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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众大股,鼎新见捻众已怠

  圈地剿捻之谋,实是制捻胜算。曾国藩剏之于前,李鸿章踵之于后,萧规曹随,不是过也。乃一溃河防,而言官文劾曾侯,再溃河防,而言官群诋李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设非老成人,坚持到底,鲜有不隳成谋,破全局者。阃外之事,将军主之,此乃颠扑不破之至理,悠悠之口无取焉。任柱为捻徒各股总头目,桀黠称最,自被其下潘贵升所刺,而捻众乃瓦解矣。然非圈地制捻之计行,则任柱之势不蹙,贵升固捻党耳,岂肯反噬乎。读此回吾服李督,吾尤服曾侯。

  东西捻同一性质,所以制东捻者在圈地,则制西捻应亦如之。本回叙东捻事较详,述西捻事少略,为省繁避复起见,细评中已言及之,阅者应自默会也。或谓洪氏子有帝王思想,与著书人寓意不同,故特加贬笔,东西捻则来去飚忽,未尝踞一城,占一地,似较洪氏为可原。不知洪氏为大盗,东西捻为流寇,大盗不可恕,流寇其可恕乎?同一病国,同一殃民,何分之有?著书人仍深斥之,所以遏乱萌,防流弊也。张积中言祇行诡,恶似较浅,而心更可诛,故特附入篇中,以垂炯戒。

  捻众四出滋扰,纯系盗贼性质,无争城夺地之思想,其知识更出洪杨下。然其东西驰突,来去飘忽,比洪杨尤为难平。以此伏迹者一二百年,构乱者十三四年。僧亲王锐意平捻,所向无前,戮张洛型,诛苗沛霖,铁骑所经,风云变色,乃其后卒为张总愚等所困,战殁曹南。盖有勇无谋,以致于此。曾李二公,更事既多,行军自慎,读其奏疏,不啻举二十年战事,尽绘纸上,故本回可为轻躁者戒,慎重者勖云。

两江总督回任与江苏巡抚李鸿章特授为钦差大臣的上谕,专差递到周家口时,曾国藩正在下围棋,就在棋枰边上拆阅了廷寄,他不作一声,继续打棋上的一个“劫”。 午饭后一局棋是曾国藩唯一的嗜好,心越烦棋下得越起劲,然而黑白之间并不能使他忘忧,拈子沉吟时,棋枰往往变成了地图。这一条“大龙”是运河、那一条“大龙”是黄河,而着着进逼,到处流窜的是捻军。他不善于下“杀棋”,从僧王殉难以后,他更体悟出知拙善守,稳定待时的道理,然而旁观者都不以为然,包括他一手提携,认为可付以衣钵、畀以重任的李鸿章在内。 现在要让李鸿章来下这局棋了!他分辨不出自己的感觉,是忧是愤,是委屈还是寒心?自己也觉得三十多年持志养气,不该有这样的不平之情,然而他用尽克制的功夫,只能拿一个“挺”字诀来应付,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释然于怀。 “子密!”他下完了棋,问他的幕友钱应溥,“你记不记得,去年我从江宁动身跟李少荃说的话?” 钱应溥自然记得,上年五月把两江总督的关防交给署理江督的李鸿章,登舟北上时,他曾说过,“决不回任!”为了表示决心,这年四月请彭玉麟派了船,把欧阳夫人送回湖南,而李鸿章也当仁不让,一心就等待真除。现在看样子有了变化,钱应溥不知如何回答?只含含糊糊地点一点头。 “少荃来接我的钦差,我依然一本初衷。”曾国藩揸开五指当作一把梳子样,理着他的花白胡须,“钦差大臣的关防,明天就派人送到徐州交少荃收领,我呢,请你仍照原意,替我拟个折稿。”说着他把上谕递了过去。 钱应溥不想他真的如此固执!以他的身体,实在应该回江宁,好好休养,但是拿这些话来劝是无用的,且先依他,回头大家商议了再说。 “就这样措词,”曾国藩慢慢念道:“自度病体,不能胜两江总督之任,如果离营回署,又恐不免畏难取巧之讥。所以仍在军营照料一切,维系湘淮诸军军心,庶不乖古人鞠躬尽瘁之义。” “大帅!”钱应溥觉得有个说法,或者可以使他重作考虑,“钦差大臣的关防是交出去了,又不回任接督署的关防,以何作为号令?” “这话有理!”曾国藩想了想说:“有个权宜之计,先刻一颗木质关防,文曰:‘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一等侯行营关防’,等奉旨开了缺再截角缴销。” 手中不能无印,事实上也只好如此。钱应溥拿着上谕悄悄去找曾纪鸿——曾国藩的第二个儿子,刚到营中来省亲,曾国藩原来打算第二年正月进京陛见,带着曾纪鸿一起北上。现在有了这道上谕,指明毋庸陛见,曾纪鸿因为免了老父一番长途跋涉,自然觉得欣慰。 “二世兄,你慢高兴!老人家不肯回任,李少荃就来不了,事情会成僵局,麻烦大得很呢!” 二十一岁的曾纪鸿楞住了,好半晌才说:“钱大哥,你知道的,老人家不准我们跟他谈公事。” “这不是公事!朝廷体恤大臣,处以善地,老人家是公忠体国,做后辈的应该有做后辈的想法。” 曾纪鸿何尝不希望父亲回任?全家都是这样希望,他母亲甚至在筹划搬出督署以前,表示宁可住周家口,不必回湖南,用意就在一有回任的消息,便可半途折回。如今消息来了,岂可不苦劝一劝? 于是两人商量着约齐了幕友,一起去见曾国藩。他人虽方正,却最喜谈天说笑话,所以饭后在他卧室或书房聚谈是常有的事。谈来谈去谈入正题,你一句他一句都是劝他打消原意的话,曾国藩方始明白,大家是有所为而来的,便静静地只是听着。 反复譬解的道理都说完了,他才开口:“你们的话都有理,无奈不知我的苦心。决不回任的宗旨,是我深思熟虑所定下来的,今天我的心境如何且不说,执持原意,决不是负气。子密,我刚刚自己拟了一段话,你可以把它编排在奏稿里头。” 说着,他从抽屉中取出一页纸来,交给钱应溥,大家围在一起看,只见他写的是: “若为将帅则辞之,若为封疆则就之,则是去危而就安,避难而就易。臣平日教训部曲,每以坚忍尽忠为法,以畏难取巧为戒;今因病离营,安居金陵衙署,涉迹取巧,与平日教人之言,自相矛盾,不特清议之交讥,亦恐为部曲所窃笑!臣内度病体,外度大义,轻减事权则可,竟回本任则不可。” 部曲是不会窃笑的,不论湘军还是淮军,谁不知道“大帅”的为人?至于清议交议,或恐不免,然则为来为去为的是他真道学的名声。曾纪鸿心想,义正辞严的话,正面来辩,徒劳无功,得要走一走偏锋。 “爸爸!”他说:“儿子觉得‘每以坚忍尽忠为法’这句话,似乎还有斟酌的余地。” 曾国藩最喜欢儿子跟他谈论文字学问,虽有辩驳,不以为忤。他的教子,亦是因人而施,老二纪鸿的格局不如老大纪泽宽宏,所以每每教他,作文“总须将气势展得开,笔仗使得强,才不至于束缚拘滞”。现在明明一段说理圆满的文章,却道有瑕疵可摘,这就是平地起楼台,“笔仗使得强”,正见得他已有进境,所以欣然问道:“如何欠斟酌,你倒说个道理我听听!” 说完,便是半望空中,慢捻胡须,大有侧耳细听的样子,这使得曾纪鸿倒有些紧张了,略想一想,大着胆说:“忧谗畏讥,似非‘坚忍’,而‘尽忠’亦不在不避艰危。朝廷为地择人,照儿子的看法,在后路筹饷,亦并不比在前方打仗容易。” 曾国藩点着头笑了:“前面的意思还不错。可惜后面露了马脚。所以你须切记,”他正一正脸色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强以为知,立论就会站不住脚。你说朝廷为地择人,意思是要我回任去替李少荃筹饷,这就是你少不更事,说了外行话!李少荃用得着我替他去筹饷吗?” 这句话一说,所有的幕友,都浮现了会心的微笑;最年轻的李鸿裔,说话比较率直,“大帅的话真是一针见血。”他说,“不过大帅‘自愿以闲员留营效力’,李宫保怕不肯来!有位‘太上钦差太臣’在,如何办事?” “不错!这就是我的苦心。”曾国藩用低沉的声音说,“你们去想一想我十一月初二的折子,是如何说法?就不难体会。照日子算,发这个回任上谕的时候,还没有看到我的折子,现在当然看到了,所以再辞一辞,大概天意可回!” 这样一点穿,无不恍然大悟,也无不感动!十一月初二的那个奏折,主旨在申论“统兵大员,非身任督抚,有理财之权者,军饷必不能应手,士卒即难用命,”接着又说:行军太钝,精力日衰,等病体稍痊,“约腊尾春初入京陛见,”意思就是保李鸿章实授两江总督充任剿捻的钦差大臣——照此看来,八月间奏请“饬令李鸿章带两江总督关防出驻徐州,会办军务”,便是有意让他先成为“统兵大员”,好为以后建言作张本。 “大帅!”李鸿裔激动地说,“这样子为李宫保绸缪周至,实在罕见!” “不然,不然。我是为大局着想。环顾海内,西北未必非左季高不可;东南却非李少荃不可。而要李少荃剿捻收功,自然要依他的盘算。有封信,你们都不曾看过,到今天非让你们看了,才知道其中的委曲关键。” 曾国藩说完,自己亲手开了他那个存放密件的箱子,取出一封信来交给李鸿裔。信是李鸿章的,看日子是“同治四年九月十四日”——是一年以前,李鸿裔不看信,先定神想一想,那时候有什么大事? 一想就想起来了,那时有一道密谕,派李鸿章带兵到河南洛阳一带,负责剿捻的西路军务,同时让曾国藩与李鸿章、吴棠“彼此函商”,同意不同意这样一个安排:漕运总督吴棠署理两江总督,江宁藩司李宗羲署理漕督,两淮监运司丁日昌署理江苏巡抚? 果然,李鸿章的信,就是谈的这件大事,他不等主持函商的曾国藩先征询,抢先表示了他的意见。信中一开头就说河洛一带是“必战之地”,一面要防备陕西的回乱蔓延,一面要剿治捻匪,非有重兵不可,因而向曾国藩提出第一个要求,“拟恳将刘省三、杨鼎勋两军给还。”刘省三——刘铭传是淮军第一员大将,杨鼎勋是四川人,原为他的同乡鲍超部下,以多战功为同事所妒,在鲍超面前进谗,被迫改投淮军。因为是客将,怕淮军轻视他,所以作战特别勇敢。李鸿章克复江苏,最得力的就是自洪杨军投诚,原隶湘军,由曾国藩遣去支援李鸿章的程学启和这个杨鼎勋,他的装备全是洋枪,在目前曾国藩所辖的剿捻各军中,强劲第一。 然后是谈饷,“朝命吾师弟各当一路,兵与饷似于合办之中,略分界画,目前不致推诿,日后亦易报销。”李鸿章提出的办法是,安徽和江宁藩司所辖的江宁、淮安、徐州等地的收入归曾国藩,而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太仓等地和上海的关税收入归他。 大营的幕友,把这封长达二十页的密信,传观到此处,无不悚然动容!李鸿章的聪明识时务,会做官、善经营,是大家都知道的,不过他的勋业富贵,由曾国藩一手所提拔调护,因而认为他逢人必提“老师”的尊师一念,出于至诚,亦决无可疑。谁知如今才发见他对“老师”的面目是如此狞厉!既要精兵良将,又要膏腴饷源,倘使照他所说,“老师”在周家口就只好象“空城计”中的武侯,抚琴退敌了! 心里虽个个愤慨,只以曾国藩最重大体,而且在大庭广众之间,一向只誉人之长,不论人之短,所以都不敢有什么话说,只尽力把自己的心情平抑下来,凝神往下看他这封措词“当仁不让”的信,还有些什么花样? 