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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郑孝胥《张绮季属题小金井观樱图》,

海山尽道是蓬莱,怅望群仙去不回。偶约寻春向江户,又疑失路入天台。玉颜一队连云出,金井千株枕水开。应念此花太岑寂,长教我辈画中来。——清代·郑孝胥《张绮季属题小金井观樱图》

罗汝芳字惟德,号近溪,江西南城人。嘉靖三十二年进士。知太湖县。擢刑部主事。出守宁国府,以讲会乡约为治。丁忧起复,江陵问山中功课,先生曰:“读《论语》、《大学》,视昔差有味耳。”江陵默然。补守东昌。迁云南副使,悉修境内水利。莽人掠迤西,迤西告急。先生下教六宣慰使灭莽,分其地。莽人恐,乞降。转参政。万历五年,进表,讲学於广慧寺,朝士多从之者,江陵恶焉。给事中周良寅劾其事毕不行,潜住京师。遂勒令致仕。归与门下走安成,下剑江,趋两浙、金陵,往来闽、广,益张皇此学。所至弟子满座,而未常以师席自居。十六年,从姑山崩,大风拔木,刻期以九月朔观化。诸生请留一日,明日午刻乃卒,年七十四。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 槐西杂志一

   ◇昭公元年 【经】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叔孙豹会晋赵武、楚公子围、齐国弱、宋向 戌、卫齐恶、陈公子招、蔡公孙归生、郑罕虎、许人、曹人于虢。三月,取郓。
  夏,秦伯之弟鍼出奔晋。六月丁巳,邾子华卒。晋荀吴帅师败狄于大卤。秋, 莒去疾自齐入于莒。莒展舆出奔吴。叔弓帅师疆郓田。葬邾悼公。冬十有一月己 酉,楚子麇卒。公子比出奔晋。
   【传】元年春,楚公子围聘于郑,且娶于公孙段氏,伍举为介。将入馆,郑 人恶之,使行人子羽与之言,乃馆于外。既聘,将以众逆。子产患之,使子羽辞, 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请墠听命!”令尹命大宰伯州犁对曰: “君辱贶寡大夫围,谓围:‘将使丰氏抚有而室。围布几筵,告于庄、共之庙而 来。若野赐之,是委君贶于草莽也!是寡大夫不得列于诸卿也!不宁唯是,又使 围蒙其先君,将不得为寡君老,其蔑以复矣。唯大夫图之!”子羽曰:“小国无 罪,恃实其罪。将恃大国之安靖己,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小国失恃而惩诸侯, 使莫不憾者,距违君命,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惧!不然,敝邑,馆人之属也,其敢 爱丰氏之祧?”伍举知其有备也,请垂橐而入。许之。
   正月乙未,入,逆而出。遂会于虢,寻宋之盟也。祁午谓赵文子曰:“宋之 盟,楚人得志于晋。今令尹之不信,诸侯之所闻也。子弗戒,惧又如宋。子木之 信称于诸侯,犹诈晋而驾焉,况不信之尤者乎?楚重得志于晋,晋之耻也。子相 晋国以为盟主,于今七年矣!再合诸侯,三合大夫,服齐、狄,宁东夏,平秦乱, 城淳于,师徒不顿,国家不罢,民无谤讟,诸侯无怨,天无大灾,子之力也。有 令名矣,而终之以耻,午也是惧。吾子其不可以不戒!”文子曰:“武受赐矣! 然宋之盟,子木有祸人之心,武有仁人之心,是楚所以驾于晋也。今武犹是心也, 楚又行僣,非所害也。武将信以为本,循而行之。譬如农夫,是穮是蓘, 虽有饥馑,必有丰年。且吾闻之:‘能信不为人下。’吾未能也。《诗》曰: ‘不僣不贼,鲜不为则。’信也。能为人则者,不为人下矣。吾不能是难,楚不 为患。” 楚令尹围请用牲,读旧书,加于牲上而已。晋人许之。
