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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将这部影片的类型——公路电影告诉给观众

大诺是在火车站看见那张脸的。那是一张很朴素的脸,无遮无掩,没有帽子、口罩、墨镜什么的,因此显得太亮敞了,以至于刚出现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有点不习惯,就像那张脸是刚做完手术拆掉绷带似的,那皮肤刚刚才喘过气来。 中国论文网 等等,“刚刚”这个词不太准确。大诺在脑海里把过往经年像扑克牌似的一翻:上一次看见这张脸是三十年前了,那会儿他还是个初中生,住校,墙上贴着她的海报,夜里外面的光打在她二十未满的脸上,皮肤光洁,双眸明亮。他只爱过她一个人,用抽象的爱,爱非现实的人。如今这人却陡然从幻想空降在眼前了,而她裹在黑不溜秋的羽绒服里,脚上面包一样的雪地靴被雪水打湿了,脏得一塌糊涂。他只愣了一会儿,就变回了代号“DANO”的摄影师,大众唾弃又离不开的狗仔,他从包里掏出偷拍用的掌上照相机,眼珠一抬,一转,算计出背包里DV的剩余电量和长镜头的配置,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没有打的,而是自然地上了公车。他跟着挤了上去,见她把下巴埋在一条鼠灰色的围巾里,围巾很旧,起了小球。难以想象她自己会站在厕所洗手台前,一下一下地搓洗。 周围的人面无表情地接纳了她,吝啬地为她腾出一点空间。 于是他初那种从青春岁月里发射出的兴奋退去了,他开始思考她作为拍摄对象的价值,用一枚小小的红色圆钉,把她拖拽到一张明暗交错的地图上,那里有各种谱系的明星,而她发光的方式是为可惜的那一种,因为过于纯粹而赢不了时间的那种,她的性格又太老实,连像样且吸睛的堕落方式都无法胜任,所以她后以糟糕的方式谢了幕――甚至她还把话筒拿在手里,预备再唱一首的时候后台的红布就嘎吱嘎吱地摇下了,台下走神的人转眼间就把她忘了,没有人问起她的下落。就连他自己也没有。 如今她只是过气的L姓女歌手。比不得R氏唱功卓着,落幕后直升国宝殿堂;也不及S氏泼辣,哪怕吃相再狼狈也要用手指甲扣住饭桌边沿不放。L是那种对自己的才华不太确定,同时又对自己的颜面过于珍惜的人,所以她在他的系统里只得了个安慰分:一个10分里的4分。 怎么办?猎物就在眼前了,拍吧,聊胜于无吧。 车开到闹市区边界时,她被人群挤下了车。D特意在站台停留了片刻,阅读每一站的名字,读到第五个,快速转身,朝她走的方向跟去。 这是一个普通的居民区。路很窄,两车宽,当铺、五金、轮胎店居多,餐馆出奇得少。更多的人仅仅是经过这里,不会停留太久。一家7・11便利店发着光。她走了进去,店门自动打开,播放欢迎光临的旋律。 他在街对面发现一个破旧的报刊亭,里面摆的若干杂志都已经泛黄卷曲了,唯独海报还是崭新的。他躲到亭后,轻车熟路地打开机器,调整光圈,对焦,微调,拍下了十来张照片。这一切都是无意识的,这种节奏早就附着在了他身体上。短短几十秒,要尽可能捕捉完整的故事。铺垫,转折,高潮,动作。这是刚入职时,带他的狗仔教他的。这就是为什么他着重拍了她的脏鞋尖,老练进入便利店的背影,出来时将烟松松夹住、熏出一层黄蜡的两指,嘴角深深下垂的侧脸。他会在它们中筛选出不利于她的,用糟糕的她唤醒人们对昔日美好的记忆。大众就是这样的。大部分人看不见自己被摧毁的样子,却喜欢看别人坠落。他们一面撇着嘴嫌弃他,一面在丑闻意外曝光的时候来唾骂他,为什么没有拍到,早干吗去了,你去死吧。 他一向是无所谓的。他,老鹰,他们这一行都是这样。仅他知道的全城活跃的狗仔就有三十来个。他们无不是“体魄强健、意志坚强、心理素质良好、足智多谋、具备出众的幽默感”,因为“和大众印象不同,该岗位极其辛苦,需要过硬的拍摄技术”。当年老鹰建工作室时,在摄影论坛上贴出的“全城招募实习狗仔”的广告,就是这么写的。他被这彻底的矛盾和无赖的真诚给逗笑了,就报了名。 照片传真给老鹰后不久D就收到了短信:我操,L?不赖。 片刻后他收到一笔不算少的预付金。老鹰说:继续跟进。 他回了趟家,选了些新的设备――毫米的镜头,红外线几乎全部的充电电池,录音笔。他还鬼使神差带上了那款绝版的柯达胶卷,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看到它满身灰尘地躺在长枪短炮里面,或许因为他想起了她的那张黑白海报,谁知道。收拾停当,他开着一辆喷成黑色的出租车去了趟便利店,买了几个暖宝宝贴,一堆面包。暖宝宝贴的妙处他是这两年才体会到的,常年的蹲点、埋伏,他的腰和膝盖像蜂窝煤似的穿了无数的孔,风一吹就吹到了芯儿里去。入夜了气温骤降,他可不想一直费着油烧暖气。 L竟然就住在小区靠街边一栋楼的底层。像这种房子,门一打开就能看见屋里的木桌,圆凳,热水瓶。屋外有一条窄窄的泥巴路,上面没有铺石板砖,有人挖开土,填进了两三颗大鹅卵石。泥巴路外围了铁栅栏,栏外就是小巷,买菜的和去超市的人来来往往。她所依赖的防盗措施到此为止。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印象中这是随时可能会拆迁的房屋,只有很老的人因为不愿离开变成钉子卡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在外面默默地倒计时,等待炸弹让新的生活开始。 他把车停在了小巷的墙边。这样一来后来的车需要很慢很慢地滑行、并且恐怕要收起后视镜才能毫发无伤地经过。他为是否要制造麻烦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这样做更自然。每一条街上应该都会有这样一个混蛋。如此一来就不会有爱管闲事的人为多出一辆眼生的车而感到狐疑。 从白天到傍晚,L家的灯始终暗着,窗帘紧闭。他拉大镜头,仔细观察栅栏上剥落的黑色油漆,蔫成棕色金属细丝般的喇叭花藤,移走的花盆在地上留下的白色亮圈,放了很多年的大纸板。一个脏绿色的信箱,缝里露出报纸的一角。一条生锈的狗链,大雨过后在地上浸出的姜红色。观察细节,这是他特有的爱好,其他同行,他们偷着抽烟,听歌,聊女人。他从来不会。这也跟他习惯了单打独斗有关。他知道现在有的工作室,喜欢一次性派出一批狗仔,他们成群结队,能相互照应,出片量大,角度丰富。前阵子老鹰还抱怨说财大气粗的富二代来狗仔界玩儿票,一出手就是无人机,甚至雇佣街上骗钱行乞的小孩,人手一个便宜手机,配一个前置摄像头,低调,不引人注目,堪比福尔摩斯的侦查队。他听了,无动于衷,老鹰也是。怎么说他们也还是老派,对这些新招花招不太感冒。更何况他根本不怕蹲点――老鹰管这叫“熬”――他是一颗金刚豆,不怕熬,他喜欢咬着牙和时间的火扛,能扛多久算多久,指不定谁赢。 蹲点第二周的一个晚上,他终于熬出了一点油水。 路灯透过干枯的枝丫,在地上投出粗细交错的阴影。车里开始冷了。