中最关键的因素,是段所依靠的武力支持。经过此番波折,北京政治由府院相争的异态复归为内阁主导的常态,但武力支配政治的原则更不可动摇,内阁主导正向武人主导发展,并随着北洋军系的分化和武人干政的发展而得以在其后有更多的表现。

客观而论,袁世凯称帝的失败表明,共和民主理念已在不长时间里成为国人接受的普适价值理念,临时约法与民初国会在后袁时期的恢复,也为民国政治复入正轨创造了一定的条件。商榷系与研究系同属国会民主派,在共和民主制度建设方面容有意见不一,但未必有本质差别,两派成员中的许多人都是满腹经纶、饱读经典、游历中西之士,他们本可平心静气地讨论问题,探究如何制成合乎国情与实际的宪法,推动共和民主制度的建设。然而两派计不出此,反在制宪问题上纠缠不休,缺少探究理论、结合实际、推己及人的风格与气度,在讨论中形成恶斗,甚而演成全武行,并各自寻求后台靠山,表现出国会议员严重的政客化、意气化以及利益集团化倾向,并因其恶质发展,使国会其后几成为议员派系及个人利益之争的秀场。而以梁启超为领袖的研究系在两派矛盾斗争初起时似应承担更大的责任,因为他们提出的集权和拥段主张更有利于北洋军人集团,而北洋军人集团的当政显然不是共和民主制度的常数而是异数。梁启超如此做法,或有其政治考虑,也使研究系一度在北京政府中得到了一定的政治地位,惟其在府院之争中的所作所为,至少在当时对段祺瑞的院方是有利的,结果是制宪未成而督军团干政乱起。

2月9日,中国政府向德国提交照会,以德国实行的无限制潜艇战“违背现行之国际公法,而妨害中立国与中立国,及中立国与交战国之正当商务”,提出“严重抗议”,并表示如“抗议无效,本国甚为惋惜,迫于必不得已,势将与贵国断绝现有之外交关系。”[40] 19日,德国复照拒绝中国的抗议。3月1日,法国邮船Atlas号被击沉,搭乘该船的中国劳工500余人不幸身亡,为中国对德绝交提供了极好的理由。3日,北京政府以延期10年偿还庚子赔款及永久撤销德奥赔款、关税实征7.5%并在裁厘后实征12.5%、解除“辛丑条约”对中国不得在天津周围20里内驻兵的限制并解除各国驻兵使馆及京津铁路之约束为先决条件,通过对德绝交案及《加入协约国条件节略》。[41] 不料,当次日段祺瑞到总统府请黎元洪在公文上签字盖印时,黎却以此事须先经国会讨论通过为由拒绝。据冯国璋所记,黎元洪与段祺瑞对于参战问题互不相让、唇枪舌剑,黎称“非先得国会同意不可。段总理言宣战媾和国会议之,今则先与与国政府通意见耳。果宣战者,自当交议。大总统曰:此宣战之先声也,宣战媾和,为大总统特权。段总理乃起谢也:约法为责任内阁制,大总统既操特权,不以祺瑞为能负荷者,祺瑞惟有辞职,不敢肩此重任。即辞出。”[42] 事后段祺瑞怒而辞职赴津,并称“近顷外交问题发生,外鉴时势,内审国力,自觉长此孤立,无术图存,意欲乘兹忧危,稍加奋发,远之求国际地位之向上,近之谋利权次第之挽回。然兹事体大,既非棉力之所克胜,加以最高机关之意见,前后屡迁,秉承既无所适从,责任自未由负荷。”[43] 段祺瑞遽然离任,北京政坛顿失中心,以黎元洪的实际地位,难以应付此等突然变局,旋又被迫于6日接受副总统冯国璋的调停,请段祺瑞回京复职,并商订其复职条件为:1、阁定外交方针总统不加反对;2、阁拟命令总统不拒盖印;3、阁训电各使、各督军省长,总统不加干预。[44] 此次黎、段相争,以段的胜利告终。段复职后电告各方称,“连日首座迭次派员挽留,十数政团踵接责难,副座复严行敦促”,得意之态溢于言表。[45]

有关中国参战之争事起于1917年初。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不久,格于国内外情势的演进,中国于8月6日宣布实行中立。其后,中国虽然曾经考虑过参战问题,协约国英法俄方面一度也有拉中国参战之意,但因内外种种因素的作用而未成事实。[30] 不过,近代以来中国对外关系的发展,已经使中国不可能完全孤立于世界大势的发展之外。及至1917年初,因为德国进行的无限制潜艇战触及到美国的利益,本来保持中立的美国于2月1日宣布与德国断交,并酝酿对德宣战。美国驻华公使芮恩施随后游说中国政府采取同样立场,意图以此加强美中关系,扩大美国对中国的影响力。“此时中国一般人士对于美国素具好感,且深信美国无对华侵略之野心,中国应与美国竭诚合作,且中国之所能信赖者,亦唯美国”。[31] 原先反对中国参战以确保自己攫取德国在华利益的日本,在得知美国的态度后,一改其立场,积极主张中国参战,同时还进一步提出以借款方式向中国提供参战经费,中国可缓付庚子赔款并提高关税以应战争之需等建议,以此保持并加强对中国政治的影响力。[32] 在此前后,日本还在私下里与英、法、俄、意等国协商,得到他们对日本在战后继承德国在中国山东权益的保证。[33]