   三月甲辰,盟。楚公子围设服离卫。叔孙穆子曰:“楚公子美矣,君哉!” 郑子皮曰:“二执戈者前矣!”蔡子家曰:“蒲宫有前,不亦可乎?”楚伯州犁 曰:“此行也,辞而假之寡君。”郑行人挥曰:“假不反矣!”伯州犁曰:“子 姑忧子皙之欲背诞也。”子羽曰:“当璧犹在,假而不反,子其无忧乎?”齐国 子曰:“吾代二子愍矣!”陈公子招曰:“不忧何成,二子乐矣。”卫齐子曰: “苟或知之,虽忧何害?”宋合左师曰:“大国令,小国共。吾知共而已。”晋 乐王鲋曰:“《小旻》之卒章善矣,吾从之。” 退会,子羽谓子皮曰:“叔孙绞而婉,宋左师简而礼,乐王鲋字而敬,子与 子家持之,皆保世之主也。齐、卫、陈大夫其不免乎?国子代人忧,子招乐忧, 齐子虽忧弗害。夫弗及而忧,与可忧而乐,与忧而弗害,皆取忧之道也,忧必及 之。《大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三大夫兆忧,能无至乎?言以知物, 其是之谓矣。” 季武子伐莒,取郓,莒人告于会。楚告于晋曰:“寻盟未退,而鲁伐莒,渎 齐盟,请戮其使。”乐桓子相赵文子,欲求货于叔孙而为之请,使请带焉,弗与。
  梁其踁曰:“货以藩身,子何爱焉?”叔孙曰:“诸侯之会,卫社稷也。我以 货免,鲁必受师。是祸之也,何卫之为?人之有墙,以蔽恶也。墙之隙坏,谁之 咎也?卫而恶之,吾又甚焉。虽怨季孙,鲁国何罪?叔出季处,有自来矣,吾又 谁怨?然鲋也贿,弗与,不已。”召使者,裂裳帛而与之,曰:“带其褊矣。” 赵孟闻之,曰:“临患不忘国,忠也。思难不越官,信也;图国忘死,贞也;谋 主三者,义也。有是四者,又可戮乎?”乃请诸楚曰:“鲁虽有罪,其执事不辟 难,畏威而敬命矣。子若免之,以劝左右可也。若子之群吏处不辟污,出不逃难, 其何患之有?患之所生,污而不治,难而不守,所由来也。能是二者,又何患焉? 不靖其能,其谁从之?鲁叔孙豹可谓能矣,请免之以靖能者。子会而赦有罪,又 赏其贤,诸侯其谁不欣焉望楚而归之,视远如迩?疆埸之邑,一彼一此,何常之 有?王伯之令也,引其封疆,而树之官。举之表旗,而著之制令。过则有刑,犹 不可壹。于是乎虞有三苗,夏有观、扈,商有姺、邳,周有徐、奄。自无令王, 诸侯逐进,狎主齐盟,其又可壹乎?恤大舍小,足以为盟主,又焉用之?封疆之 削,何国蔑有?主齐盟者,谁能辩焉?吴、濮有衅,楚之执事岂其顾盟?莒之疆 事,楚勿与知,诸侯无烦,不亦可乎?莒、鲁争郓,为日久矣,苟无大害于其社 稷,可无亢也。去烦宥善,莫不竞劝。子其图之!”固请诸楚,楚人许之,乃免 叔孙。
   令尹享赵孟,赋《大明》之首章。赵孟赋《小宛》之二章。事毕,赵孟谓叔 向曰:“令尹自以为王矣,何如?”对曰:“王弱,令尹强,其可哉!虽可,不 终。”赵孟曰:“何故?”对曰:“强以克弱而安之,强不义也。不义而强,其 毙必速。《诗》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强不义也。令尹为王,必求诸侯。
  晋少懦矣,诸侯将往。若获诸侯,其虐滋甚。民弗堪也,将何以终?夫以强取, 不义而克,必以为道。道以淫虐,弗可久已矣!” 夏四月,赵孟、叔孙豹、曹大夫入于郑,郑伯兼享之。子皮戒赵孟,礼终, 赵孟赋《瓠叶》。子皮遂戒穆叔,且告之。穆叔曰:“赵孟欲一献,子其从之!” 子皮曰:“敢乎?”穆叔曰:“夫人之所欲也,又何不敢?”及享,具五献之笾 豆于幕下。赵孟辞,私于子产曰:“武请于冢宰矣。”乃用一献。赵孟为客,礼 终乃宴。穆叔赋《鹊巢》。赵孟曰:“武不堪也。”又赋《采蘩》,曰:“小国 为蘩,大国省穑而用之,其何实非命?”子皮赋《野有死麇》之卒章。赵孟赋 《常棣》,且曰:“吾兄弟比以安,尨也可使无吠。”穆叔、子皮及曹大夫兴, 拜,举兕爵,曰:“小国赖子,知免于戾矣。”饮酒乐。赵孟出,曰:“吾不复 此矣。” 天王使刘定公劳赵孟于颍,馆于洛汭。刘子曰:“美哉禹功,明德远矣!微 禹,吾其鱼乎!吾与子弁冕端委,以治民临诸侯,禹之力也。子盍亦远绩禹功, 而大庇民乎?”对曰:“老夫罪戾是惧,焉能恤远?吾侪偷食,朝不谋夕,何其 长也?”刘子归,以语王曰:“谚所为老将知而耄及之者,其赵孟之谓乎!为晋 正卿,以主诸侯,而侪于隶人,朝不谋夕,弃神人矣。神怒民叛,何以能久?赵 孟不复年矣。神怒,不歆其祀;民叛,不即其事。祀事不从,又何以年?” 叔孙归,曾夭御季孙以劳之。旦及日中不出。曾夭谓曾阜曰:“旦及日中, 吾知罪矣。鲁以相忍为国也,忍其外不忍其内,焉用之?”阜曰:“数月于外, 一旦于是,庸何伤?贾而欲赢,而恶嚣乎?”阜谓叔孙曰:“可以出矣!”叔孙 指楹曰:“虽恶是,其可去乎?”乃出见之。
