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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周对蔺且与苏玉说,庄周得意地说

这些天来,庄周越来越感觉到他应该写点东西。一方面是蔺且与苏玉再三请求,说先生已是年过六十的人了,最好是亲自动手写些文章,免得先生百年之后,弟子们没有学习的书本。另一方面,天下流传的书太多了,而这些书又大多不能探源人生的真精神,或者大谈仁义礼乐,或者钻研纵横权术,或者辩论坚白同异,将天下读书人引入歧途。 庄周又不想如孔墨那样聚徒讲学、周游列国去宣传自己的思想,虽然自己写的、蔺且记载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寓言故事也早已传遍了天下,而人们并不了解他思想的全貌与真相,有时候甚至发生了误解。作为一个士,唯一能对人类有些贡献的,就是将自己对人生的体验,对人生的理解写出来,昭之天下。 百无一用是书生,贫困潦倒唯笔墨!政治上没有自由,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只有退而求之于文字了。我庄周虽然以标榜不材无用而著名天下,但是,这哪儿是我的初衷啊!无材无用只不过是逃避那些残暴无情的当权者,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有些人甚至将我的思想与杨朱“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的“唯我”主义混为一谈,实在可悲! “我庄周是有材的!我庄周是有用的!”庄周在心中默默地呐喊。我要用我的笔,写出人生的真境界,写出人类的真出路,写出宇宙的真归宿。我要让那些整天沉溺于各种琐碎小事之中而忘记了天道的人们重见光明。我给你们太阳,让你们从漫漫长夜之中觉醒,让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另外一个春光明媚的世界。 蔺且与苏玉一听庄周愿意著书了,都十分高兴。苏玉说:“以后天下之人读书,就不仅有孔子曰、墨子曰,也有了庄子曰……” “没有什么庄子曰,”庄周打断苏玉的话,“我不想以正襟危坐的方式,板起面孔来教训世人。” “那……”苏玉有些茫然。 “你是怎么相信我的学说的?” “先生的那则寓言。” “我的书也要以寓言的方式出现。” 苏玉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是啊!先生的寓言妙趣横生,感人至深。如果您的著作也用寓言故事的方式,肯定会获得更多的读者。” 蔺且在一旁问道:“寓言故事妙则妙矣,不过,能登上大雅之堂吗?” “什么大雅之堂!我可不想将我的著作让人们当成经典来供奉,只要谁能够在寓言中体会到一种逍遥自得的精神就可以了。因此,我的著作也是卮言。” “何谓卮言?”蔺且与苏玉异口同声地问道。 卮乃盛酒之器。酒,人皆可饮,饮而有味,并且能借酒之力而获得一种忘我忘物、忘是忘非的境界。我的著作,就象一杯味道醇厚的美酒。在里边,你找不到什么是非之辩,也找不到什么善恶之别。读着它,你慢慢就会陶醉,你会觉得一切远你而去,甚至美酒的味道也远你而去,你的精神将遨游于六合之外。” “那么,道呢?”蔺且毕竟很关心道,因为在他看来,著书的目的首先是要传道。 “道即在著作之中。蔺且,你想想,我所谓的道是什么?不就是一种遇物而化,忘是忘非的精神自由吗?与其告诉人们什么是道,还不如就让他们在道之中漫游。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我却要说:道可道,真常道。” 几天之后,蔺且从蒙邑买来了一匹帛,庄周就开始了著书。 庄周呷了一口酒,双目凝视着窗外那清澈的湖水,明洁的天空。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两个意象:水中那自由自在的鱼、空中那展翅高飞的鸟。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鱼儿、鸟儿,你们就是我的心中的偶像!于是,庄周挥笔写下了第一篇的题目: 逍遥游 蔺且在一旁看着,说:“先生,你的题目好怪啊!” 庄周也不答话,往下写道: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蔺且读后,觉得庄周所写就象藏在云雾之后的月亮,朦朦胧胧,不可辨认。他问道:“先生,你以前讲的寓言,我也能大概知其含义所在,这则寓言,学生却难以明了。首先,这么大的鱼,为什么给它起一个人们用来称呼小鱼的名字鲲呢?” “蔺且啊!世间之物,原本无大小之别。世人不知:争雄之诸国,曾不如蜗牛之角;毫末之微,却可容四海之水。大与小,只是相对的。从道的角度来说,至大即至小,至小即至大。知大鱼名为鲲,即可知大小之理。” “那么,鱼为什么要变化为鸟呢?” “得道真人,随物而化。在水为鱼,在天为鸟。凭水乘风,同为逍遥之游。若固守一端,则与物多忤,生命尚且不保,何谈逍遥之游!” “鲲鹏为什么要从北冥飞往南冥呢?” “我已经写了:‘南冥者,天池也。’南冥象征着楚越南部蛮民所居之地。那真是一片毫无污染的自然的大海啊!他们不知礼义,不知君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自然而处,自然而动。我年轻的时候去过那个地方,那是一块圣地。因此,我让我的鲲鹏,从北方飞向南方。” 蔺且听完庄周的讲解,才知道了这则寓言的高妙与深奥。他赞叹地说:“先生,这则寓言,确实溶进了您毕生的思索与追求。” 然后,庄周怕世人不相信他讲的这个表面上不合情理的寓言,又假托《齐谐》这本书中曾经记载过这个故事,而且蝉与学鸠还以自己的无能嘲笑这只展翅高飞的鲲鹏。 他转念一想,世人往往最迷信历史上的圣人,于是,又假托商汤曾经从其大臣棘那儿听说过这个故事,而且信以为真。 但是,仅凭寓言,毕竟不能一针见血地说出“逍遥游”的精义。于是,他又写道: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然而,让汲汲于利禄的天下之人无己、无功、无名,是多么困难啊!人们常说:千里来做官,为的吃和穿,又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多以愚蠢!于是,他又编了一个“尧让天下于许由”的故事:尧当了天子,但是,他认为许由更有资格当天子,便要让位于许由。许由却说:“偃鼠到河中去饮水,腹满则为止;鹪鹩居住在森林之中,却只占一枝之位。你赶快回去吧!我不会去当天子的。庖人虽然不能胜任他的工作,尸祝之人也不会越俎代庖!” 写到这儿,他似乎又到了濮水之畔,手持鱼竿头也不回地拒绝了楚王的聘请。 他本来想就此作为第一篇的收尾。但是,第二天他重读了昨日所写之后,发现自己的文章确实有些惊世骇俗。读惯了“子曰诗云”的儒士们,见了这样的文章,肯定会认为是无稽之谈。于是,他又编了一则寓言,告诫那些儒士,要欣赏我的文章,仅凭肉眼肉耳是不行的。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迳庭,不近人情焉。” 连叔曰:“其言何谓哉?”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惟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磅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糠粃,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写到此处,庄周又想起了惠施来访时,两人的争论。惠施说庄周的寓言是无用的,并比喻成樗树与大瓠。庄周却说我追求的正是无用。于是,他将这两段对话附在了“逍遥游”的后面,以昭告世人,要读我的著作,不要想在里边寻求经世之方,只要能从精神上得到一种洒脱不羁的享受就可以了。 “逍遥游”写完一个月之后,庄周又想好了第二篇的题目:“齐物论”。蔺且看后,问道:“先生,‘齐物论’为何意?” 庄周回答说:“当今天下之士,纷纷放言高论,都自以为所言所论是至道至理。但是,从道的角度来说,这些物论都只不过是充满着是非之辩与好恶之情的一偏之见。不驳倒这些乱人心智的言论,我的学说怎么能让世人接受呢?” “但是,您既然写了文章参加这场辩论,怎么能够说明自己的言论就不是一偏之见呢?” “世人的言论,都是从自己的特定的利害出发的。而我的言论则是从自然之道的角度出发的。因此,世人的言论有是非好恶之辩,而我的言论则象美妙的音乐,可以让你陶醉于其中,却没有什么是非好恶之辩。” 话虽如此说,“齐物论”三字写好已有二十多天了,正文却没有写出一个字。“齐物论”比“逍遥游”还难写。因为要驳倒百家之言,就必须辩论,而辩论又不是庄周所喜欢的著书方式。他总想让读者在轻松愉快之中领略到深刻的哲理。这些天来,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寓言,作为“齐物论”的开头。 这天,庄周凭几而坐,闭目养神,意态飞扬,精神不羁,不知不觉仰天而嘘,口中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似歌非歌、似咏非咏,又象鸟鸣,又象风吹。他摇头晃脑,自得其乐,旁若无人,似乎进入了一种迷醉的境界。 蔺且在一旁听着,觉得庄周的这种怪声虽然没有一定的规则,却自有它美妙动人的地方。时而如秋风扫落叶,时而如春雨滴梧桐,时而如天空之惊雷,时而如琴瑟之悠扬。 忽然,他闭住嘴巴,低下了头,似乎睡着了。蔺且问道:“先生,您往昔凭几而坐,都是深沉凝静,今日为何发出此种怪声?” 庄周抬起头,缓缓答道:“蔺且,你问得真好。我这一辈子,在山林之中度过的恐怕有一大半。我熟悉自然界的各种声音,它们经常在我耳边回响,渐渐地,它们在我脑海中幻化成一种无声的音乐。这种无声的音乐只有我自己能听着,它是那样的奇特、那样的美妙、那样的不可思议。它忽而来,忽而去,令人不可捉摸,令人心旷神怡。它是道的化身,它是生命的升华。刚才,我在静坐之中,又感受到了它。你听到的,恐怕就是我用嘴巴对它的模仿吧!” 突然,庄周觉得“齐物论”的开头已经有了: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答焉似丧其耦。颜 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子游曰:“敢问其方。” 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穾者、咬者。前者唱于而后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 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 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蔺且看后说:“先生,您这段文章确实写得超绝不凡,尤其是对大风的描写,可谓维妙维肖。但是,这三籁与‘齐物论’有什么关系呢?” 庄周仰视着碧蓝的天空,耳边还回响着那些美妙的自然的箫声,他的思绪也随着那翏翏长风飞往四海之外。一听蔺且问话,他才恍然若醒,答道: “人吹箫管发出的音乐本来就够美了,而自然界的各种声音却更加使我迷醉。但是,最让我心旷神怡的还是那无声的、在脑海之中象泉水那样流动的音乐。老子说:‘大音希声’,此之谓也。 “我愿天下人们放弃物我之间的对待,放弃名利的追求,放弃那些充满是非好恶的辩论,都来体验这忘我的无声之乐——天籁。在这种无声之乐中,你可以把握到生命的真髓,把握到天地之大全,你的精神就象无所不能的飞龙,遨游于虚无寥阔的宇宙之中。” “为什么有了是非之辩论,就不能把握到天籁呢?” “问得好,蔺且。在洪荒蒙昧的古代,天道与言论是合为一体的。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那时候,人们出口为言即道,没有什么是非好恶的辩论。道的境界是一个大全,是一个混沌,自从有了是非好恶之辩以后,道就被损害了,被毁灭了,因为是非好恶就是大全与混沌的对立面。” “但是,人们都自以为所言所论是正确的,并不存在好恶之情、一己之偏见,这又怎么办?” “来,我给你讲一个‘辩无胜’的道理,其实,任何人所言所论都有正确的一面,同时又有错误的一面。可乎可,不可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但是,从别的言论来说,任何言论都不可能是完全正确的。因此,在所有的言论之中找一种完全正确的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和之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 “何谓和之以天倪?” “天倪即天道。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忘年忘义,振于无竟。” 说完,庄周将这段话写到文章之中。 庄周想起了他年轻时候在蒙泽边上做的那个梦。梦中,他变成了一只愉快的蝴蝶,在空中飞呀,飞呀。齐物论之后,就应该得到这种物我两忘,物我不分的境界。因此,在本篇结尾,他现身说法,昭示人们齐物之极境: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庄周晓梦迷蝴蝶! 人们如果能够获得一种忘记自我,与万物溶为一体的境界,则万物自然齐一。世人啊,齐物之境其实并不飘忽,只要在观注万物时忘掉物我之间的界限,忘掉自己的偏好,就能与宇宙天地相交融。你们将得到大美,你们将得到大乐,这种乐无法用语言文字表现出来,它只能停留在体道者的心中。