皮夹克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凉的硬皮。该回家的人都回家了,巷子安静得像一块水泥。前一秒他还在想呢,结果后一秒,那灯就像听见他心里话似的,毫无预兆地亮了。他看见L匆匆地走出来,声音低沉,像在讲电话。拉近的镜头里,她的头发披了下来,脸上化了妆,只穿了一条连衣裙,上面有很碎的塑料钻和亮片。她老了,变成了那种选择用豹纹紧身裤来唤起一点活力的女人。他一面想着,一面迅速地按下快门。手指一开始被冻得有点僵,后来活动开了就好了,甚至微微冒出了点热气。 肯定有一个男人。他心想。D看到了一个故事,准确地说,是一条故事线,那个他不认识的男人此刻应该正在沿着那条线移动,对大众来说,任何故事都比不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 她在外面等了很久,穿着那条单薄的连衣裙。她走进屋,披了一件大衣,出来继续等。他在想她为什么不抽烟呢。尼古丁能转移注意力,尼古丁的燃烧能带来热量。过了一会儿他就知道原因了。那男人戴着帽子、墨镜、口罩,可是她仍然认出了他,甚至做作地尖叫了一声,失控地笑了起来。或许她就是凭借这些认出他的,D不无讽刺地想。那男人把手搭在L的腰上进了屋。这一幕D当然不会错过。他脑子里响起了一些模糊的耸人听闻的解说词,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屋里两人的影子在窗帘上移动,L的影子殷勤地闪来闪去,那男人的影子非常笃定,他一定确信自己要的是什么。如果此刻这不是L,而是另外的女明星,比如F,或者S,他应该是坐立不安的,他会感觉狂躁像易燃气体一样充满了车厢,他的脑子会飞速旋转,发出螺旋桨般的声音,许多过去千钧一发的时刻会爆炸般地降临在他眼前,哪一年在楼顶放烟花引出轨的W拉开窗帘,哪一年与黑道的B斗酒潜入他们的酒吧,还有哪一次扮作同性恋用一只口红录音笔将Y录音……这些大费周折拍出的照片究竟长什么样他早就忘了,拍出来的瞬间就忘了,被五颜六色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给盖住了,像油漆似的,“啪”地盖住了,唯一记得的只有猎物在眼前露出马脚时袭向他的狂喜,那种在智力上再次抢先一步的骄傲,一种原来玻璃球握在自己手中的美丽错觉,每一次他拼掉老命,想要的就是温习这同一种情感,像破一场永不结束的迷案,像用永不消逝的耐心和热情去撞击一扇铁门。 然而此刻,他竟然有点失望。他机械性地看着男人站起来,没过多久,灯灭了。他感觉到了无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就因为她曾经是他的偶像,梦中情人,少年冲动的象征?他已经看到内存卡里这张放大过度不复清晰的照片在某周刊占据豆腐块大小的版面,一个或许同他一样麻木的人会打着哈欠对着屏幕打下一行字,选中,改成粗体字,加框,倾斜: 过气女歌手深夜私会神秘男子,或是意图东山再起? 或是: 玉女歌手L今非昔比,黄脸婆幽会墨镜男? 两天后老鹰打来电话,异常兴奋:神了!他说。 D睁开眼,发现太阳已经升到顶了。这几天L那边没什么动静,他在附近旅店租了个标间,准备睡醒就撤了。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卖也卖不出去,再加上不知撞了什么鬼那男人的身影老在他梦里挥之不去,他心里憋了股无名火。 什么?D问。 L的照片儿,卖给好几家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从没遇到过。老J说是赶上80后怀旧热潮了,再加上我找推手在网上炒了一下,结果没炒糊,一下火了,真走运!老鹰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D听着,感觉头慢慢肿胀起来。什么意思?他问。我继续跟拍着? 跟跟跟!老鹰在电话那头吼道。 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可跟进的。L白天在一家新疆餐馆驻唱,晚上偶尔去酒吧唱歌,更多的时候闷在屋里。每周大概都有一两次,她会砰地撞开门,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跑到公共电话亭里打电话。这个被风衣裹住的身体不断颤抖的女人,给谁打电话必须隐瞒自己的手机号码不可呢。他拍过两次,也腻了,两次就有足够的素材了。再拍也翻不出花儿来。 那男人后来又来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被她给轰了出来。 滚!他几乎看见她的声音里生出两只孱弱的手来,把那个仇恨的对象推搡出去,一寸儿,再一寸儿。光拍下这个还不够。他心想。她的脸估计都糊掉了。那男人走得很快,镜框里应该只进了个西服尾巴。要是别的狗仔可能也就凑合了,1点了,一个再伤心的女人也得睡觉,要不也在车里胡乱睡几个小时吧。可他是DANO。那个DANO。D从不凑合,更何况L带给了他触动,回忆和销量激励了他,要创作出更好的故事。更扣人心弦,更感人肺腑。为了达到这个目的,peeping tom得挖到更深的地道,偷到更见不得光的秘密。 难?开玩笑。这是他的本行。工作室每年办的培训课上,他总会对那两三个双眼放光、躁动不安的新手说:我们的对手不是一个单独的个体,懂吗,是人性。 所以凌晨两点当他终于等到L把门推开,背着一个布口袋走向街拐角的7・11时,D轻轻地笑了出来。 你看,要理解这个人。他在心里对着假想的学生说。做狗仔和做人很像的,人重要的是世界观,观念走偏了人生就会被误掉。你设身处地为她想一想,她也和你一样,娘生爸养的,你是个落魄的,抓住根救命稻草,救命稻草没了你会痛,她怎么会不痛呢?她一痛,就会有动作,因为痛扰乱了她的理性,会让人做出非同寻常的举动。这就是一个漏洞。你就可以趁虚而入。 来吧,趁虚而入。 她买的还是同一个牌子的烟。他在电脑上放大了看过,红色的底,烫金的边。他对烟不了解。戒了快十年了。她随身带了打火机。点着了,就歪坐到便利店窗边的桌台前。她把手肘搁在白色的桌上,露出臂腕上一只红色的镯子。这吐烟圈的方式像刚学会抽烟的女高中生,仿佛自那个时刻起她和烟的关系就定格了。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想在她身上找到一点过去的影子,他感觉此刻好像捏住了一角,又像没有似的,说不清楚。 正犹豫,镜头里的她突然张口说话了。她的眼神和烟一样飘,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她的头微微后仰,头发从大衣肩头滑下去,她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突然反应过来了,这个发现像一股电流从他身上穿过:她在唱歌。 