下面谈到上谕的正题,也就是李鸿章率师“驰赴河洛”以后的两江的局面。慈禧太后一心为了报恩,要破格提拔吴棠,以及恭王与军机大臣不以为然,而不便公然反对,特意用“朝中大政,密咨重臣”的传统手法,借曾国藩来作个推托,所谓彼此函商,就是要曾国藩提出异议,这也是大营幕友无不了解的。但是,他们没有想到,恭王是不得已把难题推到曾国藩头上,而李鸿章竟亦忍心在千斤重担以外,另又出些难题,让“老师”去做。 他的主旨在反对吴棠接他的手,署理江督。同时又表示丁日昌熟于洋务,才堪大用,而擢任苏抚,资望却还不够,李宗羲的才具也不过任江宁藩司为宜。还有护理江苏巡抚刘郇膏,必因丁日昌的摧升而引病告退,也是安排未妥,令人难以心服的事。 这些说法无非旁敲侧击,说朝廷的拟议,窒碍甚多,接着又出以后方变动,影响前方军饷的危言,以为“藩运易人,大营后路,恐不顺手”,而吴棠“满腹牢骚”,一旦署理江督,“用人行政,或多变局”,请曾国藩“熟筹密陈”,挡吴棠的驾。 但是,他既率师西征,也总要有人来接他,吴棠既不可,则又该谁来呢?李鸿章在这里,便用“或谓”的语气,为他“老师”出了新的难题:“或谓宜调筱兄”为江苏巡抚兼五口通商大臣:“或筱兄署江督”,而仍以丁日昌兼江苏巡抚—— 信看到这思,李鸿裔到底忍不住了! “李宫保真是内举不避亲!”他冷笑道,“亏他怎么想出来的?难道江苏的督抚,注定了非他合肥李家的人来干不可?” 这是说李瀚章——李鸿章的长兄,字筱荃,拔贡出身,分发湖南当知县,以替湘军办粮台起家。这三、四年由于李鸿章的“圣眷”,朝廷推恩,连番超擢,同治元年还是一个道员,如今已升到湖南巡抚,如果再调署江督,他的官运就好得不能叫人相信了。 其时信已看到结尾,钱应溥大有意会,不断点头:“噢,噢!原来真意在此!” 还没有传观到下文的人,心急便问:“真意是什么?” 看到曾国藩面色凝重,对轻率的议论有不以为然的意思,李鸿裔不敢造次,话到口边,复又咽住,支吾着敷衍了过去。好在李鸿章的真意何在,虽有知有不知,曾国藩的用意却是大家都明了的,他要推荐李鸿章以两江总督兼钦差大臣,但以过去一直向朝廷这样表示:“庙堂之黜陟赏罚,非阃外诸臣所宜干预,”不能出尔反尔,同时也碍着“牢骚满腹”,虎视眈耽,虽已奉调闽督,却还不能赴任的吴棠,更不便指名密保,因而以不肯回任作侧面的挤逼,希望挤出慈禧太后一句话来:“既然曾国藩说什么也不肯干,那就叫李鸿章去!” 于是大家各散,钱应溥照曾国藩的意思,拟了一个折稿,细核清缮,派定专差,第二天午间辕门鸣炮“拜折”。曾国藩依然围棋一局,寄烦忧于黑白之间。 但奉到的上谕,措词恳切而严峻:“曾国藩为国家心膂之臣,诚信相孚已久,当此捻逆未平,后路粮饷军火,无人筹办,岂能无误事机?曾国藩仰体朝廷之意,为国家分忧,岂可稍涉疑虑,固执己见?着即廪遵前旨,克期回任,俾李鸿章得以专意剿贼,迅奏肤功。该督回任以后,遇有湘淮军事,李鸿章仍当虚心咨商,以期联络。毋许再有固请,用慰廑念。”这“毋许再有固请”六字,已指明再无商量的余地,否则就会在面子上搞得很不好看。 曾国藩无可奈何。安排琐务,过了年自周家口动身,由陆路到徐州,走了十天才到。从李鸿章手里接了印,师弟二人,细谈西北的局势——陕甘总督左宗棠尚未到任,剿西捻的责任,还在曾、李身上,而张总愚一大股已经逼近西安,朝命督催赴援,急如星火。 ※※※ 西路紧急,东路亦不轻松,任柱、赖汶光、牛洪、李允那些“太平天国”的“王爷”,落草为寇的捻军,纠合马步精锐,不下十万之众,在湖北安陆、德安之间,古云梦泽一带盘旋,狼奔豕突,拚命想打开出路。原为湘军后隶淮军的郭松林一军,中伏大败,李鸿章嫡系的“树军统领”,广西右江镇总兵周树珊在德安阵亡。东捻屯兵臼口——钟祥县南九十里,臼水入口之处。据哨探谍报,正计议分兵三支,一支渡襄河入蜀,一支出武关会合西捻,一支屯在湖北声援各路,只待过了年便要大干一场。 不过,比较起来还是西路吃重,而且陕西巡抚又已换了恭王的好朋友乔松年,格外可以得到朝廷的支持,所以密旨不断严催,要曾国藩兄弟,督促鲍超的“霆军”,即速援陕。一到了陕西,不久就要归陕甘总督左宗棠节制,曾左不和,并且左宗棠跋扈任性,看不起行伍出身的武将,为此,鲍超不愿西去,托词待饷,逗留在湖北不走。同时湖北巡抚曾国荃,一个折子参倒了官文,革去湖广总督,由谭廷襄署理,痛快倒是痛快,可是湖北的军务便只有独任其艰,也希望把鲍超留在省境。这一来,唯有另派援军入陕。 曾国藩和李鸿章先顾眼前要紧,商量的结果,决定调老湘军刘松山“寿军”援陕。刘铭传的“铭军”二十营约一万人,鲍超的“霆军”二十二营约一万六千人,此时都驻河南南阳一带,限令克日南,分路进剿屯臼口的东捻。 鲍超接到命令,知道可以不必去受左宗棠的气,大为兴奋,当时下令开拔,由樊城渡河到襄阳,沿汉水往南扫荡。 “霆军”的打仗,与众不同,这是由于鲍超的性格所形成。他是四川夔州人,跟宋朝党进是一路人物——他的胸无点墨的笑话,与党太尉也差不多。有一次从捻军那里俘获四幅屏条,是董其昌写的《江赋》和《海赋》,下款署着“臣董其昌奉敕敬书”,原为明朝大内的珍物。有个幕友欺他不识字,意存吞没,骗他说这四条字没有上款,不便张挂。鲍超认为不要紧,补一个上款好了。于是那幕友奋笔直书:“春霆军门雅蜀”,见了的人,无不是想笑不敢笑。 这样的人,自然只有胡林翼、曾国藩才能欣赏重用,而鲍超的报答知遇,也真是一片血诚。他带兵只有八个字:“身先士卒,生死相共”,每次出阵,将官在前,士兵在后,也无所谓“戎装”、“行装”,红顶子、双眼花翎、黄马褂,穿戴得极其辉煌,打仗就如上朝一般。也因此形成一种特殊的威势,洪杨军只见了翎顶辉煌,疾驰而至的部队,便奔走相告:“霆军来了!”随即鼠窜。甚至有些官军被围无法脱身时,冒用“霆军”的旗号,居然亦能化险为夷。 因为鲍超有这样的威名,所以遭妒,刘铭传就是其中之尤。他与鲍超同时领军南下,但路线不同,铭军由枣阳沿汉水东岸挺进,一路也打得很好。铭、霆两军在钟祥会师,逼得东捻退保杨家洚、尹隆河一带。 于是霆军进驻臼口,铭军进驻臼口之东的下洋港,与南面尹隆河两岸的匪垒成鼎足之势。方圆二、三十里之间,更鼓相闻,旌旗蔽日,在暗沉沉的冻云下,弥漫着一片惊心动魄的杀气。 这样的战局,真是到了短兵相接的生死关头,自然维持不到好久的。霆、铭两军信使往还,秘密约定第三日辰刻——早晨八点钟进军夹击。刘铭传心想,东捻的全部兵力都已集中在此。这一仗打胜,便是呈献新任钦差大臣的一份大大的贺礼。但转念想到鲍超,顿时又意兴阑珊了。 其实也难怪鲍超,以湘军宿将,十年之间,大小数十战,出生入死,威名远播,现在与淮军后起的刘铭传,比肩作战地位相等,自不免由不平而有轻视的意思。在刘铭传,看鲍超目不识丁,有勇无谋,不过偏裨战将,只因为受胡林翼、曾国藩逾格的宠遇,才有那么大的名气!自己那一点不如他?声名处处落在他后面!每一想起,便有无限的抑郁。 就为了这一份不甘心,刘铭传盘算了又盘算,想定一个主意,他把所有的营官都找了来会议,首先说明这一仗关系重大,非胜不可,接着便问:“胜是胜了,有面子的不是我们! 面子叫谁占了?” 这还用说吗?自然是鲍超。他的部下虽未开口,但神情之间,已经作了回答。 “不错,鲍春霆!”他自问自答地说:“我们拚命,别人首功,这种傻事不能干!” 然则计将安出?有人提醒他说:“已经跟霆军约好了,不能说了不算。” “那个说了不算?”刘铭传说,“不过淮军决不能让人说一句,因人成事。我们各干各的,不能落在别人后面,要赶在前面。我想不如早一个时辰出发,等我们把捻匪打垮了,叫霆军来看看,到底谁行?” 说到这里,他太阳穴上的青筋,不断跳动,这是连他自己都为未来那份扬眉吐气的痛快情绪所激动了。部下看长官如此,谁不喜功?个个心动,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相互用眼色认可了这个胆大的决定。 于是,接下来便是商量战法。捻军跟僧格林沁捉了好几年的迷藏,而且也从官军那里俘获了许多马匹,加以熟于地形,所以飘忽如风,诡诈百出,常用的是两种战法,一种是用老弱诱敌,而精锐利用天然形势遮蔽,官军贪功深入,必中埋伏;一种是以前队挑战,另选精骑,绕出官军后路,施行突袭,所以官军总是凭借村堡,先求不败,再求获胜。如今既非以自保为足,而且要想一举击溃人数数倍之多的东捻,就非扬弃过去那种为捻军所熟悉的战法不可。 当时议定,全军尽出,留五营守辎重,其余十五营尽皆渡河,分为左、中、右三军,每军五营,齐头并进。这样出其不意地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全面出击,为以前官军剿捻很少有的举动,先予敌人以一种先声夺人的感觉,在气势上就占了上风。 会议妥当,诸将辞出,各自去作准备。到了约定的那天,大家半夜里便都起身,一到卯正,刘铭传一马当先,冲出营门。 于是前后马队,夹护步兵辎重,浩荡南下。刘铭传是不打算回下洋港了,东捻蚁聚,连眷口不下十万之众,一仗“剿洗”不完,怕乘胜追击之际,还要派部队回来照料辎重,未免耽误时机,所以倾师全出。 到了一处名叫宿食桥的地方,刘铭传驻马等候谍报。两三拨哨探接踵报告,说是捻军仍在尹隆河对岸,未见动静,似乎对官军出击,尚无所知。 这还等待什么?刘铭传立即下令,以步兵五营留在宿食桥守护辎重,余下的依照原来的计议,全数渡河。原来的计议是分作三路,齐头并进,右军先扑尹隆河北岸的杨家洚,任务特重,刘铭传特派他手下最得力的唐殿魁担当。左军统带是刘成藻,中军则由他自己亲自率领。 这一带是真正的古云梦泽,湖泽纵横,楚天辽阔,又当冬季水浅,更便驰驱。刘成藻的左军先到河边,人马涉水而过,接着中军也渡了河,拉开队形,向前直冲。 捻军自然已得到了警报,也分作三路迎敌,牛洪在西、任柱在东,赖汶光和李允居中策应。铭军是刘成藻的部队较弱,而东捻以任柱一股最强悍,所部全是马队,跟僧王周旋过很长的时间,转战数千里,能够人自为战。这最强的正好碰着最弱的,而且首先遭遇,刚一接触,刘成藻那五营就稳不住阵脚向后转了。 左军一转,带动中军,刘铭传一看这情形,恨不得把刘成藻抓来手刃于马前。此时无奈,唯有硬拚,下令冲锋。 长号筒“呜嘟嘟”地吹得好响,马队一路冲锋,一路开洋枪,乒乒乓乓,夹杂着万蹄杂沓,加上后续步兵“杀呀,杀呀”的喊声,声势十分惊人。东捻中军的赖汶光和李允,颇有惮意,正在有些踌躇,想先避一避锋头,忽见东面尘烟大起,遥遥一望,喜逐颜开,那些喽罗们亦无不精神大振。 东面来的是任柱的马队,一部分渡过尹隆河去追击刘成藻的部队,一部分由任柱亲自领着来攻刘铭传的中军。拦腰侧击,形势最利,等刘铭传发觉,已颇难应变——任柱的马队飘忽如风,转眼迫近,拦腰被冲为两段。 后一段溃散,前一段恰好遇着赖汶光和李允,迎头痛击。