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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如果流行大帽子就好了,不能像其他女孩子一样享受生活js333金沙线路真人平台:。"六月一号!明天金斯一家便要到海滩去,我自由了。三个月的假期--我一定玩得很开心!"梅格叫道。这天天气和暖,她回家时发现乔疲倦不堪地躺在沙发上,贝思帮她脱下沾满尘土的靴子,艾美在做柠檬汁为大家提神。 "马奇婶婶今天走了,噢,我可真高兴!"乔说,"我很害怕她会叫我跟她一起去;如果她开口,我就会觉得自己也应该去,但梅园却跟教堂的墓地一样沉闷,你知道,我宁可她放过我。我们慌慌张张地打发老太太起程,每次她开口跟我说话,我心里都打个愣儿,因为我为了早点完事,干得特别卖力特别殷勤,所以怕她反而离不开了。她终于上了马车,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谁知车子正要开时,她伸出头来说:'约瑟芬,你能不能--?'这一吓可非同小可,我转身撒腿就逃,下面的话也没听清楚,一直跑到拐角处才放下心来。""可怜的乔!她进来的样子就像身后有只熊追她似的,"贝思像慈母一样抱着姐姐的双脚说道。 "马奇婶婶真是个海蓬子,对吗?"艾美一边评论一边挑剔地品尝着她的混合饮料。 "她是说吸血鬼,不是海草,不过也无伤大雅;天气这么暖和,不必对修辞太讲究,"乔咕哝道。 "你们这个假期怎么过?"艾美问,巧妙地转开话题。 "我要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梅格从摇椅深处回答,"我这个冬季每天一早就被唤醒,整天为别人操劳,现在我要随心所欲,美美地睡个痛快。""不成,"乔说,"这种养神功夫不适合我。我搬进了一大堆书,我要躲到那棵苹果树上头充实我的好时光,如果不玩--""别说玩耍!"艾美要求道,借以回击"海蓬子"这一箭之仇。 "那我就说'玩唱';和劳里一起,这词够贴切了,反正他歌唱得好。""我们别做功课了,贝思,让我们玩个痛快,好好歇歇,女孩子们应该那样,"艾美建议。 "嗯,如果妈妈没意见的话,我就不做了。我想学几首新歌,夏天到了,我的孩子们也要添置点东西;它们衣服短缺,一派混乱。""行吗,妈妈?"梅格把头转向坐在她们称之为"妈咪角"的地方做针线活的马奇太太,问道。 "你们可以试上一个星期,看看滋味如何。我想到了星期六晚上你们就会发现,光玩不干活和光干活不玩一样难受。""噢,哎哟,不会的!我肯定这一定会其乐无穷,"梅格美滋滋地说。 "现在我提议大家干一杯。永远快乐,不用辛劳!"这时柠檬汁传过来,乔站起来,举杯在手,叫道。 大家快乐地一饮而尽,于是试验开始,那天的剩余时间便被懒洋洋地打发过去了。第二天早上,梅格直到十点钟才露面。她独个儿吃早餐,却食之无味;由于乔没有在花瓶里插上花,贝思也没有打扫,艾美又把书丢得满地都是,房间显得空空落落,十分零乱,只有"妈咪角"仍然跟平常一样井井有条,令人愉快。梅格便坐在那里,"休息读书",也就是说一面打呵欠一面胡思乱想,盘算着用自己的薪水买什么式样的漂亮夏装。乔在河边和劳里玩了一个早上,下午爬到苹果树上读《大世界》读得泪流满面。贝思从洋娃娃家族居住的大衣柜里头把东西全部翻出来整理,未及一半便倦了,于是把她的大家族横七竖八地躲在一边去弹钢琴,暗暗庆幸自己不用洗碗碟。艾美把花荫收拾一番,穿上漂亮的白色上衣,把鬈发梳理一遍,坐在忍冬花下画画,希望有人看到她,询问这位年轻的艺术家是谁。可惜只来了一只好事的长脚蜘蛛,饶有兴趣地把她的作品审视一番,她只好去散步,却遭大雨淋了一顿,回家时湿得像个落汤鸡。 到了喝茶的时候,她们互相交流心得,一致认为这天过得相当愉快,只是日子似乎格外长。梅格下午上街买了一幅"漂亮的蓝薄纱",把幅面裁开后才发现这种布不经洗,这一小小的不幸令她脾气有点暴躁。乔划船时晒脱了鼻子上的皮,长时间看书又害得她脑袋生疼。贝思因为衣柜混乱不堪而忧心忡忡,一下子学三四首歌又力不从心。艾美淋湿了上衣,后悔不迭,第二天就是凯蒂·布朗的晚会,现在,她就像弗洛拉·麦克弗里姆西一样,"没有衣服穿"。不过,这些都只是小事一桩,她们告诉母亲进展顺利。母亲笑笑,不做声,和罕娜一起把姐妹们丢下的工作接过来,把家操持得整齐舒适,使家庭机构顺利运作。这种"休息和享乐"产生的结果出人意料:大家都有一种奇怪的、极不自在的感觉。日子变得越来越长,天气也跟她们的脾气一样变化无常,大家心里全都无头无绪,空空落落。而魔鬼撒旦可不会让你两手白闲着,他总会找出一些事来让你做。作为高享受,梅格把一些针线活拿出去让人做,但接着便发现时间十分沉闷,熬不住又操起裁剪活,结果在莫法特家刷新衣服时因为使劲太大而把自己的衣服弄坏了。乔书不离手,一直读得两眼昏花,见书生厌,脾气也变得异常烦躁,连性子极好的劳里也跟她吵了一架,她于是伤心落泪,只恨未能早跟了马奇婶婶去。贝思倒过得相当安稳,因为她常常忘记了这是光玩不工作时间,不时重新操起旧活;但大家的情绪感染了她,性子一向温柔平和的她也变得有几分烦躁不安--一次甚至把可怜的宠儿乔安娜摇了几下,骂她是个"怪物"。难受的要数艾美,她的娱乐圈子窄,三位姐姐把她丢下,让她自己玩并自己照顾自己,她很快发现自己这个多才多艺、举足轻重的小人儿其实是个大包袱。她不喜欢洋娃娃,童话故事又太幼稚,而人也总不能一天到晚光画画;茶会没什么意思,野餐也不过如此,除非组织得极好。"如果能有一栋漂亮的房子,里头住满了善解人意的姑娘,或者外出旅游,这夏天才会过得开心。但跟三个自私的姐姐和一个大男孩呆在家里,神人也会发火,"我们的错词小姐心里抱怨道。这几天她充分体验了欢乐、烦恼,继而厌倦无聊的况味。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对这个试验感到厌倦,但到星期五晚上大家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窃喜一个星期终于熬到了头。富有幽默感的马奇太太为了加深这个教训的印象,决定用一种恰如其分的方式来结束这个试验。她放罕娜一天假,让姑娘们充分享受光玩不干活的滋味。 