如果这时候有人从便利店里出来就好了,这样他可以在门打开的瞬间听到一点声音。可是此刻,这巷子里仿佛只有他和L两个人,她在明处,他在暗处。过去每一次都是这样,今后的每一次也将是这样。 一把推开车门的时候,他才确信自己做出了这个决定。走向便利店的寥寥几步途中,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气,感到久违的紧张。要一鼓作气,他一面想,一面像口渴的人抓起水杯似的闯进便利店,很不经意的样子。门惊惶地开了。 L的身体一动不动,仿佛完全没听到动静。她的周围有香水的味道,像一种葡萄味的泡泡糖,但更浓重的是酒气。她在唱一首英文歌,他听不懂,只听得出曲调凄凉,唱法又很放浪,声音像被烟熏变了色,有焦油味道。她当初拥有的很“轻”的那种东西彻底不见了。他由此确定她是那种像花的人。像树的人老了还是树,而且更粗或者更高;像花的人老了就老了,失去的远远大于收获。 他悄悄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或许没用,或许有用,尽管更可能没用。但他和老鹰一向贪多,他们相信劳者多得。 店员不见了,或许是在库房里喂食,他隐约听到猫的低鸣。他站在卖热饮的小柜子前,假装选择咖啡,实际上一直注视着她映在落地窗上的倒影,右脸渐渐烫起来。没想到她唱到一半突然睁开了眼,眼神像鱼钩一样猛得甩出来攥住他的双目,既挑衅又脆弱,不管不顾豁出去了似的……几乎像她想对他说什么。他克制住向后退的冲动,不由自主地想:她需要帮助。 一秒后,他清了清嗓子,移到柜台前,装模作样地敲桌子,假装自己是个深夜突然犯了烟瘾的男人,自以为有粗鲁和暴躁的理由。店员扶着帽子匆匆地小跑过来,他发现这个至多不超过二十三四的男孩很不耐烦地朝L坐的方向扫了一眼,收钱后立马锁上小金柜又钻了回去。看来这样的夜晚不止一次。 回到车上,他疯了似的找耳机。包里没有,副驾驶座的地上,前任出租车司机放水杯的地方,后竟然在后排座位的缝里找到一副耳机。就着这一副邋遢的耳机,他听着录音笔里她的声音缓缓流出,后竟然睡着了。 他不知道L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第二天她依然准时去餐馆上班了。他大着胆子,拿着黑胶相机,在她家门前晃悠,假扮作一个外地来的摄影爱好者,拍下了信箱上贴的社区通知,窗台上用眉笔写的一张便签,铁栅栏和窗栏间架起来的一条铁丝,用来晒衣服和棉被。这些显示她正在生活的迹象让他觉得稀奇。他还想知道她会订阅什么样的报纸,喜欢看什么版面,会不会把报纸收集在一起,剪掉好看的插图漫画,其余的捆成堆售卖。就在这时他想起一件事,呼吸加快了。 他想起了那些已经传真给老鹰的照片。在书报亭货架上依次排开的周刊小报。正在印刷厂成千上万复制自己的纸页。万一她看到了会怎样。万一她发现了怎么办。他给老鹰打电话,伪装出正常的语气:L的照片,卖得怎么样啊? 还成。就她这个级别算是很不错了。老鹰说。今天的《娱报》登。怎么啦? 没什么。他没法说什么。 挂掉电话的时候,他想起酒局上听过一个同行的故事,蹲点的过程中犯了同情心,后一刻说交不出照片,被业界彻底踢了出去。说是同情心也可以,但更多的人,包括他当时,也对此嗤之以鼻,猜测多半是当事人花重金,买下了照片。他在课上讲起这件事,摇头对新手感叹:同情心得有,但也得控制。理性和灵性,二者缺一不可。灵性是看到这个人哭你想给她递手绢儿,理性是把递出去的这只手给拉回来,死死拷住。懂了没? 懂个屁啊。他的手早就跑到理智前面去了,信箱的锁眼都锈酥了,铁丝轻轻一逗就痒开了。里面躺了两封信,超市打折传单,水电气账单,一本家装杂志。那杂志留在里头一定很久了,看上去像掉进水里又捞起来晒干,还不止一次。第一封信是退回来的,地址不全,只写了“星辉东苑”。他撕开一看,看见她在一页作废的合同纸背后写: “致星辉东苑的业主:本人于3月14日晚在花园手机遭窃,里面有大量重要机密文件、联系方式及珍贵照片,一经披露,对若干知名人士有重大影响,归还者本人将重金酬谢,感激涕零!” 【另外一封信 她跟别人写信 写给社区的一封信,派出所收到别人的信,超市打折信息,水电气账单,请柬,退信,工作相关,家装杂志 趁她不在家,跑到家里去偷走了报纸 他看到阳光下衣柜门缝里夹了一根金头发。凑近一看,是白发吗。还是黑发在反光?不,他从各个角度观察,后确定,这是根白发。她也老了。他觉得不可思议。】 第一天,窗帘久久没开。到了晚上,他终于失去耐心,感到有点不对头。 第二天,他想去她家,但又怕她在。就这样踌躇。他想到她每天晚上喝酒。情绪都很不对头。 他特意去她家门口的信箱绕了几圈,发现报纸已经有三天没取了。 第三天早上,他看见有狗在她家门口狂吠。他再也按捺不住了,于是打电话报了警。 是命案吗?还是她早已濒于绝望?这一切就发生在距他不到五米的地方,而且他的镜头还一直对着她的窗户,巨大的光圈,巨大的哈欠。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心里努力不去想:这其中或许有一张,记录了她死去的那个瞬间。】 得有人报警。他哆哆嗦嗦地想。同时他开始想象她一个人倒在里面的样子。房间里的寂静。气味。一开始想这些就受不了了,他越是对自己说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那些碎片就越是疯狂地快速地排列组合,像失控的万花筒。 慌乱之中,他差一点就用了自己的电话。还好反应过来了。他去了公共电话亭,然后想起有一个晚上,她也是这样,裹着一件大风衣,在电话亭里流泪,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想到这里,他的心痛得好像刚生出来似的。一块颤抖的血肉。 理性命令他迅速离开。逗留是无益的,甚至会有害。他本能似的朝公车站赶去,但他的灵魂离开了躯体,像上战场的大兵,舍不得离开自己爱的女人。他是一个空壳子啊。在这一天里,他不断地翻阅网上新闻,打电话询问一个不算熟悉的同行。他希望听到一点她的消息。 又过了一天,他忍不住了,还是回到了她家附近。这里随处都可能会有便衣在盘问。他看到一个穿夹克的男人,远远地和那个卖水果的河南人聊天。男人的额发上似乎有一圈压痕,他觉得这一定是个大盖帽。他疯了似的快步走起来,脑袋嗡嗡地响。他钻进了一家日式小酒馆。一盆新炭刚刚拆封,有人蹲在地上,用打火石不断地敲击着。他听到心在砰砰砰地跳。 十,九,八,七……他暗自读秒,同时想象那个夹克便衣的大手掌拨开一无所知的人群,迈着不容分说的步伐稳稳向他走来。他像见不得光的蟑螂,躲在洗衣机底下的角落里,感受到地面的震动,看到影子的移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手就会像铁块一样搭上他的肩头。他的骨头会无声地哀求,然后像一只软弱的衣架,被那件沾满血水的大衣压弯。他仿佛听见自己喃喃地说: “我有不在场证明,但……”