1916年7月,徐树铮刚刚就任,即为段祺瑞搞出了《国务院权限节略》,声明“现既采用责任内阁制度,元首居于不负责任地位,国务院为凡百政令所从出,国务总理领袖阁员,负综揽政务、统一政策之责。故共和各国通例,元首命令必须国务总理及该管部长副署,否则无效,即所以明其责任之所在也。”“节略”将大总统的有关职权,如公布法律、预算,缔结条约,人事任免,等等,划为应由国务院办发者或由国务院及该管部具案提交国务会议议决施行者、请示办理者、核议施行者者;规定“凡呈报大总统事件,除别有规例者外,一切须经国务院或国务院会同该管之部分别核办,盖不如是,则总理不能负其责”;而选定内阁阁员、主持施政大计及统一行政步骤等皆总理之职权。因此,“凡京内外各部署应由国务总理直以文书指挥,而京内外各部署有须请示于政府或与政府商酌者,即应直陈国务院。如各官署有以属于总理或各部该管事件而迳呈大总统者,大总统应即发交国务院及该管之部酌夺办理”;“前此公府与院部权限不明,如应由院部核办事件,径由公府办理,或应由院部主办事件,径由公府办理,而交稿于院部,但得于事后查照者,纷横淆杂,不合法理。今当建阁之初,亟宜厘然划清,以慎其始。他如人民或各官署对于行政事件,应向院部有所陈诉者或呈报而违例迳呈大总统,或无庸陈报而例外分呈者,皆不合法,悉应革除。”[9] 此项“节略”将府院之间的权责关系具体化,虽然打着实行责任内阁制精神的旗号,但对希望在总统任上有所作为的黎元洪却不能不是很大的刺激。

[29]《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第530-531页。[30] 参见张忠绂:《中华民国外交史》,正中书局上海1945年版,第206页。[31]《中华民国外交史》,第209页。[32]《收驻日本章公使电》,1917年2月11日,《收东京章宗祥十五日电》,1917年2月16日,《北洋军阀》,第327、330页。[33]《中华民国外交史》,第210-211页。[34]《顾维钧回忆录》第1分册,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译,中华书局北京1983年版,第152页。[35] 李剑农:《戊戌以后三十年中国政治史》,中华书局北京1980年版,第263页。[36] 美国和日本为了争夺在华权益及对华政治的主导权,存在着矛盾竞争的关系,他们对于中国参战的态度亦然(关于美日在中国参战问题上的矛盾关系,可参阅芮恩施:《一个美国外交官使华记》,李抱宏、盛震溯译,商务印书馆北京1982年版;罗伊·沃森·柯里:《伍德罗·威尔逊与远东政策》,张玮瑛、曾学白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北京1994年版;秦珊:《美国威尔逊政府对华政策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北京2005年版。)。日本改变对中国参战的态度,一定程度上触动了美国的敏感神经,美国担心日本以其与中国的近邻关系通过中国参战而加强其在中国的地位,因此“主张中国暂时无须对德宣战”,并尽量设法维持现状,对黎元洪也表示了一定的支持。(《中华民国外交史》,第224页;陶文钊:《中美关系史(1911-1950)》,重庆出版社1993年版,第39页)不过,对美日矛盾在府院及参战之争中的影响似亦不宜高估,影响府院关系的因素更多仍来自于中国国内政治。关于中国政府对参战问题的考量与争论,可见王建朗:《北京政府参战问题再考察》,《近代史研究》2005年第4期。[37]《南京冯副总统箇电》,1917年2月21日,《阎锡山档案要电录存》第2册,台北“国史馆”2003年版,第6-7页。[38]《北京冯副总统沁电》,1917年2月27日,《阎锡山档案要电录存》第2册,第9页。[39]《北京国务院佳电、青电》,1917年2月9日,《阎锡山档案要电录存》第2册,第3-4页。[40]“中华民国史事纪要”编辑委员会编,《中华民国史事纪要》,“中华民国史料研究中心”台北1976年版,1917年2月9日。[41]《中华民国外交史》,212页。[42]《冯国璋拟中德绝交始末及其利害意见书稿》,1917年3月18日,《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3辑政治,第1170-1172页。[43]《天津段总理支电》,1917年3月4日,《阎锡山档案要电录存》第2册,第15页。[44] 李新总编:《中华民国大事记》,中国文史出版社北京1997年版,1917年3月6日、8日。[45]《北京段总理阳电》,1917年3月7日,《阎锡山档案要电录存》第2册,第18页。[46]《致北京参议院众议院电》,1917年3月9日,中山大学历史系孙中山研究室、广东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中华民国史研究室编:《孙中山全集》第4卷,中华书局北京1985年版,第18页。[47] 章伯锋:《皖系军阀与日本》,四川人民出版社成都1988年版,第70页。[48]《对德奥参战》,《张国淦文集》,第167-169页。[49]《北京国务院陆军部参谋部有电》,1917年4月25日,《阎锡山档案要电录存》第2册,第28页。[50]《张勋藏札》,《近代史资料》总35号,第44-45页。[51]《皖系军阀与日本》,第73页。[52]《中华民国外交史》,第221页。[53] 秦珊:《美国威尔逊政府对华政策研究》,第130页。[54]《对德奥参战》,《张国淦文集》,第170-171页。[55]《中华民国史事纪要》,1917年5月10日。