星期六早上姐妹们一觉醒来,发现厨房里没有生火,饭厅里没有早餐,母亲也不见了影踪。 "嗳呀!出了什么事?"乔嚷道,惊愕地瞪大眼睛四面看。 梅格跑上楼,很快便折回来,神态不再紧张,但却显得颇为困惑,并有几分惭愧。 "妈妈没生病,只是非常累。她说要在自己房间里静养一天,让我们自己好自为之。这真奇怪,一点都不像她平时的作为;但她说这个星期她干得很辛苦,所以我们别发牢骚,还是自己照顾自己吧。""那还不容易!这主意正合我的心思,我正愁没事干--意思是,没新玩法,你们知道,"乔飞快地又添了一句。 事实上,此时此刻,做一点工作对她们来说是一种很好的放松。她们决心把活干好,但"做家务可不是闹儿戏",她们很快便会认识到罕娜这话的实际意义了。食品柜里有很多存货,贝思和艾美摆桌子,梅格和乔做早餐,一面做一面还奇怪为什么佣人说家务难做。 "虽然妈妈说我们不用管她,她会自个照顾自己,我还是要拿一些上去,"梅格说。她站在锅碗瓢盆后面指挥,觉得挺像回事儿。 于是她们先匀出一碟,乔把碟子连同厨师的问候一同送上去。虽然茶烧得又苦又涩,鸡蛋煎得焦糊,饼干也被小苏打弄得斑斑点点,马奇太太还是接过了她的早餐,并表示赞赏和感谢;乔走后,她由衷地笑了。 "可怜的小家伙,恐怕她们会十分扫兴呢,不过这样对她们有益无害。"她取出早已备好的食物,把煮坏了的早餐悄悄丢掉,免得伤害了她们的自尊心--这是一种令她们十分感激的母亲式的小蒙蔽。 下面怨声一片,大厨师面对失败委屈极了。"不要紧。午饭我来弄,我做佣人,你做女主人,别弄脏了手,你陪着客人,发号施令就行了,"对烹饪的认识比梅格还要糟糕的乔说。 玛格丽特高兴地接受了这个恳切的提议,退到客厅,把沙发下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扫掉,把窗帘拉上以省却打扫灰尘的麻烦,三两下子便把客厅收拾干净。乔对自己的能力坚信不疑,她想弥补因吵架而造成的隔阂,于是当即写下一张字条,邀请劳里来吃饭。 "你好先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再请人不迟,"梅格获悉后说道。 "噢,这里有咸牛肉,还有大量土豆,我去买些芦笋,买个大螯虾'换个口味',正如罕娜所说。我们可以弄些莴苣做色拉,我虽不会做,但有烹调书。再弄些牛奶冻和草莓做甜点。如果你想高雅一点还可以弄点咖啡。""不要好高鹜远,乔,因为你做的东西只有姜饼和糖块可以吃得下去。这个宴会我是洗手不干的,既然是你要叫劳里,那就你来款待他好了。""我不要你做什么,你只需招呼客人,帮我做布叮如果我遇到麻烦,你来指教我,怎么样?"乔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可以,但我除了面包和几种小玩意外,其他都不大会做。 你做之前好先征得妈妈同意,"梅格谨慎地说。 "那当然,我又不是傻瓜,"乔说罢走开。居然有人怀疑自己的能力,她感到十分不快。 "你们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别来打扰我。我要出去吃饭,不能为你们分忧,"马奇太太对前来讨教的乔说,"我一向不喜欢家务事,今天我要休个假,读书、写字、串门儿,自个好好乐乐。"看到平常忙碌的母亲一早优游轻松地坐在摇椅上读书,乔觉得就好像发生了什么自然现象,因为即使日食、地震、或者火山爆发也不会比这奇怪多少。 "怎么搞的,事情全都古里古怪,"她一面想一面走下楼梯,"贝思在那边哭,不用说,我们家肯定出了什么事情。如果艾美烦我,我一定狠狠摇她几下。"乔心里很不舒服,她匆匆走进客厅,发现贝思正对着她们的金丝雀呜呜咽咽地哭。小鸟直挺挺地躺在笼子里,显然已经饿死,可怜的小爪向前伸出,似乎正在乞求食物。 "都是我的错--我把它忘了--饲料一粒不剩,水也一滴没有。噢,!噢,!我怎么能对你这么残忍?"贝思哭道,把可怜的小鸟放在手里,试图把它救醒。 乔瞄瞄小鸟半开的眼睛,摸摸它的心脏,发现它早已僵硬冰冷,于是摇摇脑袋,主动提出用自己的衣盒来给它装殓。 "把它放在炉边,或者会暖和苏醒过来,"艾美满怀希望地说。 "它是饿坏的。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要再去烤它。我要给它做一件寿衣,把它葬在园子里。我以后再不养鸟了,再不了,我不配,"贝思低声哭诉着,双手捧着宠鸟坐在地板上。 "葬礼今天下午举行,我们都参加。好了,别哭了,贝思;这事大家都不好受,但这星期事情全都乱了套,匹普便是这个试验的大牺牲品。给它做好寿衣,把它放在我的盒子里,宴会后,我们举行一个隆重的小葬礼。"乔开始尝到了苦头。 她让梅格、艾美留下安慰贝思,自己则走到厨房,里头乱七八糟,一片狼藉。她系上大围裙开始干活,刚堆好碟子准备洗,却发现炉火熄了。 "真是形势大好!"乔咕哝道,砰地打开炉门,使劲捅里头的炉渣。 把炉火重新捅亮后,她想趁烧水的功夫上一趟市常这么一走动,兴致又上来了。她买了一只十分幼小的大螯虾,一些老掉牙的芦笋,还有两盒酸溜溜的草莓。因为做成了几笔廉价交易,她心中十分得意,于是跋涉回家。待她收拾好后,午饭也备齐了,炉子也烧红了。罕姆走前留下一盘要发酵的面包,梅格早早便把面包做好,放在炉边再发酵一次,然后便把它忘掉了。她正在客厅里招呼莎莉·加德纳,门突然飞开,一个身上沾满面粉煤屑、头发蓬乱的怪物露出来,赤红着脸尖叫道--"嘿,面包不沾盘子是不是已经发酵够了?"莎莉被逗笑了,梅格点点头,把眉毛抬得要多高有多高,怪物见状立即消失,赶紧把酸面包放到炉上。贝思坐在一边做寿衣,将心爱的鸟放在衣盒里任人凭吊。马奇太太出来瞅瞅情况,安慰了贝思几句,然后出门而去。当母亲那灰色的帽子消失在拐角处时,姑娘们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孤立无援的感觉。没隔几分钟,克罗克小姐来访,并说是来吃午饭,姑娘们简直陷入了绝望的境地。这位女士是个又黄又瘦的老姑婆,脸上镶着一个尖鼻子和一双好奇的眼睛,她绝不错过任何芝麻绿豆的小事,看到什么都要去绕舌鼓噪一番。她们并不喜欢她,但马奇太太教她们要友善待她,只因她年老家贫,又没有什么朋友。梅格于是把安乐椅给她,并尽量去跟她拉话儿,她则在一边问这问那,指指点点,说西家长,道东家短。