   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犯惧,告子产。子 产曰:“是国无政,非子之患也。唯所欲与。”犯请于二子,请使女择焉。皆许 之,子皙盛饰入,布币而出。子南戎服入。左右射,超乘而出。女自房观之,曰: “子皙信美矣,抑子南夫也。夫夫妇妇,所谓顺也。”适子南氏。子皙怒,既而 櫜甲以见子南,欲杀之而取其妻。子南知之,执戈逐之。及冲,击之以戈。子皙 伤而归,告大夫曰:“我好见之,不知其有异志也,故伤。” 大夫皆谋之。子产曰:“直钧,幼贱有罪。罪在楚也。”乃执子南而数之, 曰:“国之大节有五,女皆奸之:畏君之威,听其政,尊其贵,事其长,养其亲。
  五者所以为国也。今君在国,女用兵焉,不畏威也。奸国之纪,不听政也。子皙, 上大夫,女,嬖大夫,而弗下之,不尊贵也。幼而不忌,不事长也。兵其从兄, 不养亲也。君曰:‘余不女忍杀,宥女以远。’勉,速行乎,无重而罪!” 五月庚辰,郑放游楚于吴,将行子南,子产咨于大叔。大叔曰:“吉不能亢 身,焉能亢宗?彼,国政也,非私难也。子图郑国,利则行之,又何疑焉?周公 杀管叔而蔡蔡叔,夫岂不爱?王室故也。吉若获戾,子将行之,何有于诸游?” 秦后子有宠于桓,如二君于景。其母曰:“弗去,惧选。”癸卯,鍼适晋, 其车千乘。书曰:“秦伯之弟鍼出奔晋。”罪秦伯也。后子享晋侯,造舟于河, 十里舍车,自雍及绛。归取酬币,终事八反。司马侯问焉,曰:“子之车,尽于 此而已乎?”对曰:“此之谓多矣!若能少此,吾何以得见?”女叔齐以告公, 且曰:“秦公子必归。臣闻君子能知其过,必有令图。令图,天所赞也。” 后子见赵孟。赵孟曰:“吾子其曷归?”对曰:“鍼惧选于寡君,是以在 此,将待嗣君。”赵孟曰:“秦君何如?”对曰:“无道。”赵孟曰:“亡乎?” 对曰:“何为?一世无道,国未艾也。国于天地,有与立焉。不数世淫,弗能毙 也。”赵孟曰:“天乎?”对曰:“有焉。”赵孟曰:“其几何?”对曰:“ 鍼闻之,国无道而年谷和熟,天赞之也。鲜不五稔。”赵孟视荫,曰:“朝夕 不相及,谁能待五?”后子出,而告人曰:“赵孟将死矣。主民,玩岁而愒日, 其与几何?” 郑为游楚乱故,六月丁巳,郑伯及其大夫盟于公孙段氏,罕虎、公孙侨、公 孙段、印段、游吉、驷带私盟于闺门之外,实薰隧。公孙黑强与于盟,使大史书 其名,且曰七子。子产弗讨。
   晋中行穆子败无终及群狄于大原,崇卒也。将战,魏舒曰:“彼徒我车,所 遇又厄,以什共车必克。困诸厄,又克。请皆卒,自我始。”乃毁车以为行,五 乘为三伍。荀吴之嬖人不肯即卒,斩以徇。为五陈以相离,两于前,伍于后,专 为右角,参为左角,偏为前拒,以诱之。翟人笑之。未陈而薄之,大败之。
   莒展舆立,而夺群公子秩。公子召去疾于齐。秋,齐公子鉏纳去疾,展舆奔 吴。
   叔弓帅师疆郓田,因莒乱也。于是莒务娄、瞀胡及公子灭明以大厖与常仪靡 奔齐。君子曰:“莒展之不立,弃人也夫!人可弃乎?《诗》曰:‘无竞维人。’ 善矣。” 晋侯有疾,郑伯使公孙侨如晋聘,且问疾。叔向问焉,曰:“寡君之疾病, 卜人曰:‘实沈、台骀为祟。’史莫之知,敢问此何神也?”子产曰:“昔高辛 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
  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
  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当武王邑姜方震大叔,梦帝谓己: ‘余命而子曰虞,将与之唐,属诸参,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手曰: ‘虞’,遂以命之。及成王灭唐而封大叔焉,故参为晋星。由是观之,则实沈, 参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 洮,障大泽,以处大原。帝用嘉之,封诸汾川。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今 晋主汾而灭之矣。由是观之,则台骀,汾神也。抑此二者,不及君身。山川之神, 则水旱疠疫之灾,于是乎禜之。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禜之。