庄周带着妻儿与蔺且一起回到家中的时候,他那间本来就破旧不堪的茅屋已经无法住人了。泥皮覆盖的茅屋顶上开了几个大洞,墙根下也让耗子挖开了几个窟窿,真正是家徒四壁,八面透风。而庄严象以前那样,为了保持庄门家风的清白,拒不承认自己的弟媳妇与侄子的合法地位,因此,他丝毫也不想伸出援助的手。 但是,此时的庄周,已经不是数年之前的庄周了。当了几年漆园吏,虽然说是两袖清风,但是他毕竟也有了点积蓄。况且,现在又有蔺且这样一位棒小伙子。此时正是夏天,气候还不冷,能凑合几天。 于是,庄周便与蔺且商量干脆搬出去,在村头修几间茅房。庄周将地方选在蒙泽的旁边,这样,他不用出门就可以凭窗近眺蒙泽的风景了。 新居落成的这天,庄周让颜玉准备了几道菜,让蔺且到附近的镇子灌了一壶酒,他要为归隐田园和乔迁新居庆贺一番。 庄周坐在上首,蔺且与颜玉坐在两旁,四岁的儿子坐在下首。一家四口,团团圆圆,融融洽洽,一派天伦之乐。庄周与颜玉早就把蔺且视作自家人,而蔺且也觉得他在这个家庭中已经不是外人。庄周举起酒杯,示意蔺且也端上,说: “今天我们师徒俩畅饮一番!” 颜玉在旁边说话了:“你们还是少喝点吧!” 庄周笑了笑,对颜玉说:“总管大人,今天就破例让我们多喝点吧,今天是不同寻常的日子。” 蔺且也帮着庄周说话:“师母,今天就开恩吧!” 颜玉笑着对蔺且说:“你总是跟你师傅一心,看哪天我不给你饭吃。” 蔺且道:“师母不给我饭吃,我就去讨饭吃,说不定又能碰上一个自投罗网的通缉犯 ,让我领上五十两银子的赏金哩!” 说得一家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了。四岁的儿子不解地问道: “谁是自投罗网的通缉犯 ?” 颜玉指着庄周,说:“就是你父亲。” 庄周赶忙说:“你还小,长大了再告诉你父亲的故事。” 酒过三巡,庄周的耳根有点发热了,他似乎进入了飘飘欲仙的境界。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逐渐失去了重量,随着酒气的蒸腾慢慢上升,一直上升到蓝天白云之间,与清澈的宇宙之气化为一体。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他只觉得有一种无以名言的轻松感,自在感。他觉得他自己重新属于自己了。不,他自己重新属于自然了。他忘记了自我,忘记了一切,让精神在浑沌之地毫无拘束地漫游。 第二天早上,庄周问颜玉:“我昨天晚上喝醉了吗?” 颜玉说:“喝醉了还不知道吗?” “是的,醉了之后,什么也不知道了,连快乐也不知道了。 但愿长醉不愿醒。” 庄周从窗户望去,蒙泽的芦苇已经长得很高了,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摆。偶尔有几只水鸟鸣叫着飞过,打破了湖面的宁静。渔民的小舟在湖面上飘来荡去,显得那么悠闲自在。 这时,蔺且进来说:“先生,我们算是回来了,而且也有了自己的家。从今之后,没有公务缠身,也不必应付那些官吏们,我们有更多的时间来讨论学问了。” 庄周说:“是的。不过,我倒更愿意趁腿脚还比较灵便,多游览一些自然风光。” 蔺且说:“那也得过上一段时间,总不能刚搬入新居就出门远游吧。” “那当然,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先生,上一次我曾经问过,你从不仕到出仕,有没有什么变化,你告诉我,变化中有不变者存。今天,我又要问你,从出仕又到不仕,有没有不变者存呢?” 庄周回答道:“这一次不仕,与出仕之前的不仕又有不同。以前不仕,只是出于对现实的不满,现在不仕,则是从亲身经历中感受到了生命的可爱。当然,我并不后悔漆园吏的这段生活。这几年,我认识到,人虽然要追求意志的快乐,但是,也必须学会在人世间的大海中游泳。吕梁丈夫、佝偻丈人、梓庆,都是我们的师傅。” 蔺且问道:“先生,你现在退隐了,完全自由了,再也不必为那些束缚你的东西发愁了。” “非也。跳出政治的漩涡,不等于跳出人世的大海。我虽然要让我的精神在天地之间无拘无束的漫游,但是,我的脚却必须踩在坚实的大地上。这就叫‘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而不傲睨于万物,不遣是非,以世俗处’。” “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与处于世俗之间,难道不能同时做到吗?” “当然能,而且必须做到。实际上,只有做到了处于世俗之间,才能做到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也只有做到了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才能做到处于世俗之间。二者互为因果,不可割裂。” “请言其详。” “所谓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也就是进入道的境界。而道则体现于它所创造的万物之中,并不是离开众物而独存的东西。因此,要想进入道的境界,就必须与世俗之间的万物相处,在任何一个有限的、有形的物上悟出那无限的、无形的道。离开了世俗之间的物,也就无法把握到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境界。 “反之亦然。人生活在这个物的世界上,要想避开物,是不可能的。世俗之物先你而存在,并伴随你而存在。如果人有了道,就具备了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然后才不至于埋没于众物之中。有道之人,可以生活于世俗之间,而不被世俗所同化。 “总而言之,要做到身在尘俗而心游天外,寄迹物中而神游无垠。” “先生,这样的境界可确实难以达到啊!” “是的。这样的境界是难以达到。我现在也没有完全达到这样的境界。但是,这是人生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你我当共同努力。” 庄周虽然辞官归家了,但是,他的名声却越来越大。经常有一些远道而来的士子,向他寻问养生之道。 这天上午,庄周正坐在草地上,面对蒙泽弹琴自娱,蔺且在一旁整理他与庄周的谈话录,有一个自称孙休的人来访。 他通报姓名之后,便问道: “庄周先生,您的学说以无为著名,我今天特来请教。我居住在乡里,没有自己推荐自己去当官,我看见有人遇难也没有去救他,可谓无为了吧;但是,我种田,庄稼从来不丰收,也从来没有哪个君主知遇我,我得罪天了吗?我为什么如此命苦呢?” 庄周放下琴,招呼孙休坐下,然后对他说:“你所说的那种无为,并不是真正的无为。我今天告诉你至人的行为。至人忘掉了自己的五脏六腑,忘掉了自己的耳目鼻口,恍乎、惚乎,而游于尘垢之外,惚乎、恍乎,逍遥乎无事之业。这才是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而你的那些行为则是哗众取宠,饰知惊愚,就象要用你的双手抓住日月一样,是不可能成功的。象你这样的人,能够保全自己的躯体而不得上聋盲跛蹇的病疾,就已经够幸运的了,还怨天何为?” 孙休听完庄周的话,神情沮丧地走了。庄周抬眼凝望湖水片刻,继续弹琴。一曲终了,他仰天而叹,似乎有什么忧虑。 蔺且停下手里的工作,问道:“先生,你为何叹气?” 庄周说:“刚才孙休来,我告诉了他至人之德。我怀疑他会惊叹于至人之德而精神失常。” 蔺且说:“先生请宽心。如果他认为自己的所做所为是正确的,而您所说的是错误的,他当然不会以非易是;如果他认为自己所做所为是错误的,而您所说的是正确的,正好可以以是易非。因此,他不会精神失常的。” 庄周又道:“话不能这么说。从前有一只美丽的鸟,落到了鲁国国都的郊外,正好让鲁君碰着了,他十分喜欢,便命手下人捉住它,带回宫中。鲁君以太牢之食喂养它,以九韶之乐侍候它,可是美丽的鸟,却一天天地瘦下去了,最后不食而死。这就是以己养养鸟。如果以鸟养养鸟,就应该让鸟栖之深林,浮于江湖,食以虫蛇。 “今天,我告诉孙休至人之德,就是以己养养鸟。对孙休这样的人谈论至人之德,就象用车马来装载一只鼷鼠,用钟鼓来伺候鴳鸟,他怎么能不感到惊疑呢!” “依先生之意,若何?” “以后有人来问道,必须对症下药,看人对话。如果不这样,不但不能让他明白道理,反而让他失去了故常的生活。” 又过了几天,有一个名叫东郭子的人来向庄子问道。东郭子是一个颇为自负的人,他一坐下就咄咄逼人地质问庄周: “庄周先生,您的学说以道为核心,而您所说的道又是无形无象,虚无飘渺的东西。因此,我认为您所说的道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您的学说是故作高深,欺骗众人。” 庄子听后,微微一笑,说:“东郭先生,我所说的道是真实地存在着的东西。” “那么,道在什么地方呢?” “无所不在。” “您说得具体一些。” “在蝼蚁。” “道怎么能如此卑下呢?” “在積稗。” “怎么更加卑下了呢?” “在瓦甓。” “怎么能卑下如此之甚呢?” “在屎溺。” 东郭子听后,再也不言语了。 过了一会,庄周道:“东郭先生,你如此发问,根本就没有接触到问题的实质,我也就只能如此回答你。监市官员到市场去查看猪的肥瘦,顺着大腿越往下看,越容易发现肉的多少。这就叫每况愈下。我回答你道之所在,也只能如此。” 东郭子又问道:“那么,道究竟何在?” 庄周回答说:“道存在于所有的物中。因此,道即周,道即遍,道即咸。周、遍、咸,是说道是无所不在的,它并不离开众物而独存。道虽然是无形无象的,但是,在有形有象的物中却可以体悟到它的存在。” 东郭子又问:“那么,我怎么能从有形有象的物中体悟到无形无象的道呢?” 庄周答道:“你必须保持淡而静、漠而清的精神状态,使你的心就象清澈宁静的井水,又象明洁光亮的铜镜。这样,你的意志就会得到极大的自由,极大的快乐,你的精神就可以无所不至。去而来,而不知其所至;往而来,而不知所终。彷徨乎冯闳之境,而不知所穷。这样,你就可以在有形有象的物中体悟到无形无象的道。” “那么,道与物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道是物物者,即物的主宰,但是,道与物之间,又没有什么界线。物与物之间是有界线的,但是,物与道之间却没有界线。物来源于道,又归于道。道产生物,又在于物。” 听庄周这么一讲,东郭子连连点头称是,心悦诚服地告辞了。 东郭子离开之后,蔺且开心地对庄周说:“先生,这个自负的家伙终于被您说服了。” 庄周却心事重重地说:“蔺且,可没有那么容易啊!我现在越来越发现,向别人讲授道是十分困难的。心里想的东西,一旦用语言说出来,就变了味儿了。” “除了语言,还有什么东西能表达道呢?” “什么也没有。语言虽然不能完全表达道,但是,它又是唯一的工具。这是我最近的一大苦恼。” 蔺且默默地在一旁为先生担忧。稍顷,庄周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一个名叫知的人求道的故事。知北游于元水之上,登隐弅之丘,而正好遇到了无为谓。于是,知对无为谓说: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 何从何道则得道?’ “连问三声,无为谓一句也没有回答他。