"唉!又得背起担子往前走了,生活真是一种磨难,"晚会的第二天早上梅格这样叹息道。过节玩了一周,现在又要从事不喜欢的工作,她心里相当不情愿。

贝思是个女邮政局长,因为她在家的时间多,可以定时收寄邮件,而且她也十分喜欢每天打开那扇小门,分派信件。七月的一天,她双手捧得满满地走进来,像邮递员一样,满屋子派发信件包裹。 "这是您的花,妈妈!劳里总是把这事记在心上,"她边说边把鲜花插进摆在"妈咪角"的花瓶里。那位感情细腻的男孩子每天都要送上一束鲜花供她们插瓶。 "梅格·马奇小姐,一封信和一只手套。"贝思继续把邮件递给坐在妈妈身边缝衣袖口的姐姐。 "咦,我在那边丢了一双,怎么现在只有一只?"梅格望望灰色的棉手套。"你是不是把另一只丢在园子里头了?""没有,我保证没有,因为邮箱里就只有一只。""我讨厌单只手套!不过不要紧,另一只会找到的,我的信只是我要的一首德语歌的译文。我想是布鲁克写的,因为不是劳里的字迹。"马奇太太瞅一眼梅格,只见她穿着一袭方格花布晨衣,额前的小鬈发随风轻轻飘动,显得美丽动人,娇柔可爱。她坐在堆满整整齐齐的白布匹的小工作台边哼着歌儿飞针走线,脑子里只顾做着五彩斑斓、天真无邪的少女美梦、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妈妈的心事。马奇太太笑了,感到十分满意。 "乔博士有两封信,一本书,还有一顶趣怪的旧帽子,把整个邮箱都盖住了,还伸出外面,"贝里边说边笑着走进书房,乔正坐在书房里写作。 "劳里真是个狡猾的家伙。我说如果流行大帽子就好了,因为我每到天热就会把脸晒焦。他说:'何必管它流行不流行? 就戴一顶大帽,别难为了自己!'我说如果我有就会戴,他就送了这顶来试我。我偏要戴上它,跟他闹着玩,让他知道我不在乎流行不流行的。"乔把这顶旧式阔边帽子挂到柏拉图的半身像上,开始读信。 一封是妈妈写的,她读着便飞红了双颊,眼睛也潮湿了,因为信上说--亲爱的:我写几句话告诉你,看到你为控制自己的脾气作出了巨大的努力,我感到多么高兴。你对自己的痛苦、失败、或成功只字不提,可能以为除了那位每天给你帮助的"朋友"外,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不过,我也一一看在眼里,而且完全相信你的诚意和决心,因为你的决心已经开始结果了。继续努力吧,亲爱的,耐着性子,鼓足勇气,记住有一个人比任何人都更关心你,更爱护你,他就是你亲爱的妈妈"这些话对我很有好处,这封信抵得上万千金钱和无数溢美之辞。噢,妈咪,我确实是在努力!在您的帮助下,我一定不屈不挠地坚持下去。"乔把头埋在双臂上,为这小小的罗曼史洒下几滴热泪。她原以为没有人看到和欣赏她的努力,现在却意外地受到了母亲的赞扬,她一向敬重母亲的话,因此这封信显得更加珍贵、更加鼓舞人心。她把纸条当作护身符别在上衣里面,以便时刻提醒自己,更增加了征服困难的信心。她接着打开另一封信,准备接受这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展现在眼前的是劳里龙飞凤舞的大字--亲爱的乔,嗬! 几个英国女孩和男孩明天来看望我,我想好好玩玩。如果天气好,我准备在长草坪上搭帐篷,全班人马划船过去吃午饭,玩槌球游戏--点篝火,野餐,自由戏耍,享受天然野趣。布鲁克也一起去,看管我们这班男孩子,凯特·沃恩则看管女孩子。恳请你们各位光临,无论如何不能漏了贝思,没有人会烦扰她的。不用担心野餐食物--一切由我来负责--千万出席这才是好朋友呢! 请恕行笔匆匆。 你永远的劳里 "好消息!"乔叫道,冲进去向梅格报讯。 "我们当然可以去,妈妈,对吧?这样还可以帮劳里的大忙呢,因为我会划船,梅格可以做午饭,两个妹妹也多少可以帮点忙。""我希望沃恩姐弟不是拘泥古板、成熟老到这一类人。你了解他们吗,乔?"梅格问。 "只知道他们是四姐弟。凯特年纪比你大,弗雷德和弗兰克年纪跟我差不多,还有个小姑娘约莫十岁。劳里是在国外认识他们的,他喜欢那两个男孩子;我想,他不怎么赞赏凯特,因为他谈起她便一本正经地抿起嘴巴。""我真高兴我的法式印花布服装还干干净净,这种场合穿正合适,又好看!"梅格喜滋滋地说,"你有什么出得场面的吗,乔?""红、灰两色的划艇衣就够好了。我要划船,到处跑动,只想穿随便一点。你也来吧,贝蒂?""那你得别让那些男孩子跟我说话。""一个也不让!""我想让劳里高兴,我也不怕布鲁克先生,他是个大好人;但是我不想玩,不想唱,也不想说话。我会埋头干活,不打扰别人。你来照看我,乔,那我就去。""这才是我的好妹妹,你在努力克服自己的害羞心理呢,我真高兴。改正缺点并不容易,这我知道,而一句鼓励的话儿就能使人精神一振。谢谢您,妈妈,"乔说着感激地吻了一下母亲瘦削的脸庞,这一吻对于马奇太太来说比任何东西都要宝贵。 "我收到一盒巧克力糖和我想要的图画,"艾美说着把邮件打开给大家看。 "我收到劳伦斯先生一张字条,叫我今晚点灯前过去弹琴给他听,我会去的,"贝思接着说,她跟老人的友谊进展得非常快。 "我们马上行动起来吧,今天干双倍活,明天就可以玩得无忧无虑了,"乔说道,准备放下笔杆,拿起扫帚。 第二天一早,当太阳把头探进姑娘们的闺房向她们预告好天气时,他看到了一幅妙趣横生的景象:姐妹们个个下足功夫,为野营盛会做好充分准备。梅格的前额排列着一排小卷发纸;乔在晒焦了的脸上厚厚地涂了一层冷霜;贝思因为即将和乔安娜分离,把她带到床上共寝以弥补损失;艾美更是令人叫绝,她用衣夹夹住鼻子,试图把令人烦恼的扁鼻梁托高。