《末路狂花》是一部典型的公路电影,由于接触这类型的电影比较少所以在最开始观影时并不能很好的接受这样的表现手法。公路电影,主要是以路途反映人生的一类电影。这种电影很能描绘美国的文化,也是对美国边疆的探索。公路片反应人的内心情感,其时代背景设定在20世纪,车辆成为冒险探索的工具。公路电影受到现代主义的影响,主人翁在沿途所遇到的事件与景观,多半是在为本身的孤独疏离作注脚。公路电影里的旅程,多半是主角为了寻找自我所作的逃离,旅程本身即是目的,而通常发生的结果是这条路把他们带到空无一物之处,他们的自我也在寻找的过程中逐渐消失了。[1]
《末路狂花》这个名字,“花”代表着女性,“末路”指的是人生最后的道路,而一个“狂”字点出了电影的中心,预示女性将要冲破现有的规章制度、现有的社会模式,找到自我,寻求解放。
影片多是外景,外景利于影片的气氛,出意境。多次出现在公路上的场景,在影片中形成一种整体的空间规模感。影片影调多是彩色,有时会穿插暗淡的灰色,表现了影片紧张和诡异的气氛。影片用手枪、女士烟、洋酒等元素重复强调了女性主义,当她们一上路时Thelma拿着烟对着镜子臭美的场景、无数次在车里喝洋酒的场景都表现出一种自由不羁的意境。影片中主要出现了6个男人:Thelma的丈夫,Louise的男友,途中遇到的哈利,Judy,以及色狼货车司机和警官。在这几个男人中真正关心她俩的只有Louise的男友和警官,而其他男人都只把她们当成一种工具,泄欲的工具、出气的工具、调情的工具、欺骗的工具。这让我想起了那句话“女人不是生来就是女人”,是因为当时社会的模式,人们的刻板印象赋予了女人一种特殊的“称号”,这个称号代表着柔弱、底下、卑微。男人们用他们那高高在上的父权主义统治着女人,他们认为男人做的事女人们就不能干预。男人就像上帝一样被光环笼罩着,而他们的支言片语似乎就是圣旨,女人必须言听计从,似乎女人天生的职责就是贤妻良母,她们天生就应该遵守三从四德。影片就是通过对女性被压抑生活的描写以致到最后本性的爆发,揭示了导演对父权社会的抵抗和解放女性的思想感情。
这部影片的片头,开篇为外景,出现了一条草原上宽阔的公路,直接将这部影片的类型——公路电影告诉给观众,贯穿全剧的经典的美国乡村背景音乐、蓝天白云,让人看到了向往自由的心。画面的色调从黑白转为彩色,预示着电影中要表达的女性主义从无到有。片头持续了2分多钟,可以见得公路在这种电影中的重要性。
影片片尾部分,仍旧是外景,用全景的镜头展现了在炽热的阳光下,两位女主角将车开往人生的尽头。所有枪支对准了她们,她们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不管结局怎样,我都庆幸我们俩在一起”在结局最后表达了女人之间的友谊,她们相依为命,同病相怜,为了自由而奋斗。而此时,特别是Thelma却表现得出奇的冷静。最后切换为大特写镜头,能让观众清楚的看到两人的表情,利用太阳光逆光形成剪影,而光线在脸上却变得暗淡,预示着两人已走到了人生的尽头。Thelma说“我们不做阶下囚,我们继续走”最后坚定的说了一声“走!”两人相视而笑,她们已经完全释怀,一个离别之吻,握紧双手捏紧拳头,开车冲下山崖,消失在山谷中。音乐背景仍旧是片头的音乐,苍凉、悲寂之感油然而生。或许最后回到现实,所有人会认为这两个女人已经疯了,特别是Thelma的丈夫会认为她已完全变坏,不再是当年那个贤妻良母。但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女人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呼唤女性的尊严和地位,她们希望女性能得到重视,希望在这样的男权社会中得到公平的待遇。而她们的生命和自我也跟随那部车一同飞逝在山谷中。
简单分析一下电影中的几个主要场景。
出发前:女主角出场,完全一副家庭主妇的样子,她手忙脚乱的正在做早餐,这时的她蓬头垢面的与之后旅游时的样子形成对比,那时候的她才是真正最美丽的自己。呼喊自己的丈夫时也畏畏缩缩,而丈夫的大男子主义,高高在上的形象显露无疑。Thelma和Louise同时整理衣物准备上路,这时的音乐轻松愉快,预示着她们将要摆脱现有的无聊而压抑的生活。用近景镜头,光线多为逆光和测光,在不完整的内景中表现出了两人完全不同的性格特征。Louise整理东西井井有条,可以看出她很爱干净,对着镜子整理衣服的场景表现得很有自信。而Thelma整理起来很混乱,没有条理,把各种衣服堆在一起,带了很多多余的东西,看得出她是被困久的主妇,考虑的事情太多。而Thelma更坦然。临走前她们拍了一张照片,这是从心底透出的开心,这张照片在最后的场景中也出现了一次,而那时的世界已经完全是另一个样,前后形成对比。