刘铭传此时方寸大乱,只由两百亲手训练的亲兵保护着,在乱军中夺路而走。 中、左两军都垮了,右军唐殿魁却打得很好,轻易夺下杨家洚,渡河击退牛洪一股,正遇着任柱侧攻中军,飞马来援,阻遏了攻势。 然而这一挡却使他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中、左两军死的死、逃的逃,捻军三路合而复分,一半渡河去追官兵,一半对付唐殿魁一军。他只得两千五百人,捻军则有两三万,重重包围,渐渐逼紧,唐殿魁和两名营官吴维章、田履安力战阵亡。 铭军整个儿崩溃了。刘铭传和他的幕僚及亲兵,陷在重围之中,无法逃生,索性脱下冠服,坐待就擒。 这时捻军两翼的马队,渡河的还不多,大部分在尹隆河南岸对付唐殿魁一军,以及追杀四下溃散的官军,但中路捻军,渡河而北的人数已有一两万,乌合蚁聚,遍野皆是,忽然间有人惊惶地喊道:“霆军,霆军!” 但见北来的霆军,仿佛大海潮生,初看不过一线,等听出人喊马嘶,已如怒潮澎湃,转眼迫近。霆军的排面拉得极广,那凌厉无比的气势,急风骤雨般慑人心魄,捻军先就有了怯意。 霆军大敌当前,情况也还不甚明了,只从铭军的溃卒口中,得知友军吃了败仗,到底败到如何程度,先得弄个明白。因此,鲍超下令暂停,会合他手下的主要将领,娄云庆、宋国永、孙开华、杨德琛,策马上了一处小冈,大家拿望远镜四处搜索,怎么样也望不见铭军的帅旗。 “坏罗,坏罗!”鲍超着急地说,“刘省三怕的是完蛋了! 怎么搞的嘛?”说着,拨缰就走。 等下了小岗,他才发令,分兵三路击敌,而以杨德琛的马队为游击之师,迂回包抄后路。他自领中路,又以骁勇善战,曾经与敌周旋了两昼夜不进饮食而始终不懈,外号“孙美人”的孙开华,居中策应。 诸将接令,各回本部,看着差不多了,鲍超亲自用左手发炮,巨响一声,哨烟四起,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杀”声,三路齐发,如排山倒海般压制捻军。霆军纪律虽不佳,赏罚极其分明,那些兵一上了战场,只有一个念头:“不死就享福。”所以此时个个奋勇争先,挺矛舞刀,迅如疾风,当者披靡。 中路因为有炮队,行动比较慢,左右两路最先接敌,往中间逼紧,把捻军挤得不是后退,就只好拚命向前。向前的来得正好,鲍超亲自率领的洋枪队,正在等着,看捻军将到射程以内,便即跪倒放排枪,一排放过,另一排接着来,放过的那一排一路跪,一路装弹药,到了前面再放。如是周而复始,名为“连环枪”,运用得法,威力极大。 两排枪放过,中路的捻军就已支持不住。这时任柱和牛洪的马队,已渡河驰援,马队要靠马,而马有“西马”、“北马”之分。西马在多少年前称为“代马”,嘶风追月,固海内一世之雄,但比起生长在蒙绥大草原中的“北马”,又不免相形见拙。官军的马自然是北马,而捻军的马因为都夺自官军,所以也是北马,喂养得却比官马好。只是马虽胜过官军,武器不堪匹敌,捻军的马队多用长矛,官军的马队是用洋枪,另外还有炮队支援,这一来捻军就要倒霉了。 “开炮!”鲍超亲自下令。 炮也是“连环炮”,左右交替着往疾驰而来的捻军马队中轰,顿时人仰马翻,捻军的阵法大乱。负策应之责的孙开华,一直按兵不动,这时遥遥看见杨德琛的马队,已从远远两侧兜了回来,包抄捻军后路,怕玉石不分,轰了自己人,急急奔到鲍超面前报告:“霆公!不必再开炮了!该冲锋了!” 鲍超举起左手,用望远镜扫了一周,大声说道:“要得! 火候够了。” 鲍超用兵,最讲究一个“势”字,但这个“势”,有时只是他“存乎一心”,旁人莫名其妙,往往平地扎营,一无依傍而四面受敌,问起来说是“得势”。此时临敌察势,他说“火候够了”,果然够了!但见杨德琛的马队,两翼齐张,千枪并发,捻军前面迫于炮火,后面又有归路被断之虞,纷纷回窜,孙开华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鲍超也由亲兵护卫着,亲自踏阵。 掌帅旗的那名亲兵,是千万人中特选出来的,个子生得不高,而膂力惊人,在马上把丈余高的一面紫色帅旗,举得极高,马疾风劲,旗面尽展,斗大一个白丝绣成的“鲍”字,老远就能望见。他的部队都以这面旗为指引,奔驰冲杀,呐喊的声音,传到十几里外。 两翼杨德琛的马队,不久便合而为一,终于隔断了捻军的归路,前后夹击,而西面是汉水,唯一的出路,只有东面一条。东面就是古称竟陵的天门,四面皆湖,形成天然的屏障,捻军无法进城,折而往北,霆军却冲过了尹隆河,变成主客易位。 捻军的巢垒多在尹隆河南岸,东起洪水转折之处的多宝湾,以西是拖船埠、张截港,一望无边,亦不知内中虚实。于是鲍超暂且驻马,一面分兵翻回尹隆河北去追敌,一面扫荡贼垒,东捻数年的积聚,除掉毁于炮火,便都落在霆军手里了。 战局到了清理战场的阶段,各军纷纷呈报战果。鲍超最关心的是铭军将领的下落,派出亲兵到各路去查询,战场辽阔,一时未得结果,却有人送来一个珊瑚帽结子,珊瑚四周绕着一串细珠,鲍超一看,眼圈便红了。 “省三殉难了!”他凄然向他的幕友说。 “何以见得?”那幕友不解。“有珊瑚帽结子的也多得很,不见得就是刘省帅。” “你不知道,红顶子多了,不值钱了,省三另外搞了个名堂,喏!”他指指围绕珊瑚的那串细珠。 那幕友想起僧王殉难,也是先发现了他的三眼花翎,因而才找到遗尸,于是便问送帽结子来的人:“这是在那里找到的?” “杨家洚以北,叫不出地名的地方。” “快派人去找铭军刘大帅的尸首。” “不忙走!”鲍超站起身来,“我自己去。” “这不必!”另有个幕友劝他,“此刻有多少事要大帅裁决。 多派见过刘省帅的弟兄去找,一定可以找到。” “这话也有理。就多派人去找,找到了马上给我送信。” 尸首没有找到,却有了个好消息,刘铭传、刘成藻还有好些幕僚,因为霆军的及时赶到,已经脱出重围,回到下洋港去了。 “还好,还好!”鲍超很欣慰地,却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查一查,那些东西是铭军的?” 清点结果,夺还铭军在宿食桥所失去的骡马五千余头,洋枪四百支,号衣八千多套,还有各种杂色军械,再加上十几颗红蓝顶子,二十多支花翎、蓝翎。另外两千多名陷入重围的铭军,也被救了回来。至于霆军自己的战果,夺得捻军的辎重,照例不计,鲍超也不问,由各军自己去分配,只计成功,照各路所报,算起来杀敌两万,生擒八千有余,这里面自然有虚头,但照这一天这一仗来说,虚头不算多。 乱糟糟忙到天黑,才算略微有个头绪,各路收兵的收兵,暂驻的暂驻。捻军已往北朝大洪山一带逃窜,追剿还是待命? 各军纷纷前来请示。 “为啥子不撵?”鲍超断然决然地下令:“今天撒锅罗,明天统通给我开拔!” 霆军向来越打越勇,听说明天开拔,不以为奇,各回本营去部署。坐镇中军的鲍超却上了心事,铭军所以致此大败的原因,他已从脱围的铭军将官口中,得知大概,“唉!”他重重地叹口气,“叫我做了刘省三,心里也难过噢!” 如何不难过?原想露一手给霆军看,谁知一败涂地,不是霆军,几乎全军覆没。再往深一层看,本来会师夹击,可操胜算,因为兵分力弱而致败,那时捻军势如狂飚,一下子把如期践约的霆军也卷在里面,跟铭军落得个两败俱伤,这笔帐怎么算? “大大小小的仗,我都记不清了,跟别军一起打也常有,我大胜,别人小胜,我败罗,别人也讨不了好,算起来总差不多,从没有今天这个样,大胜大败!老夫子,”鲍超请教他的幕友,“我倒问一问,从前有没有这种事?” 鲍超的幕友没有什么好脚色,腹笥不宽,无以为答。欺侮他没有吃过墨水,使劲摇着头说:“没有!从来没有!” “我倒想起来了,”鲍超突然问道:“韩世忠黄天荡大败,那时候,岳飞在那里?” 幕友答不出来,反问一句:“霆公,你问这话,是何用意?” “学个样嘛!”他说:“譬如说,韩世忠大败,岳飞大胜,两个人见了面,有些啥子言语?明天我见了刘省三,照样好说。” “原来如此!这也不必以古人为法,可以想得出来的。” “好!我请个教。” “当然不可以得意。” “这我知道。” “更不可以怪他。” “我倒不怪他,我还要谢他。”鲍超得意地笑道,“他简直就跟李少荃拿下常州不打江宁一样,让功给九帅嘛!” “霆公,”那幕友正色说道:“这话万不宜出口!传到刘省帅耳朵里,会结怨。” “不错,不错,”鲍超深深点头,“自己人说说笑笑,没有那个要挖苦他。” “不能挖苦他,也不必安慰他。霆公就只当没有这回事好了!” 鲍超虽理会得不必安慰刘铭传的意思,却是大有难色,踌躇了一会问道:“你看我不去行不行?” “不行!”幕友答得极干脆,“刘省帅已经在说,霆公自居前辈,看不起他,这一来显得架子是真的大,不妥,不妥!” “我也觉得不妥。唉!打仗容易做人难。” 这一夜鲍超辗转思量,怕见了刘省三难以为情,竟夕不能安眠。无独有偶,刘铭传亦复如是!胜败兵家常事,而这个败仗打得不但不能为将,并且不能做人。一千遍捣床,一千遍捶枕,只是想不出明天见了鲍超,该持怎样一种态度,该说怎样一句话,才能使自己下得了台? 除了鲍超还有李鸿章——刚刚接钦差大臣的关防,就给他来这一下,如何交代?然而那究竟是以后的事,眼前就是一个难关,鲍超不必说别的,只拉长了四川腔问一句:“省三,你怎么搞的?”那就连有地洞可钻都来不及了。 想来想去,唯有希望鲍超自己不来,才得免了这场羞辱。再不然就只好托病不见。这样在无办法中想出一个办法,心里略微定了些。但到了第二天中午,听说鲍超亲自押着铭军失去的辎重和两千多被救的弟兄到营,他才发觉自己的想法行不通,这样的“恩德”,那怕病得快死了,都不能不见一见他,道一声谢。 这一见彼此都是面无人色,忸怩万状。相互招呼得一声,双方都象喉头堵着一样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刘铭传才开了口:“恭喜霆公!” 鲍超想了一晚上,一路来在马上也不断在想,把刘铭传可能会说的话,以及自己如何回答才合适,都想到了,就没有想到这一句。打了这么一个大胜仗,不能不说是一喜,照平常的情形,遇到别人道喜,只有两种回答,不是“彼此,彼此”就是“多谢,多谢”,而这两种回答都不适宜,一时却又想不出第三种答语,那就只好报以微笑了。 他不答腔,话便接不下去,当然也不能瞪着眼对看,刘铭传避开了他的视线,偏偏一眼就看到鲍超送回来的,那个失而复得的珠围珊瑚的帽结子,顿时心如刀割,脸色大变。 看这样子,鲍超觉得不必再逗留了,站起身说:“走罗,走罗!”一面拱拱手,一面已向外移动脚步。 刘铭传茫然送客,直到营门口才突然清醒,“霆公!”他说,“改日我到你营里道谢!” “不必客气!”鲍超答道,“弟兄已经拔营,我现在也就往这面走罗!”说着,用手指一指北面。 往北面自是乘胜追击。刘铭传心想,剿捻四镇,自己独以淮军首席,屯四镇之首的周家口,一年半以来,转战千里,大小数十战,所向有功,为了想聚歼捻匪,克竟全功,创议扼守沙河,谁知为山九仞,这一篑之功竟让给了鲍超!