张勋所部进京后,段祺瑞隐身于天津作幕后活动,大戏的前台暂时留给了张勋和黎元洪。张勋以逼迫黎元洪解散国会为担任“调停”的基本条件。国会本为黎元洪与段祺瑞相争的主要依靠,前此督军团要求解散国会的主张一直为黎所拒,但如今在张勋的武力胁迫下,黎元洪无所依靠,不惜自毁长城,同意解散国会,希冀以此换取张勋的支持,在府院之争中赢得头筹。不过,解散国会的命令须由总理副署,而代理总理的伍廷芳却“坚不副署”;又议以王士珍代,“亦无成说”;李经羲“亦未允办”。不脱军阀本色的张勋闻知后在天津大发威风,“以坚决之词面告谓,解散国会其权操自中央,手续如何概非所问。总之,事机已逼,断难迁延,务以明日为限,必有确实办法,过此断不与闻,一听北上各军自由行动云云。果能如期解决,其余条件自可到京接续议办;万一仍延宕,似不能不预筹对待。”[70] 他还直截了当地对人说,“这种命令,要副署何用,只管从速发布”。[71] 此时的黎元洪已经感觉到请张勋进京“调停”实为请神容易送神难,但又无法再作退步,只能另谋途径,于6月12日先免伍廷芳职,后任北京步军统领江朝宗暂代总理,再由江朝宗副署解散国会令称:“参众两院组织宪法会议,时将一载,迄未告成,现在时局艰难,千钧一发,两院议员纷纷辞职,以致迭次开会,均不足法定人数,宪法审议之案,欲修正而无从,自非另筹办法,无以慰国人期成之喁望”;“本大总统俯顺舆情,深维国本”,“将参众两院即日解散,尅期另行选举,以维法治”。大概黎元洪自己也知道,以“俯顺舆情”和“以维法治”名义解释其解散国会之举实在太过牵强,故在同日致各省通电中,又进一步解释称:“皖奉发难,海内骚然。众矢所集,皆在国会,请求解散者,呈电络绎,众口同声。元洪以约法无解散之明文,未便破坏法律,曲徇众议,而解靖难,智勇俱穷,亟思逊位避贤,还我初服。乃各路兵队,逼近京畿,更于天津设立总参谋处,自由号召,并闻有组织临时政府与复辟两说。人心浮动,讹言繁兴。安徽张督军北来,力主调停,首以解散国会为请。迭经派员接洽,据该员复述,如不即发明令,即行通电卸责,各省军队自由行动,势难约束等语。……筹思再四,法律事实,势难兼顾,实不忍为一己博守法之虚名,而使兆民受亡国之惨痛。为保存共和政体,保全京畿人民,保护南北统一计,迫不获已,始有本日国会改选之令。”[72] 尽管如此,黎元洪也很难为其屈从军阀、解散国会的违宪举动辩白,如其自称,此举实可谓“内疚神明”。如果说,在袁世凯称帝时黎元洪的消极抵抗为他赢得了一定的声誉,则他下令解散国会却是其政治生涯中显见之“污点”及其为后人垢病之处。不过,黎元洪解散国会的命令却使张勋如愿以偿。14日,张勋得意洋洋地偕黎元洪任命的国务总理李经羲等自天津乘车到北京,随后即开始谋划拥清室复辟之举。7月1日,张勋拥前清废帝宣统复辟,黎元洪随后避入北京日本公使馆。及至段祺瑞在马厂誓师讨逆,张勋复辟短命而败,段祺瑞以“三造共和”之誉重回北京,复任国务总理,而下令解散国会的黎元洪却无颜回京复任大总统,而由副总统冯国璋代理大总统职。黎元洪与段祺瑞的府院之争,终以黎败段胜的结局而收场。

北洋军人公然指使“公民团”威胁国会的举动,激怒了国会及内阁中的前国民党系成员。农商总长谷钟秀、司法总长张耀曾和海军总长程璧光宣布辞职,外交总长伍廷芳潜行离京,以表示对军阀干政的抗议。他们的辞职、离职举动使内阁不合法定人数,当众院在19日再行讨论参战案时,前国民党系议员褚辅成即以此提出俟内阁改组、符合法定人数后再议的动议,得到多数同意,参战案的表决再度搁浅。