在酒吧里:光线昏暗,环境杂乱,不完整的内景和暗淡的色调隐约中都透露了将要发生某件事。Thelma在酒吧里感觉自己就像被释放的野兽,想要痛痛快快玩一把。哈利,这是改变她们命运的第二个男人,为什么说是第二个,因为T的丈夫是第一个潜在改变者,正是因为他长期那样对妻子,才使T最后爆发出压抑的本性。哈利过来搭讪她表现得很热情,这让哈利以为她对自己有好感并时不时的勾引她,而这时L开始有防备心并指责T不应该这样和男人交往。镜头切换到停车场,昏暗、压抑的场景再次暗示了某些事要发生,遭到侵犯后的T打了哈利一巴掌,表现了女性这个弱者的抵抗,但无济于事。这时用特写镜头描绘了枪抵在脖子上的场景,L解救了T,因为曾经自己遭受过同样的经历所以对这种事异常愤恨,随后那句“干了她”完全激怒了L,让她想到了自己不堪的经历最后失去理智杀掉哈利。事后L指出或许没有人会相信她们是无辜的因为法律的狡猾和社会对女人的印象,T很紧张,L安慰T时就像一个男人一样,这个时候的T仍然是过去的她,懦弱、害怕、逃避是她的长项。而她们坚守自己的尊严和自尊的行为与酒吧的女招待勾引警官的行为形成了对比,突出强调了女主人公的自尊自爱。
T打电话回家:T的丈夫骂她疯了,让她必须马上回家,就像一个严厉的父亲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始终要树立自己的威信,压制着女性。而T最后一句“去你的”强烈表现了自己长久以来的不满情绪,这时的她已经开始慢慢改变,内心的本性也在慢慢流露出来。这个场景发生在狭小的电话亭里,表现了她内心世界已经无法再容纳下丈夫这些行为,从近景慢慢推进到特写,直接表现了自己失望的情感。而出了电话亭后遇到了Judy,这是改变她们命运的第三个男人,这时的T正处于低落状态,J和她一见钟情,第二天T告诉L她们度过了愉快的一晚,L也为她感到高兴,因为她们真正要的是从心底喜欢一个人,并且这个人也真正喜欢自己,能给自己带来快乐。但戏剧性的一幕是J偷走了她们所有钱,L痛不欲生,这时的T开始改变,她站出来挡在了L的前面,勇敢的承担一切,她也将为改变她们的命运付出努力。
抢劫超市:劫超市的场景是在两个女人的谈笑声中展开,画面是监控器记录下的场景,而监控的画面则是黑白色,光线昏暗,模糊不清。用俯拍的形式展现了抢劫的过程。T用Judy教给她的方法,整个过程都表现得异常地熟练、冷静,还带有些许幽默,看起来完全不像第一次抢劫。看了记录后的丈夫目瞪口呆,所有人也惊呆了,这样一位看上去温柔贤惠的女人,却有着这样冷酷的一面,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而T那句“野性的呼唤”也道出了她的心声。这时的T已经完全改变,不再是曾经那个缩头缩尾的家庭主妇。是一个放荡不羁,不受约束的自由女性。
与交警搏斗:打烂无线电、打爆轮胎、拿走警官的枪、将他关进后备箱,这一系列的动作都表现了这时的T已经变得稳重冷静,不再是最初的L来解救她而是她用自己的机智和聪明解救了她们俩。当交警说“不要杀我,我有妻子和孩子。”T道出了自己的心声也是电影的主题:“真的吗?那你可真幸运,你可要好好爱护她们啊,尤其是你的妻子,丈夫不会爱惜我害我变成了这样。”当她们再次上路时,音乐变得轻松愉快,她们已经释然,还互相调侃几句,本性得到了解放。一大段用全景镜头表现了美国边境的美,这是一段节奏很慢的抒情过程,日出、驻足观看,两个女人在经历了种种事件后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她们内心已经都放下了曾经的自己,找到了自我。
就像L说的,每次你遇到问题就知道茫茫然、装傻、回避或者做出其他什么花样来。这次不行,你必须彻底改变。这也是导演要告诉广大女性的,从这时开始,女人内心的真实世界被召唤,她们寻求解放。但是不管怎样,就算是在最危急的时刻,她们都不忘问自己爱的人一句“你爱我吗?”可以看出女人唯一想要的就是一个真心爱自己尊重自己的男人,其他的并不重要。
《末路狂花》所描绘的旅途,无疑的是两个女人对抗整个父权社会的过程。沿途所发生的事物或遇到的人,对她们来说大多是危险的,充满敌意的。这程环境下只有自己的伙伴是能倚靠的对象。Thelma与Louise两人间的情感,是同志间相依为命的革命情感,但亦不能否认其中包含了同性恋的成分,这在以往的公路电影是看不到的。而导演所要告诉我们的正是在这种情感维系下共同努力所追求到的幸福和快乐。但是因为当时社会的原因,女性主义在那时并不能完全接受,当车子飞出去的那一刻也代表了导演无法预知女性主义的未来,或许是有星星之火,也或许会消失在沉默中,就是那句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而处于21世纪的女性,更应该坚守住内心的自我,自尊、自爱、懂得自我保护,男人不再是这个社会的主导者,我们要告诉他们,女人并不是天生的弱者,男人可以做的事女人同样可以办到,不要再自大的认为男人有多伟大,上帝创造了男人和女人,这两者缺一不可。我们要知道,女人被称之为女人,这是永世的骄傲!