无为谓并不是故意不回答知的问题,就象他的名字所示,他根本就不知道回答别人的问题。 “知没有得到回答,就离开了无为谓,又来到白水之南,登上了狐阕之丘,而遇到了狂屈。知又以向无为谓提过的问题,重新向狂屈说了一遍。 “狂屈说:‘唉!我心知此问,本想告诉你,但是,刚想开口,就忘了我要说的话。’ “知又没有得到回答,就离开狂屈,来到黄帝的宫殿,向黄帝提出了这几个问题。 “黄帝说:‘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 “知听了黄帝的回答之后,说:‘虽然你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因为你只是以否定问题的方式给予我回答。但是,你毕竟给了我回答。在来你处之前,我曾经问过无为谓和狂屈。无为谓不答,狂屈欲答而忘言,究竟谁更加接近于道呢?’ “黄帝说:‘无为谓真知道,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于道。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言,言而非也。’ “知不解地问道:‘我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告我,非不告我,不知而不告也;我问狂屈,狂屈本欲告我,而无法告我,非不告我,欲告而忘言也;今我问汝,汝知之而告我。怎么能反而说汝不近道,而彼知道?’ “黄帝说:‘无为谓真知道,就在于他不知告人,因为道不可传;狂屈似之,就在于他欲告而忘言,因为道不当言;我终究不近道,就在于我自以为知道而以言告汝’。” 蔺且听完庄周的梦,失望地说:“那么,既然道不可传,先生的学说就难以让众人了解了。” 庄周笑了笑,说:“刚才的那个梦,是从传道之难的角度说的。如果闻道者天机自深,那么,寥寥数语即可知道。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不是梦,是我编的。 “有一个名叫齿缺的人,去向得道者被衣问道。被衣让齿缺坐下之后,便向他说: “‘你端正你的形体,集中你的目光,天和之气就会到来;你抛弃你的智慧,专注你的精神,神灵之光就会降临。如此,自然之道就会居住于你的胸中,你的眼光就会象新生之犊那样清新明亮……’ “被衣的话还未说完,齿缺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他的神态是那样安详,就象拥在母亲怀中的赤子。 “被衣十分高兴,没想到齿缺的悟性如此之高,话还没有听完,就先自进入了道的境界。于是被衣口中唱着轻快的歌曲,也不理会齿缺,就独自出门远游去了。他唱道: “‘形若槁骸, 心若死灰。 真其实知, 不以故自恃。 媒媒晦晦, 无心而不可与谋。 彼何人哉!’! “如果闻道者都能有齿缺这样的悟性,传道的难度就减轻多了。”

“逍遥游“与“齐物论”两篇写完之后,庄周决定暂时停止著书,到梓庆家去一趟。他想征求一下梓庆的意见。梓庆虽然是一个木匠,文化程度不高,但是,他的雕刻技艺之中却蕴藏着深刻的哲理,是位了不起的同道。 梓庆已经退休在家了,由他的儿子顶替他的工作。他虽然比庄周大十几岁,但是看上去只象个六十多岁的人,精神矍铄。他斟上两杯美酒,以欢迎老友的来访。 庄周喝了一口,道:“好酒!好酒!就象我的书!” “你的书?”梓庆诧异地问。 “是的。我最近写了两篇文章,想听听您的意见。”说着,从怀中掏出“逍遥游”与“齐物论”递给梓庆。 梓庆一气读完,拍案而叫:“好书!好书!就象我的酒!” “不过,我觉得意犹未尽,想继续写下去。” “应该!我虽然是个粗人,但是,觉得你写的这些比起孔墨的言论来,不仅意思深远,而且文采飞扬,真乃天下之至文!” “过奖。但是,我眼下还难以另辟蹊径。” “依我之见,应该从养生的角度专写一篇。” “高见!高见!先生真我师也”。 第二天,庄周从梓庆家回来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翻腾着这么几个名词:“养生——技艺——道。”工匠们的技艺之中包含着丰富的养生之理,梓庆说得好:“以天合天。”以我之天合物之天,就可以在人世的大海之中自由自在地游泳。 一进家门,庄周也顾不上与颜玉打招呼,便伏案疾书,惟恐心中的那个寓言故事跑掉: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譆,善哉!技盖至此乎?”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枝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牛不知其死也,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一天,监河侯来访问庄周。 监河侯进门之后,先打量了一下庄周的屋子,书简比家具多。他又从窗户往外望了一眼,湖光水色,尽收眼底。然后,他对庄周说: “庄先生,您可真会享福啊!” “不敢不敢,唯求清静而已。” “不过,恕我直言,您如果继续当着漆园吏,也照样可以读书、求道,游山玩水啊!” “庄周不材,难以兼之。” “你看,象我,虽然上面加倍征收河税,但是,我照样当我的监河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 庄周看着得意忘形的监河侯,突然想起了猪身上的虱子。 他心念一转,对监河侯说: “您见过猪虱吗?” “见过,那有什么奇怪的,哪个猪身上不长虱子?” “我觉得猪虱是最愚蠢,最可怜的东西。” “何以见得?” “虱子将猪毛之间的空隙作为广宫大囿,高兴了,就来到乳间股脚之下漫游,自以为生活得很幸福。但是,他哪里想到,一旦屠者鼓臂布草,手操烟火,要烧尽猪毛,虱子还没反应过来便与猪毛一起化为灰烬了。” 临河侯没有听出庄周在影射自己,讪笑着对庄周说:“先生的学问确实长进了,不仅为天下之人担忧,而且为天下猪虱担忧,真圣人也!” 庄周接着说:“我给您讲一个故事。” “讲吧,我最爱听您讲故事,好长时间没听您讲故事,耳根都痒了。” “有一个名叫无端的人,专门为宫廷喂养准备祭祀用的猪。这天,新送来一头小猪,这家伙十分不老实,在牢筴之中跑来跑去一个劲地叫唤。它似乎预感到自己会被宰杀,用前蹄拚命地踢着围筴,企图逃跑。 “无端听得不耐烦了,来到牢筴旁边,对猪说:‘小猪啊小猪,你怕死吗?我会用上等饲料喂养你三个月,然后十日戒,三日斋,恭恭敬敬地将你请到白茅之上,结果了你的性命,将你的肩尻粉碎于彫俎之上,你愿意吗?’ “然后,他又对可怜的小猪说:‘我知道你的心事,你肯定不愿意。你宁肯食以糠糟,而在牢筴之中转悠,也不愿到彫俎之上送命。’ “第二天,宫廷传下了命令,让无端从现在开始,每天食如君主,寝如君主,轩冕美女,任其挥霍。但是,君主死后,他必须作为祭祀品被活埋。无端高兴地答应了。 “无端的处境与小猪的处境完全相同,但是,为猪谋则去之,为己谋则取之,这不太愚蠢了吗?” 听完庄周的故事,监河侯有点开窍了,他不快地问庄周: “先生是在讽刺我吗?” “岂敢。象无端这样的人太多了,比比皆是,怎么能说是讽刺您呢?不过,我倒是想提醒您一下,可不要把高官厚禄看得太重了,这样会送命的。” 监河侯心中暗笑,这庄周也确实太谨慎了,因噎废食,未免过分。但是,口中却说: “谢谢您的提醒。我可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您虽然辞掉了官职,但是我们的私人交情还没有断。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尽管张个口,不要客气。”说完,就要告辞。 送走监河侯回到家中,蔺且对庄周说: “先生,您今天讲的这两个故事真绝,我已在旁边记录下来了。这对那些贪图享受,不顾性命的人,真是一剂良药。” 听完蔺且的话,庄周似乎发现了些什么东西。用抽象的语言来直接论述道,往往使人难以理解,而且难以相信。如果用通俗易懂的故事来比喻道,再借以有名望的圣贤哲人之名,就可以使人们容易理解,而且容易相信。这就是寓言,即寄寓他人之言;这就是重言,即借重他人之言。想到这儿,庄周高兴地对蔺且说: “有了!有了!” 蔺且看着庄周手舞足蹈的样子,问道: “有了什么?” “我们不是一直在为怎样才能表现道发愁吗?这一下不用发愁了。我们可以用寓言、重言来表现道。” “何为寓言?” “寓言即寄寓他人来论述道。为什么要寄寓他人呢?我先给你举一个例子。一个人要想替自己的儿子求婚,就不能自己去当媒人,因为他即使把自己的儿子说得如同圣贤,人们也不会相信他的话,人们总觉得父亲替儿子说话是会包庇他的缺点。如果他请另外一个人去做媒,情况就不同了。因为对方听了外人的介绍,就会觉得是客观的事实,而容易相信。我向别人传道亦是如此。我整天以自己的口气说道有多么奇妙,人们就会觉得我是在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如果编出一些故事来,以他人的名义来论述道,人们就会相信。这不是我要故意如此,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势所必然。” “那,何为重言呢?” “重言就是借重古代圣贤之人的名声论述道,这比寓言更进了一步。天下之人,都迷信古代的人,而且更加迷信古代的圣贤。我如果以黄帝、尧、舜、孔子、老子等人的名义来论道,世人就会趋之若鹜。” “先生,这真是妙方啊!”蔺且拊掌叫好。 “而且,这种方式也更加符合道本身的特征。我所说的道,本来就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行为方式,并不是一个抽象玄妙的东西,在人与人之间发生的故事中,更能让问道者体悟到道的精髓。” 这天,有一个儒士来到庄周家中。这位儒士不象别的士那样,开口就问道。他却提了一个颇为巧妙的问题: “庄周先生,请问是孔子伟大,还是老子伟大?” 庄周说:“孔子与老子究竟谁伟大,不是我们这些后人所能评价的。你想听听孔子见老子的故事吗?” “什么?孔子还见过老聃吗?” “当然见过。孔子到了五十一岁的那年,觉得他以前所学的东西都不是真正的道,就从鲁国来到南方的陈国沛县,拜见老子。 “孔子见了老子之后,老子招呼他坐下,然后说: “‘孔丘,你终于到我门下来了。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人,你得道了吗?’ “孔子回答说:‘没有。’ “老子问:‘你是怎么求道的?’ “孔子说:‘起始,我求之于仁义礼智,五年而未得道。’ “‘然后呢?’ “‘又求之于阴阳之气,十有二年而未得道。’ “‘如此,你当然不可能得道。仁义是扰乱人心的祸害,阴阳之气也只不过是道的外化。’ “孔子又问:‘如何才能得道?’ “老子说:‘我要休息了,你明日再来。’ “第二天,孔子又来到老子的家中。正好老子新浴之后,在那儿等着让头发干。他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双目紧闭,寂泊之至,犹如非人。孔子不敢打扰他,便在旁边等着。良久,老子睁开了眼睛。孔子上前请安,问道: “‘先生,您刚才是怎么了?形若槁木,心若死灰,好象离物遗人而独立于无人之野。’ “老子说:‘吾游心于众物之初。’ “‘何谓众物之初?’ “‘众物之初的境界,心不能知,口不能言,今日勉强用诗为你说其大概: 至阴肃肃, 至阳赫赫。 肃肃出乎天, 赫赫发乎地。 两者交通, 成和而物生焉。 或为之纪, 而莫见其形。 消息满虚, 一晦一明。 日改月化, 日有所为, 而莫见其功。 生有所乎萌, 死有所乎归。 始终相反乎无端, 而莫知其所穷。 非是也, 且孰为之宗。’ “孔子又问:‘请问,游心于众物之初,是如何感受?’“老子回答说,‘得到这种境界,就具备了至美、至乐。得到至美,而游于至乐,就是至人。’ “孔子又问:‘至人如何?’ “老子回答:‘至人者,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以天下万物为一,视四肢百体犹如尘垢,视生死如昼夜,而况得失祸福哉!抛弃隶仆犹如抛弃泥土,知己身贵于隶。万物不足以为患,与物为化而不知其极。已为道者,能达于此。’ “孔子听了老子的话,告辞而归,三天之内都不说话。颜回问道:‘夫子见老聃而不语,为何?’ “孔子说:‘我在道之面前,犹如瓮中之蚁,如果不是老子揭开瓮上之盖,我终生不知天地之大全。老子就象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养乎阴阳。在老子面前,我张口无以发言,我尚何言哉!’ “从此之后,孔子就辞退了所有的弟子与交游,开始专心学习老子之道。” 那儒士听了庄周讲的故事,十分惊异,问道:“请问先生,为何我读的经典之中,没有孔子见老子的记载?” “因为你所读的经典,都是孔子五十岁之前所作,或为孔子五十岁之前的弟子所记,他们为了维护自己所学,当然不愿记下孔子五十岁之后的言行。” 那儒士连连点头称是,告辞而归。 蔺且击掌称妙,对庄周说:“从此之后,世人又多了一条孔子见老聃的话题,说不定以后的史官还会信以为实,在孔子传中写上‘孔子见老聃’哩!” 庄周笑道:“那才正中吾意!” 一天,庄周与蔺且正在整理这些天来为求道之人回答的谈话录,又来了一位士。这位士提了这样一个问题: “庄周先生,您的学说以无为自然为主,那么,您是不是主张将一切人所创造出来的机巧器械都废除呢?如果都废除了,人将怎样生活?如果不废除,能说是无为自然吧?无为自然与机巧器械之间,是不是对立的?” 庄周回答说:“您提的这个问题,确实很有深度。我讲个故事给您听听,您就会明白。 “孔子的弟子子贡到楚国去漫游,回来的路上,有一天在汉阴碰到一位老者。这位老者种了一片菜地,但是,他给菜地灌水的方式很特别。他挖了一口井,然后从旁边挖一条斜入井水的隧道。他抱着一口瓮,从隧道下去,盛上一瓮水,然后又抱着瓮上来,将水灌入菜地。如此往复不绝。但是用瓮盛上来的水很有限,因此,老者虽然跑来跑去,精疲力竭,但是,菜地里已经裂开了口子。子贡觉得这位老者很可怜,便上前对他说: “‘老者,有一种机械,可以一日浸灌百畦菜地,而用力甚少,你难道不知吗?’ “老者问道:‘何种机械?’ “子贡说:‘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提水若抽,其名为橰。’ “那老者听后,面色由疑问转为释然,笑道: “‘我从我的师傅那儿听说过: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若有机心存于胸中,则纯朴自然的元气就会受到损害。如此则精神不得安宁,道就不会保持于胸中。’ “‘我并不是不知道那种器械,我是为了纯朴自然的精神而羞于为此。’ “子贡听了老者的话,觉得十分深妙,而相比之下,自己是那样的浅薄。他惭愧地低下了头,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那老者又问:‘你是什么人?’ “子贡回答说:‘我是孔丘的门徒。’ “老者说:‘孔丘之徒,与我道不同而不相谋。你赶快离开这儿吧,别耽搁了我盛水灌畦。’ “子贡羞愧之极,若不自得,领着随从赶紧离开了老者。一路上,他闷闷不语,面色十分难看。一直行走了大约三十里地,才有所好转。 “一位随从看子贡的颜色没有那么阴沉了,便问道:‘刚才那人是干什么的?为何先生见了他之后变容失色,耿耿不释呢?’ “子贡回答说:‘先前,我以为天下的学者唯有孔子伟大。没想到今天碰上的这位老者比孔子更伟大。孔子经常教导我们,用力少而见功多者,为圣人之道。而这位老者则认为不然。功利机巧,忘乎其心,虽有巧械而不用,就是为了保持纯朴自然的道德。彼何人哉!彼何人哉!’ “子贡回到鲁国,向孔子讲述了抱瓮老者的故事。孔子听后,回答说: “‘子贡啊!你的好学深思确实值得嘉许,但是,可不能游于浊水而迷于清渊呀!从那个老者所为所言来看,他肯定是一个修浑沌之道的人。但是,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治其内而不治其外。 “‘浑沌之道,虽然追求纯朴自然,但是,并不废除机械之巧。如果仅凭不用机械之巧来保持自己的纯朴自然,那也未免太无知了。其实,真正掌握了浑沌之道的人,虽然整天使用着巧械,也不会丧失纯朴自然。因为他的胸中已经让自然之元气占据了,任何机械,都不能使他产生机心。 “‘你如果见到了那真正掌握了浑沌之道的人,就会更加惊疑。因为他们是明白人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而游于世俗之间,和光同尘,与世推移。 “‘子贡啊!浑沌之道可不是你我所能达到的。’”那人听了庄周的故事,顿开茅塞,说:“多谢先生指点。” 就告辞了。 庄周自从离开漆园到现在已近一年工夫了。一年来,登门拜访求道者时有出现。庄周虽然无意于聚徒讲学,但是,也无法拒绝这些热心的求道者。在与求道者的辩论中,他自己的思想也在不断地成熟。蔺且总是将他与别人的谈话记录下来,认为是绝好的文章。有时候,有人来问道,适逢庄周不在,蔺且便将这些记录抄写一份送给他们。这样,世人便争相传阅庄周的这些妙趣横生的文章了。 这天,梓庆来访问庄周。庄周高兴地将梓庆让进客厅,说: “什么风将您吹来了?” 梓庆从怀中掏出一个雕刻很精致的飞龙,递给庄周,说: “奉上薄礼一件,请先生笑纳。” 庄周小心翼翼地将飞龙转着从各个角度观赏了一遍。飞龙有两只翅膀,又有四只脚。它的两只翅膀张开着,似乎在空中飞翔,而它的四只脚呈划动状,又象在水中游泳。它的头向上昂着,似乎在用那长长的角去触摸蓝天中的云朵;它的口微撮着,似乎向着广漠的宇宙长吟轻啸。 庄周爱不释手,专心致志地欣赏着,竟忘记了梓庆坐在一旁。他的心,早已溶化在飞龙身上,腾云驾雾,游于六合之外了。 梓庆问道:“何如?” 庄周这才从遥远的天空回到了现实之中,连忙答道:“真神品也!” 梓庆满意地说:“实不相瞒,此乃我生平最得意之作,费时三年方成。” 庄周一听,不安地说:“如此无价之宝,鄙人怎能无功受禄?” 梓庆用手推回庄周递过来的飞龙,笑道:“先生何必客气。此物若流于街市,则不若一鸟兽之象,唯先生能识其价,故唯先生受之无愧。” 庄周这才不再推辞,将飞龙之象供于书案之上,凝视良久,自言自语道:“妙不可言!”然后转身对梓庆说:“知我者,梓庆君也。” 梓庆说:“先生虽然许我以知音,但是,先生的所作所为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当然,您辞官退隐是为了一己之自由,但是,您难道就能忍心抛下那些横目之民不管吗?” 庄周沉重地说:“梓庆君,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仅凭我庄周一个人的力量,以一个卑微的漆园吏的身份,能够拯救天下横目之民吗?还不如退而洁身自好,修身养性,同时,用我的学说慢慢地感化世人,也许还对人类有点贡献。” 梓庆说:“我们虽然认识很长时间了,我还没有听您比较完整地讲过您的学说,趁今天的机会,您能不能给我说一说?” 庄周说:“我的学说,可以分三种拾级而上的境界:第一种境界是圣治,第二种境界是德人,第三种境界是神人。” “愿闻圣治。” “圣治是最低的境界。布政施官,各得其宜。举贤授能,人尽其材。天下平均,秋毫无犯 。当政者躬行其言,而天下之人无不向风,以手指,以顾示,则四方之民无不听之。此谓圣治。” “愿闻德人。” “德人即天下皆为有德之人。居处则无思虑之谋,行动则无忧患之苦,胸中没有是非的标准,没有美丑的区分。四海之内共利之才算是喜悦,共给之才算是安宁。财用有余,却不知道从何而来,饮食取足,却不知道谁人供给。此谓德人。” “愿闻神人。” “上品神人,乘光照物,却不见其形迹,此谓知周万物,明逾三景。达于天命之境,尽知万物之实,与天地同乐,将万事消亡。万物芸芸,复归其根,玄冥之境,神人所游。此谓神人。” 梓庆听完,说:“先生,您所说的圣治之境已属人间所无,而况德人、神人乎?” 庄周说:“此虽人间所无,实乃真人所应有。万世之后,其庶几乎?”

当年在蒙邑市场上卖屦时,庄周经常见到那些没有脚的兀者。兀者那自惭、自卑的眼光,还有正常人盯着他们时那种得意、嘲弄、好奇的眼光,庄周总也忘不掉。当然,他更忘不掉曹商瞪着自己的那种蔑视的眼光。 人的形体相貌与人的内在精神有必然的关系吗?残缺不全与面貌丑恶的人就一定不如那些四肢健全、面貌俊俏的人吗? “唉!”庄周不禁发出一声长叹。他悲哀世人只注重人的外形而舍弃了人的精神。孔子就曾经说过:“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当今天下,上起国君,下至百姓,都看不起那些相貌丑恶的人。但是,人们却不知,在他们丑恶、残缺的形体中蕴含着巨大的精神力量。 于是,他决定写一篇“德充符”,告诉世人,人的精神是首要的,而形体是次要的。还是假托孔子来说吧! 鲁国有一个兀者,名叫王骀。不远千里来跟随他学习,与之游处的人,与孔子的弟子差不多。 常季觉得很奇怪,一个没有脚的人,哪儿来如此巨大的魅力呀!于是,他来问孔子: “王骀,只不过一个兀者,却与先生平分秋色。他不教训学生,也不发表议论,但是弟子们却各有所得。难道真有行不言之教的人吗?难道真有形体丑陋而内心充实的人吗?这是什么样的人啊?” 孔子回答说:“王骀,是真正的圣人。我孔丘不及他啊! 我将要拜他为师,何况你们这些不如我的人呢?” 常季又问:“兀者王骀既然能超过先生,他肯定有独特的品性。他的品性怎么样?” 孔子回答说:“任何事物,从相异的地方来看,肝胆之间犹如楚越之远,从相同的地方来看,万物齐一。王骀能认识到这个道理,因此,他对待自己失去的脚,就象失掉了一杯之土。因此,他的精神永远保持平和的境界,没有什么喜怒哀乐。” 常季又问:“王骀有这样的心境也就罢了,为什么人们都要跑去向他学习呢?” 孔子说:“人们不会到流动的水前去照自己的影子,而到静止的水前去照自己的影子,因为只有静止不动的东西才能统率众物。王骀只不过是在精神上驾驭了天地万物,逍遥自得,并没有故意招徕世人。” 写到这儿,庄周又想起了另外一个寓言故事。在这个故事中,老子比孔子还要高一筹。 鲁国有一个兀者,名叫叔山无趾。他以踵行路,来拜见孔子。孔子一看他这样,便说: “你不谨慎,已被砍掉了脚,才到我这儿来学道,太晚了!” 叔山无趾说:“我以前确实没有保护好我的身体,但是,我今天来,为的是学习比脚更重要的东西。天地无私,恩德浩荡。我听说您的恩德犹如天地,没想到您也是如此偏狭!” 孔子听后,惭愧地说:“我实在孤陋寡闻,道心未深。先生请进,孔丘愿执弟子之礼。” 叔山无趾也不客气,对孔丘讲了天地人生的道理,孔丘十分佩服。 叔山无趾走后,孔子对众弟子说:“弟子们,可要努力啊!叔山无趾只不过一个残缺不全之人,尚能达于道境,而况你们这些身体健全的人呢?” 叔山无趾从孔子那里出来之后,又来见了老聃,对老聃说: “孔丘,还不能称为圣人啊!他还拘守于世俗的偏见,看不起形残之人,他整天想的是淑诡幻怪之事,企图以此获得名利,他哪里知道,这些东西对圣人只是一种束缚。” 老聃听后,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死生为一条,是非为一贯的道理,而解除掉他的这些束缚呢?” 叔山无趾说:“象孔丘这样的人,天性愚顽,况且中毒又深,可不容易啊!” 庄周又想起了那些相貌奇特、丑陋骇人的人。他自己就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人。他曾经受过多少白眼啊!在学校里、在旅店中、在市场上,他经常能感受到那些愚蠢的人们射过来的鄙夷的眼光。曹商甚至不屑于与他共出一门。在世人心目中,面貌丑恶的人就是妖怪。 他倒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受到别人的轻视,才发出这种感叹的。几十年来,他漫游过不少地方,接触过很多人。那些凡是生相美丽的人,都能受到人们的尊重,尽管他们腹中空空如也。而那些生相丑恶的人,却事事受到冷遇,尽管他们德性很高尚。这已经成了一种普遍的社会风气。可悲!可悲! 于是,他又奋笔写道: 鲁哀公很奇怪地对孔子说: “卫国有一个相貌奇丑的人,叫哀骀它。男子与他游处,思念他而不能离去。少女们老远见到他,就深深地爱上了他。有很多少女回家对自己的父母说:‘宁愿当哀骀它的妾,也不愿当别人的妻!’真是连礼义廉耻也不要了!哀骀它的魅力也太大了。” 从来没有听过他主动发表议论,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位,他的智慧也很平常,况且,他那丑陋的相貌又是天下共知,但是男子与妇女都如此喜欢他,他可真是个怪人啊! 我听到这个人之后,就将他召到宫内,想与他交个朋友。一看,他的相貌果然是天下第一的丑。但是,我与他游处了不到一月,就感觉到他的为人不同寻常,他有一种奇特的魅力,一种说不出却不可抗拒的魅力。 不到一年,我就产生了一种想法:将君位让给他。因为我越来越觉得,在他面前,我就象太阳底下的一盏小灯。 哀骀它一听我要将君位让给他,满脸不高兴——我还从来没见过他不高兴哩——的样子,但是沉默了半天之后,他还是答应了。 我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但是,数天之后,哀骀它失踪了。