国会中的前进步党系议员则分化为汤化龙等组成的宪法讨论会和梁启超、王家襄、林长民等组成的宪法研究同志会,后为对抗国会中的前国民党系议员,两派合组宪法研究会,有150余名议员,“其政纲主张采取中央集权主义,废两院制为一院制,省制不规定于宪法,对段内阁取一贯拥护态度,其党员胥抱渐进主义,训练且普遍而周密,故其结合牢固,他党无能并肩于同时者。”[23]

四、解散国会与府院之争的结局

3月10日和11日,国会众参两院以331票对87票和158票对35票的压倒多数,通过对德绝交案。14日,大总统黎元洪下令中国与德国断绝外交关系,中国随之接收了天津、汉口德租界,停付德国庚子赔款,接收德国在华轮船及其他有关军用财产,封存德国在华公产,获得了加入协约国阵营的一些利益。

以张勋领头的督军团干政的重点是攻击国会与前国民党系议员。9月2日,张勋以上海租界破获的一起烟土案为由,诬蔑前国民党人、司法总长张耀曾“贩土营私,丧权辱国,罪状卓著,无可讳言”:“众议员等,党同伐异,一味盲从,而尤失其代表人民之资格”;“应请我大总统尊重国权,征求舆论,令张耀曾暂缓赴任,并由法庭提起公诉,彻底追查”;并声称“勋敢代表大多数之国民曰,此等阁员,此等议员,我辈国民断难承认”。张耀曾为此愤而辞职,经多方慰留而后留任。25日,张勋等又联名通电,攻击被黎元洪任命的外交总长唐绍仪,“学识凡庸,材知猥下”,“典绩无称,瑕疵丛集”,“至于外交经验,则除谙通善应酬而外,更无表见”;威胁如“使其仍长外交”,“则勋等于唐就职以后署名签押之件,势必一律不敢闻命”。在督军团的公然威胁之下,唐绍仪被迫坚请辞职。[26] 对于督军团“此等肆无忌惮之行动”,舆论有强烈的批评,认为“近日谣言四起,谓徐州会议、天津公民大会,均为段总理及其部下与帝制余孽协力压服民党之作用”。[27] 督军团的闹腾,使大总统黎元洪颇失面子。9月29日,黎发布训令,责“少数之人,每囿一偏之见,或阻众集议,凌轶范围;或隐庇逋亡,托名自固,甚且排斥官吏,树植党援。假爱国之名,实召亡之渐”;希望他们“幡然自省,若仍不顾大局,一意孤行,国法具存,公论胥在,本大总统为捍卫国家计,亦不能不筹所以善其后也。”[28] 由于社会各界的强烈反应及国会议员提出查办张勋案,段祺瑞也不能不有所表示,对张勋和督军团有所告诫。加之张勋与冯国璋因江苏督军之争本有心结,而张勋以督军团名义之跋扈,对冯出任副总统之反对,也使冯颇为不满。督军团和张勋干政的势头有所收敛。

[22] 存萃学社编:《政学系与李根源》,大东图书公司香港1980年版,第9页。

在袁世凯亡故后出任国务总理的段祺瑞,本为北洋军系元老之一。袁世凯当权时,他曾任陆军总长并曾代总理,为袁手下的头号大将。但自袁有意称帝后,段因种种原因而不以为然,未予劝进,袁段关系出现明显裂痕,段亦一度被袁削权而弃置闲散。及至袁称帝的败相已露,方才在1916年4月不得已再度任命段祺瑞为国务卿。袁死后,段祺瑞因其所任之国务总理位置及其反对袁称帝之“清誉”,一时成为南北各方认可的收拾时局、处理善后之中心人物。段祺瑞长期在北洋军任职,门生故吏遍布北洋军上下,他们之中的不少人在袁死后奉段为共主,形成为北洋皖系集团;加以袁当政时期的一些政客也在袁死后另寻后台靠山,集结在段之周围,又形成可为段所用的官僚政客集团。这样,段祺瑞在后袁时期以其资历、实力和人脉关系,不仅掌握了北京中央政府的实权,而且还掌握了相当数量的军队,并控制着从北到南的数省地盘,在北京政治中起着关键作用。