这种夹子正是艺术家们用来在画板上夹画纸的那种,因此用在这里尤其合适。这幅滑稽图显然把太阳公公逗乐了,他笑得喷出万道金光,把乔照醒。看到艾美这付尊容,她禁不住大笑出声,遂把众姐妹闹醒了。 阳光和笑声是野营盛会的吉兆。两家屋子的人开始活跃忙碌起来。贝思第一个准备停当,她靠在窗前不断报告邻居的新动态,把正在梳妆打扮的三姐妹弄得越发紧张忙碌。 "一个人带着帐篷出来了!我看到巴克太太把午饭放到一个盖箱和大篓里。现在劳伦斯先生仰头望望天空和风标;但愿他也一起去。那是劳里,打扮得像个水手--帅小伙子!噢,啊呀!一整车的人--一个高个女士,一个小姑娘,还有两个可怕的男孩子。一个跛了腿:可怜的人!他拄着支拐杖。劳里没跟我们说过。快点,姑娘们!时间不早了。呀,那是内德·莫法特,没错。瞧,梅格,这不是那天我们上街时向你行礼的那个人吗?""果然不错。他怎么也来了?我还以为他在山里头呢。那是莎莉;太好了,她回来得正是时候。你看我这样行吗,乔?"梅格焦急地问道。 "漂亮极了。提起裙子,把帽子戴正,这样斜翘着看上去有种感伤情调,而且风一吹便要飞走了。好了,我们出发吧!""噢,乔,你不是要戴这顶糟帽子去吧?这太荒唐了,你不该把自己弄得像个男人,"梅格规劝道。此时乔正把劳里开玩笑送来的旧式阔边意大利草帽用一根红丝带围系起来。 "我正是要戴着去,它棒极了--又挡荫,又轻,又大。 戴上它更添情趣,再说,只要舒服,我不在乎做个男人,"乔说罢迈步就走,姐妹们紧跟其后--每人穿一身夏装,戴一顶逍遥自在的帽子,春风满脸,十分好看,俨然一支活泼快乐的小队伍。 劳里跑上前来迎接她们,十分热情地把她们介绍给各位朋友。草坪成了会客厅,大家在那里逗留了几分钟,气氛十分活跃。梅格看到凯特小姐虽然年方二十,穿着打扮却相当简扑,心里松了一口气,因为这种风格美国姑娘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学会。她听内德先生一再声明自己特为见她一面而来,心里更加受用。乔终于明白劳里为什么一提到凯特就"一本正经地抿起嘴巴",因为这位女士神态孤高冷傲,不像其他姑娘那样无拘无束、轻松随和。贝思观察了一下新来的男孩子,认为跛足这位并不"可怕",反倒温顺柔弱,她因此想善待他。 艾美觉得格莱丝是个举止优雅、活泼快乐的小人儿,她俩默默对视了几分钟后,马上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 帐篷、午饭、槌球游戏用具等先行送走后,大家随即登上小艇。两叶轻舟并驾齐驱,岸上只剩下挥着帽子的劳伦斯先生一人。劳里和乔共划一艘艇,布鲁克先生和内德先生划另一艘,而淘气反叛的双胞胎兄弟弗雷德·沃恩则使劲划着一只单人赛艇,像只受了惊的水蝽一样在两叶小舟之间乱冲乱撞。乔那顶风趣的帽子用途十分广泛,值得击掌鸣谢:它一开始便打破隔膜,逗得众人笑一来,她划船时帽子上下摆动,扇出阵阵清风,如果下起雨来它还可以给全班人马当作一把大伞使用,她说。凯特对乔的一举一动都觉得十分新奇,她丢了桨时大叫一声"我的妈哟!";而劳里就坐时不小心在她脚上绊了一下,他说:"我的好伙伴,弄痛了你没有?"这些更叫她纳罕不已。戴上眼镜把这位奇怪的姑娘审视几遍后,凯特小姐认定乔"古怪,但挺聪明",于是远远对着她微笑起来。 另一只艇上的梅格舒舒服服地坐在两个荡桨手的对面,两个小伙子喜之不尽,各自使出不一般的"技巧和机敏",把艇划得十分稳当。布鲁克先生是个严肃、沉默寡言的年青人,声音悦耳动听,一对棕色的眼睛明亮有神。梅格喜欢他性格沉静,把他看作是一部活百科全书,里头装满了各种有用的知识。他跟她不大说话,但眼光却常常落在她身上,梅格肯定他对自己并不反感。内德是大学新生,当然摆足派头。他并不特别聪明,但性情随和,不失为野营活动的好伙伴。莎莉·加德纳一面打足精神护着自己的白裙子,以免被水平脏,一面和到处乱冲乱撞的弗雷德交谈。弗雷德不断做出各式各样的恶作剧,把贝思吓得心惊胆战。 长草坪相隔并不远,他们到达时帐篷已搭好了,三柱门也支了起来。这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绿地,中间挺立着三棵枝繁叶茂的橡树,还有一块玩槌球用的平滑狭长的草坪。 "欢迎光临劳伦斯营地!"大家登上绿地,高兴得发出阵阵赞叹的时候,年轻主人说道。 "布鲁克任总指挥,我任军需官,其他各位男士任参谋官,而你们,女士们,则是陪同。这个帐篷专为你们而搭,那棵橡树是你们的客厅,第二棵是餐室,第三棵是营地厨房。好了,天未热我们先玩个游戏,然后再来做饭。"弗兰克、贝思、艾美和格莱丝坐下观看其他八人玩游戏。 布鲁克选了梅格、凯特和弗雷德;劳里则选了莎莉、乔和内德。英国孩子打得不错,但美国孩子打得更好,而且冲劲十足。乔和弗雷德发生了几次小冲突,一次还几乎吵了起来。乔过后一道三柱门时失了一球,很是光火。弗雷德紧跟其后,这回先轮到他发球,接着才轮到乔。他把球一击,球打在三柱门上,然后停了下来,离球门仅有一英寸之距。大家离得较远,于是跑上来看个究竟。他狡猾地用脚指头把球轻轻一碰,球便刚好滑进了球门。 "我进了!哈,乔小姐,我要把你击败,第一个进球,"年轻人挥舞着球棍叫道,准备再击一球。 "你推了球,我亲眼看见的;这回轮到我,"乔厉声说。 "我发誓,我没动它;球也许是滚了一点,但这并不犯规;还是请站开一点,让我好好击球吧。""我们美国人不作弊,但你们可以,如果你们喜欢。"乔十分生气。