他没有与我辞行,独自一人离开宫廷,不知所终。 我整天神思恍惚,若有所失,落地的石头又悬起来了。好不容易碰到了一个德性高尚的人,却又离我而去。他好象对我,对鲁国,一点儿也不感兴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听后,说:“我有一次到楚国去,在路旁看见一群猪崽,趴在母猪的腹下抢着吃奶。那母猪已经死了,可是猪崽们不知道。过了一会,有一头小猪发现母猪的眼珠不动弹了,便‘吱!吱!’地叫着跑开了。其它小猪见状,也知道母亲已死,便纷纷乱跑,离开母猪而去,如树倒猢狲散。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猪崽们爱它们的母亲,并不是爱母亲的形体,而是爱主宰形体的精神。母亲死了,精神便消失了,即使形体如旧,猪崽们也会弃之而去。 “猪崽尚能如此,而人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精神高于形体。人能够感动别人,并不是因为他的相貌,而是因为他的精神。 “哀骀它这个人,虽然相貌丑陋,但是,他精神充实,品性高尚,因此,他不说话,别人却相信他,没有功劳,别人却亲近他,甚至您都愿意将君位让给他。 “这说明,一个人只要精神境界高尚,就是一个好人,而不在于他的形体。” 庄周的想象力越飞越远,他似乎在虚无飘渺的境界中,发现这么两个人: 有一个人,两腿曲拳,伛偻残病,而且没有嘴唇,众人视之为妖怪。他来游说卫灵公,卫灵公十分喜欢他。久而久之,灵公看惯了他,再看正常人,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真难看。 又有一个人,得了粗脖子病,颈项犹如盛水的大甕,众人视之为妖怪。他来游说齐桓公,齐桓公十分喜欢他。久而久之,桓公看惯了他,再看正常人,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真难看。 当然,这只是梦想中的事。庄周深知,君主们是不会喜欢这种人的。但是,现实既然如此不完美,人生既然如此不如意,何不以荒唐之言,悠谬之说,塑造一个理想的境界呢? 这样的理想,也许不会变为现实,永远只能是一种幻想。但是,这美丽的幻想毕竟带给庄周一丝的快意。天下相貌丑陋之人,形体残缺之人,读了这则寓言之后,能够从内心深处产生一种共鸣,能够找到一个知音,能够给他们的人生带来一些自信,就够了。 蔺且将五篇文章整整齐齐地装订好,让庄周过目。庄周看后,说: “蔺且,这第六篇,你猜我要写些什么?” “学生不才,难以猜测。” “第六篇,我欲写‘大宗师’。” “大宗师?就是世人应该学习的大宗之师吗?” “正是。” “前面数篇中的人物,不就是大宗之师吗?为什么还要专写一篇‘大宗师’呢?” “前面数篇中出现的人物,虽然有一部分是体道者,但是,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类的宗师。” “人类的宗师是什么样的人?” “真人。” “何谓真人?” “说起真人,一言难尽,又无以名言。真人,就是真正的人,与假人、非人相对。 “真人,在弱小面前并不暴横,在成功面前并不自雄。做了错事,不后悔;做了好事,不自得。因此,他登高不怕,入水不溺,入火不热。他有了道,因此他是真人。 “真人,睡觉的时候不做梦,醒来的时候没忧愁。他吃饭,不耽滋味,他呼吸,深之又深。众人用喉咙呼吸,真人却用脚后根呼吸。因为他虚静内敛,引气贯脉,故呼吸自深。 “真人,不喜欢活着,也不害怕死掉。静悄悄来到人世,静悄悄离开人世。他忘不掉生命的原始,却也不探求生命的所终。 “真人,其内心专一,其举止寂静,其额头宽广。他发怒,就象秋天的风雨,他喜悦,就象春天的阳光。他的喜怒,就象四时季节的推移,莫不自然而然。” 蔺且听完,赞叹道:“先生,您可真是出口成章啊!您用诗一般的语言描写了真人的内心与情状,听起来优美动听、而且能从灵魂深处启发人。不过,您还会用寓言来描写真人的生活吧!” “是的。蔺且,你真不愧为我的弟子。好,我再写一个寓言故事。” 蔺且在一旁看着,只见庄周写道: 子祀、子舆、子犂、子来四人互相说: “谁能够将虚无作为自己的脑袋,将生命作为自己的脊背,将死亡作为自己的屁股,谁能够懂得生死存亡只不过一体的道理,我就与他为友。” 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于是成为好友。 过了一段时间,子舆得了病,子祀知道之后,去看望他。子祀进门一看子舆病得不轻,身体都已经扭曲了。子祀见状,不但没有惊奇,反而赞叹道: “真伟大啊!造物者将你弄成了这个样子!伛偻曲腰,背骨发露,五藏之管向上,脑袋隐于脐部,肩膀高于头顶,顶椎之骨指天。” 同样,子舆也知道,形体的变化是因为阴阳之气不调,因此,他心闲无事,怡然自乐。听了子祀的话,他步履蹒跚来到院子里的井前,照了照自己的形体,感叹道: “嗟呼!造物者将我弄成了这个样子!” 子祀听后,问道:“你感到厌恶吗?你感到害怕吗?” “不!我有什么可厌恶的!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假如造物者将我的左臂化为鸡,我就可以让它来报晓,假如造物者将我的右臂化为弹弓,我就用它来打鸟烧着吃,假如造物者将我的屁股化为车轮,我就以精神作为马,驾驶着它,游于六合之外,省得我坐车了。有所得,只是偶然的时机,有所失,也是必然的趋势,安心于得失的时机与趋势,哀乐便不会入于胸中。我有什么厌恶的!我有什么害怕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子来得了重病,气喘吁吁,即将死亡。 他的妻子与子女们围在旁边,哭泣得十分伤心。 子犂来看望子来,正好碰上子来的家人在哭泣。他站在门口,喝道: “别哭了!离开他!你们不要害怕自然的变化,这是正常的,哪个人不死呢?” 然后,他也不进屋去安慰子来,只是靠在门框上,对子来说: “真伟大啊!造物者这一次不知又将你化为何物?将你转生在何处?将你化为老鼠的肝吗?将你化为小虫的臂吗?” 子来挣扎着坐起来,喘着粗气说: “子女对于父母,说东则不能到西,说南则不能到北,唯命是从。人类对于阴阳,就更是不可抗拒了。它让我死,我若不听,就是抵抗阴阳的规律。 “大道给我形体,给我生命,又让我老,又让我死。谁给予了我生命,谁就要收回我的生命。 “铁匠铸铁,一块铁踊跃地说:‘我要做镆铘之剑!’铁匠肯定会认为这是一块不祥之铁。我今天一旦有了人的形体,就整天挂在嘴上:‘我是人啊!我是人啊!’造物者肯定会认为我是一个不祥之人。 “我今天以天地为大炉,以造物者为铁匠,任其铸造,到哪儿不一样呢?” 说完,就象睡着了一样,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蔺且在一旁看着,庄周文不加点,立时而成。庄周放下笔,笑道:“真人何如?” 蔺且说:“这样的真人真是了不起啊!读之让人尘俗脱尽,天机自露,物我两忘,身心俱遣。” 庄周呷了一口酒,品尝着,那酒意渗透了全身。他浑身上下,感到一种无拘无束的轻松感。他的思绪,也借着酒意飞扬起来了: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想交朋友。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谁能相交于无相交,相助于无相助!谁能登上天,在云雾中漫游,用手去触摸那无极之处?忘生忘死,不知所来,不知所终?” 三人相视而知,莫逆于心,于是成为好友。 过了一段时间,子桑户死了。还没有到埋葬的日子,孔子听说了,就派子贡去凭吊。 子贡来到子桑户的家中,到门口一看,子琴张在调整琴弦、孟子反在编写歌曲。他们也不管子贡,对着子桑户的尸体一个弹琴,一个唱歌,歌曰: 嗟哜桑户呼! 嗟哜桑户呼! 而已反其真, 而我犹为人猗! 子贡一听,觉得太放肆了,便三步并作两步进到屋中,说: “临尸而歌,是合礼的行为吗?” 二人相视而笑,对子贡说: “你哪里知道礼的真意!” 子贡回来之后,将所见所闻告诉了孔子。并问道: “行为不修。而放浪形骸之外,对着尸体唱歌,而颜色不变,这是什么样的人啊?” 孔子回答说: “那些人是方外之人,而你我是方内之人。内外不相及,道异不相谋,让你去凭吊,是我的错误啊! “他们那些人,与造物者为友,而神游于天地之间。他们将生作为人身上的毒瘤,他们将死作为毒瘤的溃散。他们忘其肝胆,遗其耳目,不知端倪,逍遥乎六合之外,他们怎么能固守世俗之礼呢?” 子贡问道:“那么,先生愿作方外之人,还是愿作方内之人?” “我虽然顽劣,却也愿意与你们共同向方外之人学习。” “如何学习?” “鱼儿只有在水中,才能互相体验到乐趣,人也只有在道术之中,才能互相体验到乐趣。鱼得水则养给,人得道则心静。所以说: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那些奇人,太不可理解了。” “奇人者,对一般人来说奇特,却合乎自然的天性,因此反而是真人。所以说:对于天性来说是小人的人,对于一般人来说却是君子;对于天性来说是君子的人,对于一般人来说却是小人。” “咚咚!咚咚!” 颜玉在一旁锤葛制麻。 庄周放下手中的笔,来到颜玉旁边,想接过她手中的锤子: “你去歇一会吧,我来锤。” “你还是写你的书去吧,看你,几个月伏案不起,都已经瘦了一圈了。”颜玉没有松手。 “我瘦了吗?” “不信你问蔺且。咱家又吃不上多少肉,整天粗茶淡饭,你写书又费脑子,能不瘦吗?” “有钱难买老来瘦啊!” “还要贫嘴!这样下去,不到一年,你就该入土了。” “入土就入土,真人不是忘生忘死吗?” “什么忘生忘死,大白天的,别再瞎说了。说正经的,你也要悠着点,累坏了身子,不有害养生吗?” “噢!你可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啊!不过,有时候灵感一来,下笔不能自休啊!” 他摸着老伴那干裂粗糙的手,内疚地说:“颜玉,你这一辈子,跟上我,受了不少罪啊!” “什么受罪不受罪,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瞧。这不比以前好多了吗?你还记得那时候,下着大雨,孩子饿得起不了床,你去借粟的事吗?” “记得,怎能不记得!” 于是,庄周又想起了一则寓言。这则寓言,一半是他的亲身经历、一半是他的幻想: 子舆与子桑是好朋友。连续不断地下了十天雨,大水淹没了道路,冲坏了庄稼。 子舆心想:“子桑恐怕断粮了吧!”便将自己仅有的够一顿饭的粟煮熟,用荷叶包好,揣在怀中,冒着大雨来看子桑。 他来到子桑门口,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里边唱歌。 他推门进去一看,子桑已饿得面色发灰,精疲力竭。但是,他心闲意定,逍遥自得,在几案前一边鼓琴,一边唱歌。 歌曰: 父邪? 母邪? 天乎? 人乎? 他那沙哑的嗓音犹如破锣,忽而急促,忽而舒缓。歌声就象从地底下发出,细微不堪,好象那瘦弱的身体连这毫无分量的声音也负担不起了。 子舆过去,将饭从怀中掏出,放在几案上。子桑也不说声谢谢,便狼吞虎咽似的大嚼起来。 等子桑吃完,子舆问道: “你为什么唱这样的歌?其意为何?” “这几天,大雨飘泼,我饿得头晕眼花,但是,我想,是谁让我如此贫困呢?我思索了几天,也得不到答案。父母亲难道想让我如此贫困吗?不会。天地之德,浩荡无私,因此,天地也不会单单让我贫困。 “最后,我没有办法,只有将这归之于命。命,一切都是命!” 说着,又鼓琴唱了起来。 父邪? 母邪? 子舆也情不自禁地拍手击节而和: 天乎! 人乎! 雨在哗哗地下着。两位真人在茅屋之中,反复唱着这支简单的歌曲。在他们心中,有一种精神在鼓荡着,给他们无穷的力量。