在他的头被淹没在一个个叫喊的头中时,他往回看了一眼。马抬起了一只蹄子,它站在三条腿上的时间比公共汽车开过去的时间长。它在树干上磨蹭肚子。阿迪娜觉得眼睛里有沙子,马在用鼻子到处嗅树皮。马头开始变得模糊起来。眼角的沙子捏在阿迪娜的指尖上是一个极小的苍蝇。马在吃树枝。金合欢的叶子在马嘴前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细树枝上有刺,在马的喉咙里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男人进去的那个店里有一股热气扑到街上。公共汽车在身后搅起大团的尘土。太阳附着在每一辆公共汽车上,阳光跟着汽车行驶。在拐角的地方,它一闪一闪,如同一件敞开的汗衫。早晨有一股汽油、灰尘、还有破鞋的味道。每当有人拿着面包走过,人行道上都会冒出一股饥饿的味道。在店铺里那些叫喊的头上,饥饿长有透明的耳朵,坚硬的胳膊肘儿,撕咬用的烂牙和叫喊用的好牙。这个店铺有新鲜的面包。这个店铺的胳膊肘儿是无数的,但是面包是有数的。尘土飞得最高的地方,街道很窄,住宅楼弯弯曲曲,密密麻麻。道路两旁的草长得密实,花儿开放的时候,看上去肆意、耀眼,不时被风撕扯成一绺一绺的。花儿越肆意,贫困越深重。夏日会自己脱粒,分不清扯碎的裙衫和籽壳。草地里有多少飘飞的种子,闪亮的窗户玻璃后面和前面就有多少眼睛。孩子们从泥巴里拔出带有白浆的草秆儿,玩耍中把草秆儿吸得干干净净。玩耍伴随着饥饿。肺部的生长停止了,脏兮兮的手指上和一连串的疣上蒙了一层草秆儿的白浆。唯独没有乳牙,它们脱落了。它们晃动的时间不长,它们在说话时掉在手上。孩子们把掉下来的牙齿今天一颗明天一颗,扔到身后的草地里。他们一边扔一边嚷嚷:老鼠老鼠,给我一个新牙,我给你我的旧牙。直到牙齿在草地的某个地方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时候,他们才会回过头看,并把它称作童年。老鼠拿走乳牙,给宿舍楼的地洞里铺上白色的瓷砖。但是没有带来新牙。街道的尽头是学校,街道的开头是一个破烂的电话亭。阳台是生锈的瓦楞板,只能撑得住恹恹的天葵花和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还有番莲。番莲攀爬得高高的,附着在锈迹上。这里不长大丽花。在这里,番莲把它们的夏天装扮成一条一条的,很有欺骗性,而且是蓝色的。越是有垃圾的地方,越是生锈的地方,越是坍塌的地方,番莲开放得就越发美丽。在街道的开头,番莲爬进破烂的电话亭,它爬在玻璃上,但是不交织。它像网一样布满在拨号盘上。拨号盘上的数字都是独眼的。当阿迪娜缓缓走过时,它们自己报出:1,2,3。一个行军途中令人痴迷的夏天。一个在身后留下南方广袤平原的士兵之夏。伊利杰身穿军装,嘴里叼着一根今年夏天刚刚长出的草秆儿,裤子口袋里揣着一个在日历本上被划去的冬天。还有一张阿迪娜的照片。平原上是他的兵营,还有一座山冈和一片树林。伊利杰写信告诉阿迪娜,他嘴里的那根草秆儿是山冈上的。每当阿迪娜看见高高的草丛,就会想到伊利杰,还会寻找他的面孔。她的脑子里携带有一个信箱。每当她打开信箱,里面总是空空荡荡的。伊利杰很少写信。他写信说,只要我写信,我就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一个人如果确信有人爱他,他就不大写信了。这话是保尔说的。番莲只要还是绿的,就总会有一个男人躺在那个破烂的电话亭里。他的额头很窄,紧挨着眉毛上面就长出了头发。路人都说,因为他的额头里面是空空荡荡的,因为他的大脑是酒精组成的,因为酒精蒸发了。路人还说,酒精蒸发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个男人躺在那儿,鞋子靠在脚跟上。路人经过时,可以看见鞋底,但是看不见鞋子。男人只要没睡,就一直在不停地喝,不停地自言自语。路过这里时,路人都会加快脚步,和电话亭的影子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们会用手抓头发,仿佛头发里有思想。他们心不在焉地朝人行道上或草地里吐口水,因为嘴里有一种苦涩。每当男人大声自言自语,路人都会扭开目光。当男人睡觉时,路人会用鞋尖踢他的鞋底,他便会发出哼哼声。路人都不愿意哪一天会唤醒一个尸体,然而他们每次总是希望,今天就是这一天。男人的肚子上靠着一个酒瓶,瓶颈上握着的是他的手指,他紧紧握住酒瓶,即便睡着了也从不松手。两天前那个男人睡着后松开了手指,酒瓶翻倒了。一个女人踢了男人的鞋底。然后附近宿舍楼的门房过来了,然后是一个孩子,然后是一个警察。电话亭的男人不再哼哼了,他的死亡有一股酒精的味道。门房把死者的空酒瓶扔进草地,说,如果有灵魂的话,那么它就是这个男人死前最后灌下去的东西。胃没有消化掉的东西,就是人的灵魂。警察吹了一声哨子,街上停下来一辆马车。车上的男人放下鞭子,跳下车。他高高托起死者的肩膀,门房抓住死者的鞋子。他们像抬一块木板一样抬着这个僵硬的重物,穿过阳光,把木板放上马车,放在绿油油的卷心菜上。马车夫用一块粗毛毯盖住死者,拿起鞭子。他嘴里打了一个响,朝马抽了一鞭。电话亭仍然有一股酒味。风在街上发出不同的响声已经连续两天了。番莲长了起来,开的花仍然是那样的蓝。拨号盘上的数字仍然是独眼的。阿迪娜头脑里拨着电话号码,嘴里在说着,一直走到死者躺着的那条街的尽头。我在另外一头,他说。你只有皮和骨头,你只是一块木板,她说。没关系,他说,我是一个完整的人,半个傻瓜,半个酒鬼。给我看你的手,她说。嘴里是葡萄酒,胃里是白兰地,头里是烧酒,他说。她看他的鞋子,他站着喝酒。不要喝了,她说,你是在用额头喝酒,你没有嘴。街道的尽头有一捆铁丝,已经生锈了。它周围的草是黄色的。铁丝卷的后面是一个栅栏,栅栏后面是一个院子和一个木棚。院子里面,一条狗正在草地上扯着链条。这条狗从来不叫。没人知道狗在守护什么。早晨和晚上天黑的时候,总会有警察过来。他们和狗说话,给它喂食,嘴上的烟从不抽完。住宅楼的孩子都说一共有三个警察。由于房间里面只有蜡烛,所以他们在木棚外面只能看见有三根香烟在闪亮。妈妈们把孩子从窗前拉开。孩子们都说那条狗叫奥尔嘉,但不是母狗,是一条公狗。这条狗每天都看着阿迪娜。它的目光里反射的是地上的草丛。为了不让狗叫,阿迪娜每天都叫一声奥尔嘉。杨树下面的草丛里落有黄色的叶子。学校前的杨树很独特,总是比城里所有杨树都要绿得早,三月份就发绿了。老师们说,因为学校后面不远就是农田,而学校又紧挨着城郊。到了秋天,学校前的杨树比城里所有杨树黄得也要早,八月就黄了。校长说,因为孩子们像狗一样,对着树干撒尿。杨树是因为工厂才发黄的,这个工厂的女工们制作红色的夜壶和绿色的晒衣夹子。女工们干瘪下去,咳嗽起来,杨树发黄起来。女工们即便在夏天也穿长到膝盖的系松紧带的厚内裤。她们每天都往内裤里塞晒衣夹,直到腿和肚子鼓到晒衣夹在走路时不会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在市中心,在歌剧广场,女工们的孩子用绳子穿着晒衣夹搭在肩上,用它们来换丝袜、香烟或肥皂。在冬天,女工们甚至把装满晒衣夹的夜壶也塞在内裤里。外面套着大衣,看不出来。