  若君身,则亦出入饮食哀乐之事也,山川星辰之神,又何为焉”?侨闻之,君子 有四时: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于是乎节宣其气,勿使有 所壅闭湫底,以露其体。兹心不爽,而昏乱百度。今无乃壹之,则生疾矣。侨又 闻之,内官不及同姓,其生不殖,美先尽矣,则相生疾,君子是以恶之。故《志》 曰:‘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违此二者,古之所慎也。男女辨姓,礼之大司 也。今君内实有四姬焉,其无乃是也乎?若由是二者,弗可为也已。四姬有省犹 可,无则必生疾矣。”叔向曰:“善哉!肸未之闻也。此皆然矣。” 叔向出,行人挥送之。叔向问郑故焉,且问子皙。对曰:“其与几何?无礼 而好陵人,怙富而卑其上,弗能久矣。” 晋侯闻子产之言,曰:“博物君子也。”重贿之。
   晋侯求医于秦。秦伯使医和视之,曰:“疾不可为也。是谓:‘近女室,疾 如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巨将死,天命不佑’”公曰:“女不可近乎?” 对曰:“节之。先王之乐,所以节百事也。故有五节,迟速本末以相及,中声以 降,五降之后,不容弹矣。于是有烦手淫声,慆堙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德 也。物亦如之,至于烦,乃舍也已,无以生疾。君子之近琴瑟,以仪节也,非以 慆心也。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征为五声,淫生六疾。六气曰阴、 阳、风、雨、晦、明也。分为四时,序为五节,过则为灾。阴淫寒疾,阳淫热疾, 风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女,阳物而晦时,淫则生内热惑蛊 之疾。今君不节不时,能无及此乎?”出,告赵孟。赵孟曰:“谁当良臣?”对 曰:“主是谓矣!主相晋国,于今八年,晋国无乱,诸侯无阙,可谓良矣。和闻 之,国之大臣,荣其宠禄,任其宠节,有灾祸兴而无改焉,必受其咎。今君至于 淫以生疾,将不能图恤社稷,祸孰大焉!主不能御,吾是以云也。”赵孟曰: “何谓蛊”对曰:“淫溺惑乱之所生也。于文,皿虫为蛊。谷之飞亦为蛊。在 《周易》,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ⅶⅳ。皆同物也。”赵孟曰:“良医 也。”厚其礼归之。
   楚公子围使公子黑肱、伯州犁城犨、栎、郏,郑人惧。子产曰:“不害。令 尹将行大事,而先除二子也。祸不及郑,何患焉?” 冬,楚公子围将聘于郑,伍举为介。未出竟,闻王有疾而还。伍举遂聘。十 一月己酉,公子围至,入问王疾,缢而弑之。遂杀其二子幕及平夏。右尹子干出 奔晋。宫厩尹子皙出奔郑。杀大宰伯州犁于郏。葬王于郏,谓之郏敖。使赴于郑, 伍举问应为后之辞焉。对曰:“寡大夫围。”伍举更之曰:“共王之子围为长。” 子干奔晋,从车五乘。叔向使与秦公子同食,皆百人之饩。赵文子曰:“秦 公子富。”叔向曰:“厎禄以德,德钧以年,年同以尊。公子以国,不闻以富。
  且夫以千乘去其国,强御已甚。《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强御。’秦、楚, 匹也。”使后子与子干齿。辞曰:“鍼惧选,楚公子不获,是以皆来,亦唯命。
  且臣与羁齿,无乃不可乎?史佚有言曰:‘非羁何忌?’” 楚灵王即位,薳罢为令尹,薳启强为大宰。郑游吉如楚,葬郏敖,且聘立君。
  归,谓子产曰:“具行器矣!楚王汰侈而自说其事,必合诸侯。吾往无日矣。” 子产曰:“不数年,未能也。” 十二月,晋既烝,赵孟适南阳,将会孟子余。甲辰朔,烝于温。庚戌,卒。
  郑伯如晋吊,及雍乃复。
   ◇昭公二年 【经】二年春,晋侯使韩起来聘。夏,叔弓如晋。秋,郑杀其大夫公孙黑。
  冬,公如晋,至河乃复。季孙宿如晋。