第六章 贝思发现了丽宫

"我但愿每天都过圣诞节或者过新年,那就好玩了,"乔说着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那座大楼确实是个"丽宫",不过众人颇费时日才全部走进去,贝思更是觉得很难走过"狮子群"。劳伦斯老先生就是大的狮子。不过,自他到她们家拜访,跟众姐妹逐个谈笑一番并和她们母亲交谈旧事后,大家便不再害怕他了,只有腼腆的贝思例外。另一头狮子是两家贫富悬殊这个现实,这使她们不好意思接受她们报答不了的恩惠。不过,后来她们发觉他反把她们视为恩人,他对马奇太太的亲切款待、姐妹们的温馨情意,以及他在那间简陋的屋子里所得到的温暖深表感激。于是她们不再自卑,更加亲热往来,不再理会谁付出的更多。 新的友谊像春草一样茁壮成长,各种美好的事情都在那个时候发生。人人喜欢劳里,他也悄悄告诉他的私人教师"马奇家的姑娘们十分出众"。充满热情的年轻姑娘们把孤独的男孩带进她们的圈子里,对他悉心照顾。她们心地善良而单纯,劳里在这种天真无邪的交往中感到十分陶醉。由于他从小失去母亲,又没有姐妹,因此很快便感受到她们给他带来的影响。她们忙碌、活跃的生活方式使他对自己的懒惰生活感到惭愧。他现在厌倦读书,发现与人交往极有乐趣。布鲁克先生不得不非常不满意地向劳伦斯先生告状,因为劳里常常逃学跑到马奇家去。 "不要紧,让他放个假,以后再补回来,"老人说,"邻居那位好太太说他学习太用功,需要年轻人作伴,需要娱乐活动。我想她说得有道理,我一直溺爱这小子,都像他奶奶了。 只要他快乐,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他在那边的小尼姑庵里不会捣蛋的,马奇太太比我们更能管教他。"这样的时光多么美好!他们一起演戏,一起滑雪,一起在旧客厅度过愉快的夜晚,有时也在大楼举行快乐的小晚会。 梅格可以随意进入温室,采摘大捧大捧的鲜花,乔在新藏书室里贪婪地浏览,向老人发表高见,艾美摹绘图画,尽情地沐浴在美的享受中,劳里则非常可爱地扮演"庄园主"的角色。 而贝思,虽然对大钢琴朝思暮想,却鼓不起勇气走进那间被梅格称为"极乐大厦"的屋子。她也曾随乔去过一次,但老人不知道她天性懦弱,浓眉下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大叫一声"嗨!"吓得她"双脚在地板上乱抖",这是她后来告诉妈妈的;她夺路而逃,并宣布以后永不踏足此地,对大钢琴也忍痛割爱了。大家百般劝哄无效,后来,劳伦斯先生不知从何处听到了这事,亲自着手弥补。在一次短暂的拜访中,他巧妙地把话题扯到音乐,大谈他所见所闻的歌唱家和弦琴珍曲等奇闻趣事。呆在远远一角的贝思听入迷了,忍不住渐渐靠上前来,站在他椅子背后悄悄聆听,眼睛瞪大,脸颊因自己不寻常的举动而羞得通红。劳伦斯先生对她视如不见,继续谈劳里的功课和教师,一会,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马奇太太说--"那孩子现在不大理音乐了,我倒挺高兴,因为他原来喜欢得有点过头。不过钢琴闲置着太可惜,你家姑娘们愿不愿意过来时不时弹弹,免得荒废了。你说呢,夫人?"贝思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才没有拍起掌来。这个诱惑不可抗拒,想到在那架漂亮的钢琴上弹奏,她真是又惊又喜。还没等马奇太太回答,劳伦斯先生古怪地轻轻点点头,微笑道--"她们用不着跟人说,随时都可以跑进来;因为我总呆在屋子另一头的书房里,劳里常常不在家,九点钟后佣人也从不走近客厅。"说到这他站起来,似乎要告辞了。贝思下定决心要讲两句话,因为后的安排完全乘了她的心愿。"请把我的话转告年轻女士们,如果她们不想来,嘿,那就算了。"这时一只小手塞进他的手里,贝思满脸感激地仰头望着他,诚恳而腼腆地说--"噢,先生,她们想的,非常非常想!""你就是弹琴的姑娘?"他问道,没有吓人地叫"嗨!"而是非常慈爱地望着她。 "我是贝思。我很喜欢音乐。如果您肯定没有人会听到我弹琴--被我骚扰的话,我会来的,"她接着说,唯恐出言不敬,边说边因自己的勇敢而颤抖。 "不会有人听到,亲爱的。屋子有半天空着;你尽管过来弹吧,非常欢迎你。""您真是菩萨心肠,先生!"贝思被他友善的眼光看得脸红耳赤;不过她现在不再害怕,因为找不到话来感谢他送给自己的珍贵礼物,便感激地把那只大手紧紧攥祝老人轻轻拨开她额上的头发,俯下身来吻了一下,用一种少有的声调说--"我曾经有个小姑娘,眼睛跟你的一模一样。上帝保佑你,亲爱的孩子!再见,夫人,"说毕他匆匆离去。 贝思与母亲狂喜一番后,因为姑娘们不在家,便冲上去把好消息告诉那班残破不堪的布娃娃。那天晚上她高兴得唱个不停,半夜,她睡梦中在艾美脸上弹钢琴,把艾美闹醒,引得姐妹们大笑不已。第二天,贝思看到一老一少两位绅士都出了门,犹豫再三后,从侧门走进去,轻手轻脚地朝搁置着钢琴的客厅走去。碰巧,当然啦,钢琴上摆着几张简单而动听的乐谱,贝思不时四面窥探,终于用颤抖的手指弹响了琴键,旋即便忘掉了恐惧,忘掉了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音乐声仿如一位挚友的声音,给她带来难以言喻的快乐。 她一直弹到罕娜过来带她回家吃饭;但她毫无食欲,只是坐在一边,无比快乐地望着大家痴笑。 从此以后,一个戴着棕色小帽的身影几乎每天都溜过树篱,一个静悄悄的音乐精灵常常在那间大客厅出没。她不知道劳伦斯先生经常打开书房门聆听他喜欢的旧曲子;没有看到劳里在大厅放哨,提醒佣人不要走近;也从不怀疑乐器架上的练习书和新歌是特意为她放置的;劳伦斯先生在家里跟她谈论音乐,使她大获裨益,她也只以为他是出于好心而已。 