“你为什么会在城北码头?”程流偈俯身拾起周围的稻草堆到了一个地方,撑着地坐下,抬头看宋等惆。

“我为难你?说,五哥为什么晚了两天才回来,你不是去接他的吗?还有,为什么回来了又成天出去?”程筠枝不依不饶,瞥见程流偈从楼梯上走下来,程流偈对她做了个手势示意筠枝别暴露他,又顺手拿起搭在扶梯上的一份报纸,轻手轻脚折了一顶纸帽子,趁着茶官被筠枝缠住的功夫三两步跑过去将纸帽子扣在了茶官头上,拍手大笑,筠枝更是笑得滚到了沙发里。

丁栗原会错了意,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盒新烟递给他,“要不要来一根?还没拆封的。”

关押在东牢房的宋等惆也瞧见一个受了刑的男人被拖走,正计较着,心想这下程流偈被自己害惨了,免不得一番自责,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怔了半晌,才想起是程流偈的声音,忙应了一声。

程流偈这问问到了要点,等惆一时想不到原因正要糊弄过去,谁想他身子一倾,惊得等惆身子一仰后背抵在了墙上,只管睁着眼睛瞪着他,却不料程流偈越靠越近。

程流偈闻言有些惊讶,“你有女儿了?”

“我……”宋等惆无意识地踱了两步,“我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出来就看见有个小女孩子坐在地上要找爸爸,她只说爸爸在码头,我就抱着她一个个找过来,没想到……”

“你不就是……”宋等惆挨着程别南坐到沙发上,话将言未言,程流偈似乎还在等着她的下文,她却忽然不想说了。

丁栗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一手夹着烟,一手拿出怀表却只是攥在手里并不打开,“你调查过我?”

“就是什么?宋小姐怎么不往下说?”程流偈看她端起佣人刚备上的咖啡,便在她即将送入口中的一刹佯装惊讶道:“哎呀宋小姐,那是我的杯子。”

程流偈挑了挑眉,随口说道:“你的房间还是左手第二间,她的房间,下人没准备。”

程流偈低头点烟的时候,视线里隐约有个人影,他定了神一看,竟是宋等惆,而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女孩。

“四哥,这是我的女朋友,我先带她回房了。”程别南揽过等惆的肩膀,带她上楼。

程流偈听见有人应他,也是怔了半晌,才放下心来,又在牢里踱了会儿步,不一会儿就有人接了他出狱,是丁栗原,一面走一面告诉他外面的情况。程流偈面上是感激不尽其实存了个小心。

“为什么打电话?”程流偈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外套搭在肩上,一步一步走着,并不快。

“程均怅,玩笑很好笑吗?”等惆一时气急,出口便是质问的语气,却惹得别南和筠枝纷纷投来不解的目光。

过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程流偈听见外面有响动便站起来看,只看见两个当兵的拖着一个受了刑穿蓝布旗袍的女人经过,他看得不清楚,隐约记得宋等惆今天穿的也是件蓝色的旗袍,心下一沉,旋即喊道:“等惆!宋等惆!”