寒冬一过,春气萌动。万物复苏,草木皆荣。蒙泽再一次呈现出迷人的姿色。它卸掉那厚重而笨拙的冬装,穿上了轻扬飘逸的春衣,犹如一位迎风招展、亭亭玉立的少女。 春天一来,庄周便很少坐在家中。当第一道曙光从东方射出的时候,他便已来到湖边,安详地凝视着太阳慢慢升起,魔鬼的暗影便悄然离去,大地上一片清朗光辉。他倾听水鸟的鸣叫,看水面呈现的光晕,觉得这一切比最美的音乐还美。 他细致地观察湖边的各种小虫,各种花草。他看小虫之间如何戏耍、打架,他看蜜蜂怎样在花草之间传粉。 最有意思的是,庄周还观察到动物之间的交配。这天,庄周发现一雄一雌两只白鶂鸟在草地上对视。两只鸟的眸子都一动不动,深情地注视对方。它们似乎完全忘记了对方之外的任何外物,所以庄周走到它们附近,它们连一点反应也没有。 然后,它们在对视之中互相靠拢。雄鸟走一步,雌鸟也走一步。鸟儿虽然没有语言,但是,它们的心却是相通的。 等到走近之后,两只鸟便交颈而戏…… 他还见过两只小虫的交配,也很富于诗意。雄虫在上鸣叫一声,雌虫便在下应一声,如此往复不绝。雄唱雌应,配合默契,宛若天作之合。它们的声音,听起来就象一首动听的琴曲。 由此,庄周联想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与人交往,如果都能做到象虫鸟之风化那样毫无强求,天性自然,则善莫大焉。可惜的是,人不同于虫鸟。人有智谋,人有意志,而且,人总是喜欢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别人的身上。 强者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弱者头上,是司空见惯的。可悲的是,弱者有时候也企图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强者身上,从而使本来就可怜的弱者显得更加可怜。 例如孔丘,就企图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诸侯王身上。他用诗经、尚书、礼经、乐经、易经、春秋这六本经典作为工具,周游列国,所说者七十二君。但是,那些残虐的君主,谁会接受那一套无用的仁义礼智呢?孔丘游说诸侯王,之所以不能成功,就在于他是强奸其意,而不象虫鸟那样是自然风化。 一天,庄周正在湖边钓鱼,远远看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士,手中提着一个鸟笼,向这边走来。那位士走到庄周跟前,说:“您就是庄周先生吧!真是闲情逸致,于此风和日丽之时,垂钓于湖畔。” 庄周手持渔竿,没有回头: “嘘!别吓跑了我的鱼。” 稍顷,庄周觉得鱼竿微动,有鱼儿上钩了,他奋力一提,一只小鱼被摔了上来。 那位士称赞道:“先生钓鱼也很在行啊!” 庄周微笑道:“钓鱼不是我的目的,垂钓湖畔,乃为湖光水色,乃为鸟语花香。” 那位士又道:“先生,我也十分喜爱鸟语花香。我家养了许多名贵花卉,您看,我走路都提着鸟笼,寸步不离呢。” 庄周瞥了一眼那笼中之鸟,说:“我所喜欢的鸟是树林中的野鸟,我所喜欢的花是草木中之野花。” “那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笼中之鸟,虽然华丽,却已失天然之趣。你看那林中之鸟,或飞或栖,或鸣或眠,天机自然。而笼中之鸟却局限于狭小的空间,徒具其形,而无其神。” 那位士听了庄周的话,惭愧地低下了头。他想了想,打开鸟笼,把鸟放出来,让它飞走了。庄周望着渐飞渐远的小鸟,满意地笑了。 然后,那位士敛衽坐到庄周旁边,虚心请教: “先生,我今天来是向您求教一个问题:治天下重要还是治身重要?” 庄周将鱼竿收起来,说:“回答这个问题,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 “黄帝当天子十九年之后,法令行于天下,百姓安宁,人民乐业。但是,黄帝还不满足,认为应该将天下治理得更好一些,便前去空同山,拜访得道者广成子。 “这天,黄帝登上空同之山,只见云雾弥漫,苍松翠柏,恍如仙境。广成子正坐在山巅闭目养神。黄帝趋前问道: “‘我听说您已得至道,敢问何为至道之精?我想以天地之精气,来帮助五谷的生长,以养天下之民,我还想掌握阴阳变化之数,以助群生之成长。’ “广成子微微睁开眼睛,对黄帝说: “‘你要问的东西,只不过是形而下之物,你想掌握的,只不过是物之残渣。自从你开始治理天下之后,天上的云往往还没有聚到一起便下起了雨,地上的草木往往还没有发黄就开始落叶,日月之光,已失去了过去的色泽。你以浅短的才智之心治天下,还说什么至道。’ “听了广成子的话,黄帝无以言对,退身回到了帝宫。他细细思谋广成子的话,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用人的智谋来治天下,劳而无功,徒费精神。于是,他辞退了天子之位,筑了一间小屋,独自一人住在里边,闭门静养。三个月之后,他又来拜访广成子。 “这一次黄帝来到空同山上时,广成子正头朝南在一棵大树下睡觉。黄帝小心翼翼地膝行而进,再拜稽首。然后说:“‘听说先生已得至道之精,敢问治身如何,而可以长寿?’ “广成子一听,高兴得一跃而起,说: “‘善哉!问乎!过来,我告诉你至道之精,为了让你记住,我给你颂一首诗: 至道之精, 窈窈冥冥。 至道之极, 昏昏默默。 无视无听, 抱神以静, 形将自正。 必静必清, 无劳汝形, 无摇汝精, 乃可以长生。 目无所见, 耳无所闻。 心无所知, 汝神将守形, 形乃长生。 慎汝内,闭汝外, 多知为败。 我为汝遂于大明之上矣, 至彼至阳之原也。 为汝入于窈冥之门矣, 至彼至阴之原也。 天地有官, 阴阳有藏。 慎守汝身, 物将自壮。 我守其一, 以处其和。 “‘照这首诗上所说的去做,就可以长生。我已经一千二百多岁了,但是我的形体还未衰老,就因为我守静以养。’ “黄帝听后,吃惊地张大了嘴,过了半天才说:‘广成先生,您可与天齐寿了。’ “广成子继续说:‘我告诉你: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吾与日月齐光,吾与天地为常。人其尽死,而我独存。’ “黄帝听后,心里默诵着广成子教给他的诗,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之中。” 那儒士听后,问道:“广成子真有其人吗?抱神静养真能活到一千二百多岁吗?” 庄周笑道:“何必实有其人,唯求其意而已。信不信由你。” 稍顷,庄周又说:“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更是无迹可求的。” 儒士道:“愿闻其详。” 庄周缓缓道:“云神要到东方去漫游,有一天,正好来到扶摇之树的上空。他在这儿遇到了鸿蒙。 “鸿蒙正在地下拍着大腿象麻雀那样跳来跳去地玩耍。云神觉得十分奇怪,此人虽然年过七旬,居然还象个儿童似地雀跃玩耍,真是罕见的人事。于是他停下来,站在半空中,问道:‘叟何人也?叟何人也?’ “鸿蒙继续拍着大腿跳来跳去地玩耍,口中答道:‘游!’ “云神又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鸿蒙抬起头来,看了云神一眼,吐了一个字:‘吁!’ “云神问道:‘天气不合,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失节。今我愿取六气之精,以养育天下之物,如何为之?’ “鸿蒙继续拍着大腿跳来跳去地玩耍,回头对云神说: ‘吾不知!吾不知!’ “三年之后,云神又到东方去漫游,途经宋国上空,正好又看到了鸿蒙。云神十分高兴,从空中降到地下,来到鸿蒙面前,说:‘您还记得我吗?您还记得我吗?’于是再拜稽首,愿有闻于鸿蒙。 “鸿蒙说:‘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我无所知。’ “云神恳切地说:‘我亦浮游,我亦猖狂,而百姓随我而来,我不得已于万民之望。愿闻一言,以利万民。’ “鸿蒙说:‘扰乱天下之常理,破坏万物之真情,故鸟夜鸣于树林,兽散群于山泽。草木皆黄,虫鱼受灾。噫!治人之过也!’ “云神失望地说:‘那么,我该怎么办?’ “鸿蒙说:‘噫!你受害已深,难以开启,快走吧!’ “云神恳求道:‘我遇到您很困难,愿闻一言以归。’ “鸿蒙曰:‘噫!唯有心养。你只要清静无为,万物将会自然化成。忘记你的形体,抛弃你的聪明,昏昏伦伦,与物相忘,就会与自然之洗气同体。解其心知,释其魂魄,与万物为一。归于浑沌之境,达于无名之地。’ “云神听后,顿开茅塞,说:‘天示我以德!天示我以德!’ 乃再拜稽首,起身告辞而行。” 那位儒士听完后,说:“先生,您讲的故事可真是妙趣横生,启人神智,沁人心脾。但是,这些故事可都是无稽之谈啊!” 庄周说:“要听我的故事,就必须松弛你的精神,发挥你的想象。如果只以常心常知来听,就如老牛听琴,不知所云。” 一日,庄周正在午睡,突然听得外面车声雷动,滚滚而来。在这样的荒僻村野,很少有如此震人的车声,他便与蔺且一同出门观望。 遥见十乘驷马华盖的轿车从村外的大路上委蛇而来,后面扬起弥天黄尘。一群孩童跟在后面,惊奇地打量着这长长的车队,以为村子里来了什么大人物。车前的驭手甩着长长的鞭子,口中不停地吆喝着,显得威风十足。 车队来到庄周家门前,嘎然而止。从最前面的驷马高轩内跳下一位身着锦缎的官人,在二三随从护拥下,大踏步走向庄周师徒俩面前。庄周细一打量,原来是苏玉。 这苏玉便是上次跑到魏国向惠施诬告庄周图谋相位的人。那次他诬陷不成,被惠施闲置门客之中,久而久之,自觉脸上无光,灰溜溜不告而别。回到宋国,在睢阳城里斗鸡走狗,仍还他无赖本色。宋君偃逐兄夺位之后,耽于声色犬马,专好各种新奇玩意,这苏玉时来运转,竟以斗鸡走狗之术进宠于宋君。他天性谄媚,好玩权术,渐得宋君重用,后来成为宋君的亲信随从。他这一次衣锦还乡,便是想在父老乡亲们面前摆摆阔气,出一口多年来压在胸中的恶气。 他远远便从车中看见庄周站在村头的茅屋之前。他早就听说了庄周的传闻,知道他现已辞官退隐,也知道经常有人不远千里来向他求道。 他一直不服气惠施,也不服气庄周,但是,宋国人一说起蒙邑的人才,便提起惠施与庄周。惠施官居相位,庄周知周万物,被人们称为蒙邑二杰。 今天,我苏玉也有了出头之日,虽然比不过惠施,但是比一个穷愁潦倒的庄周,总是绰绰有余了吧。 得意地想着,他便命令驭手停车,来到庄周面前,揖首道:“庄周先生一向可好?” 庄周答礼:“村野之人,唯求清静而已。” 苏玉故意回头瞥一眼那长长的车队,眉飞色舞地说:“宋君赐我十乘之车,供我省亲。”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庄周的褐布粗裳,说:“先生何必自苦若此呢?” 庄周看着苏玉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觉得十分可笑,十分可悲。他本不想理睬这无德无行新贵,但他既然送上门来,何必不趁此教训他一番。于是庄周微笑道:“请进寒舍一叙。” 苏玉也不推辞,便随庄周进了茅屋。揖让一番坐定,庄周说:“我家贫如洗,无以礼遇,唯有口舌,愿献寓言一则。” 苏玉笑道:“夫子雅兴若此,唯当洗耳恭听。” 庄周缓缓说道:“有一家人住在河边上,日子过得十分贫穷,仅凭编织芦苇勉强糊口。 “有一天,这家人的儿子到水中游泳,潜于水下,得到一颗千金之珠。儿子高兴地带回家中,交给父亲,说:‘我们以后再也不用编织芦苇了。’ “可是饱经风霜的父亲却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儿子,不要高兴得太早了。这颗千金之珠可是个祸害啊!赶快拿石头来,将它砸碎,弃之远方。’ “儿子不解地问道:‘父亲,我好不容易才在深渊之中摸到一颗千金之珠,怎么能说是祸害呢?’ “父亲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儿子,你有所不知。那千金之珠,必然在九重之渊。而九重之渊,是骊龙的住所。骊龙经常将千金之珠放在它的下巴之下,以防别人偷窃。你能得到千金之珠,是正好赶上骊龙睡着了。骊龙醒来之后,必然会寻找它的宝珠,到那时,你就无处藏身了。’” 苏玉听到这儿,脸上已微显不安,目光也开始游移不定,不敢与庄周的眼神相接。庄周继续说: “当今宋国之深,远远超过了九重之渊,宋王之残暴,远远超过了骊龙。你能得到十乘之车,肯定是碰巧宋王睡着了。 等到他醒来之后,你难道不会粉身碎骨吗?” 苏玉面色苍白,汗珠从额上沁出来,口不能言。随从们见状,将他拖起来,挟住他的胳膊狼狈逃窜了。他们的身后,传来庄周与蔺且爽朗的笑声。 后来听说苏玉一回到家中便卧床不起,一直躺了十几天。宋君等着他回来斗鸡,不耐烦了,便派人来催。苏玉强支病体,返回睢阳,宋君已有了新的斗鸡手,已将他弃置一边,他的十乘之车理所当然也没有了。苏玉气急交加,羞愤难当,病得更加严重。随从们树倒猢狲散,投奔新主子去了。幸亏一位老相识将他送回家中。 苏玉这一次回家,可是丢尽了脸面。他闭门不出整整三个月,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庄周讲的那个寓言,总是在他脑海中翻腾。以前,他觉得庄周那套学说只不过是弱者的呻吟,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经过这一次从肉体到心灵的打击,他也慢慢觉得庄周所说有一定的道理。人生一世,富贵难求;便有富贵,也如昙花一现。