转念到此,又妒又恨,心里那股酸味,怎么样也消减不掉。 就由于这股冤气的激荡,刘铭传把心一横,找了他的幕友来会谈。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但即使是在亲信的幕僚面前,这个主意也有些不容易出口。沉吟了好一会,决定先套一套大家的口气。 “事情要有个归结。”他用低沉的声音,徐徐说道:“我有个看法,要跟大家商量,我不晓得我这个看法,大家想到过没有?淮军现在责任特重,爵帅又新近接了钦差大臣的关防,我们不能不替他着想,顾全大局。各位看,我的话可是与不是?” 说了半天,不着边际,亦不知他的用意何在?不过这时自然只有顺着他的口风,有的应声:“是!”有的点点头,静听他再说下去。 “鲍春霆占便宜的,就因为他是‘客军’,没有什么责任,胜也好,败也好,反正就要到陕西去了,无所谓!各位看,是不是这话?” 这叫什么话?带兵剿匪,朝廷瞩望,百姓仰赖,都殷切地在盼望捷报,如何说“胜也好,败也好,无所谓”?因此,有些不以为然的,便保持沉默。 “我在想,”刘铭传硬着头皮说下去,“爵帅的威望要维持,本军的士气尤其要紧。不能让一时之挫,损害全局。请各位想一想,可有什么善策?” 大家都不作声。开口以前,先要把他的意思弄明白。要说“善策”,只有不服输,整顿人马,跟霆军一样追了下去,打个大胜仗,庶几功过相抵,可免咎戾。但这是将略,何劳问计于动笔墨的幕友? 这样一想,旋即恍然,所谓“善策”就是要在笔墨上动手脚,出花样。多少年来军营的风气,打胜仗则铺陈战功,打败仗则诿过他人,此刻不妨如法泡制。 于是管章奏的幕友,点点头说:“这一仗是先挫后胜。” “不错,不错!”大家纷纷附议,“先挫后胜”四个字确是个好说法。 “不过,”那幕友又说,“也不宜率尔入奏,应该先具牍呈报,请爵帅作主。” “对!高明得很。”刘铭传说:“那就拜烦大笔。我想,今天一定得报出去,决不可落在人家后面。” 这“人家”是指鲍超,他除了专折奏捷以外,当然也要咨报李鸿章,如果落在他后面,李鸿章先入为主,信了鲍超的话,自己一番心机或会落空,所以要抢在前面。 于是那名幕友,立即动笔,以“先挫后胜”这句话作为主旨,把战役经过大改而特改,说是“相约黎明击贼”而非原定的“辰刻”,是“黎明”则铭军便是按时出发而霆军“未能应时会师”。责任属谁,不言可知。 接着便说铭军孤军独进,“先获小胜,忽后路惊传有贼,队伍稍动”,下面那一句是那幕友的得意之笔:“不知实霆军也!”霆军不但后来,而且惊动了铭军,妙在不直接说破,仿佛是一句不忍直指霆军过失的恕词,便显得格外有力量。 至于留五营守护辎重,也改了说法,是因为“后路惊传有贼”,不能不抽五营过河,“还保辎重”,由于这样一调动,阵线有了缺口,“贼瞷暇来扑,以致大败”,但仍旧全力撑持,“会合霆军迎击,遂获全胜”。这个弥天大谎,编得有头有尾,入情入理。报到徐州钦差大臣行辕,李鸿章的幕友据以转奏时,又加重了扬刘抑鲍的语气,彼此的功过便越发明显了。 这是一面之词,还有鲍超的一面之词。他倒是存心厚道,只叙自己的战功,并说援救了铭军,对于刘铭传卸甲丢盔,坐待被擒的狼狈惨状,略而不提。同时叙事亦不够明晰,所以湖北巡抚曾国荃,荆州将军巴扬阿都只知道尹隆河、杨家洚大捷,究竟是霆军的功劳还是铭军的功劳?不甚了了。但李鸿章一看,与刘铭传所说颇有不符,不免怀疑,仔细一打听,才知道铭军所报不尽不实——他的想法跟刘铭传一样,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兼以新拜湖广总督之命,正当有所答报,说不得只好顾全自己的顶戴,委屈鲍超了。 鲍超的奏折先到,发了一道嘉勉的上谕。等李鸿章的奏折到京,慈禧太后看出其中有接不上头的地方,便把折子发了下来,当面关照恭王,要查一查明白,究竟是霆军救了铭军,还是霆军未能应约会师,以致铭军先有挫败。 远在数千里外的战役,而且疆场之间,不是身历其境的人,不能道其真相。恭王与宝鋆都认为无法查,也不必查,因为虽有先挫,毕竟大胜,李鸿章既未指名参劾鲍超失期,朝廷乐得不问,问了反而多事。 但新任军机大臣汪元方的看法不同,“鲍春霆一向骄横,最近左季高有个折子,还提到这话。”他说,“刘省三淮军新进,虽然官位相等,鲍春霆未见得把他放在眼里,失期之事,我看不假。” 恭王比较沉着,笑笑不作声,宝鋆却是一向说话随便,顺口答道:“管他真假呢?争功诿过,原是兵营积习,谁也搞不清他们是怎么回事?以后看李少荃有何表示,再来斟酌,也还不迟。” “不然!佩翁,”汪元方平日唯唯否否,不大有主张,独独对这件案子,侃侃而谈,“李少荃与鲍春霆有旧,而且新接钦差大臣关防,宗旨在调协湘、淮两军,不便指名题参,朝廷既赋以重任,该当体谅他的苦衷,为他出面,整饬军纪。” “整饬军纪?”宝鋆微吃一惊,“啸翁,此事莫非还要大张旗鼓?” “纪纲要紧!”汪元方越发摆出煞有介事的神态,“骄兵悍将,非痛加裁抑不可。” 恭王看他这样子,似乎有些闹意气,也不知是跟鲍超还是跟宝鋆?反正此时不宜再谈这一案,便敷衍他说:“这自然是正论。我们再等一两天看,这一两天总还有军报来,看情形再商量吧!” 这就一两天,鲍超、李鸿章、曾国荃、巴扬阿都有奏折到京,鲍超连战皆捷,战果辉煌,李鸿章则是据情转奏,说刘铭传以尹隆河一役,先遭挫败,自请参处。 鲍超拔营穷追捻军,在安陆以北的直河、丰乐河、襄河等处,连番克敌,杀敌一万余,生擒四千,解散胁从一万人,另外有两万难民脱出捻军的掌握,又在大洪山区捉住任柱和赖汶光的眷属。目前已追至河南枣阳、唐县地界。 “鲍春霆名不虚传!”恭王十分欣慰,“应该有所奖励。” “不然!”汪元方打断他的话说,“王爷不可为此人所蒙蔽。” “怎么?”恭王愕然,“何以见得是蒙蔽?” “王爷请看湖北来的奏折。” 湖北来的奏折是曾国荃所上,补叙尹隆河一役的经过。这个奏折不知出于他手下那个幕友的手笔,糟不可言,原意是在为铭军的败绩有所卫护,说霆军与铭军约期会师,分路进剿,霆军所剿的是赖汶光,铭军所剿的是任柱,赖弱而任强,所以霆军胜而铭军败,但鲍超的原奏是,击破了东捻的主力任柱,始获大胜,彼此的说法,有明显的抵触。 “鲍春霆功不抵过。”汪元方说,“他虚张战功,言不符实,误期于先,又惊动铭军,以致大败,如果科以失机与掩饰的罪名,应该斩决!” “啸翁!”宝鋆大声说道,“此论未免过苛。” “我是就事论事,无所偏袒。” “我亦不是偏袒鲍春霆,无非从激励士气着想。” 两个人又有起争执的模样,恭王便作调停:“且等上头有了话再说。” “上头”还是那句话,鲍超的功过要细查,两宫太后看着来自各方,同奏一事而说法纷歧的奏折,颇为困惑,慈禧太后说道:“有功的该奖,有过的要处罚,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把人都闹糊涂了!” “这都是因为鲍超所报不实之故。”汪元方越次陈奏,“请旨该交部议处。” “这不大好吧!”慈安太后说,“不管怎么样,鲍超总是打了胜仗。” “他说胜仗,不尽可靠。为了申明纪律,臣以为非严办不可。” 这时恭王不得不说话了,“汪元方所说的虽是正论,不过湖北军务正在吃紧之际,朝廷似乎不得不放宽一步。”他说,“事在疑似之间,不宜作断然处置。” “事无可疑的……。” “这样吧!”慈禧太后不让汪元方再说下去了,“拟个上谕,申饬几句好了。” “是!”恭王又问,“李鸿章代奏,刘铭传自请参处一节,请旨办理。” “那当然也不必问了。” 于是拟旨进呈,说是“刘铭传于尹隆河之败,进退失机,其自请参处,本属咎有应得,惟误由鲍超未照约会分路进剿,致令刘铭传骇退挫败,鲍超更不得辞咎。姑念刘铭传果敢有素,鲍超屡获大胜,过不掩功,均加恩免其议处。” 谴责的旨意,已经由兵部专差,飞递在途,鲍超却还兴高采烈,有着好些为人为己的打算。他平生打过许多胜仗,但自觉这一仗最得意,最重要,也最痛快,自下洋港与刘铭传一晤以后,亲追穷寇,接连五昼夜,纵贯湖北南北,追到鄂北枣阳、唐县一带,东捻经桐柏山区窜至河南泌阳,鲍超方始松了口气。 其实他还可以追,只是有一番报答知遇的私意。平生意气感激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尽瘁而死的胡林翼,一个忧谗畏讥的曾国藩,而后半段的事业,尤以得曾国藩的庇荫为多,因此他对“九帅”亦别有一番爱戴之意。曾国荃自复起为湖北巡抚,不甚得意,屡奉朝旨,说他剿捻不力,与左宗棠、李鸿章的飞黄腾达,相形之下,益发令人不平,鲍超为人打算,想留在湖北,帮“九帅”的忙,所以不肯追东捻到河南。 为自己打算,他实在不愿入陕,听左宗棠的节制,“我是豹子,他是骡子,打伙不到一起!”他这样说。夔州话念鲍为豹,所以他自称豹子,而“湖南骡子”自是指左宗棠。 左宗棠这时正在湖北招兵买马。他是功名之士,任劳可以,任怨不干,而任劳亦必先较量利害得失,陕西是个烂摊子,他不肯贸贸然去收拾,要练马队,要造炮车,要肃清中原,确保饷源不断。好在他有个杭州的大商人胡光墉能替他在上海向洋人借债,不要户部替他筹款,就乐得随他去搞了。 在湖北,左宗棠跟鲍超见过面,朝廷一直有旨意,催调鲍超一军入陕,所以左宗棠虽未入关,已以鲍超的上司自居,当面指责他的部下骄横不法,习气太重。在客地尚且如此,一到陕西,正式隶于部下,以“左骡子”的脾气,决没有痛快日子过,所以他千方百计拖延着不肯入陕。 为人为己,有这个大胜仗,便有了留在湖北的理由,而此一仗亦足以为曾氏兄弟扬眉吐气,因而他老早就对部下表示过:陕西可以不去了,同时必膺懋赏。他没有期望自己再晋爵,但打算着他的部下都可以换一换顶戴,升一升官。 这天屯兵在唐县,正在筹划回樊城休养补充,亲兵来报: “徐州有差官到,说是来传旨。” “等到了!”他很高兴地说:“先摆香案,找大家一起来听恩旨!” 于是先把差官接进来招待,同时分遣快马,把他部下的骁将,宋国永、娄云庆、孙开华、杨德琛、苏文彪、段福、谭胜达、唐仁廉、王衍庆都找了来,恭具衣冠,红顶子、蓝顶子跪了一地,静候宣旨。 一听就不对!开头一大段,全系指授方略,饬令鲍超一军,兼程东下,会同曾国荃所部,剿办窜至麻城的一股捻军。接着提到刘铭传尹隆河之败,差官读到“误由鲍超未照约会分路进剿,致令刘铭传骇退挫败,鲍超更不得辞咎”这几句,他浑身发抖,冷汗淋漓,几乎昏厥。 “这搞的啥子名堂?”他惶蘧四顾,大声问道:“你们大伙听见了没有?” 他的部下都不开腔,一个个脸色铁青,眼中仿佛冒得出火来。那差官看情形不妙,草草念完,把上谕往封套里一塞,摆在香案上,然后走到侧面,甩一甩马蹄袖,要以他的记名参将的身分,替鲍超请安行礼。 