   【传】二年春,晋侯使韩宣子来聘,且告为政而来见,礼也。观书于大史氏, 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 之所以王也。”公享之。季武子赋《绵》之卒章。韩子赋《角弓》。季武子拜, 曰:“敢拜子之弥缝敝邑,寡君有望矣。”武子赋《节》之卒章。既享,宴于季 氏,有嘉树焉,宣子誉之。武子曰:“宿敢不封殖此树,以无忘《角弓》。”遂 赋《甘棠》。宣子曰:“起不堪也,无以及召公。” 宣子遂如齐纳币。见子雅。子雅召子旗,使见宣子。宣子曰:“非保家之主 也,不臣。”见子尾。子尾见强,宣子谓之如子旗。大夫多笑之,唯晏子信之, 曰:“夫子,君子也。君子有信,其有以知之矣。”自齐聘于卫。卫侯享之,北 宫文子赋《淇澳》。宣子赋《木瓜》。
   夏四月,韩须如齐逆女。齐陈无宇送女,致少姜。少姜有宠于晋侯,晋侯谓 之少齐。谓陈无宇非卿,执诸中都。少姜为之请曰:“送从逆班,畏大国也,犹 有所易,是以乱作。” 叔弓聘于晋,报宣子也。晋侯使郊劳。辞曰:“寡君使弓来继旧好,固曰: ‘女无敢为宾!’彻命于执事,敝邑弘矣。敢辱郊使?请辞。”致馆。辞曰: “寡君命下臣来继旧好,好合使成,臣之禄也。敢辱大馆?”叔向曰:“子叔子 知礼哉!吾闻之曰:‘忠信,礼之器也。卑让,礼之宗也。’辞不忘国,忠信也。
  先国后己,卑让也。《诗》曰:‘敬慎威仪,以近有德。’夫子近德矣。” 秋,郑公孙黑将作乱,欲去游氏而代其位,伤疾作而不果。驷氏与诸大夫欲 杀之。子产在鄙,闻之,惧弗及,乘遽而至。使吏数之,曰:“伯有之乱,以大 国之事,而未尔讨也。尔有乱心,无厌,国不女堪。专伐伯有,而罪一也。昆弟 争室,而罪二也。薰隧之盟,女矫君位,而罪三也。有死罪三,何以堪之?不速 死,大刑将至。”再拜稽首,辞曰:“死在朝夕,无助天为虐。”子产曰:“人 谁不死?凶人不终,命也。作凶事,为凶人。不助天,其助凶人乎?”请以印为 褚师。子产曰:“印也若才,君将任之。不才,将朝夕从女。女罪之不恤,而又 何请焉?不速死,司寇将至。”七月壬寅,缢。尸诸周氏之衢,加木焉。
   晋少姜卒。公如晋,及河。晋侯使士文伯来辞,曰:“非伉俪也。请君无辱!” 公还,季孙宿遂致服焉。叔向言陈无宇于晋侯曰:“彼何罪?君使公族逆之,齐 使上大夫送之。犹曰不共,君求以贪。国则不共,而执其使。君刑已颇,何以为 盟主?且少姜有辞。”冬十月,陈无宇归。
   十一月,郑印段如晋吊。
   ◇昭公三年 【经】三年春王正月丁未,滕子原卒。夏,叔弓如滕。五月,葬滕成公。秋, 小邾子来朝。八月,大雩。冬,大雨雹。北燕伯款出奔齐。
   【传】三年春,王正月,郑游吉如晋,送少姜之葬。梁丙与张趯见之。梁丙 曰:“甚矣哉!子之为此来也。”子大叔曰:“将得已乎?昔文、襄之霸也,其 务不烦诸侯。令诸侯三岁而聘,五岁而朝,有事而会,不协而盟。君薨,大夫吊, 卿共葬事。夫人,士吊,大夫送葬。足以昭礼命事谋阙而已,无加命矣。今嬖宠 之丧,不敢择位,而数于守適,唯惧获戾,岂敢惮烦?少姜有宠而死,齐必继室。
  今兹吾又将来贺,不唯此行也。”张趯曰:“善哉!吾得闻此数也。然自今,子 其无事矣。譬如火焉,火中,寒暑乃退。此其极也,能无退乎?晋将失诸侯,诸 侯求烦不获。”二大夫退。子大叔告人曰:“张趯有知,其犹在君子之后乎!” 丁未,滕子原卒。同盟,故书名。
   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曰:“寡君使婴曰:‘寡人愿事君,朝夕不倦,将 奉质币,以无失时,则国家多难,是以不获。不腆先君之適,以备内官,焜耀寡 人之望,则又无禄,早世殒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辱收 寡人,徼福于大公、丁公,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犹有先君之適及遗姑姊妹 若而人。君若不弃敝邑,而辱使董振择之,以备嫔嫱,寡人之望也。’”韩宣子 使叔向对曰:“寡君之愿也。寡君不能独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俪。在縗绖之 中,是以未敢请。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顾敝邑,抚有晋国,赐之内主,岂 唯寡君,举群臣实受其贶。其自唐叔以下,实宠嘉之。” 