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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伙盘踞在抱犊崮的土匪蜂拥而上,孙美瑶匪帮

  却说民国十二年五月五日那一天,津浦路客车隆隆北上,将到临城的那一天,滕县忽然起了一个谣风,说抱犊崮的土匪,将到临城。滕县警备总队长杜兆麟,闻得这个消息,急忙赶到临城,想报告驻防于该地的陆军六旅一团一营营副颜世清。颜世清听说滕县警备总队长来见,不知道什么事,想正在酣睡中耳。不然,贼将临门,何尚弗知?写得梦梦,可笑。又不便拒绝,只得请见。杜兆麟一见颜世清,略为寒温了几句,便开口说道:“有一个很重要消息,不知道营副已经知道没有?”颜世清问是什么消息?杜兆麟道:“据敝队的侦探员报告,抱犊崮土匪,有大队将到临城,兄弟恐怕贵营还不曾知道,特地赶来报告,须设法堵截才好。”颜世清变色道:“胡说!真不知是谁胡说?抱犊崮的土匪,现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哪里能下山?便生着翅膀儿,未见得能飞到这里。若说真有这事,难道就只你有侦探,能够先知道,我便没有侦探,便不能知道了。”一味负气语,总是料其决不能来耳。杜兆麟道:“不是如此说,抱犊崮虽则被围,难保没有和他联络的杆匪,再则或有秘密路儿可下山,怎说生了翅膀儿也飞不到这里?这是地方的公事,也是国家的公事,须分不得彼此,或许你没有知道,我先知道的,也许我没知道,你先知道的,大家总该互相通个消息才是。”颜世清怒道:“我为什么要通报你?我也用不着你通报,料你几个警备队儿,干得甚事?敢在我面前吹牛!”杜兆麟见他不懂理,要待发作,却又忍住,因微微冷笑了一声道:“我们几个警备队儿,本来没有什么用,哪里敢和老兄的雄兵作比。滕县有什么事,都要全仗老兄了。”说着,告辞而去。颜世清也不送客,只气呼呼的坐在一旁,瞧着他走了。又向站岗的兵士,和值日的排长发作道:“为什么让这妄人进来混闹?也不替我当一声儿驾。”
  正闹着,忽报有个本村的乡人,又有紧要机密事来报告。颜世清怒道:“又有什么紧要机密事报告了,准定又是造谎,权且叫他进来,说得好时便罢,否则叫他瞧瞧老子的手段。”说着,喝令叫进来。不一会,乡人已到面前站下。颜世清没好气,喝问报告什么事?那乡下人见了颜世清这样子,早唬矮了半截,半晌说不出话来。颜世清愈加生气,骂道:“村狗子!问你怎么不说了?谁和你寻开心吗?”乡下人见军官生气,才吓出一句话来道:“抱犊崮的土匪,离这里只有七八里路了。”颜世清听了这话,立刻跳起来,向他当胸就是一拳,骂道:“混帐忘八蛋!你敢捏造谣言,来扰我的军心,我知道你是杜兆麟指使来的,你仗着杜兆麟的势力,当是我不敢奈何你吗?我偏要把你关起来,办你一个煽惑军心的罪名。”说着,又骂勤务兵,为什么不给我关起来。几个勤务兵应了一声,赶上前,如狼似虎的抓起这乡下人,先掌了几个嘴,又骂道:“忘八羔子!你敢来诓我们的营副,吃了豹子胆了。”一行骂,一行打的,提到空房间里去关起来了。军阀时代,北军之蛮横,常有此种光景。
js333金沙线路真人平台,  这是这日下午的事情,到了晚上十二点钟,北上的特别快车,开到临城的附近,一众客人,正在酣寝的时候,忽觉有极激烈巨大的砰的一声,火车立刻停止了,有几节车便倒了下来。一众乘客,从梦中惊醒,正在骇疑,忽然有拍拍辟辟的枪声,联珠价响起来,一时间把车里的乘客,吓的妇哭儿号,声震四野,男子之中,也有穿着衬衣,跳窗出去,躲在车子底下的,也有扒上车顶上去的,也有躲到床底下去的,一时间乱得天翻地覆。不多一会,枪声稍停,车中跳上了许多土匪,大多衣履破碎,手执军械,把众人的行李乱翻,只要稍值钱的东西,便都老实不客气的代为收藏了。抢劫了一会,所有贵重些的东西,已全入了土匪的袋儿里,方才把一众客人驱逐下车,把中西乘客分作两行排立,问明姓名、籍贯、年龄,一一记在簿上,又查明客票等级,分别记明,这才宣布道:“敝军军饷不足,暂请诸位捐助,三等客人每人二千元,二等客一万元,头等客三万元,西人每名五万元,请各位写信回家,备款来赎。”说完,便赶着众人教他们跟着同走。有走不动的,未免还要吃些零碎苦头。原来这些乘客,总计三百多个人,里面却有二十多个西人。
  这乱子的消息,传到颜世清耳朵里,只吓得手足无措。此时不知是谁报告,亦曾饱以老拳,治以煽惑军心之罪否?急急令排长带领一排人,去截留乘客。排长不允道:“土匪有几千人,只一排人如何去得?何况这样泼天般大的事情,我也干不了,营副该亲自把这两连人全带了去才好。”颜世清怒道:“你说什么话?你敢不依?你敢不去吗?”那排长见营副发怒,不敢多说,只得退下来,抱着满肚皮的不愿意,带着本排兵士,慢吞吞的到了肇事地点,下令散开。其时土匪刚好押解着三百多肉票,向东缓缓而行,见了官兵,也不开枪。官兵见了土匪,也不追赶。盖此时匪之视兵,几如无物,兵之视匪,有若同行矣。不一时,驻扎韩庄的陆军第六旅,听了这个警报,派了大队士兵,前来邀击,这才和土匪开战起来。土匪带了肉票,一路上且战且走。官兵是紧紧追赶,倒也夺下了肉票不少。那些土匪一直奔逃到一座山顶,山顶外面有大石围绕,极易防守,这时土匪已经精疲力尽,只得坐下休息,并叫中西肉票,也列坐于围石之中。一面,各人都拿出掳来的赃物,陈列着,请肉票代为作价。
  却说肉票当中有一个名叫顾克瑶的,和一个西人名叫亨利的,两人最为顽皮,见了这些东西,随口乱说,并无半句实话。有一个土匪,拿出一枚大钻戒,请亨利评价,亨利看那钻戒,原来是穆安素的,因操着英语,做着手势道:“这东西毫无价值,只值二三角钱。”土匪不懂,只顾看着他发怔。顾克瑶替他解释了一会,土匪方才领悟,甚是丧气道:“我想一枚金戒,也至少值三五块钱,这样一颗亮晶晶有亮光的东西,至少也值上八块十块,不料倒这么不值钱。”说着,没精打彩的戴在指上,又叹了一口气。另一个土匪笑道:“你的是黄铜戒指,自然不值钱,这原是自己运气不好,何必叹气。”殆俗语所谓“运去黄金减色”欤?说着,又回头问顾克瑶道:“客人!土匪谓所绑之票曰客人。你是懂得外国话的,可代我们问问这位外国古董客人,评评我们这些东西,可不是我这手表顶值钱吗?”顾克瑶向亨利传译了,只听得亨利又做着手势,叽哩咕噜的说了一阵。顾克瑶向土匪笑道:“他说呢,这些东西,统都是没价值的。你的手表,虽则比他们的东西略贵,也不过值五块钱。”众人听了,都十分扫兴,纷纷把东西捡了起来,口里却叽咕道:“难为这些客人,都带着这么值钱的东西,也算我们晦气。”又一个站着的土匪道:“得咧得咧,我们不提这话罢。”说着,又走近一步,指着亨利旁边的穆安素,向顾克瑶道:“听说这胖大的洋人,是一个外国督军。中国有督军,外国亦必有督军,此辈心中固应有此想也。你懂得洋鬼子话,可知道他是不是?”顾克瑶笑道:“他是外国的巡阅使呢。”有督军则又必有巡阅使,无巡阅使何以安插太上督军乎?顾君之言是也。说着,又指着密勒氏评论报的主笔鲍惠尔道:“这位就是他的秘书长。你贵姓?”那土匪道:“我姓郭,叫郭其才。”说着,向穆安素和鲍惠尔打量了一番,露出很佩服,又带着些踌躇满志的样子。一会儿,又向顾克瑶道:“请你和外国督军说,叫他赶快写信给官兵,警戒他们,叫他们不要再攻击,若不是这样的话,我必得把外国人全数杀了,也不当什么外国督军、西洋巡阅咧。”中国之最贵者,督军巡阅也,外国又中国之所畏也,然则外国督军,外国巡阅,非世界至高无上之大人欤?土匪乃得而生杀之,则土匪权威,又非世界至高无极者乎?一笑。说到外国人的样子,虽则很象凛凛乎不可轻犯,然而一听到一个杀字,却也和我们中国人一样的害怕,所以顾克瑶替郭其才一传译,外国人就顿时恐慌起来,立刻便推鲍惠尔起草写信。想因他是报馆主笔喜欢掉文之故。同一动笔,平时臧否人物,指摘时政,何等威风,今日又何等丧气。又经顾克瑶译为华文,大约说道:
  被难旅客,除华人外,有属英、美、法、意、墨诸国之侨民四十余人。全书中,此句最是重要,盖此次劫车,如无西人,则仅一普通劫案耳,政府必不注意,官兵亦必不肯用心追击也。盖衮衮诸公之斗大眼睛中,惟有外国人乃屹然如山耳,我数百小民之性命,自诸公视之,直细若毫芒,岂足回其一盼哉?警告官兵,弗追击太亟,致不利于被掳者之生命。
  郭其才拿了这信,便差了个小喽啰送去,果然有好几小时,不曾攻击。匪众正在欢喜,不料下午又开起火来。郭其才依旧来找顾克瑶道:“官兵只停了几小时,不曾攻击,现在为什么又开火了?你快叫外国巡阅再着秘书长写信去,倘官兵仍不停止攻击,我立刻便将所有外国人,全数送到火线上去,让他们尝几颗子弹的滋味,将来外国人死了,这杀外国人的责任,是要官兵负的。”妙哉郭其才。单推外人而不及华人,非有爱于华人,而不令吃几颗子弹也,盖官兵目中,初未尝有几百老百姓的性命在意中,土匪知之深,故独挟外国人以自重。盖政府怕外国人者也,如外国人被戕,必责在役之官兵,在役之官兵畏责,必不敢攻击矣。顾克瑶依言转达,书备好后,仍由郭其才差匪专送。
  顾克瑶见书虽送去,不过暂顾目前,自己不知何日才能回家,心中十分烦闷,因在山边徬徨散步,暂解愁怀。忽见有一个八九岁的女孩,衣履不全,坐在石崖旁边,情致楚楚,十分可怜,禁不住上前问她的姓名。那女孩见有人问她,便哭起来道:“我姓许,叫许凤宝,我跟我的母亲从上海到天津去,那天强盗把我的母亲抢去,把我丢下,我舍不得母亲,跟强盗到这里来寻我的母亲,又不知道母亲在哪里。”真是可怜。一行说,一行哭,十分凄楚,听得的人,都代为流泪。众人正在安慰她,忽然一个外国人叫做佛利门的,走将过来,因不懂中国话,疑心众人在这里欺哄孩子。顾克瑶看出他的意思,便把详细情形告诉了他,佛利门点头道:“这孩子可怜得很,我带她到维利亚夫人那里去,暂时住着再说罢。”说着,便和顾克瑶两人带了许凤宝,同到维利亚夫人那里,给与她衣服鞋履。那许凤宝年幼心热,见顾克瑶等这般待她,十分感激,便赶着他们很亲热的叫着叔叔,这话按下不提。