鲍超却顾不得主客之礼,把拜垫一脚踢开,招着手大声说道:“你们都来,都来!出鬼罗。” 不但召集将领,还找来幕友,把上谕又细读一遍,鲍超紧闭着嘴,侧耳静听,双眼不住闪眨,听到一半,猛然把桌子一拍,霍地站了起来,定睛不语。 “九帅回武昌了没有?”他问。 “还没有。”娄云庆答说:“还在黄州。” “马上到黄州去看九帅。”鲍超对娄云庆说,“刘省三搞啥子鬼?淮军整我就是整湘军,你跟我一起去看九帅!” “霆公,”娄云庆比较持重,这样劝他:“现在底细还没有摸清楚,去了也没有用。铭军那里我有条路子,先把刘省三的原奏,抄个底子来看看再说。” 鲍超想了半天点点头:“要得!”又指着幕友说:“马上替我修起两封书信来!一封给九帅,一封给大帅。给九帅的信,问他把霆军的战功朗个报的?给大帅的信……?” 给曾国藩的信,应该如何措词,颇费踌躇,倘发怨言,于心不忍,不发怨言,又无用处。就这沉吟不语之时,宋国永冷冷地开了口。 “免了!”他也打着四川腔说,“大帅又不会跟人家拿言语,何必教他老人家心烦?” “对头!大帅的信不要写了。” 于是幕友为他写好致曾国荃的信,询问上谕中所谓“未照约会,分路进剿”这句话的由来,指派专差,星夜驰往黄州,信封上写明“鹄候回玉”,而且关照专差,不得复信,不必回来。 这样一来一去,起码得有四、五天工夫,鲍超满怀抑郁,加上部下各营,议论纷纷,群情愤慨,怕有哗变之虞,因而忧心忡忡,夜不安枕,惹得咸丰十年初,在安庆以西小池驿大破陈玉成所受的旧伤复发,右臂、左膝,形同偏废,但仍力疾起床,等候消息。 两处的消息,几乎同时而至,刘铭传呈报李鸿章的原信,底子已经抄来,鲍超听幕友念完,手足冰冷,浑身发抖,再听念到曾国荃的信,劝他顾全大局,不与淮军计较。这才知道自己所受的委屈到了家,仿佛孤儿受人凌辱,呼吁无门似的,一时悲从中起,放声大恸! “刘省三龟儿子!”他一面哭骂,一面拿左手把桌面都快捶破了,“你整老子不要紧,有功不赏,你教我朗个对得起弟兄?” 这一哭惊动了全营官兵,有的来劝,有的躲到一旁去生闷气,还有些鲍超从三峡带出来的子弟兵,认为刘铭传忘恩负义,狗彘不食,决心跟铭军开火,缴他们的洋枪。 消息传到鲍超耳中,悲愤以外,又添一层忧虑,他把宋国永和其他数名四川籍的将领找了来,劝导不可如此,但自觉愧对部下,因而措词极难,讷讷然无法出口。幸好持重稳健的娄云庆,以曾国藩作为借口,说是果然闹出事来,朝廷一定责成曾国藩查办,岂不害他为难?而且本来有理,一闹变成无理,尤为不智。就这样说得舌敝唇焦,才算勉强把他们压制下来。 由于连番刺激,五内震动,鲍超复发的伤势,突然加重,便奏请解职调理。这时正由徐州回驻江宁的曾国藩,在旅途中得知鲍超愤郁成疾,引发旧伤,大为焦急,派人带着吉林人参,兼程赶了去慰问,同时分别写信给李鸿章和曾国荃,虽无责备的话,但语气中亦颇表不满,希望赶紧有所补救,慰抚霆军。 于是曾国荃派了人把鲍超接到武昌,到汉口请了名医来替他诊治。在周家口的李鸿章,自觉此事做得有欠光明,无奈已经入奏的事,不好更改,唯有设法从别的地方,替鲍超多说好话,请朝廷优予奖护。同时也怕御史参他欺罔冒功,得要赶快派遣亲信,到京里去多方活动。

  却说钦差大臣曾国藩,因捻众四出为患,决议扼守沙河、贾鲁河,逼捻众入西南,为竭泽而渔之计。自河南周家口以下,至槐店止,这一带属沙河,自周家口以上至朱仙镇止,这一带属贾鲁河,两处统设重兵扼守。自朱仙镇以北四十里,至汴梁省城,又北三十里,至黄河南岸,无河可扼,挖濠设防。自槐店以下至正阳关,尚是沙河余流,亦派重兵驻扎。自正阳关以下,统滨淮河,由水师与皖军会防。各分泛地,逐层布置,依次紧逼,免得捻众四溢。规画已定,遂檄刘铭传、潘鼎新、周盛波各军,分防沙河,严扼要隘,遍筑墙堡。捻首张总愚与牛老红,正渡沙河南下,任柱与赖文洸,亦渡淮并趋南路,这防河圈捻的计策,正用得着。各镇官军,方拟四面兜剿,不料夏雨过多,水势盛涨,南阳微山等湖,与运河连成一片,各路所筑堤墙,多半坍毁。想系捻众尚未该绝,所以如此。兼且积潦盈途,深过马腹,军中米粮子弹,输运迟滞,文报往来,亦多延误,民庐漂没,饿莩盈野,捻势因之益横。张、牛、任、赖,并合全力,由汴梁省城附近,排墙而进,直犯豫军。豫军只有抚标二营,敌不住大股捻匪,立时溃退。那捻众夷堑填濠,向东驰去。
捻众大股,鼎新见捻众已怠。  是时刘铭传方在朱仙镇,遥望火光渐迤西北,料知豫中泛地有警,忙令乌尔图那逊,带领马队向东驰援,唐殿魁带领步军,望北截剿。两军到开封境内,捻众大股,已渡过黄河,窜入山东,只有几个小捻匪,剩落后面,做了刀头之鬼。当下山东告警,菏泽、曹县、郓城、钜野一带,纷纷乞援。警报迭达清廷,这种酒囊饭袋的王大臣,遂交章弹劾国藩,说他暮气已深,不能再当重任。惯说现成话。事为国藩所闻,未免气愤,竟至成疾,因上疏请假。朝命李鸿章携带关防,驰赴徐州,调度湘淮各军,防卫淮徐以东,并与山东巡抚阎敬铭,商办山东军务,互相策应。
  及鸿章到徐州后,刘铭传、潘鼎新两军,已蹑捻众至郓北,与捻众战了一仗,大获全胜。捻众复折回西窜,又入河南,谋决黄河,断流徒涉,方在薄河掘堤,铭鼎两军,先后追至,捻众分路散走,张总愚由河南窜陕西,任柱、赖文洸由河南窜安徽,自是张称西捻,任、赖称东捻。这位忧谗畏讥的曾侯,已告假了数日,索性再上奏章,自称剿捻无功,愿即开缺撤封,降为散员,留营效力。曾侯亦思效张子房耶?两宫太后垂念旧勋,不从所请,令他在营调理,赏假一月,这一月内,着李鸿章署理钦差大臣,国藩尚请开缺另简,以专责成。李鸿章也上疏推辞,仍把分兵筹饷的两样难处,申奏一番。朝议遂将曾李二人,易一位置,两人不便再违,遂遵旨奉行。
  当曾李交替的时候,东捻复从安徽回河南,从河南窜湖北。国藩弟国荃,时为湖北巡抚,闻东捻窜入,出驻德安,飞咨钦差大臣李鸿章,调兵进剿。鸿章急檄刘铭传、刘秉璋等,自周家口拔队进固始商城,与周盛波张树珊各军,分道入鄂。任柱、赖文洸,本思由湖北入陕西,联合西捻,因被曾国荃所扼,不能前进,遂率众直趋德安,绵亘数十里。周盛波、张树珊军,正自河南驰至,与捻众开仗,任、赖麾众冲突,由周、张开放炸炮,连环轰击,捻尚未退。前者仆,后者继,自未至戌,鏖战四时,周、张两军,抛了无数炸炮,遍地爆裂,毙捻无数,捻众始折奔西北。张树珊与盛波军,东西分追,相距约二十余里。树珊至德安府境王家湾,遥见捻众在前,尚不下数万名,当即麾兵直上,至新家闸。捻众列阵以待,树珊分两翼夹进,自督副队居中,用马队为外护,奋勇杀入,毙敌无算,捻众复回头窜去。兵法有云:“穷寇莫追,”树珊仗着锐气,满望得当歼敌,仍率兵踊跃前进,为这一追,适中兵法所忌,又蹈僧王覆辙了。好勇者其听之!树珊前追数十里,忽后面喊声大起,有大队捻子杀到,前面的捻子,也转身夹击,把张军前后队冲断。树珊久战无继,免不得穷蹙起来,战至夜半,不得出围,所督副队及亲兵,伤亡殆尽。树珊自知必死,大呼陷阵,杀伤略当,力尽堕马,遂遇害。树珊庐州人,系张树声兄弟,自咸丰四年,随兄至皖北带勇,隶李鸿章麾下,树声以谋胜,树珊以勇胜,相辅而行,故所向有功。至同治四年,树声赴徐海道任,树珊已洊升至右江镇总兵,此次奉命援鄂,鸿章颇虑其轻敌,令与周盛波合进。不意树珊偏孤军追敌,竟堕了捻子前后夹攻的诡计。叙明树珊履历,犹是旌忠之意。
  刘铭传闻树珊败没,驰至德安,会周盛波军,追踪进蹑,击败捻众于下沙港,捻众东窜枣阳,西折至安陆府属的尹漋河。时鲍提督超,正驻军樊城,铭传与他函商,约期夹击。铭军由北而南,先至尹漋河,望见捻众均扎驻对岸,遂留王德成、龚元友两营,护守辎重,自率大众渡河。至中流,捻众作要击状,被铭军炮弹击退。铭军既登对岸,捻众不战而走,由铭军追杀五六里。铭传老将,胡犹不知捻匪诈计?此可见行军之难。忽有紧报传来,说是捻子已渡河劫辎重,铭传大惊,急分前敌步队三营,马队三营回顾后路,六营方发,任赖二捻,竟悉众回扑铭军,铭传即分中左右三军迎敌。战不多时,左军统带刘盛藻,败退过河,捻子并力攻中右两军,中军营官李锡增,中弹身亡,铭传也不能支,只得且战且退。右军统带唐殿魁被困,战没阵中,于是捻众乘势掩杀,亏得王德成、龚元友两营,沿河救应,方得护铭传过河。捻众又渡河追来,铭传正在危急,幸鲍超亲率霆军来援,两军齐奋,方将捻众杀退,向安陆西路窜去。铭传收拾余军,五停中已丧失一停,询问王龚两营官,才知抢劫辎重乃是捻子谣言,故意误人,摇动铭传军心之计,铭传懊丧不迭,奏闻清廷,自请处分。有旨加恩宽免,只责刘盛藻督队不力,拔去花翎,撤去勇号,仍令带罪图功。其余阵亡将士,各赐恤有差。捻匪计中有计,不可谓无人。
  同治六年,李鸿章抵徐州,朝旨令他任湖广总督,仍著在营督军剿捻。鸿章接旨后,复自徐至周家口,定议先剿东捻,后剿西捻,又因树珊战殁,铭传败退的缘故,料得穷追无益,决计用曾老旧谋,仍主圈地。闻任、赖等尚在鄂境,劫掠裹胁,乃檄各路统领,陆续赴鄂,围攻捻众。赖文洸刁猾得很,与任柱商议,由鄂窜豫,至信阳州。刘铭传急统军回防,周盛波亦随后踵至,两路夹击,阵擒捻党汪老魁、陈大狗、祝老伏等十八人,斩余捻二千余名,只阵亡总兵刘启福。任、赖经此大创,只得折回,转而图皖,又被刘秉璋、杨鼎勋等击败。任、赖急得没法,还想下窜,由刘铭传驰入鄂边,拦头痛剿,连败数阵。适时当仲夏,天久不雨,湖河尽涸,人马转战疲惫,无水不足以制敌。水溢不足制敌,水涸又不足制敌,流寇确是难剿。鸿章正在忧虑,俄闻捻众又逼近南阳,忙檄刘铭传尾追,周盛波迎截,潘鼎新、刘士奇等分路兜剿。任、赖闻风东趋,竟自河南窥山东,日夕驰数百里,势如飙发。各军驰追不及,竟被他冲破运防,直达济宁。运防是什么要隘?因前次曾侯督师时,除豫省贾鲁河、沙河两岸设防外,又于山东省的运河东岸,修堤筑墙,防捻东窜。豫防溃陷,运防尚屹然如故。任、赖等远窜鄂中,距运防已远,戍卒多懈,不防捻众突然驰至,冲过运河东岸长墙,把东军防营内的军械,抢掠殆尽,并掳胁民船,迫渡全师。东军统带王心安,水师统带赵三元,都逃得不知去向,一任捻众所为,这叫作蝗虫吃稻,蚱蜢当灾。王心安太安心了,赵三元想是癞头鼋转世,故凫水隐去。
  鸿章闻报,亟自周家口赴归德,调集淮军全营,赴东防堵。刘铭传、潘鼎新为淮军领袖,因捻众渐趋登莱,遂建倒守运防,进扼胶莱的计议,鸿章甚为赞成,遂派铭军由济宁向泰安、莱芜,径趋青州为中路,鼎军由潍县昌邑赴莱州为北路,又派徐州镇董凤高,昭通镇沈宏富马步十五营,由郯城兰山进莒州为南路,三路兜截而前,期逼二捻酋到海滨,使他进退无路,束手就毙。于是将大略疏陈,复旨命他移驻东境,就近调度。鸿章乃再自归德趋济宁,又调周盛波、刘秉璋、杨鼎勋各军,分戍运河。并咨河南巡抚李鹤年,派张曜、宋庆两军扼东平,并约安徽巡抚英翰,派黄秉钧、张得胜、程文炳各军,扼守宿迁上下游一带。并调水师三营,入运巡护。乃弟李昭庆,亦令守韩庄八闸。各军陆续到防,旌旗飘荡,戈戟森然。就中有坍陷的河堤,毁坏的墙垣,令弁勇赶紧修筑,不论炎风烈日,统是昼夜不停。这一番布置,真是密密层层,象铜墙铁壁一般,一些儿没有渗漏。鸿章复亲去巡视,东至运河,西至胶莱河,都已筹防完固。只淮河西岸,统是沙滩,接近海口,一时不及筑墙,当遣东军十营防堵,想亦无妨。遂回驻济宁,眼睁睁的望着捷报。布置妥帖,总望有成,谁料尚有缺点。