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曰: “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 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陈氏三量,皆登一焉, 钟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 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市,屦 贱踊贵。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 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 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 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 寇仇。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 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 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 宴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 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 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 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 爽垲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 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 “既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景公繁于刑,有鬻踊者。故 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景公为是省于刑。君子 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 庶遄已。’其是之谓乎!” 及宴子如晋,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
  则使宅人反之,曰:“谚曰:‘非宅是卜,唯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 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
  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
   夏四月,郑伯如晋,公孙段相,甚敬而卑,礼无违者。晋侯嘉焉,授之以策, 曰:“子丰有劳于晋国,余闻而弗忘。赐女州田,以胙乃旧勋。”伯石再拜稽首, 受策以出。君子曰:“礼,其人之急也乎!伯石之汰也,一为礼于晋,犹荷其禄, 况以礼终始乎?《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其是之谓乎!” 初,州县,栾豹之邑也。及栾氏亡,范宣子、赵文子、韩宣子皆欲之。文子 曰:“温,吾县也。”二宣子曰:“自郤称以别,三传矣。晋之别县不唯州,谁 获治之?”文子病之,乃舍之。二子曰:“吾不可以正议而自与也。”皆舍之。
  及文子为政,赵获曰:“可以取州矣。”文子曰:“退!二子之言,义也。违义, 祸也。余不能治余县,又焉用州?其以徼祸也?君子曰:‘弗知实难。’知而弗 从,祸莫大焉。有言州必死。” 丰氏故主韩氏,伯石之获州也,韩宣子为请之,为其复取之之故。