因此她尽情陶醉在音乐的天地中,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得偿毕生之愿。也许正因为她对这种恩赐常怀感激之心,更大的恩赐接踵而来,但无论怎样,她都受之无愧。 "妈妈,我想为劳伦斯先生做一双便鞋,他对我这么好,我得感谢他,其他方法我又不会。您说可以吗?"贝思问母亲。 这时距老人那次重要拜访已有好几个星期。 "可以,亲爱的。他会非常高兴,这是感谢他的好办法。 姐妹们会帮你做,缝制费用我来出,"马奇太太答道。她特别乐于答应贝思的要求,因为她极少为自己要求什么。 贝思跟梅格和乔严肃讨论后,选定了图案,接着便购买材料,开始动工。大家一致称紫黑色底衬着一丛庄重而生机勃勃的三色堇非常合适漂亮。贝思夜以继日地缝制,只是难做的部分才偶尔要人帮忙。她做缝纫活儿心灵手巧,众人还未感到厌倦鞋子便完工了。然后她写了一张简单的便条,一天早上趁老人尚未起床,让劳里帮她悄悄把它们捎到书房,放在书桌上。 此后,贝思怀着紧张的心情等着看老人的反应。当天无事发生,第二天中午仍然无声无息,她开始担心自己冒犯了那位怪癖的朋友。下午,她出去办点差事,并带乔安娜,一个残破的洋娃娃,去做日常锻炼。回来走近大街时,她看到三个,对了,是四个人在客厅的窗边探头探脑。看到她走来,她们一起招手,快乐地尖声高叫--"老先生来了一封信!快,快来读吧!""噢,贝思,他送你--"艾美争先说,笨拙地使劲打着手势,不过她没再往下说,因为乔砰的一声关上窗户,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贝思悬着一颗心加快了脚步,刚走到门边,姐妹们便将她一把抓住,众星拱月般地把她拥到大厅,一起指着说:"看哪!看哪!"贝思仔细一看,惊喜得脸色发白,原来地上放着一架小巧精致的钢琴,光滑的琴盖上放着一封信,像个招牌一样摆着,上书"致伊丽莎白·马奇小姐"。 "给我的?"贝思气喘吁吁,她扶着乔,觉得自己就要跌倒。这事来得毕竟太突然了,令她难以承受。 "对,就是给你的,我的宝贝!他是不是棒极了?你说他是不是天底下可爱的老人?这是信里头的钥匙。信我们没拆,但我们都急着想知道他怎么说,"乔喊道,紧紧搂着妹妹,把信递上。 "你念吧!我念不了,我觉得头晕目眩!呵,这太美了!"贝思把脸埋在乔的围裙里,她被这件礼物搅得六神无主。 乔展开信笺,笑出声来,因为首先映入眼帘的几个字是--"马奇小姐:亲爱的女士--""动听极了!但愿有人会这样跟我写信!"艾美说。她认为旧式称呼非常优雅。 "'我一生中穿过无数双鞋子,但没有一双像你做的那么适合我,'"乔接着往下念,"'三色堇是我喜欢的花,它将使我永远记住温柔的赠花人。我想报答你的恩惠,我知道你会允许"老绅士"给你送上这件一度属于他失去了的小孙女的礼物。谨致诚挚的谢意及美好的祝愿。 "'衷心感激,并愿效犬马之劳。 "'詹姆士·劳伦斯' "嘿,贝思,这无疑是件值得骄傲的光彩事儿!劳里跟我说过劳伦斯先生疼爱那死去的孩子了,他把她用过的东西一一小心保存起来。想想看,他竟把她的铜琴送给了你。那是因为你有一对蓝色的大眼睛,而且热爱音乐,"乔说,试图使兴奋得全身发抖的贝思冷静下来。 "你看这些精致的烛台,这些折叠得漂漂亮亮的绿绸子,中间还镶着一朵金色的玫瑰,再看漂亮的凳子和架构,简直是十全十美,"梅格一面接着说一面打开钢琴向大家展览。 "'愿效犬马之劳,詹姆士·劳伦斯'。多有绅士风度!我要告诉学校的姑娘们,她们一定会赞不绝口,"艾美说。她十分欣赏那封信。 "弹一弹吧,小乖乖。让大家听听这架宝贝钢琴的声音,"罕娜说。她一向和她们一家人甘苦与共。 贝思便弹起来,众人齐称这是有史以来听到过的美妙的琴声。钢琴显然新近调校了音调,并收拾得十分齐整。贝思脚踩亮油油的踏板,轻抚漂亮的黑白色琴键,众人把头聚拢琴边,脸上洋溢着无限的幸福,此情此景,真动人心弦。 "你得去谢谢他哩,"乔开玩笑地说。她并没有想到贝思会真的去。 "是的,我要去。我想现在就去,再犹豫就会害怕了,"说罢,贝思竟然不慌不忙地走过花园,穿过树篱,从劳伦斯家的门口走进去,令一家人大为惊讶。 "老天爷!我发誓我从没见过这么离奇古怪的事情!小钢琴弄得她神魂颠倒了!她脑子正常的话,绝不会去的,"罕娜喊道,呆呆地目送着她走进去,姐妹三人则惊诧得不能言语。 如果她们看到贝思后来做的事情一定会更加惊异。真的,她径直走到书房门口,毫不思索便叩门。一个生硬的声音叫道:"进来!"她果真走进去,走到大吃一惊的劳伦斯先生面前,伸出手,声音微颤地说道:"我来谢谢您,先生。谢谢你--"一语未毕,劳伦斯先生慈爱友善的目光令她忘记了要说的话,她只记得他失去了钟爱的小孙女,于是伸出双臂抱住他的颈部,吻了他一下。 即使屋顶突然飞落,老人也不会这么震惊,但他非常欢喜--啊,真的,欢喜得难以言喻!--那流露真情的轻轻一吻使他深深感动、非常愉快,他彻底软化了。他把她放在膝头上,把自己满布皱纹的脸颊贴住她玫瑰色的脸颊,仿佛自己又寻回了自己的小孙女。贝思从那一刻起不再怕他,她坐在那里与他亲密地交谈,仿佛从一生下来就已经认识他一般,因为爱可以驱除恐惧,感激可以征服自尊。她回家时劳伦斯先生把她一直送到家门口,跟她诚挚地握手,往回走时又轻触帽檐向她致意,腰身挺直,神态庄重,活像个英俊勇敢的老绅士,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看到这一幕,乔跳起了快步舞,来表达心里的快慰,艾美惊讶得差一点摔出窗户,梅格则高举双手大叫:"呵,我真相信世界末日到了!"