  却说这天晚上,兵匪又复开火,当时天昏地黑,狂风怒号,不一时,鸡卵一般的雹,纷纷从天上落将下来,打着人,痛不可当,更兼大雨交加,淋得众人如落汤鸡一般,十分苦楚。郭其才等知道这地不可久居,便带着一众肉票,渡过山顶,奔了十多里路,转入山边一个村庄中躲避。一面叫老百姓土匪称不做强盗之居民为老百姓。打酒烧火,煎高粱饼,煮绿豆汤,分给各人充饥。那饼的质地既糙,味道又坏,十分难吃。一住两日,都是如此,甚是苦楚。顾克瑶觅个空,诈作出恭的样子;步出庄门,想乘机脱逃。刚走了几步,便遇着一中年村妇,忽然转到一个念头,便站住问道:“从这里去可有土匪?”那妇人向他打量了一番说道:“先生是这次遭难的客人,要想脱逃吗?”顾克瑶道:“正是呢,你想可得脱身?”那妇人摇头道:“难难难,我劝先生还是除了这念头罢。从这里去,哪里没土匪!你这一去,不但逃不出,倘然遇见凶恶些的土匪,恐怕连性命也没咧。”山东此时,可称之谓匪世界。顾克瑶听了这话,十分丧气,只得死了这条心,慢吞吞的踱将回来。刚想坐下,忽听说官兵来攻,郭其才等又命带着肉票,往山里奔逃。顾克瑶一路颠蹶着,拚命的跑,倒是那外国巡阅,十分写意,坐着一把椅子,四个土匪抬着走,好似赛会中的尊神。假外国巡阅,在土匪中尚如此受用,真督军下了台,宜其在租界中快活也。
  奔了半日,方才又到一座山上。顾克瑶和穆安素、佛利门、亨利、鲍惠尔等,都住在一个破庙里,只有穆安素一人,睡在破榻上面,其余的人,尽皆席地而睡。那亨利十分顽皮,时时和郭其才说笑,有时又伸着拇指,恭维郭其才是中国第一流人,因此郭其才也很喜欢他,时常和顾克瑶说:“亨利这人,很老实可靠,不同别的洋鬼子一样,倒很难得。”被亨利戴上高帽子了。土匪原来也喜戴高帽。顾克瑶也笑着附和而已。一天,郭其才特地宰了一头牛,大飨西宾。顾克瑶等因要做通事,所以得陪末座。英语有此大用处,无怪学者之众也。那牛肉因只在破锅中滚了一转,尚不甚熟,所以味道也不甚好,可是在这时候,已不啻吃到山珍海错了。彼此带吃带说之间,顾克瑶因想探问他们内中情形,便问他们的大首领叫什么名字?怎样出身?郭其才喝了一口酒,竖起一个拇指来道:“论起我们的大当家,却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他既不是穷无所归,然后来做土匪,也不是真在这里发财,才来干这门营生。多只因想报仇雪恨,和贪官污吏做对,所以才来落草。我们这大当家,姓孙名美瑶,号玉峰,今年只有二十五岁,本省山东峄县人,有兄弟五个,孙当家最小,所以乡人都称做孙五。他有个哥哥,名叫美珠,号明甫,也是我们以前的大当家,本是毛思忠部下的营长,毛思忠的军队解散以后,他也退伍回家。这也是他有了几个钱不好,信然哉,有了钱真是不好也。谩藏诲盗,古人先言之矣。因为有了几个钱,便把当地的军队警察看得眼红,时时带着大队人,到他家去敲诈,指他们是匪党。这么一门好好的世家财主,不上几月,便把七八顷良田,都断送在这些军警手中了。我读此而不暇为孙氏悲,何也?如此者不止一家也。现在的孙当家的大哥,这口气,几乎气得成病,当即召集了四位弟弟,向他们说道:‘我们做着安分良民,反而要受官兵的侵逼欺凌,倒不如索性落草,还可和做官的反抗。左右我们的田产已光,将来的日子也未见得过得去。做了强盗,或者反能图个出身,建些功业,不知诸位兄弟的意思如何?’众人初时都默然不答。他们的大哥重又说道:‘我不过这样和兄弟商量,万一有不愿意的,也不妨直说,我也决不勉强。’他这般声明过以后,二、三、四三位兄弟才都说:‘不愿意落草,愿意出外谋生。’他们大哥不禁叹了口气道:‘想不到许多兄弟中,竟没有一个人和我志气相同的,也罢!我只当父母生我只有一个,我也不敢累你们,你们各自营生去罢。’此反激语也,然着眼不在老五一人。这句话,却激动了我们这位孙大当家,他年纪虽小,按孙美瑶此时,年仅弱冠。志气却高,当强盗有何志气,然在强盗口中,自不得不如此说也。立刻一拍胸膛,也是强盗样子。上前说道:‘大哥!诸位哥哥都愿别做营生,我却情愿跟哥哥落草,万死亦所不惧。’虽是强盗老口吻,然其志亦壮。初时不说,已在踌躇之中,经美珠说话一激,就直逼出来矣。他大哥听了他这几句话,顿时大喜,说道:‘我有这样一个英雄的兄弟,已经够了,比着别人,虽有十个八个兄弟,紧要时却没一个的,不知胜过多少咧。’半若为自己解嘲,半似为慰藉美瑶,而实乃是反映三弟也,美珠亦善辞令。当下变卖余产,得了四五千元,把房屋完全烧掉,亦具破釜沉舟之心。一面又拿出五百块钱,给他的妻子崔氏道:‘你是名门之女,总不肯随着我去的,我现在给你五百块钱,嫁不嫁,悉听你自己的便。总之,此生倘不得志,休想再见了。’做得决绝,颇有丈夫气概。把这些事情做好以后,便把剩下的几千元,仿着宋江的大兴梁山,招兵买马,两月之内,便招集了四千多人,占据豹子谷为老巢。那时兄弟已在他老大哥的部下,彼此公推他老大哥为大都督。现在的大当家,和周当家天伦为左右副都督,就是兄弟和褚当家思振等,也都做了各路司令。”不胜荣耀之至。说着,举起一杯酒来,一饮而空,大有顾盼自豪之概。
  顾克瑶笑道:“后来呢?为什么又让给现在的孙大当家做总司令了?”郭其才慢慢放下杯子,微微叹了口气道:“真所谓大丈夫视死如归,死生也算不得一件大事。”顾克瑶忙又接口道:“想是你这位老大哥死了。”郭其才又突然兴奋起来道:“是啊!他在去年战死以后,我们因见兄弟们已有八千多人,枪枝也已有六千,便改名为建国自治军,推现在的孙大当家为总司令,周当家为副司令,誓与故去的孙大当家复仇,所以去年这里一带地方,闹的最凶,谁想到官兵竟认起真来,把个抱犊崮围得水泄不通,这倒也是我们始料所不及的呢。”此语由表面观之,乃是讶其现在剿治之认真,而骨子里,却包含着以前之放纵也。众西人不知道他们叽哩咕噜的说什么,我们见西人说话,以为叽哩咕噜,西人见我们说话,亦以我为叽哩咕噜也。都拉着顾克瑶询问,顾克瑶摇了摇头,也不回答,便笑着问郭其才道:“你们孙大当家,有了这么大的势力,大概也不怕谁了,为什么这次被围在抱犊崮,竟一筹莫展呢?”郭其才笑道:“那是我们的总柜,所以不愿放弃。不然,带起弟兄们一走,他们也未见得能怎样奈何我们咧。”顾克瑶问怎样叫做总柜?郭其才道:“你不知道我们绿林中的规矩,所以不懂了。我们这里的规矩和胡匪不同,胡匪做着生意,便立时分散走开,等到钱用完了,便再干一下子,我们的规矩就不是这样。兄弟们无论得一点什么,都须交柜,交柜者就是把财物交给首领,外面称做杆首,而我们自己有时却称做为掌柜。柜有大小,小柜有得多时,须送交大柜,大柜有得多时,须送交总柜。抱犊崮就是我们总柜所在的地方,你懂了吗?”顾克瑶笑道:“我懂得咧。你们首领里面,除却孙大当家以外,你老兄大概也算重要的了。但是我看你也不象干这门营生的人,定然也因着什么事,出于不得已,才投到这里来的。”郭其才听了这话,突然跳将起来,眼睛里几乎爆出火来。众人都吓了一跳,都疑心顾克瑶言语冒失,触犯了郭其才了。正是:
  虎窟清谈提往事,亡家旧恨忽伤心。
  未知顾克瑶是否有性命之忧,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郭其才听了顾克瑶的话,一时引起旧恨,不禁咬牙切齿,愤怒万分,突然跳起来,把胸膛一拍道:“说起这件事来,真气死我也。诸位不曾知道,我父亲是滕县的大绅士,生平最恶土匪,创办警备队,征剿十分出力,因此引起了土匪的仇视。在大前年的元旦,乘着我父亲不曾防备,纠集三四百人,杀入敝村,把我一家十七人全行杀死,只剩我一人在外,不曾被害。我报官请求缉捕,当地官兵,不但不为缉捕,而且骂我不识时务。山东匪世界也,在匪世界中,而欲与匪为仇,岂非不识时务?诸位想想!这时家中只有我独自一个,如何不想报仇?东奔西走,务要请他们缉捕。他们不曾缉捕之前,先要赏号,我急于报仇,就不惜立刻把家产卖尽,拿来犒赏官兵。谁知白忙了一场,到头还是毫无着落。这时我仇既报不成,家产又都光了,想要低头下去,也是生活为难,我这才无可如何,投奔已故的孙大当家部下,充个头目,于今也总算做到了土匪中的大首领,可是杀父之仇,不知何日方能报得咧。”实迫处此情形,虽与孙美瑶不同,而同因官兵之逼迫则相似也。顾克瑶等几个中国人,听了这些话,都感叹不已。
  在这山中住了两日,又搬到龙门关白庄,郭其才在途中和顾克瑶、亨利等人说道:“这几天苦了你们,现在给你们找到了一个好地方了,那里的房子又大又好,比外国的洋房更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呢?”众人听了,都不知道是怎样一个好去处,都巴不得立刻到了,好休息一下子。到了白庄以后,郭其才和他们一处走着,到了一所大庙门口,郭其才便踱将进去,穆安素、佛利门、鲍惠尔、亨利、顾克瑶等,也跟了进去。郭其才指着庙里,向顾克瑶笑道:“你看!这庙宇多么大,多么敞朗,就是外国人住的大洋房,恐怕也赶不上咧。”此殆俗语所谓“小鬼不曾见过大馒头”乎?众人一看,只见屋虽高大,却因年久失修,破坏不堪,六七尊佛像,也是金落粉残,现出一种萧索气象,除此以外,就只有几垛墙壁了,不觉哑然失笑。其实可笑。郭其才也笑道:“如何?我说的话不错吗?”亨利道:“好是好,可惜没有床铺,一样还要席地而睡。”郭其才听了顾克瑶的传译,忙道:“有有有,还不曾办到呢!等一会,就可送来了。”正说着,只见一个小喽啰,带着一个黑汉子寻将进来,郭其才问什么事?那小喽啰道:“奉孙总司令的命令,把这姓郭的,也并入八连,听当家的发落。”郭其才道:“知道了,就叫他住在这里罢。”顾克瑶看那姓郭的,手面俱极粗黑,下颔的胡子也足有寸许长,穿着破旧的短袄,神气竟和土匪一般无二,不禁暗暗称奇,为下文潜逃张本。因上前和他拉拉手,问他的名字、籍贯、职业。那黑汉道:“我本地人,名叫鸿逵,就是这次津浦车车上的车手。”郭其才道:“你能够写字吗?”郭鸿逵道:“懂得些。普通文件,也还能写。”郭其才大喜道:“我正少一个书记,你就住在这里,替我当个书记罢。”
  郭鸿逵领诺。
  不一时,小喽啰们送进许多高粱梗来,铺作床垫,又搬进一只破锅,放在阶沿上。鲍惠尔笑道:“我在村中时,恐怕山间没有茶壶,顺手牵羊,在庄家带了一只洋铁茶壶在此,诸君看还适用吗?”说着,果然掏出一只洋铁茶壶来,众皆大笑。亨利道:“我虽没有这么的茶壶,却有四只茶杯在这里,正好配对。”他一面说,一面果然也掏出四只茶杯来。郭鸿逵笑道:“你们这些东西,都不及我在山下拾得的破洋铁罐,用途更广。”说着,拿出一只破洋铁罐来。众都问何用?郭鸿逵道:“用途多咧。平时可以贮清水,要吃饭时可以煮饭,要吃茶时可以燉开水,质地既轻,水容易滚,又省柴火,岂不是用途更广吗?”废物之用如此,在平时何能想到,甚矣忧患之不可不经也。众人听了,俱又大笑。