大约是一个父亲最原始的本能反应,先抬头的是丁栗原,他虽惊讶女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看见抱着他女儿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第一反应是跑过去。他瞥见那个陌生女人腕上戴着一串木鱼果佛珠,旋即愣在原地。

程流偈还是他一贯的面无表情,忽而看见报纸上刊登的一则新闻报道——黄文啸即将定居虞城。他脸上便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旋即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你以为他会忘了陈生笑?你这个五哥啊,没那么单纯。”

“茶官儿,你在这儿干什么,我们等了你半天。”程别南从门外走进来,携了一位曼妙女子。“还不快去把宋小姐的行礼收拾过来。”

“哥,你什么时候改名字叫均怅了?”筠枝拔高声调,故作惊诧。

“革命党?”宋等惆停了下来,她对之前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只觉得革命党大约是好人,却不知道现今是什么样的政局。

程家的车还没到,两个人便先步行起来。

枪声响起,子弹从丁栗原面前一闪而过。

“为什么走私鸦片?”

这时候来了两个官兵把宋等惆带到了另一个牢里,程流偈难得的皱了皱眉,又掩饰似的玩起手里的稻草。

“你别忘了你对生笑做过的事,程筠枝。”

“别南,回来啦。”程流偈放下报纸,目光在程别南身上打了个转儿又移向他身边的宋等惆,半晌才是一笑,“宋小姐,还记得我吗?”

程筠枝这次用了十二分的细心打量这个女人,程流偈带女人回来她是司空见惯,有时候她连眼皮子也懒得抬一下去看那些个莺莺燕燕。可她这位五哥不一样,二十出头才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后来又为那个女孩子守身如玉,怎么如今竟带了个女人回来。她上上下下打量的结果是:这个女人不简单。或者说,能搞定她五哥的女人个个都不简单。尽管现在才两个。

等惆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也没多想就往馄饨摊那儿走,选了个靠里的僻静位置坐下,撑着头等他,待他坐在自己对面,便笑着说道:“四少爷,赏我一碗馄饨呗。”

等惆只觉得十分窘迫,一来是程流偈的动作,二来是他的质疑和结论。她好像落到了一片很柔软很柔软的花瓣上,可是这花瓣底下全是刀片。

宋等惆闻言忙搁下茶杯,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别南,别南略一摇头,他离家太久也不知道家里有什么变化。

程流偈摆了摆手,又指了指他胸前的怀表:“我猜这里面有你妻子的照片。”

“爸爸!”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才看见程流偈和等惆两个有说有笑地荡着,程别南心里不是滋味,程筠枝心里更不是滋味,只是两个人心思不同,打的算盘也不同,当面不好说什么,都当没看见,一径开车回家了。

她身子一僵,手心渗出冷汗来,回头狠狠瞪了程流偈一眼,飞快地跑到楼上回了自己房间。

程流偈原本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怔,方回过神便挑了挑眉,看见不远处有个馄饨摊,搭在一家咖啡馆外面,便问她:“你选哪一个?”

丁栗原瞅了他好一会儿,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不好意思,程先生你猜错了,这里面是我女儿的照片,衣服也是买给她的。”

“是药,一批给革命党的药。”

“所以你领养了他们的女儿?”程流偈见他点了点头,便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也要了一根烟。

程流偈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恰巧看见你车上放着一个路易斯洋装店的礼盒,众所周知,这家洋装店只售女装。”

“嗳,六小姐,您就别为难我了。”

丁栗原神色一沉,视线越得有些远,远到江水和天相接的地方。夜已深,他其实看不真切,只是吸了一口烟,才道:“她并不是我亲生女儿。前几年一个兄弟运送一批货物时被当兵的扣下了,写了两封信,一封寄给了我,一封寄给了他老婆。寄给我的信赶上打仗道路瘫痪没按时送来,远在老家的他的老婆倒是收到了信,想买船票去救他,耽误了两天,可是在登船的时候,却生生被那些没有船票的给挤了下来。后来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在乱葬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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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等惆想起程别南和她说起鸦片时只告诉了她鸦片的危害,是程别南说程流偈走私鸦片,他说她就信了。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心里闷闷的,说话也没了兴致,“不然是什么。”

“茶官儿,干什么着急忙慌的?”程筠枝正愁没乐子找,这会儿看见茶官拿了一个藤编箱子要出去,忙将他拦下。

她想要反驳,最后只是瞪了他一眼,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回过身来,两手背在后面望着他,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说道:“我饿了。”

程流偈则是一脸苦笑,无奈答道:“大概是在遇见宋小姐之后吧。她叫等惆,我就叫均怅啊。”

程流偈拣了根稻草玩,见等惆看着自己,便用手拍拍身边的地,问她坐不坐,见她摇了摇头,有些嫌弃的样子,于是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又拍了拍,等惆才过来坐下,小声说了谢谢,程流偈不免觉得她有趣。

火柴擦着了又在江风中熄灭,地上积了七八根火柴梗和一个老刀牌香烟的空壳。

程流偈转过身对着她,宋等惆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视线转了两转移向了别处,忽而听见他说:“别这么容易被人骗。”

随后是一大群官兵的包围。

程筠枝听完很不以为意,调侃道:“你最不单纯了哥哥。”

待楼上传来关门声,程筠枝才悄悄在他耳边说道:“你让五哥和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住一个房间?她陈生笑都没这个待遇!”

程流偈不禁失笑,“谁告诉你那是鸦片?”


“你怎么会去电话亭打电话,家里不是有电话?”

程流偈闻言也撑着头看她,心情不觉大好,也笑道:“行,今天爷高兴,就赏你一碗馄饨。——老板,来两碗馄饨。”


“官兵是你叫过来的。”程流偈盯着她看,似笑非笑。

他走出监狱的时候,宋等惆已经等在外面了。程流偈在她身边站定,回过身来方要正式感谢,却蓦地发现丁栗原看宋等惆的眼神不对劲,他又循着丁栗原的视线往宋等惆身上看了一看,大约有些明显,丁栗原觉察到后就告辞了。

程流偈要过来擦着了一根,用手护着给丁栗原嘴上叼着的香烟点火,甩手灭了火星扔在了地上,抱臂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丁栗原。

这边程家刚收到消息,程别南自己开着车去接他们两个,身边坐着程筠枝。开到监狱门口才被告知程流偈和宋等惆早被黄文啸的手下救出去了,两个人觉得没趣,便开慢车回去,也好顺路找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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