   五月,叔弓如滕,葬滕成公,子服椒为介。及郊,遇懿伯之忌,敬子不入。
  惠伯曰:“公事有公利,无私忌,椒请先入。”乃先受馆。敬子从之。
   晋韩起如齐逆女。公孙虿为少姜之有宠也,以其子更公女而嫁公子。人谓宣 子:“子尾欺晋,晋胡受之?”宣子曰:“我欲得齐而远其宠,宠将来乎?” 秋七月,郑罕虎如晋,贺夫人,且告曰:“楚人日征敝邑,以不朝立王之故。
  敝邑之往,则畏执事,其谓寡君‘而固有外心。’其不往,则宋之盟云。进退罪 也。寡君使虎布之。”宣子使叔向对曰:“君若辱有寡君,在楚何害?修宋盟也。
  君苟思盟,寡君乃知免于戾矣。君若不有寡君,虽朝夕辱于敝邑,寡君猜焉。君 实有心,何辱命焉?君其往也!苟有寡君,在楚犹在晋也。” 张趯使谓大叔曰:“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先人之敝庐,曰子其将来。今子 皮实来,小人失望。”大叔曰:“吉贱,不获来,畏大国,尊夫人也。且孟曰: ‘而将无事。’吉庶几焉。” 小邾穆公来朝。季武子欲卑之,穆叔曰:“不可。曹、滕、二邾,实不忘我 好,敬以逆之,犹惧其贰。又卑一睦,焉逆群好也?其如旧而加敬焉!《志》曰: ‘能敬无灾。’又曰:‘敬逆来者,天所福也。’”季孙从之。
   八月,大雩,旱也。
   齐侯田于莒,卢蒲弊见,泣且请曰:“余发如此种种,余奚能为?”公曰: “诺,吾告二子。”归而告之。子尾欲复之,子雅不可,曰:“彼其发短而心甚 长,其或寝处我矣。”九月,子雅放卢蒲弊于北燕。
   燕简公多嬖宠,欲去诸大夫而立其宠人。冬,燕大夫比以杀公之外嬖。公惧, 奔齐。书曰:“北燕伯款出奔齐。”罪之也。
   十月,郑伯如楚,子产相。楚子享之,赋《吉日》。既享,子产乃具田备, 王以田江南之梦。
   齐公孙灶卒。司马灶见晏子,曰:“又丧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 不免,殆哉!姜族弱矣,而妫将始昌。二惠竞爽,犹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 ◇昭公四年 【经】四年春王正月,大雨雹。夏,楚子、蔡侯、陈侯、郑伯、许男、徐子、 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会于申。楚子执徐子。秋七 月,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淮夷伐吴,执齐庆封,杀之。
  遂灭赖。九月,取鄫。冬十有二月乙卯,叔孙豹卒。
   【传】四年春,王正月,许男如楚,楚子止之,遂止郑伯,复田江南,许男 与焉。使椒举如晋求诸侯,二君待之。椒举致命曰:“寡君使举曰:‘日君有惠, 赐盟于宋,曰:晋、楚之从,交相见也。以岁之不易,寡人愿结欢于二三君。’ 使举请间。君若苟无四方之虞,则愿假宠以请于诸侯。” 晋侯欲勿许。司马侯曰:“不可。楚王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 降之罚,未可知也。其使能终,亦未可知也。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君其 许之,而修德以待其归。若归于德,吾犹将事之,况诸侯乎?若适淫虐,楚将弃 之,吾又谁与争?”曰:“晋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国险而多马,齐、楚多难。
  有是三者,何乡而不济?”对曰:“恃险与马,而虞邻国之难,是三殆也。四岳、 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九州之险也,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 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从古以然。是以先王务修德音以亨神人, 不闻其务险与马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 以丧其国,失其守宇。若何虞难?齐有仲孙之难而获桓公,至今赖之。晋有里、 丕之难而获文公,是以为盟主。卫、邢无难,敌亦丧之。故人之难,不可虞也。