民国成立后,北京政治基本上是行政主导,尽管国会在名义上起着重要作用,没有国会的同意,政府的组成即不“合法”,以至在北京政府时期44任内阁总理中,有超过半数的25任总理,在未经国会通过的情况下,只能以“代理”或“署理”的名义履行总理的职责。[73] 但这并不能实际表明国会的作用,在大多数情况下,国会不过是当政者寻求统治合法性与正当性的工具而已。在行政主导的情况下,除了袁世凯当政时期之外,多数时间中又是内阁居于主导地位,大总统则不过是名义上的国家元首而已,实际发挥的作用有限。这主要是由于《临时约法》所定的责任内阁制的体制所限定,虽然《临时约法》的条文未必得到完全遵行,而且不止一次被当政者弃用,但责任内阁制的体制却大体得以沿袭。因此,在北京政治格局中,虽然总统府与国务院之间不时也有矛盾,但总体而言,其常态是大总统和国务总理各有分际,多数情况下两者之间的矛盾并不十分凸显,大体可以相安无事。惟黎元洪与段祺瑞的府院之争却是例外,本非北洋军系出身、也无有力政治力量依托的黎元洪,在出任大总统后,却与北洋军系首领之一、也是北京政府时期最为强势的国务总理段祺瑞发生激烈冲突,以至最后发展到改组内阁免段之职、解散国会驱黎下野的极端方式,实可谓北京政治的异态。之所以如此,有多方面因素的作用。袁世凯败亡后,府院关系如何从袁时期的总统主导,回复到内阁主导,或许需要一个过程,黎元洪刚刚接任之际,对此未必有体认,反而受到身边谋臣出于种种目的而主张张扬总统权力的影响,而他面对的又是以北洋武力为支撑、力图控制政治全局的段祺瑞,故双方矛盾自不可避免。值此之际,民初国会重开,并力图在政治上有所表现,恰与黎元洪企图约束院方权力的想法相合拍,而段祺瑞刚刚掌控北京政治,格于各方关系,对府方及国会起初尚不无忌惮之处。故造成府方与国会方面联手,一时表现出政治上的主动。及至参战争论初起,反对参战方面的高调表态,使黎元洪感觉有所依恃,态度越加强硬,以至敢于下令免段祺瑞总理职,酿成北京政治的轩然大波。但凡此种种表面文章而外,民国政治的实力原则仍然起着关键作用。以北洋武力为支撑的段祺瑞,对黎元洪及国会的力量和作用并不十分看重,最后终于假借张勋之力,先是解散国会,赶走黎元洪,既而以讨伐“复辟”为号召,重新执掌北京政治权力,从而既驱除了自己的政治对手,又为自己获取了重新当政的政治合法性,而其中最为关键者,仍为他所依靠的武力支持。事实亦说明,黎元洪所自恃的国会、社会团体和舆论的支持,在军人的枪杆子武力前亦完全不可靠。经过此番府院之争的波折,北京政治由府院相争的异态复归为内阁主导的常态,但武力支配政治的原则更不可动摇。因此,段祺瑞复出之后的北京政治常态实际与过往仍有了内在的差别,内阁主导正逐渐向武人主导发展,并随着北洋军系的分化和武人干政的发展而得以在其后有更多的表现。

关键词 北京政治 府院之争 段祺瑞 黎元洪

府院之争的对立双方虽然是黎元洪和段祺瑞,但双方依托的背景却大不相同。黎元洪除了有国会中前国民党系议员的政治支持而外,并无其他实力派系的支持;而段祺瑞不仅有皖系武力的支持,还有整个北洋军系的大背景。虽然其他北洋派系与皖系之间存在着利益之争,但在面对政治上的非北洋敌手尤其是前国民党系时,北洋军系却充分表现出党同伐异的派系意识,这是黎元洪完全不具备的政治背景。督军团干政之初起,即与府院之争大有关系。

有了督军团和主要列强的支持,段祺瑞更有恃无恐。5月1日,北京内阁通过参战案。黎元洪为抵挡段祺瑞的压力,决定将参战案提交国会讨论,以谋利用国会延迟此案的通过。8日,国会众院秘密讨论参战案,前国民党系议员仍多表示反对,决议再提交全院委员会讨论。段祺瑞手下的干将、陆军次长傅良佐认为,此举表明“非去黎元洪,毫无办法”;主张“国会不通过,便解散国会”;如黎不盖印,“即去黎元洪,硬行解散。”[54] 在傅良佐等人的策动下,当众院在10日讨论参战案时,忽有数千人手持各种“公民请愿团”招牌围困会场,迫令通过参战案并殴辱议员,同时威胁称,“如再不能开会,即请政府下令解散,若政府不肯,我等用火将议院烧却”。议员对此深为愤怒,决定搁置对参战案的讨论,请总理、内务、司法总长到场接受质询。直到当晚段祺瑞到场,下令京师警察总监吴炳湘派警员驱散“公民团”,被困终日的议员才得以离院回家。国会议员其后通电称:“民国成立以来,北京公民团凡三见,一见于癸丑选总统,再见于乙卯请愿劝进,皆系当局主使,通国皆知。此次于政府所在地聚众数千,威迫议会,殴打议员,为时至十二点钟之久。政府既不防范于先,又不即行驱散于后,巡警陆军鸠行鹄立,对于现行犯罪之暴徒,任其肆行无忌,毫不过问。暴徒之执重要职务者,皆系军人。此中究竟何人主使,当为国人所共见。”[55]