  顾克瑶等在这破庙里住了数日,忽见一个小喽啰领着一个小女孩进来,众人看时,正是许凤宝,顾克瑶问她来做什么?凤宝道:“今朝有个外国先生外国先生未知比外国巡阅如何?要到上海去,他们都叫带了我去呢。我怕妈妈在这里,找不到我,叔叔看见她,请告诉她一声,说我回上海去了,叫她别挂念。”真是孩子话,然而我奇其天真。顾克瑶诧异道:“我又不认识你妈妈,叫我和谁说去?”许凤宝呆了一呆,郭鸿逵也笑起来了。顾克瑶忙又抚摩着她的头,安慰了几句,方才依依不舍地,迟回而去。鲍惠尔等见了这情形,都问顾克瑶什么事?顾克瑶说了一遍,众人疑道:“不知是谁下山去了?为什么我们竟没知道?”顾克瑶道:“你们要知道谁下山去,也容易,只问郭其才便知道了。”说话时,恰好郭其才进来,顾克瑶便问他道:“听说有个外国人下山去了,那人叫什么名字?怎么可以随便下去的?”郭其才笑道:“他立誓在一星期内回山,才准他下山去的呢,怎说随便可以下去?那是个法国人,名字叫做什么斐而倍,我也记不清楚了。”顾克瑶便把这话传译给穆安素等人听。穆安素道:“我正想发一个电报给罗马意政府,催他们向中国政府严重交涉,只可惜没人能带下山去拍发。密斯脱顾能向郭匪商量,准我们这里也派一个人下去吗?”佛利门、鲍惠尔也忙道:“我们也很想和外面通个消息呢。无论如何,总要要求郭匪,派个人下去才好。”顾克瑶因回头和郭其才道:“这几位外国客人,都想和外面通个信,派个人下山去,干完了事情便回山,不知道可不可以?”郭其才想了一想道:“事情是可以的。但是下山去的人,须由我指定,不能由他们自己随意派的。”顾克瑶把这意思向穆安素等说明。穆安素等都道:“只要能够和外面通信就得了,谁下去我们可以不管。”众人写好了信和电报,再请顾克瑶和郭其才接洽。郭其才便指定顾克瑶和亨利一同下去,又再三吩咐明日务必回山。
  亨利在路上和顾克瑶说道:“明天我们无论如何,必须回山去,不可失信于匪。”顾克瑶听了这话,一声不响,自己思量道:“土匪并不是讲什么信义的,就失信于他们,也并没有什么要紧。假使我的回去,能够使被难的同胞得益,倒也不去管他,可是我看土匪的情形,对于外人,因想假以要挟政府,所以十分重视,至于对我们本国人,少一个多一个,并不十分希罕,我何必多此一举呢。至于亨利他是个外国人,一方面,有外交团竭力营救,一方面,中国政府因怕此案迁延不决,酿成国际上之重大交涉,不惜纡尊降贵,向土匪求和,所以外国人的释放,不过迟早问题,亨利回山,可保必无危险,象我们这些中国人,百十条性命,哪里值得政府的一顾?将来能否回家,尚属问题,我假如回山,真个是自投罗网的了。亨利所以定要我回去,无非为着我能说外国话,我假如走了,他们就要感着不便咧。……”他一面想,一面胡乱答应亨利,到了山下以后,各种事情办妥当以后,亨利屡次催促顾克瑶回山,顾克瑶委决不下,去和几家报馆里的记者商议。那些记者,都以为并无返山的必要,顾克瑶便决定南旋,先由枣庄乘车到临城,在临城车站买了张特别快车的票子,正在候车,忽见有两个人匆匆忙忙的赶来,向车站上的人乱问。车站上的人用手向自己一指,那两个人便向自己这边走来。顾克瑶正在怀疑,那两人已到了面前,打了个招呼道:“这位就是顾克瑶先生吗?”顾克瑶一看,那两人并不认识,因请问他们尊姓。一个中材的道:“我姓史,是交通部派来的代表。”顾克瑶问他有什么事?姓史的道:“我们部长因听说顾先生已经南旋,所以赶派我们赶来,劝顾先生回去。”顾克瑶道:“我已经下山,还要回去做什么?难道苦没有受够,还要再去找些添头吗?”姓史的笑道:“并非如此说,现在政府和土匪,正在交涉之中,假使失信于他,一定要影响外交,无论如何,总要请顾先生保持信用,顾全大局。”到也亏他说得婉转。顾克瑶正色道:“政府于国有铁道上,不能尽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的责任,以至出了这件空前劫案,国家威信,早已扫地无余,还靠我区区一个国民的力量,来弥补大局吗?”姓史的再三道歉,非促顾克瑶立刻回山不可。顾克瑶推却不得,只好回枣庄,和亨利一同回山。
  恰好这天江宁交涉员温世珍和总统府顾问安迪生也要进山商量条件,彼此便一路同行。进山以后,郭其才见顾克瑶喜的握住他的手笑道:“你两位真是信义之人,我想你假如不回来,这里便缺少一个翻译了,岂不糟糕?”几几乎做了不是信义之人,一笑。顾克瑶笑了一笑,也不回答。温世珍请郭其才介绍和孙美瑶商议释放外人条件,只提释放外人,果如顾君之语。彼此商议了好多时,还无结果。安迪生道:“照这样讨论,很不易接近,不如双方早些各派正式代表,速谋解决方好。”孙美瑶道:“这件事我个人也未便擅主,须等召集各地头目,各派代表,开会讨论,才好改派正式代表商议条件。”安迪生催他早些进行,孙美瑶答应在两日内召集。
  温、安两人去后,顾克瑶把这消息去报告穆安素等,大家欢喜。正说话间忽见郭其才匆匆进来,叫众人赶紧预备搬场,众人吃了一惊。顾克瑶道:“刚才双方商量的条件,不是已很接近了吗?为什么又要搬?”郭其才道:“他们要我们释放外人,必须先解抱犊崮的围,现在抱犊崮的兵,依旧紧紧的围得水泄不通,谁相信他们是诚意的。”一面说,一面催他们快走。众人只得遵命搬到北庄。顾克瑶知道必有变卦,因装做不甚经意的和郭其才谈及条件问题。据郭其才的意思,必须官兵先撤抱犊崮之围,退兵三十里外,再将所有土匪编为国军,给发枪械,方可议和。倘官兵敢放一枪打我们,我们就杀一外国人,看他们怎样?顾克瑶探得他的意思,便和郭鸿逵去悄悄商议道:“匪首的态度,十分强硬,看来这和议一时必不能成功,我们不知何日方能出险,倒不如现在私下逃走了罢。”郭鸿逵道:“除此以外,也没第二个办法了,好在他们对我两个,素来不甚注意,更兼我的样子,又很象土匪,或者可以逃得出罢。”两人议定,便悄悄的步出庄门。顾克瑶走在前面,郭鸿逵把蒲帽遮下些,压住眉心,掮着一根木棍,在后面紧紧跟着,装做监视的样子。两人很随便大踏步往前趱路,偶然给几个土匪看见,也误认郭鸿逵是自己队中人,绝不盘诘。走了半个钟头,已不见土匪的踪迹,方使出全身气力,往前狂奔,意急心慌,也不知跌了几个觔斗,一连奔跑了四个钟头,方才跑出山外,两人换过一口气来,休息了三五分钟,方才慢慢的走。
  到了中兴煤矿公司的车站上,恰巧遇见那天催他回山的交通部代表,那姓史的见了顾克瑶,忙着贺喜道:“顾先生!恭喜脱险了。做事情要这样有头有尾,方不愧是个大丈夫。”顾克瑶道:“倘然不幸而至于有头无尾,你又有什么说?”姓史的嘿然。彼此又说了些别的话,姓史的方作别而去。报告总长大人去矣。顾克瑶两人到了枣庄,就有气概轩昂的军官来寻他们,说总长叫他们去问话。顾克瑶和郭鸿逵,就跟着那军官,到了一部辉煌宏丽的蓝色座车里面,只见坐着约有十多个人,都气度昂然,有不可一世之概。可惜只能在车子里称雄。顾克瑶、郭鸿逵两人暗暗估量,大概就是什么总长等等,现在政治舞台上的重要人物了。他俩一面想,一面向他们行了一鞠躬礼。那些人把手往旁边一伸,也不站起来,只向顾克瑶点了点头道:“你就是顾君吗?请坐下谈谈!”顾克瑶遵命坐下,郭鸿逵就站在顾克瑶的背后。那些人把山中的情形和匪首的态度,问了一个详细,也算难为他们能这样的费心。方令退出。真好威风的总长大人。顾克瑶到了临城,要搭津浦车南下,不怕再被俘耶?郭鸿逵住在济南,两人将要分手,想起共患难的情形,十分依依不舍,彼此大哭而别,此一哭,倒是真情。按下不提。
  却说顾克瑶所见的十几个人,都是这时官匪交涉中的重要人物,就是田中玉、吴毓麟、杨以德、张树元、刘懋政、安迪生、陈调元、温世珍、钱锡霖、何锋钰、冯国勋这一批人。当顾克瑶出去以后,又商量一会招抚的办法。田中玉道:“委任状我都已吩咐他们预备好了,明天可教丁振之、郭胜泰再去一趟,顺便把委任状带给他们,他们才不该再闹什么了。”众人都各无话。次日丁振之、郭胜泰二人,带了委任状进山,到了匪巢里面,只见孙美瑶、郭其才、褚思振等都高高坐着,并不理睬,也不说话。丁振之就把委任状交给褚思振,褚思振把委任状向旁边一丢,气忿忿的说道:“兵也没有退,一纸空文,有什么用?老实说句话,你们非将军队退尽,决不能开议,今天可回去对田督说,限三天之内把兵退尽,否则就请田督下哀的美敦书,彼此宣战好咧。”丁振之、郭胜泰说不得话,只得把这情形回禀田中玉。田中玉大怒道:“他妈的!我怕他吗?既这么说,我就剿他一个畅快。”众人劝阻再商量,田中玉犹自怒气不息。
  这消息传入滕、峄两县的绅士的耳朵中,恐怕兵匪开战,累及平民,十分着急,当有刘子干、徐莲泉、金醒臣、梁子瀛、田冠五、刘玉德、陈家斗、陈正荣等二十多个人,开会讨论补救办法,或云此所谓皇帝不急急杀太监,然惟太监处处吃亏,乃不得不急耳。决定推刘玉德、陈家斗、陈正荣三个人为代表,入山和土匪商议就抚办法。谁知土匪依旧十分强硬,刘玉德等再三解释,褚思振才说:“外国人已答应给款千万,所有的人,编成四混成旅,预先发饷六个月,明天由外人派代表向官厅交涉,用不着你们来说。”刘玉德等没法,只得又去见官厅方面的人物。其时田中玉已经免职,山东督军,已派郑士琦代理,所以刘玉德等便向郑士琦接洽。郑士琦道:“他们既然这样强硬,不必再和他说什么招抚了。”刘玉德听了这话,吓了一大跳,忙道:“打仗不要紧,岂不又苦了我们滕、峄两县的百姓?总求督理设法收抚才好。”可谓哀鸣。郑士琦笑道:“也并非我要剿,实在那些土匪太刁诈可恶了。看在两县百姓脸上,暂时缓几天,你们试再说说看罢!”刘玉德等只得又进山去和匪首商议,这样闹了好多天,条件方才渐渐有些接近。最后由安迪生、陈调元两人入山交涉,孙美瑶等恐怕被剿,不敢再硬,只要求剿匪的主力军旅长吴长植入山一会。吴长植因恐谈判再决裂,遂也慨然答应入山,又商量了多天,方才决定编为一旅,以孙美瑶为旅长,周天伦、郭其才两人为团长,先放西票,后释华票,一件惊天动地的劫案方才解决。然而外交团到底还向中国政府提出了许多要求,中国政府对他道歉以外,还要赔偿损失。孙美瑶后来也仍被山东军队枪决,一场大案子,不过晦气百姓受些损失,国家丢个面子而已,说来岂不可叹?正是:
  官家剿匪寻常事,百姓遭兵大可哀。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节 鲁南匪患