"我们能过上现在这种日子已经是三生有幸。但是如果能参加一些宴会舞会,有鲜花马车,每天读书休息,不用工作,那该有多么惬意。你知道有些人就有这样的福气,我总是羡慕这些女孩子,我这人就是向往奢华,"梅格说。她正在比较两条破旧不堪的长裙,看哪一条稍好一点。

"毕竟我们没有这个福气,还是别发牢骚,挑起担子,像妈妈一样乐观地向前走吧。我肯定马奇婶婶就是我的冤家对头,但我想只要我学会忍受,不去埋怨,她就会被丢到脑后,或者变得微不足道。"这主意让乔觉得挺好玩,心情也愉快起来,但梅格却不是很高兴,因为她的担子--四个宠坏了的孩子--现在显得异常沉重。她甚至没有心情像往常一样在领口打上蓝丝,也没有心绪对镜理妆。

"一天到晚都对着几个小捣蛋鬼,我打扮得这么漂亮有谁来看?又有谁来理会我漂亮不漂亮?"她咕哝道,把抽屉猛地一推关上,"我将终生劳碌,只能偶尔得到一点乐趣,逐渐变老变丑,变得尖酸刻薄,就因为我穷,不能像其他女孩子一样享受生活。这是个耻辱!"梅格说完走下去,脸上带着一种受伤的表情,吃早餐时也全无心绪。大家似乎都有点不对劲,个个脸上阴霾满布。贝思头痛,躺在沙发上,试图在那只大猫和三只小猫之中寻找安慰;艾美烦躁不安,因为她没有弄懂功课,而且找不到胶擦;乔真想大吹一声口哨;马奇太太正赶着写一封急信;罕娜因为不喜欢大家晚起,不停地抱怨。

"我从来没见过一家人这么火爆!"乔喊道。她打翻了墨水后,弄断了两根靴带,又坐在自己的帽子上,终于发起了脾气。

"你是火爆的一个!"艾美反击道,用滴落在写字板上的泪水抹去全算错了的数目。

"贝思,如果你不把这些讨厌的猫放到地窖里去,我就把他们淹死,"梅格一面愤怒地高叫,一面力图摆脱一只爬到她背上牢牢粘着不肯走的小猫。

乔大笑着,梅格责备着,贝思央求着,艾美因为想不起九乘十二等于多少而号哭起来。

"姑娘们,姑娘们,安静一会吧!我必须赶在第一个邮班前把信寄出,你们却乱哄哄地闹得我心神不定,"马奇太太叫道,一边划掉信中第三个写错了的句子。

众人一时安静下来,这时罕娜大步走进来,把两个热气腾腾的卷饼放在桌子上,又大步走出去。这两个卷饼是家里的惯例,姑娘们称之为"手笼",因为她们发觉寒冷的早上手里笼着个热饼挺暖和,罕娜无论多么忙多么牢骚满腹也不会忘记做上两个,因为路远天寒,两个可怜的姑娘常要在两点以后才回到家里,卷饼便是她们的午饭。

"抱上你的猫,头痛就会好了,贝思。再见,妈妈。我们今早真是一班小坏蛋,不过我们回家时一定还是平日的小天使。走吧,梅格!"乔迈开步伐,觉得她们的天国之旅从一开始就没有走好。

她们转过拐角之前总要回头望望,因为母亲总是倚在窗前点头微笑,向她们挥手道别。不这样她们这一天就似乎过得不踏实,因为无论她们心情如何,她们后一起所看到的母亲的脸容无异于缕缕阳光,令她们欢欣鼓舞。

"即使妈咪不向我们挥手吻别,而是挥起拳头,我们也是罪有应得,因为我们是天底下不知道感恩图报的小混帐,"乔在凄风萧瑟的雪路上大声忏悔。

"不要用这么难听的字眼,"梅格说。她用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就像一个厌世的尼姑。

"我喜欢强有力而有意义的好字眼,"乔答道,用手抓着几乎被风吹落的帽子。

"你爱怎么叫自己就怎么叫吧,我可不是坏蛋,也不是混帐,也不愿意人家这么叫我。""你是个伤心落魄人,今天这么怒气冲天是因为你不能整天置身于花团锦簇之中。可怜的宝贝,等着吧,等我赚到钱,你就可以享受马车、雪糕、高跟鞋、花束,并和红发小伙子一起跳舞了。""乔,你真荒唐!"梅格不由被这荒唐话逗笑了。

"幸亏是我呢!如果我也像你一样垂头丧气一副忧郁相,我们可都成了什么样子?谢天谢地,我总可以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来令自己振作。别再发牢骚了,高高兴兴地回家吧,这就对了。"分手时,乔鼓励地拍拍姐姐的肩膀。两人分头而去,各自揣着自己暖烘烘的小卷饼,都想尽量让心情愉快起来,尽管寒风刺骨、工作辛劳,尽管一颗年轻、热爱幸福的心没有得到满足。