袁世凯亡故后,长江巡阅使张勋在1916年6月9日邀请直、晋、豫、皖和东三省代表前往其驻节地徐州,会议“小住,以便筹商”。张勋在会上倡议“固结团体,遇事筹商,对于国家前途,务取同一态度”,实即主张北洋“团体”一致对外,并摆出“盟主”的姿态。与会代表多为北洋守旧派,对张勋“非常佩服”,又以“固结团体,必须公推一望资隆重之人为领袖,遇事电商,始易联络。”对此,张勋自“当仁不让”,提出“团体固结,一致进行,果利吾辈,本上将军无不力任其难”。会后初步形成了各省督军代表会议的形式,实为其后“督军团”之先声。张勋为北洋守旧派的代表,民国成立后仍自认不忘前朝,所部士兵留辫,被人称为“辫帅”,实为其时之政治“另类”。他在北洋派系中并非中坚人物,但不少北洋守旧派“睹新政府之改组,旧国会之召集,深惧不利于己,有所动摇,于是密电往还”,“愿奉张勋为首领”,一时造就了张勋的地位。9月21日,张勋召集13省区督军、省长代表,举行第二次徐州会议,决定“为防止暴乱分子私揽政权”而设立“各省区联合会”,并通过纲领,主旨为强调“团体”利益,即“巩固势力,拥护中央”;“国会开幕后,如有藉故扰乱,与各省区为难者,本团体得开会集议,为一致之行动,联合公讨之”;“各方面如为妨害国家统一之行为,及对于政府有非理之要求,为公论所不容者,本团体即以公敌视之”;“本团体以外各省区,如有反抗中央,破坏大局者,本团体即辅助中央制服之”;“各方面对于本团体,如有存心破坏,及谋所以减削本团体之势力者,本团体当协力抵制之”。因为“各省区联合会”是以各省督军代表参加的形式组成,故又被外间称为“督军团”,他们动辄发表意见,指斥国会,声讨政敌,成为北洋军人干政的极端形式。此次会议“公推”张勋为“领袖”,“遇有重要事体发生,应行主持争执,不及往返电商者,迳由张上将军代为列名”。有了如此“正式”的授权,更使张勋在对外发言时肆无忌惮,“定盟后,张勋乃益自负,于是干涉国会,攻讦总长之电,迭发而无顾忌,政府忍之。更厉声请解散国会,否则出于横决,亦所不辞。”[24]

在实际政治运作中,徐树铮“抱把持政权之野心,欺黎势孤,凡事专擅,致黎有‘盖印总统’之恶评。”据时人回忆,徐树铮“每日进府盖印,不发一言。某日因山西省同日更动三厅长,黎偶问及何原因(其实阎锡山来呈请简,各有缘由,不难简单陈述;且简任官之任免,须经过阁议,徐亦完全接头)?徐竟率对以‘总统但在后页年月上盖上印,何必管前面是何事情。’黎当时大为难堪,表示以后不愿再见徐之面。”[10] 作为徐的直接上司,段祺瑞“自恃为北洋勋宿,索性简傲,与黎少有接触,政务实际情形,亦不甚了了。徐奔走府院间,事事以己意为段意,指挥黎氏画诺,一日因事与黎忤,愤即以辞职要挟;段致书黎氏,为徐张目有谓‘徐氏耿介,不屑妄语,凡徐所为,本人愿负全责。’”[11] 由此更加剧了府院之间的矛盾和隔阂。黎元洪曾经愤愤而言:“现在那里是责任内阁制,简直是责任院秘书长制!”[12]

[56]《中华民国史事纪要》,1917年5月19日。

张勋入京前,北京已是“讹言蜂起,一夕数惊”。黎元洪曾经致电徐世昌、段祺瑞和李经羲,请他们转告张勋,入京时“毋庸多带军队。如军队业已启行,亦请暂在天津以南驻扎,庶不致人心摇动。”[69] 可是张勋就是要带兵进京摆威风。6月7日,怀抱“天下汹汹,舍我其谁”心态的张勋,率所部兵力数千人浩浩荡荡由徐州乘车北上。8日,张部入京,但张勋则停留天津,与有关各方就“调停”条件讨价还价。此时,段祺瑞要借张勋推倒国会赶走黎元洪,黎元洪则希图借张勋以自保,张勋却以拥清室复辟为己任,本无交集之三方各有所求,并形成以张勋为主角,黎元洪、段祺瑞各捧其场的一幕活剧。

[25] 陶菊隐:《督军团传》,中华书局上海1948年版,第16、19页。[26]《张勋反对阁员议院之电报》,《张勋等反对唐绍仪之原电》,《时报》1916年9月6日、30日。