那么,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有没有让人值得追求的东西?如果有,是什么呢? 他曾经骗过人,也曾经被人欺骗。他受过别人的鄙视,也曾经鄙视过别人。他吃过苦头,也享过富贵。到如今,细思量,却如过眼烟云,毫无痕迹。这一切,都是为何? 百般思索,苏玉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他想去请教庄周,又怕再次受到庄周的嘲谑,因此不敢登门。 这天,苏玉拄着一根拐杖,独自一人来到泽边散步。远远看见庄周在水湄钓鱼,数次想过去与他搭话,却觉得脚下有千斤之沉。 庄周已注意到苏玉在一边踟蹰不决的样子,他完全理解苏玉的心情。人在经过一次重大打击之后,往往会产生向善之心。他的天性良心会逐渐显露出来,他会对过去的所做所为感到羞愧,同时对人生的未来产生疑问。这时候,人最需要帮助,最需要友情,最需要温暖,最需要同情。 于是,庄周收起鱼竿,朝苏玉走过去。他来到苏玉面前,说:“你身体好些了吗?小心受着风寒。” 苏玉一听,苍白的面上涌出一片红晕来。他抓住庄周的手,良久,才哽咽着说:“先生,我有愧于您,您还如此大度,我苏玉无地容身啊!”说着,低下了头。 庄周笑着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苏玉抬起头,似有所言,却长叹一声,欲言又止。 庄周扶着苏玉,来到一片干净的草地上,两人席地而坐。 然后,庄周说:“你好象有什么难言之隐?请直言吧。” 苏玉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最近,我病卧在家,经常想到:人活一世,应当追求什么?但是,又自惭形秽,觉得我这样的人,也有资格问这种问题吗?” 庄周说:“有何不能!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让你在轻松愉快之中如云开冰释。 “秋天到来了,雨水增多,河流上涨,河道变宽。两岸之间,本来近在眼前,而现在,即使站在河中的小洲上,也看不清对岸的牲畜是牛还是马。 “于是,河伯欣欣然乐不可支,以为天下之水皆聚于此,天下之美尽归于己。他顺着河水,向东而行,这天,来到北海之滨,河水入海之处。 “他向东而视,只见浩瀚的大海与天相接,水天一色,茫无涯际,直看得他头晕目眩。相比之下,自己所拥有的那些河水真是太可怜了。 “于是,他若有所失地对北海之神若说:‘我以前听人说过这样的谚语:‘闻道者,以为莫若己者,’说的就是我啊!我曾听过有人以为孔子之学为浅薄,伯夷之品性低下,我当时不信,今天我才信以为真了。今天我看到大海之无穷,才知道学问之难穷,道理之无尽。我如果不到你这儿来,就危险了,我就会终身见笑于大方之家。 “北海若说:‘井中之龟不可语之以海,是因为它拘束于井中狭小的空间;夏日之虫不可语之以冰,是因为它局限于夏季短暂的时间;一曲之士,不可语之以道,是因为他局限于世俗的教育。今天你离开了自己处身的岸洲之间而来到大海,你见到了大海的浩瀚无际,你便知道了自己以前是多么渺小。因此,我可以给你讲一讲至大之理。 “‘天下之水,以大海为最:万川归之,不知何时而满;尾闾泄之,不知何时而竭。无论春秋,不管旱涝,大海的水都不会减少,它超过江河,不知多少倍,但是,我北海之神从来没有因此而自以为多。 “‘我自以为我来源于天地阴阳之气,我在无穷的天地之间,就象一块碎石小木在大山之中一样,是微不足道的。’ “河伯插问:‘您如此阔大,还是微不足道的吗?’ “‘当然。我亦如此,何况他物。若以数计之,四海在天地之间,唯道不象四个小孔穴在大泽之中吗?中国在海内,难道不象積米在巨大的粮仓中吗?天下之物,多以万数,而人只不过万分之一。天下之中,有人居住,五谷生长,舟车交通的地方,也不过万分之一。因此,人及人所居住的世界,在万物之中就象毫之末梢在马身上一样,是微不足道的。三皇五帝以来,仁人志士所忧虑所争夺的,不过如此。伯夷辞让之,只不过为名;孔子奔波之,只不过为利,都是把天下看得太重了。他们与你以前将河水视为天下之美,有什么区别呢?’” 苏玉听完,精神为之一振,满怀希望地说:“如此,则我亦有求道之望?” 庄周说:“当然。天色不早了,你回家休息吧,明日再谈。”

“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大宗师”六篇文章写完之后,庄周长叹了一口气,心想:著书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这天晚饭时,庄周与蔺且把酒论文,兴高采烈,不知不觉喝多了。 “世人若读了我这六篇文章,并能从中领会其真意,定能神游于六合之外!”庄周得意地说。 “是啊!先生,这六篇文章,分而观之,若明珠落地,闪闪发光;合而读之,若大江东流,一气而下。真乃天下之至文!” “我庄周今生今世,不材无用,唯有这六篇文章传世,也不枉当一回人……” 话还没有说完,便呼呼睡着了。 恍惚之中,庄周来到了魏王的宫廷之中。魏王端坐在几案前,好象没有看见庄周。他手中拿着一把宝剑,对侍立一旁的文武大臣发号施令: “集合全国所有的军队,向齐楚两国,同时开战!”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庭中回响。 顷刻间;中原大地上,血流成河,尸骨遍野。 庄周掏出怀中的书,对魏王说: “请大王一读!” 魏王转过头去,口中说: “那里边,没写如何做帝王!” 忽然来了一阵轻风,又将庄周吹向鲁国首都曲阜的馆舍。 鲁侯鄙夷地看着庄周,说: “先生,鲁国的士人又穿起了儒服,我还要以仁义礼智,作为长治久安之方!” 于是,鲁国的老百姓面目痴呆地互相拱手行礼,洙泗河畔,颂经之声不绝于耳。 庄周又掏出怀中的书,对鲁侯说: “请大王一读!” 鲁侯转过头去,口中说: “那里边,没写如何做帝王!” “帝王!帝王!为什么都要做帝王!”庄周气愤地大声呼喊。 “我们就是要做帝王!” “帝王!” “帝王!” 大大小小的君侯们,对着庄周怒吼。 “什么帝王,你们都是混蛋!” 庄周也不示弱。 “杀死他!杀死他!” “烧了他的书!烧了他的书!” 一群青面獠牙的刀斧手将庄周逼到万丈悬崖前,口中恶狠狠地叫着。那刀就要砍在庄周的头上了,他惨叫一声: “啊!” “你醒醒!你怎么了?”颜玉抓住他的手,口中叫着他的名字:“庄周!这是在家中。” “我做了一个恶梦。”庄周惊魂未定,用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 “你好长时间都不做梦了,今天是怎么了?” “我的书不能结束,我还要写一篇。”说着,他披衣下床,点上灯,展开帛,陷入了沉思。 颜玉见他这样着急,也就由他去了。 是啊,我的书中没写如何做帝王。上起大国的君侯,下至小国的大夫,哪个不梦想自己当上帝王呢?而我庄周却犯 了一个大错误,竟然将帝王之术忘记了。这也难怪,因为我从来就不承认帝王是合乎天道的东西。 但是,天下之人,尤其是诸国的君侯们,帝王意识是非常浓厚的。他们都想如天帝那样,将天下的版图、天下的财富、天下的人民都作为自己的私有物,握在自己的手掌上。 不是吗,他们还没有统一天下,就纷纷自封为“王”了,而且,秦国与齐国,还自称为“西帝”、“东帝”。而那些摇舌鼓唇的策士们,也整天将“纵则秦帝、衡则楚王”挂在嘴上。 帝王,帝王,帝王真是救世主吗?什么样的人才能当上帝王?什么样的帝王才是真正的帝王? 帝王并不是救世主,想当帝王的人当不了帝王,没有帝王才是真正的帝王。 庄周在心中自问自答。 但是,事实上,天下之人的命运却掌握在那些整天做着帝王梦的国君们手中。他们可以发动战争,让百姓的躯体惨死在刀枪之下;他们可以提倡仁礼,让士人的生命消耗在经书之中。 应该专写一篇关于帝王的文章。这么想着,庄周又拟定了第七篇的题目:“应帝王。” 东方已经发白。一个夜晚,庄周在沉思中度过。太阳出来的时候,他却伏案而睡了。 蔺且每天都起得很早,他要乘太阳还不毒热的时候,到外面去打葛草。 他路过庄周房间的窗户时,见庄周伏案而睡,觉得很奇怪。他进屋一看,几案上展着绢帛,上面只有三个字:“应帝王”。 颜玉也已起床,她对蔺且说: “你的师傅,可真是天下第一的怪人。半夜里从梦中醒来,要写文章,却只写了三个字就伏案而睡了。” 庄周被颜玉的说话声惊醒了。他抬起头,指着“应帝王”三字对蔺且说: “这是第七篇的题目。”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又要加一篇什么帝王的文章!” 蔺且似乎有些不快。 于是,庄周将昨晚的梦,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蔺且。然后说: “吹不散乌云,就见不了明媚的阳光;搬不开石头,就走不了平坦的大路。帝王是乌云,帝王是石头。我们虽然痛恨他,但是,他却是道术之大敌。” “可是,您却要写‘应帝王’,而不是‘灭帝王’。” “这正是我文章的高妙所在。我所谓应为帝王者,却是无帝王。” 于是,蔺且便出门干活去了,庄周提笔写道: 齧缺向王倪问帝王之术,四问而四不知。齧缺高兴地跳了起来,跑来告诉蒲衣子。 蒲衣子说:“你今天才知道王倪的品性吗?我来告诉你帝王之术。” 有虞氏这样的帝王,不如泰氏这样的帝王。有虞氏虽然不发动战争,天下一片安定,但是,他还用仁义礼智来教育人,表面上看起来让人们过着人的生活,实际上,仁义礼智束缚了人的天性,因此,那时的人,都是非人。 泰氏,他睡觉的时候安然无梦,他醒来的时候无知无欲。百姓呼之为牛,他点头答应,百姓呼之为马,他点头答应。他率性任真,品德高尚。那时候的人,虽然没有礼义廉耻的教条,但是,他们过的是真正的人的生活。” 这个故事,是针对那些企图以仁义礼智来治天下的“帝王”写的。庄周又想起了那些专横独断的“帝王”。于是,他又编了一个故事: 这天,肩吾遇到了狂接舆。狂接舆听说肩吾向日中始学习了帝王之术,便问道: “日中始对你讲了些什么?” 肩吾说:“日中始告诉我,统治百姓的人,只要凭自己的好恶制定出经式法度,百姓谁敢不听从呢?” 狂接舆说:“此乃自我欺骗的德性。用这种方法来治理天下,就象要在大海中凿出一条河来,要让蚊子负起一座大山。 “真正的圣治,是治理百姓的心性,而不是约束他们的行动。让他们凭着自己的天性去行动,让他们干自己能干的事、想干的事。 “鸟儿见到矰戈之害,就高飞于空中以避之,耗子见到熏凿之患,就深藏于神丘之下以躲之。百姓见到严刑酷法,就跑到深山老林中以躲避。 “你难道连鸟鼠都能懂的道理也不懂吗?” 写到这儿,庄周的笔下又流出另外一个故事: 有一个名叫天根的人在殷阳之地游玩,这天,他来到蓼水之上,正好碰见了一个名叫无名人的人。 天根向无名人问道:“治天下之术如何?” 无名人一听,不耐烦地说:“走开!你这个鄙卑的小人,怎么问起这种无聊的问题来了,也不嫌烦人! “我将与造物者为友,骑着那莽眇之鸟,飞到六合之外,来到天何有之乡游玩,居住在圹壤之野。你却用治天下这种肮脏的事情来打挠我。真烦人!” 天根不但没有走开,反而又问了一遍。 无名人说:“你游心于冲淡之境,合气于虚静之域。让万物万民顺其自然而行,不要用你的一己之私心去限制他们,天下自然大治。” 那么,究竟什么样的人才应为帝王呢?庄周不由想起了传说中的那个浑沌之神。 浑沌,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它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闻不到,什么也不会说。外界事物对它没有任何诱惑力,它的内心也没有支配外物的欲望。 它就是世界,世界就是它。它是整体,它是永恒。 但是,魔鬼却破坏了这整体,破坏了这永恒。它看见了世界,却失去了自我。世界得到了它,却失掉了平衡。从此之后,世界上有了知识,有了是非,有了不平等,有了悲哀与痛苦。 浑沌兮,归来! 想到这里,庄周怀着惋惜的心情,写下了最后一个寓言故事: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这不仅是一种惋惜,而且是一种期望。 他期望浑沌这样的帝王再生,也期望儵忽这样的帝王灭亡。 七窍开而浑沌死! 七窍合而浑沌活! 这浑沌的寓言,就成了庄周的绝笔之作。浑沌不仅象征着理想的帝王,也象征着理想的人生,理想的人类,理想的宇宙。 人生的真境界是什么?浑沌! 人类的真出路是什么?浑沌! 宇宙的真归宿是什么?浑沌! 归来兮,浑沌! 七篇之书写完之后,庄周的两鬓已添了不少银丝。他自嘲地对蔺且说: “最懂得养生之理的人,却最不善于养生。劳心费神,著此七篇,而能解其中真味的人,又不知几何?” “先生,这七篇之书,是有文字以来最伟大的著作。它是不朽的,它将流传万世。” “知我罪我,其惟七篇乎!”