  第一次报到,捻匪窜即墨县,由东抚率军击退;第二次报到,捻匪犯新河,由潘鼎新军击退;第三次报到,捻匪大股扑豫军,由宋庆等并力杀败,追奔二十余里。鸿章暗想道:“这番的捻匪,已入我笼中,就使插翅也难飞去了。”过了两三日,接到一角紧要文书,拆开一瞧,乃是捻匪全股,从海神庙扑渡潍河,王心安营溃,营官胡祖胜等阵亡,亡字未曾看完,不由的将来文掷下,勃然道:“混帐的王心安,前次为运防失陷,已经革职,只望他效力赎罪,他又溃走,误我大事,真正可恨!但尚有王成谦十营,为什么坐视不救呢?”看官听着!这王成谦系候补道员,就是东军十营的统领,潍河西岸,归他防堵,他因营墙未成,不免心虚,左思右想,只有已革总兵王心安,原扎辛安庄,颇有营墙掩护,遂与他商议,令他移驻海神庙。海神庙系在海口,心安总道捻匪不来,便亦允商。都是避难就易的想头。当下将所部四营移扎,偏这任柱、赖文洸,与他作对,竟从此冲出,心安又跳身遁去。王成谦袖手旁观,竟被捻众一拥过河。心安善走,成谦善避,真是一对好同宗。至刘铭传、潘鼎新,及董凤高、沈宏富等,闻警驰至,那捻众已似漏网鱼,脱笼鸟,远飏而去。恼得李鸿章无自泄愤,一口气都喷在王成谦身上,拜表弹劾,立即革职。一面专顾运防,亲赴台庄,妥慎布置。
  清廷的王大臣,又疑议起来。一班饭桶,又想出头。说是:“胶莱且溃,何论运河?”即寄谕询问李鸿章。鸿章复奏:“胶莱河防三百余里,尚不可靠,沿运千里,似更难恃,但从前议守运河,原恐胶莱河防,仓猝难成,所以画一圆圈,扼捻归路,檄皖豫鄂各军,出境守运,既便顾外,尤便顾内。若自撤运防,令捻匪得以窜逸,将来流毒数省,贻害无穷。”这数语感动天听,有旨报可。果然任赖二酋,急欲突出运河,窜至宿迁,幸亏刘铭传、潘鼎新、周盛波各军拦住厮杀,截回捻众。任、赖又图扑苏境,经各军前截后追,打一仗,输一仗,没奈何仍返山东。是时已秋尽冬初,捻酋闻潍县有粮,想掳掠一番,为御冬计,不意铭军急急追来,任柱等方到潍县,铭军潜蹑而至,乘其不备,夤夜攻入,把捻巢截作三段,捻众大乱。捻党王双如等被斩,张斯、潘德、杨三洼等受擒,任柱、赖文洸,尚抵死拒战,当由铭军叠放排枪,中者死,着者伤。又毙捻众数千人,获住好几个头目。任、赖也几乎成擒,只得落荒逃走。任柱等经此一战,吃亏的了不得,所有精悍,多半被歼。奔到日照县,那刘铭传仍不肯舍,率马步两队追至,枪弹无情,又将任柱右耳击伤,任柱再向南窜,径奔江苏赣榆县境。遥望后面尘头又起,料知铭军杀到,不禁大愤,向手下党羽道:“今日定要决一死战,有他无我,有我无他。汝等如不从令,先血吾刃。”一味蛮抗,有何益处?当下选捻子数万名,设伏城东丛林中,自己恰裹创以待。刘铭传追至赣榆,也防任柱设伏,分兵两路,一路由城东进,派副都统善庆、温德勒克统带,一路由城西进,派总兵陈振邦及副将徐邦道、勇目陈凤楼等统带。陈振邦等甫过西关,正遇着赖文洸,率马步数千人前来,两下接仗,不到数合,赖捻即退,振邦麾众尾追,甫及里许,喊声大起,有一大股捻子,都执着长矛,相夹而进。赖捻也转身杀来,振邦颇觉心寒,幸来了刘盛休、唐定奎两将领着步队,接应振邦,夹击捻众。捻众毫不畏怯,奋勇死斗,正杀得难解难分。刘铭传亲督全军,摇旗而至,那边暋不畏死的任柱,望见铭传亲来,就将丛林内的伏捻,一齐号召,向刺斜里杀出。说时迟,那时快,善庆、温德勒克一支人马,也从城西绕到,敌住任柱。东来西应,颇觉好看。这时候炮声飚发,弹焰星攒,一面是只思脱险,猛鸷异常,一面是满望立功,悍勇无匹。酣斗了好几时,尚是不分胜负。忽然烟雾四塞,昏不见人,赖文洸一股,纷纷退走,刘铭传趁这机会,派刘克仁步队六营,及丁寿昌、滕学义等,乘着雾,由城北绕出,攻任捻的背后。自率各军会合善庆等,专攻任柱。任柱分股相拒,越斗越狠,瘌狗一般不管死活,一味乱噬。不到数刻,刘克仁、丁寿昌等,从背后冲入捻阵,捻众始乱。独任柱指麾自若,仍一些儿没有惊慌。刘铭传下令,得任贼首,立膺上赏,军士越加感奋,踊跃上前。怎奈任柱手下的悍捻,煞是能耐,左挡右拦,无隙可入。猛听得一声大叫道:“任柱中枪死了。”这声传出,捻众惊噪,乃大奔。铭传挥军掩杀,穷追二十余里,擒斩千余名,夺得骡马器械无数,方才收军。
  当下拜表奏捷,叙明降人潘贵升的首功。有旨自铭传以下,均加赏赉。独降人潘贵升,补用千总,并赏加游击衔,又给银二万两。看官!你道这潘贵升,何故独蒙优赏呢?原来贵升见任捻势蹙,曾向陈凤楼马队营内,密信乞降,愿杀任捻为进身阶。这日两边接仗,战久不下,贵升混入清营,密报哨官邓长安,计歼捻首。长安为语铭传,令他立功受赏。贵升即返,也是任柱命数该绝,天大烟雾,前后迷濛,被贵升施枪洞胸,顿时毙命。贵升大呼而出,至铭军处报功。捻众无头自乱,焉有不溃之理?补叙任柱中枪之原因,是作者惯手。小子曾戏作十六字道:
  任柱不任,贵升偏贵。
  天道昭彰,贼死无悔。
  任柱已死,只剩了一个赖文洸,独木不成林,不怕他不死了。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却说捻众自任柱死后,推赖文洸为首领,文洸激厉众捻,为任柱复雠,自赣榆县奔至海州,收拾余烬,再图大举。会清军营内又添了一员郭松林,郭向隶李督麾下,平苏常有功,应七十二回。任福建陆路提督,前时因病乞假,此番病愈来营,由李鸿章派拨马步二十营,交他统带,令赴前敌。松林与刘铭传是老同寅,自然竭力帮助,会泮昇新至海州,击败赖文洸于上庄镇,降捻党五营头目李宗诗,复追入山东诸城县境,途次遇边马游弋,亟饬将士前进,步步为营;行不数里,果见捻众数百骑,如飞而至,被鼎军一阵痛击,都拍马逃去。鼎新向步军各统领道:“这是捻匪惯技,明明诱我,使我中伏,我恰偏要追去,汝等须步步留意,倘或伏贼齐来,不要惊惶,只教立定脚跟,静待号令。”捻匪惯技,已被清将瞧破,这叫作鼯鼠技穷,安能不毙?诸将齐声答应,鼎新即自率马队,分东西两路追入,步军随后徐进,一声胡哨,捻众从冈岭三路压下,好象风卷潮涌,飚忽而来,鼎新恰从容指挥,令前后马步两队,各自严列,用枪对敌,不得妄动,违令者斩。此令一出,各军士屹立不动,凭捻众如何冲突,只用枪弹对付,捻众无法可施,所有锐气,已自不战而挫。鼎新见捻众已怠,鸣鼓进军,前马队,后步兵,纵横驰突,锐不可当,杀得捻众叫苦连天,一霎时跑得精光。
  自是赖文洸一筹莫展,只向寿光,昌邑,潍三县交界处,往来盘旋,到潍县东北安堌地方,又想抄袭陈文,从海滩窜渡内地。突见清军大队,摇旗而来,旗上都大书一刘字,不是旧日的王心安。文洸到此,逃已不及,仓皇整队,迎拒铭军。方交战间,但闻四面八方,都是清军杀到,口口声声的呼杀赖贼,文洸不免慌张,忙冲开血路,向东狂奔,一口气驰至杞城,旗靡辙乱,毫无纪律。蓦闻前面有炮声枪声,振响空中,清军随声而出,当头拦截,为首一员大将,红顶花翎,跃马突入。这位大将是谁?就是郭军门松林。文洸尚不知他厉害,呼众迎战,被郭松林手刃数人,方晓得不是等闲,正思回走原路,谁知铭军又复赶到。文洸势成死地,不得不力战求生,遂令步队居中,马队分两翼,翕张凶焰,恶狠狠的相扑,究竟弱不敌强,被铭、松各军,追至河曲,群捻自相残踏,尸横狼藉,后路的捻众多凫水逃去,赖文洸也总算幸脱。想还有几日好活。
  各官军复跟踪追剿,直至胶州县的小南沟,趁他未备,又尽力掩杀一阵,只剩了几个老捻子,及七八千残众随着赖酋,窜至寿光县界。官军四路相逼,蹙至海隅,圈入南北洋河巨弥河中间,河水甚深,捻众背水死战,松林、鼎勋两军,从东面攻入,铭传率大军从西面攻入,把捻众冲得四分五裂。文洸死斗一日,看看支撑不住,索性把马匹辎重,尽行弃掉,轻骑东奔。铭军令兵士不得妄取,专力追赶,由洋河追至弥河,捻众已零星四散,文洸还想冲突运防,奔至沭阳,遇着皖军程文炳,略战数合,当即折回,复至淮安,有李昭庆、刘秉璋、黄翼升水陆各军驻扎,眼见得不能过去,再窜扬州。适道员吴毓兰,奉李督檄,统带淮勇防戍,闻捻徒突至,出队迎击,文洸不敢恋战,仍且战且奔,追杀至瓦窑铺,天大风雨,昏黑莫辨,战至五鼓,毙捻数百名。此时文洸已入围中,无路可窜,竟纵火焚毁民屋,想借此摇惑官军,以便漏网。毓兰正防这一着,麾军冒火搜剿,但见火光中有一巨酋,骑着黄马,手执黄旗,指挥残捻,料知是赖文洸,叠发数枪,击中文洸马首,文洸随马仆地,毓兰急督亲卒突进,生生的将他擒住。审讯是实,就地正法,余捻不过数百人,擒斩殆尽,就使有几个逃出,也被各军搜杀无遗。
  东捻各股,一律荡平,朝达捷书,夕颁赏典。李鸿章蒙赏加一骑都尉世职,提督刘铭传以下,均沐厚赉,曾国藩筹饷有功,已升授体仁阁大学士,至此亦加一云骑尉世职。清廷待遇功臣,也算不薄了。红顶子都从人血染出。就中一位勾通捻匪的张七先生,占踞山东省肥城县的黄崖山,也被官军入山穷剿,杀得一个不留。这位张七先生名叫积中,本江南仪征县人,少时曾读过诗书,应试不隽,他穷极思迁,竟去投贽周星垣门下,拜他为师。周称太谷先生,素讲修炼采补术,门徒颇盛。积中学了五六年,尽得师承。太谷被江督百龄,拿去正法,门徒统行逃匿,积中也避至山东,寻闻禁缉渐宽,遂借传教为名,不论男女,尽行收录。有时占候风角,推测晴雨,颇觉有验,因是被惑的人,日多一日;连一班莫名其妙的官僚,也有些将信将疑,远近遂称他为张圣人。不知是文圣人,是武圣人。事有凑巧,捻匪骚扰山东,他恰托词筹防,占住黄崖山,叠石为砦,依山作垒,引诱愚民,说是北方将乱,只此间可以避兵。乡民越加信从,趋之若骛。他偏装腔作势,不轻易见人,平日讲授教旨,无非叫他高徒赵伟堂、刘耀东等,作为代表,他自己只同两个女弟子,深居密室,也不知研究什么经典。大约是闺门秘术戏图之类。这两个女弟子的芳名,一名素馨,相传是太谷孙妇;一名蓉裳,系一个吴家新孀。山中每月必设祭一二次,每祭必在深夜,香烟缭绕,满室皆馨。积中仗剑居中,两女盛装夹侍,庄严的了不得。非教中人,不能入窥,乡里都称为张圣人夜祭。谁知后来竟约会捻徒,揭竿起事。捻徒失败,一座孤危的黄崖山,哪里还保得住?被官军一阵乱杀,覆巢下无完卵,不特积中就戮,连素馨、蓉裳两女侍,也没有着落,大约不是逃,就是死,一场好因缘,都化作劫灰了。死则同穴,可以无恨。