1923年5月6日凌晨两点半,津浦路北的一列火车经过离山东省临城县(今山东枣庄市薛城区)境内约三千 米的沙沟山时,司机突然发现前面铁路上似乎站着一大群黑影,司机赶忙紧急刹车,但前面的火车头、邮车、三等客车仍然一齐冲出被挖断的铁轨,当场倾覆,死伤 数十人。就在这列火车上乘客惊魂未定的时候,道路两旁突然冲出了上千名衣着褴褛的土匪。他们将列车上的财物搜刮一净,并且绑架走了中国旅客70多人,还当 场打死数人。在民国时期敢于拦截火车抢劫的土匪虽然不多,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至于绑架70多名中国旅客在腐败的政府眼中也不算了什么大案。可是,这伙土匪 还将列车上的19名外国旅客全部绑走,这就引起了轩然大波,也就是民国历史上著名的临城劫车案。 山东南部自清末以来匪患猖獗,是民国 四大匪患地区之一,当时山东全省土匪总数在10万人以上,鲁南地区就占了一半还多。由于匪患严重,当年鲁南地区大部分村庄都修筑寨墙,组织民团乡勇自卫, 不然极容易受到土匪的骚扰。后来台儿庄战役中中国军队死守的台儿庄,也是为了对付土匪而修建的,有着完整的寨墙、瞭望塔和护城河,具有一定的防御能力。而 此次临城劫车案的始作俑者,就是一群盘踞鲁南的土匪,他们的头目叫做孙美瑶。孙美瑶本来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由于家道中落,生活艰难,就和哥哥孙美珠两人占 据抱犊崮山区为匪。抱犊崮东靠苍山,北临费县,海拔580米,四周都是悬崖绝壁,只有崮西南方向有裂隙一条,经过人工挖掘可以上山。此外,山顶有土地14 亩,土质肥沃,可以种植粮食。当时,地形险峻的抱犊崮是土匪的乐园,以至当地有这么一个顺口溜: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上抱犊崮。 孙美瑶兄弟召集一批70多人的土匪,拿着几十条枪上山,修建了山寨。当时抱犊崮附近的土匪武装有50余股,孙美瑶匪帮只是其中的一股。不过,孙美瑶比普 通土匪要更加职业,他们凶残狠毒,胆子极大,还敢于黑吃黑,逐渐吞并了其他匪帮,成为抱犊崮最大的土匪力量。就在孙美瑶匪帮发展壮大的时候,盘踞山东 的军阀张勋和张敬尧先后在军阀混战中失败,他们麾下的一些正规军士兵也上山为匪。有了这些人助阵,孙美瑶匪帮力量大增,成为山东地区数一数二的土匪武装。 1920年,孙氏兄弟自封为山东建国自治军,由孙美珠任五路联军总司令。由于孙美瑶兄弟兵力高达7000多人,一般的民团乡勇都不是他们对手,根本不敢正 面抵抗。当时鲁南的老百姓在匪祸之下无力自保,只好纷纷逃难到别处,形成了大量的难民潮。随着山东匪患越闹越凶,全国舆论为此大肆抨击北洋政府。1918 年,皖系军阀头目段祺瑞命令山东督军张树元立即围剿鲁南土匪。主子发了话,张树元不敢怠慢,又命令兖州镇守使进山剿匪。可这帮军阀没想到的是,当地的军队 早就和土匪达成了默契,官兵每次进山都是放一阵空枪,孙美瑶他们则留下大量金银珠宝后撤退。官兵们上前收下金银珠宝后,再丢下一些武器弹药作为回报。随 后,心满意足的官兵宣布剿匪已经获得全面胜利,土匪已被击溃,然后官兵全部撤走。这样一来,孙美瑶手下的土匪们不但毫发无伤,还得到了大量武器, 实力没有削弱反而增强。至于损失的金银珠宝,反正可以再抢回来,自然不放在心里。