当晚,庄周回到家中,对蔺且述说了在湖边与苏玉的谈话。蔺且不解地问道: “先生,象苏玉这样的人也能学道吗?” 庄周肯定地说:“当然能。在每个人的本性中都有自然之性,只不过有些人被俗学埋没了,一旦经过挫折之后,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第二天一大早,苏玉便来到庄周家中,他急切地问庄周: “先生,您昨日所言,对我启发很大,犹如拨云睹日,重见光明,使我懂得了世间万物,都是不足为凭的,而天地才是至大之物。从今之后,我以天地为大而以毫末为小,可乎?” 庄周笑道:“道可没有那么简单,人的心知所能了解的事物是有限的,而心知所不能了解的事物却是无限的。人活着的时间是有限的,而人出生前与人死后的时间则是无限的。用有限的心知、有限的人生去追求无限的事物的大小,是不可能的。” 苏玉又说:“我听人家说,最精密的东西是无形的,最大的东西是无穷的,果真如此吗?” 庄周说:“从小的角度来看大的事物,好象没有边际,从大的角度看小的事物,好象没有形体。精密,就是物之小者。小大精粗,并不能说明道。可以用语言表达的,是物之粗者,可以用心知来思考的,是物之精者,而道,则是语言不能表达,心知不能思考的,因此,不在大小粗精之列。” 苏玉又问:“那么,怎么才能确定事物的贵贱大小呢?” 庄周说:“从道的角度来看,所有的事物都无贵无贱,互相平等。从物的角度来看,事物之间互有贵贱之分。其实,所有的物都有它值得肯定的地方,也有它需要否定的地方,因此,因其所大而大之,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万物莫不小。天地可为積米,毫末可为丘山。” 苏玉又问:“既然事物的贵贱大小都没有一定的标准,那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我应该选择什么?我应该抛弃什么?” 庄周说:“从道的角度来看,事物之间根本就没有贵贱之分,这样,你就不会拘束你的意志。向道靠拢,事物之间根本就没有多少之分,这样,你就不会拘束你的行为。你的精神广阔而深远,若四方之无穷,你就会兼容万物,并包大小。万物一齐,无短无长。道是无穷的,而物则有生有死。透过那有生有死的物,把握那无穷的道,你就不再去区分事物的大小贵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按自然之本性,毫无强求,毫无拘束。” 苏玉又问:“那么,得道后,对人生有何益处?” 庄周答道:“得道之人,必然达于自然之理;达于自然之理者,必然明于事物变化的规律;明于事物变化规律者,必然能做到不以物害己。 “得道之人就是至德之人。至德之人,火不能烧伤他,水不能淹溺他,夏暑冬寒不能侵害他,飞禽猛兽不能伤害他。并不是说至人故意去接近它们而不受伤,而是说至人能够观察到祸危到来的迹象,谨慎从事,物就无法伤害他。” 从此之后,苏玉便每天到庄周家中向他问道。庄周让蔺且将以前的一些谈话录给苏玉看了,又指点他读《老子》。同时,庄周告诉苏玉,要想悟道,必须靠自己的体验,必须到大自然中去与天地万物相互亲近,合为一体。 盛夏已经来临。蒙山披上了一层葱绿的夏妆。庄周带着蔺且与苏玉,来到蒙山游玩。 高大的树木枝叶茂盛,遮住了灼人的阳光。庄周与弟子行于山中,觉得凉快爽朗,清新无比,与山下的燥热形成鲜明的对照。时而从深谷之中传来几声鸟鸣,反而更显出森林的幽静。 庄周深深吸了一口新鲜清凉的空气,望着蔺且与苏玉说: “山林啊,给予我如此大的快乐!” 他们翻过几座山头,来到一片伐木场。有很多木匠聚集在这儿,砍伐木材。但是,奇怪的是,有一些十分高大粗壮的树木却稀稀落落地矗立在成片的已被砍倒的树木之间。庄周与两位弟子走近前去一看,这种大树虽然枝叶繁茂,根粗身高,树荫之下可容纳数十人,但是,仰而视之,其小枝弯曲而不能成为栋梁之材;俯而察之,其大根文理散乱而不能成为棺槨之材。 蔺且向旁边一位木匠问道: “这么大的树,你们为什么弃而不顾呢?” 木匠说:“此乃不材之木,毫无用处。” 庄周听了木匠的话,十分感慨。世上之人都希望自己成材,希望自己有用,但是,成材、有用,正是自我毁灭的契机。一个才能超群的人,往往成为众矢之的,而无才无用的人,却能保持自然的年份。象这种无用的大树,正是凭借着它的无用,才能直立生存,而那些有用的木材却被砍伐丧生。庄周又联想到当漆园吏时经常见到的一种情形:工匠们用刀子割开漆树的皮,让漆汁流出来。如果漆树里面没有漆汁,人们就不会去割它了。漆树之被割,正因为它有用啊! 于是,庄周对蔺且与苏玉说: “这种树木以不材无用而终其自然的年份,其它树木以成材有用而被砍伐夭折。为人亦是如此。不材者得福而有用者先亡。” 天色将晚,庄周与两位弟子下得山来。由于贪恋山中景色,行路迟迟,已无法赶回家了。庄周突然想起,梓庆的家就住在山脚下,于是师徒三人便直奔梓庆家而来。 他们来到梓庆家中时,已是掌灯时分。梓庆一看是故人庄周来访,喜出望外,将庄周师徒三人让进茅屋,便对儿子说:“赶快去杀鹅,准备招待贵宾。” 庄周忙说:“不必,不必。随便填填肚子就行了,何必如此破费。” 梓庆笑道:“我虽贫穷,但是庄先生光临寒舍,怎能如此草率。”回头对儿子说:“赶快去吧!” 梓庆的儿子出去一会儿又回来了,向父亲请示道:“我们家的那两只鹅,一只能打鸣,一只不能打鸣。杀哪一只?” 梓庆说:“就杀不能打鸣的那一只吧,留着能打鸣的看家用。” 儿子又出去了。不一会工夫,一只肥大的鹅就煮好了。庄周师徒三人吃得十分入胃。 当夜,师徒三人便留宿于梓庆家中。翌日上午,庄周告辞了梓庆,带着蔺且与苏玉回家。 回家的路上,蔺且问道: “先生,昨日山中之大木,以其木材无用而保持它自然的年份,而梓庆家的鹅则因不材而被宰杀。请问先生,您究竟是希望成材呢,还是希望不成材?” 庄周笑道:“蔺且,你现在提问题可越来越刁了。我告诉你,我将游于成材与不材之间。” 稍顷,庄周又说:“成材与不材之间,虽然有些相似,但是,还不能摆脱危险。如果凭借道德而游于世间,就不会有被杀的危险。达道之人,没有人夸奖他,也没有人诋毁他,象龙那样善变,象蛇那样机灵。他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从来不会固守于某种模式。有时候在上,有时候在下,但是,他的内心却永远保持和谐的境界。他的精神游于万物之初,因此,他能够主宰外物而不被外物奴役。象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有被杀的危险呢?” 苏玉问道:“如果不达于道,那会怎样呢?” 庄周答道:“世间万物,有合必有离,有成必有毁。合为离之始,成为毁之机。有角则被挫,位尊则被讥。角乃挫之因,尊乃讥之初。有为则吃亏,有能则被谗。因此,世间之事,好便是了,了便是好,根本不足为凭。如果不明于大道,而埋头于世事,则死亡就在眼前而不自知。你们可要记住,任何处世之法都不保险,唯有进入道德之境,方可立足于险恶的人世之间。” 有一天,庄周正在与苏玉、蔺且谈道说理,来了一位年逾花甲的朝中大员,向庄周请教养生之道。刚开始,庄周推辞道:“我乃村野匹夫,没有养生之道。”那位大员苦苦哀求道:“我在宋国供职已有四十年了,所见日多,所知日少。现在即将解甲归田,愿先生一言以教。” 庄周看他这么大岁数了,还来虚心求教,便说:“善于养生者,其实很简单,就象牧羊一样,只要鞭打羊群后面的羊就行了。” 年老的官员不解地问:“此乃何意?” 庄周进一步解释道:“牧人赶着一群羊,只要鞭打后面的羊,前面的羊也就会委蛇而行。如果不懂得这个道理,牧人就一会儿跑到前边,一会儿跑到后边,一会儿跑到左边,一会儿跑到右边,费力虽多,羊群已乱。养生者亦如此,顺其自然,无为清静,便可养生。” 年老的官员听完庄周的话,好象还是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于是,庄周便说:“好吧,我给你举两个相反的例子。 “鲁国有个名叫单豹的人,逃避人世,独自居住于深山老林之中,不与任何人来往。他活到七十岁还面如婴儿,未见衰老之迹。单豹自以为得养生之道。可是,有一天,他不幸在山中遇到了饿虎。饿虎将单豹捕而食之。 “鲁国还有个名叫张毅的人,与单豹正好相反。他不但居住于人群之中,而且专门往王公大人家中趁行,以拉拢关系。他以为只有这样,才能养生。可怜张毅,刚活到四十岁就发内热之病而死。 “单豹养生,只注意于内在的自然之气,而忽视了与人群交往,因此丧生虎口;张毅养生,只注意与外在的人群交往,而忽视了内在的自然之气,因此病从内发。 “这两个人,都不懂得牧羊的道理。善于养生者,则内外交相养。以其自然之气助其处于世俗之间,以其世俗之间所得,助其自然之气。如此,则虎不得食,病不得害。” 那位大员听后,称谢告辞。 苏玉疑惑地问道:“先生,象这样的朝中大员,整天奔波于利禄之场,也有资格学道吗?” 庄周笑着说:“任何人都有资格学道。人与人的本性是相通的,地位与职业的不同并不能埋没人类的共同本性。不仅朝中大员可以学道,君主侯王也可以学道。君主侯王与百姓人民都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可能悟道。” 苏玉一听,不禁联想起自己以前的爱好——斗鸡,于是他又问道:“那么,斗鸡者也可以悟道吗?” 庄周说:“当然可以。我给你讲一个斗鸡者的寓言。 “有一位纪渻子,专门为宋王养斗鸡。宋王让人挑选了一只最好斗、最剽悍的公鸡送给他,期望他能够培养出第一流的斗鸡来。 “十天之后,宋王来问他:‘鸡养好了吗?’ “纪渻子回答道:‘没有,这只鸡现在还昂头骄傲,恃气未灭’。 “又过了十天,宋王来问:‘鸡养好了吗?’ “纪渻子回答说:‘没有,这只鸡现在听到声音、看见物影都会敏感地反应。’ “又过了十天,宋王来问:‘这下好了吧?’ “纪渻子回答说:‘还没有。这只鸡现在目光犹有恨意,盛气未灭。’ “又过了十天,宋王又来回:‘还没好吗?’ “纪渻子说:‘差不多了。别的鸡虽然鸣叫于旁挑战,也不会惊动它,看起来就象只木鸡一样。它精神内守,不为物动,沉着应战,胸有成竹。其它的鸡一看见它,吓得扭头就跑,根本不敢和它对阵。’ “斗鸡者若能如纪渻子,便为善养生者。” 苏玉惊疑地问道:“先生,您对斗鸡也如此熟悉吗?” 庄周笑道:“我平生淡于名利,但是与三教九流却无所不交。” 苏玉说:“我在斗鸡场上混了十多年,很少见过呆若木鸡之鸡。但是,这种鸡,肯定是最好的斗鸡。” 庄周进一步启发道:“不仅斗鸡如此,为人亦是如此。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勇无勇,大仁不仁。真正有德之人,并不时时表露于外。哗众取宠、虚张声势者,未必有德。” 苏玉赶紧记下了这篇寓言,将它与蔺且所记寓言合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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