  话分两头,且说东捻失势的时候,正西捻蔓延的日子。西捻首领张总愚,自河南窜入陕西,适值叛回骚扰陕甘,遂与他联络一气。陕回的头目,叫作白彦虎,甘回的头目,叫作马化隆。他因发捻肇乱,亦乘机扰清,清廷曾赦胜保旧罪,令他往讨,师久无功,逮问赐死,应第七十一回。更调多隆阿往代。多隆阿迭破回砦,嗣后亦伤重身亡,再命杨岳斌督师,又因病乞归。西警频闻,恼了这位恪靖伯左宗棠,自请往讨,为国效力。两宫太后,欣然批准,立命移督陕甘。
  宗棠到了陕西,闻捻回勾结,上疏剿捻宜急,剿回宜缓,朝旨自然照办。宗棠即令提督刘松山,及总兵郭宝昌、刘厚基等,率军驱捻,不令捻回合势。张总愚遂自秦入晋,自晋入豫,自豫入燕,直扰保定、深州等处,京畿戒严。盛京将军都兴阿,奉命赴天津,严行防堵;并调李鸿章督师北上,会剿西捻。鸿章不敢迟慢,即檄各路兵马,启程前进。惟刘铭传创疾骤发,不能乘骑,乞假养疴,因此未与。
  鸿章既到畿南,以河北平原旷野,无险可守,只得坚壁清野,令捻徒无处掠食,然后再用兜剿的法子。于是劝令就地绅民,赶筑圩寨,一遇寇警,即收粮草牲畜入寨内,免为匪掠。绅民倒也遵谕筹办,无如张捻已四处窜突,连筑堡也来不及。第一次接仗,郭松林、潘鼎勋各军,破张捻于安平城下;第二次接仗,河南陕西各军亦到,与郭松林等会合,蹑捻至饶阳县境,袭斩捻党邱德才、张五孩;第三次接仗,捻偷渡滹沱河,松林、鼎勋兼程追到,陕军统领刘松山,豫军统领张曜、宋庆,亦先后踵至,各路截击,渡河各捻,杀毙甚众,张捻向南窜逸;第四次接仗,捻自直隶窜河南,复自河南回直隶,各军截剿于滑县的大伾山,又获大胜;第五次接仗,仍在滑县,捻用诱敌计引诱官军,记名提督陈振邦阵亡,其余各军,也伤失不少。讨东捻用详叙,讨西捻用简述,并非详东略西,实因东西捻之情势,大略相同,为避重复计,不得不尔。朝旨遂易宽为严,左宗棠先已被谴,至是李鸿章亦罣吏议,连直隶总督官文,及河南巡抚李鹤年,统革职留任。
  左宗棠向负盛气,督军前敌,亲至畿声,与李鸿章会商军务,决议严守运防,蹙贼海东。统是抄袭曾文。规画方定,张捻已直走天津,亏得郭松林等冒雨忍饥,日夜驰数百里,抄出敌前,击败张捻,捻始折回。从前张捻的计策,很是厉害,他从陕西到京畿,飚疾异常,本拟马到成功,立夺津沽,不期淮勇亦倍道来援,日夕争逐,未能逞志。他又故意窜至河南,牵掣淮军南下,然后疾卷回犯津沽,出人不意,掠夺奥区。偏这郭松林等,与捻众角逐已久,熟悉狡谋,防他回袭,与之并趋而北,且比他赶向上风。一场酣斗,竟得胜仗,自此敌谋乃沮,折入运东。总叙数语,申明上文。
  李鸿章遂力主防运,拟先扼西北运河,联筑长墙,绝捻出路。适郭松林等追捻南下,道出沧州,沧州南有捷地坝,在运河东岸,当减河口,以时启闭,蓄泄济运,减河水深,足限敌骑窜津之路。鸿章飞饬郭松林,腾出潘鼎新、扬鼎勋两军,筑减河长墙八十余里,分兵扼守,津防以固。再调淮直豫陕皖楚各军,各守运河泛地,运防亦因是告成。鸿章又亲率周盛波行队,由德州沿运河,察勘形势,尚未回辕。张捻果率众扑减河长墙,见淮军整队出迎,料不可敌,不战即走;至盐山附近,突遇两支大军,一支是湘军刘松山,一支是豫军张曜、宋庆,由陕督左宗棠统率前来。两下对垒,张捻大吃其亏,由盐山遁去,走入荏平高唐境内。嗣是捻中无一步队,专恃马军,每人备马三四,倏忽易骑,势如飘风疾雨,遇敌即奔,追亦难及。鸿章只饬各军添筑长墙,一层紧一层,一步紧一步,圈地益蹙,捻势亦益衰。嗣至沙河左近,被松林等探悉行踪,乘雨潜袭,列阵而进,行十余里,渡过沙河。捻方起队欲走,行列未定,蓦见官军突至,不觉大惊,急思策马前奔,怎奈泥淖载途,骑不能聘,此时前有松林,后有鼎新,前后夹击,马步连环迭进,无不以一当百,枪丸如雨而下,呼声雷动。捻众大衄,官军乘势压追,直抵商河城下。自沙河至商河三十里,沿途伏尸,顶趾相接,张总愚尚亲率黑旗队,回战数次,被官军排枪齐放,着了弹子数粒,坠落马下。旁有骑卒数十名,忙将总愚扶起,翼之而遁。这一场大战,毙捻徒二三千名,生擒千余名,还有五千余骑,向东驰脱。
  鸿章复奏调刘铭传赴军,联络各路,逼捻入山东省,至济阳境内,斩尾捻二百余级,生获捻党郑文起,余捻折向南遁,窜入黄河沿岸的老海洼,凫水狂奔。各官军亦凫水进逼,由水登陆,把捻中最悍头目程二老坎、程三老坎、张锦泗、周六等,统共杀死。张捻辗转至德州,连番抢渡运河,都由炮船民团击溃。著名悍捻张正邦、张正位、张可师、张九临、尹汤成、李老怀、邱麻子等,率旧夥缴械乞降。张总愚再窜商河,已零零落落,不能成队。刘铭传等复率队来追,迫总愚于黄河运河间,八面围攻,生擒总愚爱子张葵儿,及其兄宗道、弟宗先、侄正江,并悍目程四老坎、马老三、樊大等,统就阵前枭首。总愚于乱军逸出,东北走至徒骇河滨,顾手下只有八骑,不禁涕泗横流,下马与八人永诀,投水而逝。全尸而死,还是张捻之幸,看官莫以项羽相比。及官军追至,六骑死矛刃下,两骑被擒,西捻亦就此肃清。当由六百里驰驿奏捷,李鸿章、左宗棠等,自然官还原职,其余得力将弁,亦奖叙有差。军机大臣恭亲王弈,暨文祥、宝鋆、沈桂芬诸人,也因赞襄机务,昕夕慎勤,得邀特赏。就是亲郡王贝勒贝子公,及内外文武,大小臣工,概蒙赏加一级。拨开云雾,重睹承平,又是一番好景象了。语中有刺。
  只陕甘叛回,尚未平靖,由左宗棠入觐,奏称五年以后,定可报绩。两宫太后非常欣慰,令他即日还陕。宗棠受命,风驰电掣而去。左公好大喜功,言下自见。还有云南一带,亦有叛回滋扰,云贵总督潘铎,被叛回马荣杀死,亏得代理藩司岑毓英,密抚回酋马如龙,合击马荣,一鼓歼除。毓英本粤西诸生,带勇入滇,累著战功,潘铎死后,朝命劳崇光继任。崇光一见毓英,大加赏识,遂将云贵军事,委任毓英。会黔苗陶新春兄弟,无端倡乱,毓英又出省讨平。师出未归,迤西回酋杜文秀,聚众数十万,连陷二十余城,直犯省会。劳制军急檄毓英回援,毓英倍道返省,戈矛耀日,旌旆迎风,叛回闻他威名,先已股栗,待至交战,岑军果个个勇猛,大小回垒数十,被岑军一一踹破。文秀回踞大理府,毓英遂晋升云南巡抚。两宫皇太后,及同治皇上,料知陕甘云贵一带,不日可以荡平,遂将平日宵旰忧劳的心思,改作安闲自在的态度。慈安太后素性贞淑,倒也没甚变态,独这花容月貌,聪明伶俐的慈禧后,未免放荡起来,宠了一个安得海,闹出一场招摇撞骗的笑话。正是:
  安者危之机,逸者欲之渐;
  宵小伏宫闱,怪象从此现。
  欲知安得海招摇情形,待下回再行表明。

  前回说到洪福瑱出走,自广德转入湖州。其时浙江诸郡县,次第克复,独湖州尚为长毛酋黄文金所守,苏浙官军,会攻未下。文金迎幼主福瑱,至湖州就食,左宗棠、李鸿章探知消息,急檄部将努力图功。于是浙将高连陞,王月亮、蔡元吉、邓光明等,攻湖州东南,苏将郭松林、刘士奇、王永胜、杨鼎勋等,攻湖州西北,迭毁城外石垒,连破敌众。黄文金率悍党数万,启西门出战,郭松林督水陆军攻其左,王永胜由山径攻其右。文金袒露两臂,衔刀狂突,往返数回,终被枪炮截住。文金尚冒死力争,忽报浙军已攻入湖州东门,顿时心慌意乱,拥福瑱西走,遁至宁国府山中,不料兜头碰着鲍超,大杀一阵,歼毙无算,没奈何回走浙江淳安。途中又遇浙将黄少春,弄得文金无路可奔,舍命相扑,身被数十创,方突出重围。闻李世贤、汪海洋等在江西,决计由浙赴赣。约行数十里,文金创病大发,呕血而亡,遗命兄弟黄文英,力卫福瑱入江西境。文金亦晋荀息流亚。
  文英遂挟福瑱至广信,浙军紧追不舍,前面又有江西军要击,只得转趋石城。记名按察使席宝田,方在崇仁攻李世贤,探闻洪福瑱已入江西,防他与世贤军联合,急率轻骑由间道出截,至石城县杨家牌地方,危崖盘郁数十里,夕阳已衔挂山麓,暮色如画。前锋逗遛不进。宝田召前锋前校,问伊何故逗遛?将校以日暮对。宝田怒道:“过岭即逋寇所在,汝何懈我军心?”喝令推出斩首,诸将股慄,奋勇而上。走了一夜,岭路渐平,东方亦渐明亮,遥见岭下有一簇长毛,正在早炊,军士大呼而下,长毛错愕相顾,不及逃避。黄文英勉强格拒,马踬被擒;还有洪族中洪仁、洪仁政,及他酋数十人,亦被宝田军擒住,单不见了洪福瑱。宝田讯问黄文英等,都不肯实供,只俘虏中有一牧马小儿,由宝田诱出供词,说小天王逃遁不远,尚在山中。宝田乃分兵堵住谷口,自督部将沿山搜寻,瓮中捉鳖,网里捕鱼。不到二日,部将周家良,报称已擒住洪福瑱,当下由宝田亲鞫,可怜十五六岁的童子,杀鸡似的乱抖,只答了一个“是”字。宝田即将洪福瑱及黄文英等押解南昌。巡抚沈葆桢,迅速奏闻,上谕下来,叫他就地正法。自是福瑱被磔,黄文英、洪仁、洪仁政等,都随了小天王,同登鬼箓去了。了结洪氏。
  是时太平酋康王汪海洋,正纠合余众十万,来迎福瑱,距战处仅百里,闻得福瑱被虏,众心解散,海洋气夺,窜入福建。李世贤亦自赣入闽。闽省空虚无兵,不意穷寇猝至,汀漳二郡,尽被蹂躏。按察使张运兰,率五百人拒战,众寡不敌,陷没阵中,被他支解而死;提督林文察,亦战死漳州,闽省大震。左宗棠飞檄黄少春、刘明灯,自衢州趋延平为中路军;刘典、王德榜,自建昌趋汀洲为西路军;高连瑱自宁波泛海,趋福州出兴泉为东路军。三路官军至闽,不甚得手,李鸿章亦遣郭松林、杨鼎勋,统军乘轮船至闽,合围漳州,鲍超亦自江西至武平,各军会集。李世贤、汪海洋,乃由闽窜粤。海洋攻入镇平,李世贤亦至,由海洋郊迎入城。两人议论军事,意见不合,海洋竟刺杀世贤,到此还要相杀,可谓至死不悟。又欲返走江西,为席宝田所阻,杀了一场。海洋背受矛伤,仍回广东,陷嘉应州。左宗棠促鲍超率军赴粤,自己亦入粤督师。由是浙军围嘉应州东南,鲍军当州城西面,北面由粤军方耀军环攻,惟南面驻扎敌营。海洋倾寨出战,官军失利,嗣复出攻浙军,黄少春、刘典、王德榜等亦败却。长毛得胜,可谓回光返照。海洋乘胜追赶,黄少春等选枪炮队抵御海洋,更番注射,长毛反奔。诸军闻浙营得胜,三面夹攻,海洋中炮死,余党败入城中,推僧王谭体元主城守事。谭体元懦弱无能,开南门出走,官军追至黄沙嶂,山回谷绝,荒僻无人,将长毛逼入谷内,四围兜剿,长毛胆落,环跪乞降,体元及诸魁皆被诛,太平军才杀尽无遗。时已同治四年十二月了。了结长毛余众。
js333金沙线路真人平台,  长毛尽歼,捻子尚骚扰山东、河南、陕西等省,清廷命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及湖广总督官文会剿捻子。官文本是个因人成事的脚色,虽然出省督师,却只迁延观望,独僧亲王骁悍善战,所向无前。同治二年,攻破雉河集老巢,擒斩捻酋张洛型,只洛型从子张总愚遁去。适苗练沛霖复叛,陷寿州,围蒙城,攻临淮,众号百万。僧王毫不畏惧,直向蒙城进发。那时苗练部下,闻到僧格林沁四个大字,统已魂驰魄丧,望风归降。苗沛霖势成孤立,被僧王逼得无路可走,为部下所杀。另有沛霖一班义儿,个个生得眉清目秀,仿佛美人儿一般,遇着这粗豪勇莽的僧王,偏生成一种好杀的奇癖,每获一人,总叫刽子手细细剐碎,他却当作一样乐事,坐在上面,斟酒畅饮。犯人越哀号,他越快活。所以苗练一死,这班狡童俱同归于尽。南风固不足爱,其如惨无人道何?