虽然如此,对于中国在对德绝交后是否参战的争执并未止息,国会内拥段祺瑞的研究系和拥孙中山的部分前国民党系议员对是否参战态度两歧。3月9日,孙中山在国会讨论对德绝交案前致电国会两院,认为“加入之结果,于国中有纷乱之虞,无改善之效,则头等国之想像,恐未可几。”[46] 上海总商会等工商团体、唐绍仪、章太炎、康有为等社会闻人亦反对参战。他们的态度使在府院之争中处于劣势的黎元洪可引为援手,加以国会内反对参战的声音占了上风,故在对德绝交之后,中国是否参战仍迟迟不能决定,再次形成以黎元洪和国会为一方,以段祺瑞和内阁为另一方的府院相争局面。据冯国璋电称,“观察各方情况,知内部绝未一致,而外交紧迫,已难自恃。东海相国,合肥总理,老谋深算,则欲乘此机会,力图富强。总理决心,加上外交趋势,绝德之举,非成事实不可。”[47] 而黎元洪则以“舆论界皆不赞成,我是服从多数者”为说辞,力阻参战。如此,“府方以院为专擅,院方以府为干涉,而政客构煽其间,以势力消长之说,挑拨双方感情”;“双方之裂痕已深,名曰外交问题,实则府方谋倒段,院方谋倒黎,已为公开之秘密矣”;“总统左右有献计者曰:‘段若参战即大成功,必先倒段。段去,仍由后任者实行参战,则成功自我矣。’段之左右则谓:‘府方不能合作,不仅参战问题必须倒黎,以后一切问题亦必黎去而后顺手。’于是双方均离开正文而别寻途径。”[48]

[23] 谢晓钟:《民国政党史》,1987年台北影印本,第66-70页。

在中国国内,对是否参战本有不同看法。信奉现实主义的职业外交家,如驻美公使顾维钧等主张中国参战,认为“为使山东问题获得妥善解决,为在战争结束时提高中国的国际地位,中国必须参加协约国。”[34] 应该说,他们的看法是基于对世界大势的敏锐观察,自有其理由,也符合中国的国家利益。但是,参战问题并不全然如他们所见之如此单纯,其间还有当时的当政者以及当政集团与在野集团之间颇为复杂的政治考量。皖系及其首领段祺瑞主导的北京政府准备参战,一方面有出于国家利益的考虑,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带有为北洋派系尤其是皖系谋利的色彩。他们与日本有较深的关系,日本态度的转变自然也是促使他们主战的因素之一。他们“一方面未尝不想依赖日本的赞助,改善国际地位,一方面还是想取得日本的金钱和军械,坚固北洋派的实力,以制服国内的反对党。”[35] 正是因为此等内外因素之纠葛,使段祺瑞的主张遭到与院方一直龃龉不断的府方黎元洪的反对。同时,以前国民党系议员为主导的国会,担心段祺瑞借参战为名获得各项物质资源,不利于己,也支持黎元洪反对参战。在这种情况下,主张参战的一方自然主要以日本为奥援,而反对参战的一方也在企求其他方面的支持,如国内的南方阵营和部分社会团体及舆论,并利用美日之间的矛盾关系。参战与否本来是在国际格局演变中如何争取中国国家利益最大化的对外问题,却与中国国内政治纷争相纠葛,演化成中国内部的政治问题,于此亦反映出近代以来中国内外矛盾关系之复杂多变,外交影响于内政,内政又作用于外交,两相纠葛的结果,损失的却是中国的国家利益。[36]

府院之争以段祺瑞被解职的方式而骤然激化后,黎元洪、段祺瑞各不相让而又都想争取同盟军,张勋恰于此时成为黎、段拉拢的中心人物。一方面,张勋与段祺瑞等北洋军人在政治态度、心理情感等方面更为接近,本来看不起张勋的段祺瑞也不时对他有所恭维,并通过下属与他保持关系,进行拉拢;另一方面,张勋一直主张清室复辟,因为德国皇室对复辟派曾表支持,故张勋对中国参加对德作战并不积极,这似乎又给了黎元洪拉拢张勋的机会。当黎、段围绕参战之争的矛盾激化后,双方“各挟私意以相争”,竞相拉拢张勋为己用,一时间,张勋似乎成了“各界倾仰”之解决时局的中心人物,一些军政界人士如雷震春、张镇芳等,亦于此时鼓动张勋称:“黎、段两人断难并立,趁此机会,厉兵秣马,可以定乱为名,收服人心,藉图大计。”[58] 如此一来,本已有心拥清室复辟的张勋也抛开了原先之观望态度,摆出一副应召进京“调停”黎、段之争的跃跃欲试之态,而其着眼点实在拥清室复辟,这在当时已是道路传言纷纷,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