当马奇先生为帮助一位不幸的朋友而失去财产时,他的两个大女儿请求让她们出去干点活,这样她们至少可以负担自己的生活。考虑到应该早点培养她们的进取精神和自立能力,父母便同意了。姐妹带着美好的心愿投入工作,相信尽管困难重重,后一定会取得成功。玛格丽特找到的职业是幼儿家庭教师,薪酬虽少,对她来说却是一笔大数目。正如她自己所说,她"向往奢华",她的主要烦恼便是贫穷。由于她还记得华屋美服、轻松快乐、无忧无虑的好时光,她比起他姐妹更难接受现实。她也试图知足、试图不嫉妒别人,但年青姑娘爱美、爱交朋友、希望成功和过幸福生活却是天性使然。在金斯家里,她天天都看到她想要的东西,因为孩子们的几个姐姐刚开始参加社交活动。梅格不时看到精致的舞会礼服和漂亮的花束,听到她们热烈地谈论戏剧、音乐会、雪橇比赛等各种娱乐活动,看到她们花钱如流水,随意挥霍。可怜的梅格虽然极少抱怨,但一股不平之气却令她有时对每个人都怀有恨意。她还不明白她其实是多么富有,因为祝福本身就能令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乔刚好被马奇婶婶看中了。马奇婶婶跛了腿,需要找一个勤快的人来侍候。刚跛腿时这位无儿无女的老太太曾向马奇夫妇提出要收一个姑娘为养女,却被婉言拒绝了,心里老大不高兴。一些朋友告诉马奇夫妇说他们错失了被列入这位阔太太遗嘱继承人的机会,但超尘脱俗的马奇夫妇只是说--"我们不能为钱财而放弃女儿。不论贫富,我们都要厮守一起,共享天伦之乐。"老太太有一段时间都不愿跟他们说话,但一次在朋友家里偶然见到了乔。乔言谈风趣,举止直率,十分合老太太的心意,她便提出让乔跟她作个伴。乔并不乐意,但她找不到更好的差事,便答应下来。出人意料的是,她跟这位性情暴躁的亲戚相处得非常好。但偶尔也会遇到狂风骤雨,一次乔便气得跑回了家,宣布自己忍无可忍;但马奇婶婶总是很快收拾残局,急匆匆地派人请她回去,令她不便拒绝。其实,她内心对这位火辣辣的老太太也颇有好感。

我猜想真正吸引乔的是一个装满了漂亮图书的大藏书室,这个房间自马奇叔叔去世后便积满了灰尘和蜘蛛网。乔记得那位和蔼的老绅士常常让她用大字典堆起铁道桥梁,跟她讲拉丁语书中那些古怪插图的故事,在街上碰到她时给她买姜饼。藏书室光线暗淡,灰尘满布,还有舒适的椅子、精致的地球仪,妙的是,几个半身人像从书架上俯视地下,书籍凌乱地堆放着,乔可以毫无顾忌地随处走动翻阅,这一切使藏书室成了乔的天堂。每当马奇婶婶打盹儿或顾着跟人闲聊时,乔便匆匆走进这个平静之处,像名符其实的蛀书虫一样大嚼诗歌、浪漫故事、游记、漫画书等等。不过这种令人陶醉的享受却总是不能持久;每当她看得入神,读到精彩之处,必定会传来一声尖叫:"约瑟--芬!约瑟--芬!"这时她便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天堂,出去绕纱线,给卷毛狗洗澡,或者朗读波尔沙的《随笔》,忙个不停。

乔的理想是做一番宏伟的事业,但这番事业究竟是什么她却一直毫无头绪,也并不急于知道;她觉得自己大的痛苦是不能尽兴读书、跑步和骑马。她是个急性子,言语尖刻,内心躁动不安,经常把自己推入困境,因此她的生活经历悲喜交集,甜酸苦辣,五味俱全。不过,她在马奇婶婶家里受到的锻炼正是她所需要的,而一想到这样工作可以自立,她就无比高兴,即使是马奇婶婶那没完没了的"约瑟--芬!"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贝思因性格太羞怯而没有上学;她也曾进过学堂,但感到极度痛苦,只得辍学在家,跟着父亲读书。父亲走后,母亲也被派去为"战士援助会"服务,贝思仍忠实不移,坚持尽自己的大努力自学。她是个贤妻良母型的小姑娘,帮罕娜为工人们把家里打理得整洁舒适,从不乞求报偿,只要被人爱着便心满意足。她静悄悄地度过漫漫长日,从不孤独,从不懒散,因为她的小天地不乏虚构出来的朋友,而她天生就是个勤劳的小蜜蜂。每天一早贝思都要给六个玩具宝宝穿衣装扮,因为她还是个孩子,仍然喜欢宠物。她的小宝贝原来都是弃儿,个个残缺不全,都是两个姐姐长大后不要而传给她的,因为这样又旧又丑的东西艾美是不会要的。正因为如此,贝思对它们呵护有加,专为这些摇摇摆摆的小宝贝设了间医院。她给这些布娃娃一丝不苟地打针,给它们喂饭、穿衣、护理,从不打骂它们,并不忘奉上深情的一吻,即使是丑陋的玩偶也不会被忽略。一个残缺不堪的"宝宝"原是乔的旧物,经过暴风骤雨的生活洗礼后,四肢不全,五官不整,被弃置在一个破袋子里头,贝思把它从那破旧的包袱里解救出来放到她的避难所。因为头顶不见了,她便扎上一顶雅致的小帽,四肢没有了,便把它裹在毯子里,把缺陷掩盖起来,并把好的床让给这位长期病员。如果有人知道她是如何细致入微地照料这个玩具娃娃,我想他们即使发笑,也一定会深受感动。她给它送花、读书,把它裹在她的大衣里,带它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给它唱摇篮曲,睡觉前总要吻吻那脏脸孔,并柔声细语:"祝你晚安,可怜的宝贝。"贝思像她的姐妹一样也有自己的烦恼,她并非什么天使,也是个食人间烟火的小姑娘。用乔的话来说,她常常"哭鼻子",因为不能去上音乐课,因为家里没有一架好钢琴。她酷爱音乐,学得异常用功,并极有耐心地用那架丁当作响的钢琴练习弹奏,似乎真该有人来帮她一把。然而没有人帮她,也没有人看到她悄悄把落在五音不全的黄色琴键上的眼泪抹掉。她像只小云雀般为自己的工作歌唱,为妈咪和姐妹们伴奏,永不言累,每天都满怀希望地对自己说:"我知道有一天我一定会学好音乐,只要我乖。"世界上有许许多多个贝思,腼腆平静,默默居于一角,需要时才挺身而出,乐于为别人而牺牲自己。人们只看到她们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意识到她们所作出的牺牲,直到炉边的小蟋蟀停止了吟唱,和美的阳光消逝而去,空剩下一片寂静和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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