直系军阀掌握北京政府时期,山东南部的抱犊崮还发生了一件国际影响力甚为深远的大案,体现出北洋军阀的另一面。北洋军阀并不只是一味的软弱,在外争主权这方面也是有过积极作为的。

  兵,外所以御侮,内所以平乱也。今中国之兵,外不足以御侮矣,内亦能平乱否耶?方其未乱也,则务扰之使为乱,方其无匪也,则务迫之使为匪。及其乱生而匪炽,则借其事以为利,如捕之养盗然,使之劫而分润其所得,仿佛兵之所以养也。匪来,则委其事若弗知,使得大掠而去,又岂但不能平乱已哉?然则颜世清之不知匪之来劫也,果不知耶?抑熟知之而故为弗知者耶?观其派兵而弗击,吾思过半矣。呜乎!

  各国之为政也,为人民谋利益,于外人则损焉。我华侨在日,在菲,在南洋,在美,固尝受当地军警之虐杀,士民之攻击,匪徒之架劫矣,我国对之除一纸抗议空文而外,未尝见各国有何赔偿与保障,盖其保护本国人之利益,尝盛于保护外人也。我国则不然,于国人之兵灾匪劫,每视属无睹,倘涉及一二外人,则无有不张皇失措,竭力以营救之者。盖政府之畏外人,常过于国内之人民也。使抱犊崮中无外人,吾恐数百华票,至今犹在匪窟中,吾人且淡焉忘之矣。呜呼!中国之为政者!