  僧王复回军河南,驰入湖北,降长毛余党蓝成春、马融和等,逼死扶王陈得才,独捻匪张总愚,纠合党羽任柱、赖文洸,东奔西窜。僧王追到东,他却走到西,僧王追到西,他又走到东,凭你僧王勇悍过人,他竟不与一战,专寻山谷沮洳,峰回路阻的地方,分队匍伏。僧王手下,统是满蒙铁骑,在平原旷野间,无人敢挡,若逢着山路崎岖,骑不得骋,马不得驰,真是有力也没处用。独僧王不管厉害,只饬诸将追入,诸将稍有违慢,他便鞭责杖笞,不肯少恕,所以诸将闻令,无一敢怠。奈一入山中,屡遇贼伏,良将恒龄、舒通额、苏克金等,统同战死。僧王愈怒,日夕驰二三百里。宿不入馆,衣不解带,席地而寝,天未明,即令军士造饭,早餐一顿,余外尽带干粮,僧王执鞭在手,上马疾驰,主帅一动,将士自个个随上。奈这捻子狡猾得很,从湖北窜河南,又从河南窜山东,弄得僧军昼夜穷追,气竭力弱。总兵陈国瑞、何建鳌,叩马谏阻。僧王那里肯从,只命将士尽力追赶,一程复一程,直到曹州。已是英雄末路。此时已是同治四年四月,天气微炎,南风习习,僧军多追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遥听山后隐隐有号炮声,僧王传令速进,当下爬山过岭,越了几个峦头,仍不见敌踪,只小坳内有樵夫数名,不待僧军往问,他已走谒马前,报称捻匪在前,愿为前导。分明有诈。僧王大喜,便令樵夫前行,自率军紧紧相随,但见暮霭横空,落霞散绮,孤鸦觅队,倦鸟归林,叙入暮景,另有一番描写。军士不及夜餐,已是面带饥容,勉强前进。忽闻四面呐喊,前后左右,拥出无数捻子,把僧军困在垓心。僧王尚不在意,只督令诸将杀贼,捻众偏不与力敌,专用枪炮乱击,相持一二时,天色昏黑,僧军汹汹欲溃。诸将请突围出走,僧王不许,再三固请,乃饬召引路的樵夫,仍拟从原路杀出。樵夫恰也不逃,只说王爷随小的出去,决不有误。僧王尚命亲兵进酒,饮了数斗,吃得酒气醺醺,才提鞭上马,那马偏无故倔强,兀立不动。僧王加了几鞭,马反跳跃起来,险些儿把僧王掀下。马亦有知,人不如马奈何?僧王易马突围,眼睁睁望着樵夫,杀将出去。
  谁意樵夫引着僧王,偏向捻子最多处引入,总兵陈国瑞,见捻子重重拦阻,料知樵夫心怀不良,忙叫王爷速回。那樵夫闻国瑞大呼,霎时变脸,怒目相向,反叫捻子围杀僧王,国瑞忙挺身出救,无如捻子如蜂拥上,把僧王、国瑞冲作两截。国瑞舍命上前,连突数次,统被捻子击回。此时国瑞知无可救,只得自己寻条血路,冲杀出来。等到国瑞杀出,天色已经微明,检点手下残卒,只剩了数百人,方思下马暂憩,见有一队败卒,踉跄而来。国瑞忙问王爷何在?有一败卒道:“黑夜中人自为战,未识王爷下落。但百忙中见有贼首戴着三眼花翎,扬扬而去。贼首哪里来的花翎,想总是王爷殉难了。”国瑞道:“我等且再向前去探寻王爷踪迹,果得确实消息,方可奏闻。”部兵总不敢前行,由国瑞登高瞭望,已不见捻子片影,遂带部兵趋回原地。沿途尸如山积,仔细检视,觅得总兵何建鳌,及内阁学士全顺尸身,未免叹息。复寻将过去,只见一尸,卧丛箐中,有身无首,旁有一尸,却还身首俱全。国瑞令军士辨认,才识身首俱全的死尸,乃是僧王帐前马卒,无首的死尸,不是别人,正是亲王僧格林沁,身上已受了八创。国瑞相对泪下,遂率军士罗拜,舁尸归省。连何总兵、全学士的尸身,也一同载回。当下飞章奏告,两宫太后亟下懿旨,从优议恤,准建专祠,并令配享太庙,予谥曰忠。
  小子叙到此处,于上文樵夫底细,尚未详述,究竟樵夫是真是假?不得不补叙数语。樵夫实是捻子桂三假扮,导僧王走入绝地,僧王一味粗莽,不暇详辨,所以中计。缴足上文。
  这时曾国藩正在南京,闻僧王轻骑追敌,每日夜行三百里,国藩叹道:“兵法忌之,必蹶上将军。”方拟草疏密陈,忽报廷寄到来,僧王在曹州战殁,令他携带钦差大臣关防,赴山东剿捻,所有直隶、山东、河南三省绿旗各营,及文武官弁,统归节制。两江总督职任,由李鸿章暂署,另命刘郇膏护理江苏巡抚。先是朝旨赐国藩为毅勇侯,国荃为威毅伯,官文为果威伯,左宗棠为恪靖伯,李鸿章为肃毅伯。国藩持盈戒满,自思于功臣中,独膺侯爵,未免高而益危,至此接节制三省的上谕,遂上疏力辞,朝旨不许,只催他速赴山东,国藩不得已受命。是时捻众方战胜僧王,鸱张益甚,自山东编造木筏,搜劫民船,蓄意北犯,畿辅戒严。两江署督李鸿章,恐直隶兵单,亟遣布政使潘鼎新,统带鼎字淮军十营,由海道赴天津,与直督刘长佑,筹固京防。捻众乃还集亳州一带,窥伺雉河。又想归老巢来了。曾国藩闻这警耗,急调刘铭传、周盛波等,率本部淮军往援。刘周两统领,向在鸿章麾下,系淮军中著名健将,此次奉调出剿,纵横扫荡,所向无前。捻首任柱、赖文洸,虽竭力抗拒,究竟不是他对手,霎时间阵势已乱,分头窜去,雉河得转危为安。
  朝旨奖赏有差,并促曾国藩克期平捻。国藩老成持重,复陈目下情形,万难迅速,一因楚勇裁撤殆尽,仅存三千作为亲兵外,现只留刘松山一军,及刘铭传淮勇各军,不敷调遣,当另募徐州勇丁,就楚军规模,开齐兖风气,最快亦须数月,方可成军;二因捻匪战马极多,单靠步兵,断不足当骑贼,须派员赴古北口采办战马,在徐州添练马队,乃可进兵;三因扼贼北窜,全恃黄河天险,现办黄河水师,亦须数月,始可就绪;四因直隶一省,应另筹防兵,分守河岸,不宜令河南兵卒,兼顾河北。末后最要紧数语,乃是齐豫苏皖四省,不能处处顾到,山东只能办兖沂曹济四郡,河南只能办归陈两郡,江苏只能办徐淮海三郡,安徽只能办庐凤颍泗四郡。这十三府,系捻匪出没的地方,可以责成臣办,此外须责成本省督抚,屯驻泛地,各有专属等语。确是老成持重之言。两宫太后方倚重国藩,自然照准。
  国藩恰安排多日,方出驻徐州。那时捻众恰东驰西突,随地蔓延,忽扰安徽,忽走山东,忽入河南,虽由官军四处追剿,总难圈住敌锋。朝旨免不得诘问国藩,又由国藩复奏,大致谓:“捻匪已成流寇,官兵不能与之俱流,现惟择要驻军,不事驰逐,军饷器械,由水道转运,江南作根本,清江浦作枢纽,溯淮颍而上,可达临淮关,溯运河而上,可达徐州济宁。目下正分设四镇重兵,安徽以临淮为老营,归刘松山驻扎。山东以济宁为老营,归潘鼎新驻扎。河南以周家口为老营,归刘铭传驻扎。江苏以徐州为老营,归张树声驻扎。一处有急,三处往援,首尾相应,或可以拙补迟,徐图功效。”清廷也不能驳他,只好听他缓缓的布置。曾侯不求速效,隐惩僧邸覆辙,然平捻之机,实自此始。
  会张总愚窜入南阳,两宫太后又焦急起来,令李鸿章督带杨鼎勋等军,驰赴一带防剿。结末又有“与曾国藩妥同商酌,不必拘泥谕旨,务期计出万全”云云。国藩恰奏称:“河洛无可剿之贼,淮勇亦无可调之师,李鸿章若果入洛,岂肯撤东路布置已定之兵,挟以西行,坐视山东江苏之糜烂而不顾?”等语。看曾侯此奏,似愤懑得很。还有李鸿章一奏,更说得剀切恳挚,他奏疏中有三大纲,曾由小子忆着,节录以供众览,便知当日用兵的情形。其文云:
  臣按我朝从前武功,专恃兵力,此次军务,全资勇力。臣初至军营,习闻周天爵、福济、琦善、向荣、和春诸臣之议论,皆谓绿旗弁兵,驯谨而易调遣,各省勇丁,桀骜而少纪律,其不得已而用勇,就地召募,随时遣汰,尚无甚流弊,若远调数千里外,终必哗溃误事。咸丰初年,广西所募潮勇最多,向荣、张国梁,带赴江南,沿途骚扰,卒至十年三月金陵之变,一溃而不可收拾矣。自曾国藩、江忠源、胡林翼、李续宾等创练楚勇,不用一兵,盖深知绿营废弛已久,习气太深,万不足以杀敌致果。而以楚将练楚勇,恩信素孚,法制严密,又由湖南北转战江皖,一水可通,人地相宜,是以历久而能成功。然李续宜、唐训方以楚勇剿淮北之捻,刘长佑以楚勇剿直隶之骑马贼,均未大著功效,则以离乡太远,南北异宜,勇性未能驯服,何能得其死力?曾国藩有鉴于斯,故于金陵克复,东南军事将竣,即将所部湘勇,全行遣撤,但属臣暂留淮勇,以备中原剿捻,自系因地制宜。
  夫捻匪系皖豫东三省无赖纠合而成,其隶皖籍者,大都蒙亳颍宿人,皆在淮北。臣籍隶庐州,实在淮南。所部淮勇,则庐州,六安,安庆,扬州人居多,皆滨江之处,于长江上下防剿最宜。军士战于其乡,亦较得力。若赴河洛山陕,水土不习,诚恐迁地勿良,勇心涣散。朝廷期望于臣,欲以西北军事相属,不过以臣在吴,粗立战功,而臣亦唯赖所部将士,踊跃用命。若令臣去,而平素所用之健将劲兵,不得随行,臣复何能为役?曾国藩筹设徐州、济宁、周家口等处防军,皆臣部最出力者。臣若不调西行,则声势不能大振。若全调他往,则东皖无以自立。若另图添募马步,而随身先无亲信可恃之兵勇,必致偾事,无裨全局,此兵势不能遽分者一也。
  凡欲灭贼,必先治兵,欲强兵,必先足饷,欲筹饷,必先得人与地。臣自咸丰三年至八年,皆在皖北军中,窃见和春、郑魁士之军,战阵颇勇,旋因饷缺而溃。袁甲三、翁同书继之,更因饷绝而败。即十年江南大营之溃,十一年浙江之陷,皆由于粮饷断绝。官文、胡林翼,筹鄂饷以供东征,曾国藩进图江皖,以江西、湖南、广东厘金为饷源,左宗棠以浙饷办闽浙之贼,臣以苏沪入款,办江浙之贼,皆能自我为政,转谕不匮,幸而蒇事。从古至今,言兵事未有不先筹饷糈者也。曾国藩夏间奉命剿捻,臣忝署江督,即以后路筹饷,引为己任以安其心。数月来分屯豫东苏皖千余里,湘淮兵勇四万余,粮运供支,源源接济,又兼筹苏松扬州留防各陆营,长江外海各水师,皖南江西防剿遣撤各湘军之饷,虽以入抵出,不敷尚多,竭力匀拨,幸无贻误。臣若奉命西征,则现在进图剿捻后路分防各军之饷,尚无专责之人,即臣带兵远出,饷源当居于何处?筹饷当责成何人?且欲图兜灭北捻,必须多练马队以备冲突,广置车骡以资转运,饷需甚钜,豫中蹂躏已久,力难供应。若专指苏饷,目下苏沪税厘,分供前敌,淮军已虞饥溃,再添练马步,人数益多,道路益远,势必不支。臣一经离任,恐亦不能遥制,此饷源不能专恃者二也。
  臣军久在江南剿贼,习见洋人火器之精利,由是尽弃中国习用之抬枪鸟枪,而变为洋枪队,现计出省及留防陆营五万余人,约有洋枪三四万杆,铜帽月需千余万颗,粗细洋火药,月需十余万斤,均按月在上海、香港各洋行,先期采买,陆续供支。臣每亲自料理,又有开花炮队四营,一为潘鼎新带往济宁,一交刘秉璋镇守苏州,其副将罗荣光、刘玉龙两营为臣亲兵,现分守金陵城外之下关江东桥两处江口,以杜奸人觊觎。臣若出省督师,必须酌量调往,藉壮声势。惟炮队所用器械子弹,尽仿洋式,所需铜铁木煤各项工料,均来自外国,故须就近设局制造。苏州先设有三局,嗣因丁日昌在沪购得机器铁厂一座,将丁日昌、韩殿甲两局,移并上海铁厂,曾经奏明欲再移设金陵,为久远计。臣若远赴他省,则炮局与铁厂,久必废弛,不但技艺不能渐精,且虑工费多有缺乏,而臣军接济,亦有断绝之时,此军火不能常常接济者三也。
  臣所虑者只此三端,倘蒙皇上天恩,俯悯愚忱,熟思审处,俾微臣带兵远出,日后无掣肘之患,臣得效命疆场,帮同曾国藩,为国家歼此残孽,万死何辞!谨奏。
  奏入,奉谕照旧办理,毋庸更张。于是曾国藩在徐州,除分设四镇外,添练马队一支,令李鸿章弟昭庆统带,作为一队游击兵,令他先赴河南,然后移节前进,驻扎周家口,居中调度。捻众闻报,竟另辟一路,窜入湖北,任柱、赖文洸向黄冈,张总愚向襄阳,蕲黄一带,遍地寇氛。曾国藩急调刘铭传援鄂。铭军一至,任张两大股捻子,又并窜山东,连扑运河,被潘鼎新军击败。又入河南,遇着铭军回援,复东走淮徐,忽东忽西,忽分忽合,弄得官军疲于奔命。当由从容坐镇的曾大帅,想一个防河圈捻的计策出来,正是:
  欲防兽逸先施穽,为恐鸿飞且设罗。
  毕竟曾侯所设的计策,是否有效,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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