[2]《黎元洪就任之详情》,《申报》1916年6月11日。[3]《北洋军阀直皖系之斗争及其没落》,杜春和编:《张国淦文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000年版,第202页。[4]《北洋军阀直皖系之斗争及其没落》,《张国淦文集》,第202页。[5] 曾毓隽:《黎段矛盾与府院冲突》,杜春和等编:《北洋军阀史料选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北京1981年版,第261页。[6] 段祺瑞:《徐树铮神道碑》,中国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近代史资料编辑组编:《徐树铮电稿》,中华书局北京1962年版,第382页。[7]《中华民国内阁篇》,《张国淦文集》,第241页。[8] 陶菊隐:《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三联书店北京1983年版,第500页。[9]《财政部总务厅机要科转送国务院权限节略致泉币司移》,1916年7月28日,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3辑政治,江苏古籍出版社南京1991年版,第1133-1134页。[10]《北洋军阀直皖系之斗争及其没落》,《张国淦文集》,第209页。[11] 吴虬:《北洋派之起源及其崩溃》,来新夏主编:《北洋军阀》,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975页。[12]《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第518页。[13] 吴虬:《北洋派之起源及其崩溃》,《北洋军阀》,第976页。[14]《政府公报》,1916年8月29日。[15]《丁世峄上黎元洪呈文》,《北洋军阀》,第283、286页;《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第502页。[16]《中华民国内阁篇》,《张国淦文集》,第243页。[17] 曾毓隽:《黎段矛盾与府院冲突》,《北洋军阀史料选辑》,第261页。 [18]《中华民国内阁篇》,《张国淦文集》,第243页。[19]《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第500页。[20] 曾毓隽:《黎段矛盾与府院冲突》,《北洋军阀史料选辑》,第261页。

五、余论――北京政治常态和异态的发展与变化

北京政治的常态和异态

对于黎元洪和国会联手阻挠参战案的通过,段祺瑞非常恼怒,为了压服反对意见,他以北洋团体为后盾,于4月25日在北京召集各省督军代表会议,讨论对德外交问题,疏通对参战有异见者。结果在到会的8位督军、2位督统、1位省长、12位省代表及北京陆、海军总长、参谋总长、训练总监中,有17人赞成参战,7人遵从多数。在段祺瑞的运作下,参战成为北洋团体的多数意见。[49] 如安徽省长倪嗣冲所言:“我未到京之前,本系反对加入,即各省督军,除非北洋系外,其余十七省,我敢断言,其与我同一意见。及到京后,查看政府情形,乃幡然变计,知业经抗议绝交,则第三步文章决无可中止之理。”[50] 段的做法无异使所谓督军团干政合法化。在得到督军团支持后,段祺瑞愈加坚持参战,愈加对国会采高压态度,表示“如不通过,决当积极进行解散国会,无论如何障碍,必期达到解散目的”。段氏的做法得到了各主要列强的支持。4月29日,与日本有密切关系的前外交次长曹汝霖会见日本驻华公使林权助,表示“如果对德宣战案不能得到议会和总统的承认,届时或内阁辞职,或采取非常手段迫使黎元洪退位和解散国会。当出现这种情况时,要求日本对段的处置给予支援。”日本随即向黎元洪表示,“如国会否决宣战案,政局将发生纷扰。”[51]“日英法等国公使此时均赞助段氏,法使且宴请各省军事长官,并声言中国应立即对德宣战,国会之意见不关重要。”[52] 只有美国出于和日本竞争的关系,对黎元洪表示了一定的支持,出面告诫段祺瑞,“任何违宪的途径都会造成有害的印象”,并要北京政府告诫督军团,“为了执行参战政策而发动任何推翻国会的运动决不会得到美国的同情”。[53]

张勋在徐州会议上得各省督军支持之表态后,即于24日发出致黎元洪电,以“民国适用责任内阁制,凡任免官吏,向由国务院发出,非由国务总理副署,不能发生效力”为由,指责黎元洪“逾越职权,擅发通电,宣布命令,殊属创举,当然不能认为有效。共和国家首重法制,如果任意出入,人民将何适从?中央现既首先破坏法津,则各省惟有自由行动”;并威胁“如无持平办法,必将激生他变”。[60] 所谓“他变”当然是向黎暗示军阀独立、各行其是的可能。果不其然,29日,安徽省长倪嗣冲发表通电,责难时局为“群小揽权,扰乱政局,议员乘机构衅,日事纷扰,派别竞争,权利攘夺,正人则多方沮抑,党人则尽力疏通,以至臟私之案层见迭出,几于政府一空。所定宪法,议员专制,险象环生,实堪浩叹。为大局计,为小民计,非筹解决方法,不足以拯危亡”;宣布“自今日始与中央脱离关系”。[61] 其后,北洋系控制的河南、浙江、奉天、陕西、山东、直隶、黑龙江等省督军、省长亦先后宣布“独立”,要求解散国会,重组内阁,北洋军队且向北京移动,以向黎元洪施加压力。6月2日,“独立”各省在天津设立“各省军务总参谋处”,以雷震春为总参谋,发表通电声称,此举“意在巩固共和国体,另订根本大法,设立临时政府临时议会,其详细办法,当与各省公同商订。”[62] 至此,督军团公然倡乱之势已成,在段祺瑞的暗中默许与徐树铮的积极运作下,“总参谋处”俨然成为与北京政府相对立之“临时政府”机构,摆出了与黎元洪分庭抗礼之势。北洋派提出,“此次持议之唯一目的”是:一、请明令解散国会,严定资格,另行改选,组织宪法委员会,速定完美宪法;二、建设完全责任内阁,实践统一;三、外交重要问题,迫不及待,先由阁议取决,俟国会成立,咨交追认。[63]

[27]《唐绍仪之辞职》,《顺天时报》,1916年9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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