第2节 孤注一掷

1920年,军阀田中玉出任山东督军后,再次派官兵进山围剿。但他手下的官兵还不如之前的那些!这些兵痞 在进山之前,先在当地大肆敲诈老百姓,摊派了一大堆剿匪费用,包括枪弹费、炮弹费、军粮费、开拔费、追剿费、草鞋费、雨具费等等十几种。一些士兵还以查匪 为名,闯入老百姓家公开抢劫,一旦遇到抵抗就说这家人通匪,一顿痛打后还要抓人。结果土匪没有剿灭,把老百姓害得够呛。1921年,直系军阀控制的北洋政 府再次命令田中玉务必在短时间内剿灭鲁南土匪,否则革职查办。当时田中玉的靠山段祺瑞刚刚垮台,田中玉正在拼命地巴结直系这个新主子,自然对命令不敢怠 慢,派出大军将抱犊崮全面封锁。这次封锁长达18个月,期间还成功击毙了孙美珠,孙美瑶部的土匪队伍也从7000多人锐减到3000多人,山上断粮断水, 眼见就要覆灭了。 在这种情况下,孙美瑶感觉横竖是死,还不如下山搏一搏。他和几个匪首一番商量,决定干一票惊天动地的生意。最 初,他们准备下山包围一个集镇,然后用全镇百姓作为人质,和田中玉谈条件。但一个匪首说,大镇子里一般都有民团和官兵驻守,粮弹两缺的他们未必打得下来, 而小镇子里人口不多,又都是穷苦百姓,抓住了人质田中玉也不会买账。这时一个土匪提议可以打劫从鲁南经过的火车,以火车上的大人物作为要挟,然后再和官兵 谈判。这个建议得到了匪首们的一致同意。他们决定拦截一列火车,除了抢劫物资以外,还要抓一大批人质上山,以勒索北洋政府,让其停止围剿。不久,孙美瑶率 领1000多名土匪从小路偷偷下山,然后挖开了津浦铁路长达数百米的钢轨,再埋伏于铁路两侧,准备伏击经过的列车。可孙美瑶没有想到的是,被他们伏击的这 列火车并不一般。这列由江苏南京浦口开往天津的特快列车上有200多名中国乘客,另外还有39名外国乘客,其中包括参加山东黄河宫家坝大堤落成典礼的大量 中外记者,比如《密勒士评论报》主笔鲍威尔等等。此外,车上还有一些大人物,比如小洛克菲勒(美国石油大王老洛克菲勒的儿子)的妻妹露希奥尔德里奇,美 国陆军军官艾伦少校和平格少校等等。

抱犊崮位于枣庄、临沂、费县、滕县四县之间,为周围70多座山峰之冠,海拔600余米,有一柱擎天之势。因山势险峻,无法牵着大牛上山,只得抱着小牛犊在山上养大后再耕田,因此而得名“抱犊崮”。

第3节 乱局初现

其实北洋政府考虑到列车要经过匪患严重的鲁南地区,因此也有所安排,不仅调来了当时中国唯一的全钢火车给 外国记者们乘坐,还在火车上布置了20多名带枪的乘警。这种火车可以有效防御步枪的射击,再加上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乘警,一般的土匪根本不敢下手。可北洋政 府做梦也没想到,孙美瑶这伙土匪居然这么亡命,还一下子出动了1000多人。 孙美瑶手下的土匪拦住火车以后,乘客们乱作一团,大多数 人将希望寄托在配备着枪支的乘警身上。然而,20多名警察们一见数不清的土匪发动了冲锋,马上就一哄而散,表现得比土匪业余多了。当时在土匪抢劫乘客的过 程中,已经出现了乘客的伤亡,除了中国乘客被杀以外,一名英国乘客在头等厢企图拔刀抵抗,被匪徒当场打死。眼见土匪杀人不眨眼,其他外国乘客也就不敢抵抗 了,一些人还交出了随身携带的武器。由于事发时正值夜间,火车上的中国乘客逃走了一部分,但还有70多人被抓,而39名外国乘客除了一人被杀外,有10多 人逃走,土匪最终只抓住了19人。在抓完人质以后,土匪对列车大肆抢劫,他们不仅拿走了乘客所有钱物、日用品、粮食,甚至将货车上窗帘、坐垫都全部拿走。 其中外国人的行李被抢劫得最厉害,英国人的雨衣被当做大衣穿在身上,法国人的马靴被当做皮鞋穿在脚上,连美国妇女的胸罩都被土匪当做围巾围在了脖子上。土 匪们抢劫完了以后,将近百多名中外人质全部押往抱犊崮。在押送这队人质上山的时候,附近驻军的一个营两百多人赶来追击。孙美瑶立即命令把所有外国人驱赶到 队伍的最后面,让他们挥舞白色手帕示意。官兵见有洋人做人质,再也不敢开枪,于是孙美瑶他们顺利地回到了山寨。

抱犊崮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在民国时期周遭盘踞着大量的土匪。土匪是干什么的?杀人、放火、绑票、勒索。正因如此,在1923年5月6日凌晨2时50分,由上海开往天津的“蓝钢皮”第二次特快列车刚刚疾驶到临城站附近时,突然“轰”地发生一声巨响,机车连同前三节车厢立刻倾倒在了路基上,一伙盘踞在抱犊崮的土匪蜂拥而上,震惊中外的民国第一大案“临县劫车案”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4节 谈判闹剧

回山之后,孙美瑶匪帮释放了四名外国女性人质,让她们带口信给北洋政府,要求进行谈判。临城火车被劫的消 息传到北京,世界舆论大哗,此次被绑架的人质包括英国、美国、法国、意大利、比利时等五个国家的公民,全部是帝国主义的列强。5月8日,这五个国家的大使 先后赶到北洋政府外交部,咆哮着要求北洋政府立即想办法解救人质,并且提交最严正的抗议。此次事件中,尽管没有日本人被绑架,但日本政府还是在旁边幸灾乐 祸,嘲笑如果不是列强在一战后强迫日本把山东还给中国,就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而北洋政府也被这个突发事件搞得焦头烂额,不知如何应对。5月9日,五国大 使再一次来到外交部,限北洋政府于三日内将全体被俘外侨救出,不然各国就自己派兵剿匪。同时,列强下令将根据《辛丑条约》驻扎在天津到北平一线的部队立即 向北平集中,准备南下山东。北洋政府赶紧宣布停止一切政务,集中全力营救外国人质。 当时孙美瑶已经通过被释放的外国人质提出了自己的 条件:一是迅速将围山官兵撤出十里以外;二是将山上的土匪收编为一个步兵旅,任命孙美瑶为旅长;三是为土匪补充军火。鉴于事态紧急,北洋政府各大员从5月 20日开始都迅速赶到枣庄,其中包括山东督军田中玉、山东省长熊炳琦、交通总长吴毓麟、曹锟的特别代表杨以德、徐海镇守使陈调元、江苏交涉员温世珍等等。 同时,列强的外交人员也赶到了枣庄督促解决人质危机。一时间,小小的枣庄街头到处都是中央大员的卫兵、佣人和外国使节的汽车、行李,搞得当地老百姓眼 花缭乱。这些情况都被孙美瑶留在枣庄的眼线传回了抱犊崮,这下孙美瑶也坐不住了,这个大马蜂窝该如何收拾啊?就在这时,北洋政府派人进山谈判,表示官兵可 以暂时撤出山区,也可以收编孙美瑶的队伍,但不同意提供军火补充,以防止孙美瑶拿着这些武器反过来再和官兵作战。北洋政府的使者还表示,如果孙美瑶同意, 就必须立即释放人质,如果怕一次性释放不保险,可以分成三批释放。孙美瑶这时也有些心虚,怕事情闹得太大无法收场,就同意了北洋政府的条件。可他又害怕政 府反悔,要求外国使节和邹县、滕县、峄县三县的士绅一同签字担保北洋政府会履行条约。5月16日,山东督军田中玉下令军队解围撤退,并委任孙美瑶为招抚司 令,派人持令上山,让其释放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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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最终解决

眼看人质危机就要得以解决,没想到孙美瑶却突然反悔了!他开始漫天要价,提出北洋政府任命张敬尧为山东督 军(孙美瑶匪帮有不少人是张敬尧的残部),将土匪改编为两个师,将滕县、邹县、峄县划为土匪的势力范围,政府军撤出百里以外,北洋政府抓获的苏、鲁、豫、 皖四省土匪头目必须立即释放,六国列强必须提供担保等等。山东督军田中玉差点没被当场气死,他心想孙美瑶你个土匪头子还要两个师的编制,还要让张敬尧回来 当督军,这是想要我田中玉的老命啊,当即断然拒绝。北洋政府也觉得孙美瑶狮子大开口,不愿意接受这些条件。就这样,双方一直僵持到了五月底,列强们都失去 了耐心,限令北洋政府立即解决,保证人质安全。这时孙美瑶坚持不住了,他派人表示愿意降低条件,只要北洋政府给予一个师一万人的编制,提前发放六个月的军 饷,再任命张敬尧为山东督军,就释放全部人质。北洋政府认为这是孙美瑶已经服软的表现,只要再坚持一下,土匪们必然崩溃,就断然拒绝了孙美瑶第三次开价。 5月26日,田中玉由北京回到枣庄,命令军队加紧合围,并派飞机绕山投下传单。孙美瑶大为恐慌,普通土匪更是一片惶恐,孙美瑶只得再次派人下山送信,表 示愿意妥协。于是又经过几轮谈判,孙美瑶在5月31日又释放3名外国人质。不久,徐海镇守使陈调元带领江苏交涉员温世珍、美国人安德臣,峄、滕两县士绅及 上海总商会代表孙寿成等一行20余人上山谈判,孙美瑶由此认为北洋政府还是有诚意的,宣布立即释放全部人质。6月2日,孙美瑶随同陈调元下山,其部土匪也 全部放下武器投诚。其实当时土匪总共只有3000多人,有枪的不到1200人,也就够编成一个步兵团的。这批土匪无论男女老幼,北洋政府一律予以赦免,有 不愿被整编的,准其缴械遣散,个人财物准其携带回家。 同时,北洋政府还支付了孙美瑶8万大洋,作为其释放人质的赎金。6月12日,最后一批外国人质被释放,一场轰动世界的劫车绑票案总算了结了。 不过此案的主角孙美瑶没得到什么好下场。他接受招安当上了正规军的旅长,骄气十足,不可一世,没想到直系军阀根本没想放过他,早就准备除掉他这个惹 祸根苗。当年12月19日,兖州镇守使张培荣在中兴煤矿公司摆下了鸿门宴,邀请孙美瑶赴宴。孙美瑶刚一到达,就被解除了武装,紧接着就被押往刑场执行枪 决。枪决以后,张培荣还下令将孙美瑶的脑袋砍了下来,悬首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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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图为劫匪盘踞之地抱犊崮。

土匪狗急跳墙

这起大案的始作俑者,是一伙来自抱犊崮的土匪,这伙土匪的头子原来是两兄弟,名字倒是听女性化的,哥哥叫孙美珠,弟弟叫孙美瑶,而孙美瑶也正是临县劫车案的策划者,他们拉起的队伍号称四千多人,成员大多是被遣散的军人和战场上的溃兵。在1920年清明节的时候,孙美珠觉得自己手里也有一些兵马可以干一番事业了,就召集各路盟首议事,宣布成立“山东建国自治军五路联军”,慢慢的发展壮大,成为抱犊崮附近实力最为强劲的一伙悍匪。[1]

北洋军阀不愿意看到土匪势力如此壮大,于是派出部队予以围剿。1922年7月,孙美珠在峄县附近西集地方的一次遭遇战中,被当时山东的第六混成旅旅长兼兖州镇守使何锋钰的部队擒获,立即枪决,还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津浦铁路的临城车站上,杀鸡儆猴,并对抱犊崮附近的土匪设下了重重包围。[2]

孙美珠死后,孙美瑶继续率领自治军矢志为兄报仇。但是面对政府军的重重围剿,自治军逐渐弹尽粮绝,连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孙美瑶渐渐地感到事态不妙,开始和部下商议如何自救。部下意见有所不同,有的说要再干“绑票”的生意贴补己用,有的人认为还是放火烧村庄劫掠来得痛快。

在众人意见不一致的时候,“狗头军师”郭其才提出劫津浦线火车这一石破天惊的“绝招”。津浦线是当时中国最重要的火车运输干线之一,其设施配备也是当时中国最先进的。被劫的“蓝钢皮”列车,是当时中国最好的火车,也是整个远东仅有的一列全钢火车,几个月前才由中国交通部从美国购来。因此乘客多是中国上流社会人士或是在中国工作、旅行的外国人。[3]

郭其才分析道,这种“肉票”油水多,若能得手,一定会轰动,官兵势必停止进剿,甚至还可以借此可向政府“狮子大开口”。孙美瑶等人觉得此计甚妙,劫火车的计划,就这样仓促决定下来。

抢劫进行时

计划制定好后,就开始行动。首先孙美瑶先派人拆除了津浦线临县站附近的一段铁轨,然后率领手下兵马在附近埋伏好,等待火车侧翻的时候,上去抢劫。

1923年5月6日凌晨2时50分,一列火车不幸因此“壮烈牺牲”,在埋伏地点翻车,车厢里的电灯也灭了,列火车上的乘客也够点背的。从睡梦中惊醒的旅客们摔得鼻青脸肿。人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车厢里大哭小叫,不知出了什么祸事。这时,一连串“劈啪”的枪声刺痛了人们的耳膜,无数手电筒闪着强光,向列车扫射而来。[4]

千余土匪一面开枪,一面登车抢掠。人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车厢里惊慌失措,不知出了什么祸事,哭声、叫声响彻夜空。土匪们一边紧张地抢掠财物,一边用枪威逼着旅客快下车……一批外国旅客听不懂中国话,也不明白遭遇了什么。一个名叫罗斯曼的英国旅客愤怒反抗,用茶壶向土匪掷去,当场遭土匪枪击身亡。

孙美瑶等土匪将几节车厢“刮地三尺”后,将100多名中外乘客劫持到土匪的老窝——抱犊崮山区。其中外国乘客39人,其中有美国《密勒氏评论报》主编鲍威尔、美国《大陆报》主编利布斯、美国《远东金融商业报》的工作人员亨利、美国陆军少校廷格尔及其8岁的孩子、美国陆军少校亚兰及其12岁的孩子、美国驻上海汽车公司的工作人员弗里曼,还有洛克菲勒的妻妹露希·奥尔德里奇、英国驻天津春和洋行的工作人员罗伯特、意大利律师穆安素、法国医生金士柏等。[5]

中国旅客中有复旦大学经济学教授洪锡友、《申报》馆的工作人员康通一、袁世凯的女婿杨琪山、上海宝隆医院医师尹莘农、天津第二纺纱厂的工作人员曹兴洲、中兴煤矿公司经理胡圣全的侄子等。

绑架之后自然是勒索财物了,孙美瑶要求这些“肉票”保留好车票,以便按车厢等级交纳赎金:三等车每人2000元,二等车每人1万元,头等车每人3万元,洋人每人5万元;遗失车票者,一律按头等车论。

捅了“马蜂窝”

搜刮到这么多财物,又劫来这么多的洋人,生计问题解决了,报复官军的目的也达到了,孙美瑶此时也没想到自己捅了多大的“马蜂窝”。临城劫车事件发生的当天,消息就传到了北京。一伙草寇居然敢绑架“洋人”,这还了得![6]

临城劫车案引起相关国家及其驻华公使组成的外交团的高度重视。在整个案件期间及外人被释放之后,外交团与北京政府进行了多次交涉。1923年5月7日,各国驻北京公使分别电告其本国,并由外交团领袖葡萄牙公使符礼德趋访国务院,谒见总理张绍曾,当面提出严重抗议,要求限期救出被困的外国人员,并严惩肇事地方失责的文武官员。

北洋政府当局自然不敢怠慢,立即命令田中玉派兵进剿,营救被掳旅客。田中玉一接到命令,便派出了何锋钰团围攻抱犊崮。

但是孙美瑶有人质在手,田中玉手握重兵足以将其消灭,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通过和平方式解决纠纷。5月13日官匪首次正式谈判,由于政府急切解救洋人的心思被孙美瑶等人所把握和利用,所以狮子大开口提出了三点要求:

首先要求政府军队后撤一百里,才能交付一部分外国人与华人,经商定改为撤退三十里,但孙美瑶要求田中玉签字;其次,政府解救被绑架的人质后要将孙美瑶的部下编为国军,要先将枪械补充,才能将剩下的外国人交还;最后要求官方速派代表上山,商量履行收编匪军的方法,最好田中玉亲自前往,军队收编完,则所有剩余人票释出,迫于形势,北洋政府只得同意孙美瑶等人的要求。[7]

5月14日夜,土匪内部在讨论释票问题时,许多匪首认为所要条件太低,因此中途变卦。结果非但未依约交出首批人质,反而向官方提出新案,不仅要求官军完全撤出,且扩大了土匪受编的人数及控制范围,致使谈判破裂,形成僵局。在此后的一系列谈判中,孙美瑶的价码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翻云覆雨,弄得当时的曹锟政府很是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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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图为被绑架的外国人质,旁边站的就是劫匪。

政府与洋人的博弈

说起来,当时当政的直系政权,算是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对西方最硬气的一届政府,但是洋人势大,实在得罪不起。一方面搞不定孙美瑶等土匪,无法满足他们的条件,一时解救不出被困人士;另一方面,外国公使利用此机会坐地起价,以中国法制不健全、维护本国国民安全为由,不断提出新的主权要求。[8]

5月8日,因为这起劫车案组成的公使团便借机秘密策划共管中国铁路。英国公使提议,本案解决后,应对中国政府提出津浦铁路要有足够警察保护的要求,警察队由铁路提供给养,其收入也由铁路开支。为达到这个目的,应委派外籍的车务长、会计主任及警官。[9]

美国公使也提出,要依靠外国官员管理铁路警察队,通过加强公共的行政管理来间接地保护外国人,并建议利用临城事件来作为全面改革中国行政及保护外国人的一个理由。[10]

回首鸦片战争以来任何一次涉外事件的发生,列强均要借此掠夺中国主权。因此,英国公使极力坚持并提出了改革中国铁路的保护办法,并得到比、法、荷、意等国公使的支持。办法包括:改组中国的特别警察部队,并把他们置于外交部的管理之下,任务是负责保护现在或以后可能属于中央政府管理的铁路,也就是说要掌管整个中国铁路路政。

不久,草案计划泄漏,中国报纸披露了英国方案要点的报告。在中国政府的鼓励下,各地的报刊纷纷发表文章,激烈地抨击外国干涉中国铁路事务的丑行。

为了表明捍卫民族权益的决心,对于列强改良路政计划,北京政府在9月24日复照中明确地表明自己的立场,也就是说啊,路政改革是需要改,感谢外国公使给予的计划草案,但是我们有我们的打算,所以恕难从命啦。

在北京政府坚定的态度面前,公使团不得不放弃共管中国铁路的计划,但仍不死心地在10月4日再次照会北京政府,指责不接受公使团的计划,有排外之举。但北京政府对此给予严厉的驳斥,北京政府的态度有理有节,表明了其维护国家主权的决心,使列强企图通过临城劫车案获取共管中国路政权益的想法破灭。[11]

军阀与土匪的讨价还价

遏制外国公使团进一步侵犯中国主权的野心是一个方面,与此同时受困的人质一定要尽早救出,这样才能堵住外国公使的嘴。[12]

关于和土匪的博弈,其实军阀政府以及土匪本身有他们之间相互需要的一种默契。“收编”是很多土匪所提出的要求。在孙美瑶和政府的几次拉锯谈判中,唯一不变的就是要求政府收编。土匪的这种情结,也许可以追溯到《水浒传》,宋江把北宋政府搞得天翻地覆,其实最后都是为了被招安的时候可以谈来个“好价钱”。但土匪愿意被招安更多的是时事的需要。民国初期,当兵打仗被视为一种时尚,在未沦为土匪前,这也是很多无法维持生计的贫民的梦想,而土匪本身也大多原是溃兵。[13]

军阀虽然往往把收编后的土匪当炮灰使,但对土匪也不全是排斥的,这也与土匪要求收编的意愿一拍即合。收编土匪首先可以避免麻烦的镇压活动,减少自己的伤亡,而且土匪拥有武器和作战经验,在战场上是个“熟练工”。其次,收编人数众多的土匪可以迅速扩充自己的实力,也可以得到更多的税收和军需,比如张宗昌在战败后就是靠收编东北的土匪东山再起,成为张作霖的座上宾。

因此,对土匪“镇压招安双管齐下”也不失为军阀的上策。土匪与军阀的博弈,更多的不是体现在对抗的层而,而是体现在利用与转化的层面。

在谈判破裂后,田中玉等政府代表也发现自己过于着急,其实那些土匪也是有求于自己的,这个尺度还是可以把握的,但是声势不能落下风。为了起到威慑土匪的作用,北洋政府遂通电直、鲁、豫、苏四省,各抽调军队开赴枣庄,以增强剿匪的军力;同时命令航空署组织飞机前往抱犊崮匪巢,为政府军助威。对抱犊崮实施了严密封锁,山区内外完全隔绝。

土匪们开始有了彷徨无依之感,及至政府抽调四省军队要加紧进剿的消息传开后,连孙美瑶本人也有了畏惧感,开始降低自己的条件。结果北洋政府继续加大心理攻势,还出动了飞机散下大量传单,这下孙美瑶知道自己所能凭借的“天险”在空中力量面前已经无法维系了。而这个时候上海租界的洋人觉得这种事情也许由黑道人物去说服更有威慑力,于是说动了上海黑道很有势力、后来成为青帮三大亨之一的黄金荣,让黄金荣亲自出马,带上各位黑道老大的亲笔信,上抱犊崮跟孙美瑶谈判。[14]

黑白两道双管齐下,孙美瑶直接“歇菜”了。于是彻底地放低了身段,派美国《密勒氏评论报》主编鲍威尔向政府方面表示愿意重新和谈的意向。

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意,5月30日,英国人史密斯和美国人亚伦被释放了。于是双方约定6月2日在山区内正式谈判。田中玉见孙美瑶等人尚有诚意,于是投桃报李,由山东省库支付开支。田中玉派人专程到天津购置了2000套军装。运往枣庄;又拨发现大洋5万元,派陈调元、第二十旅旅长吴长植进山点名发饷。

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的谈判,6月12日,“临城劫车案”谈判的双方总算达成了协议。最后8名外国人质和所有中国乘客全部得到释放。同时,北京政府答应招编孙美瑶部自卫军3000人,并付款8.5万元,“山东建国自治军”于6月27日正式改编为“山东新编旅”,归山东政府军第五师节制,孙美瑶任旅长,下辖两个团、6个营,旅部设在枣庄。一场轰动世界的劫车绑票案,历时37天后,终告结束。

案件尾声

如此一件大案自然不是就这样结束了。外国公使虽然有关主权方面的要求并没有得逞,但是依然坚持要追究案件发生地官员的责任并赔付相关人员的损失。

因为“惩罚”问题直接牵连直系大将、山东省长田中玉,故直系亦借国内舆论的反对而自重,表示反对列强干涉中国内政。吴佩孚提出,惩处事故负责官吏是中国政府的权限,与外国并无关系。

但是曹锟当时正着急地要当选总统,于是对田中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他能够“顾全大局”,并承诺下以后封他为“上将军”,田中玉虽然心里不舒服,但老大发话了他也就没话说了,也因此丢了官。

在赔偿方面,中国政府虽然同意按外交团的通碟偿付,但赔偿的具体金额当时并未算出。到1924年4月3日,临城劫车案发生快一年时,外交团才将临案的具体赔偿金照会送交中国外交部,各国共计36万多元[15]。因美国被绑架的旅客在各国中最多,因此赔偿数额也最大,36万元中有近一半都是赔付美国的。而这些钱直到1925年2月才交到外交团公使领袖荷兰公使手中。[16]

在孙美瑶被收编之后,周围的土匪才发现原来要想被“招安”,得先学会捅娄子啊。于是一时间山东、河南一带土匪跃跃欲试,纷纷要效法孙美瑶绑架“洋票”,成为“临城第二”,声称要官府将其改编为一个师。因此,临城劫车案的解决方式,对各地土匪的猖獗活动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此后,各地连续发生好几起绑架洋人勒赎案,大有愈演愈烈之势。这引起公论对北洋政府的谴责,如此情势,非“杀一儆百”不足以奏效。

而孙美瑶被收编后,因为之前的冲突,与山东当地的部队关系十分恶劣。年底,孙美瑶部与驻扎枣庄的第十八团吴可璋的士兵发生冲突,虽经地方士绅出面调解,暂告平息,但孙、吴两部已是水火不容。时任兖州镇守使张培荣在得知吴、孙冲突后,以调解为名,借枣庄中兴煤矿公司俱乐部设“鸿门宴”,当场,一个石灰包打在孙美瑶的眼睛上,被熏得昏头的他,被一顿乱刀给捅了无数个透明窟窿,脑袋还给切下来传命各处。孙美瑶的部下,也只好缴械解散。估计大部分还是当土匪去了。

临城劫车案的主角落了这样的一个下场,确实也是咎由自取,不过此案所造成的影响经久不衰,成为后人研究那段历史的重点事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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