  恃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于不暇,又何能济?君其许之!纣作淫虐,文王惠和, 殷是以陨,周是以兴,夫岂争诸侯?”乃许楚使。使叔向对曰:“寡君有社稷之 事,是以不获春秋时见。诸侯,君实有之,何辱命焉?”椒举遂请昏,晋侯许之。
   楚子问于子产曰:“晋其许我诸侯乎?”对曰:“许君。晋君少安,不在诸 侯。其大夫多求,莫匡其君。在宋之盟,又曰如一,若不许君,将焉用之?”王 曰:“诸侯其来乎?”对曰:“必来。从宋之盟,承君之欢,不畏大国,何故不 来?不来者,其鲁、卫、曹、邾乎?曹畏宋,邾畏鲁,鲁、卫逼于齐而亲于晋, 唯是不来。其余,君之所及也,谁敢不至?”王曰:“然则吾所求者,无不可乎?” 对曰:“求逞于人,不可;与人同欲,尽济。” 大雨雹。季武子问于申丰曰:“雹可御乎?”对曰:“圣人在上,无雹,虽 有,不为灾。古者,日在北陆而藏冰;西陆,朝觌而出之。其藏冰也,深山穷谷, 固阴冱寒,于是乎取之。其出之也,朝之禄位,宾食丧祭,于是乎用之。其藏之 也,黑牲、秬黍,以享司寒。其出之也,桃弧、棘矢,以除其灾。其出入也时。
  食肉之禄,冰皆与焉。大夫命妇,丧浴用冰。祭寒而藏之,献羔而启之,公始用 之。火出而毕赋。自命夫、命妇,至于老疾,无不受冰。山人取之,县人传之, 舆人纳之,隶人藏之。夫冰以风壮,而以风出。其藏之也周,其用之也遍,则冬 无愆阳,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雷不出震,无灾霜雹,疠疾不降,民 不夭札。今藏川池之冰,弃而不用。风不越而杀,雷不发而震。雹之为灾,谁能 御之?《七月》之卒章,藏冰之道也。” 夏,诸侯如楚,鲁、卫、曹、邾不会。曹、邾辞以难,公辞以时祭,卫侯辞 以疾。郑伯先待于申。六月丙午,楚子合诸侯于申。椒举言于楚子曰:“臣闻诸 侯无归,礼以为归。今君始得诸侯,其慎礼矣。霸之济否,在此会也。夏启有钧 台之享,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有孟津之誓,成有岐阳之搜,康有酆宫之朝,穆 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宋向戌、郑公孙侨 在,诸侯之良也,君其选焉。”王曰:“吾用齐桓。”王使问礼于左师与子产。
  左师曰:“小国习之,大国用之,敢不荐闻?”献公合诸侯之礼六。子产曰: “小国共职,敢不荐守?”献伯、子、男会公之礼六。君子谓合左师善守先代, 子产善相小国。王使椒举侍于后,以规过。卒事,不规。王问其故,对曰:“礼, 吾所未见者有六焉,又何以规?”宋大子佐后至,王田于武城,久而弗见。椒举 请辞焉。王使往,曰:“属有宗祧之事于武城,寡君将堕币焉,敢谢后见。” 徐子,吴出也,以为贰焉,故执诸申。
   楚子示诸侯侈,椒举曰:“夫六王二公之事,皆所以示诸侯礼也,诸侯所由 用命也。夏桀为仍之会,有緍叛之。商纣为黎之蒐,东夷叛之。周幽为大室之 盟,戎狄叛之。皆所以示诸侯汰也,诸侯所由弃命也。今君以汰,无乃不济乎?” 王弗听。
   子产见左师曰:“吾不患楚矣,汰而愎谏,不过十年。”左师曰:“然。不 十年侈,其恶不远,远恶而后弃。善亦如之,德远而后兴。” 秋七月,楚子以诸侯伐吴。宋大子、郑伯先归。宋华费遂、郑大夫从。使屈 申围朱方,八月甲申,克之。执齐庆封而尽灭其族。将戮庆封。椒举曰:“臣闻 无瑕者可以戮人。庆封唯逆命,是以在此,其肯从于戮乎?播于诸侯,焉用之?” 王弗听,负之斧钺,以徇于诸侯,使言曰:“无或如齐庆封,弑其君,弱其孤, 以盟其大夫。”庆封曰:“无或如楚共王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麇而代之, 以盟诸侯。”王使速杀之。
   遂以诸侯灭赖。赖子面缚衔璧,士袒,舆榇从之,造于中军。王问诸椒举, 对曰:“成王克许,许僖公如是,王亲释其缚,受其璧,焚其榇。”王从之。迁 赖于鄢。楚子欲迁许于赖,使斗韦龟与公子弃疾城之而还。申无宇曰:“楚祸之 首,将在此矣。召诸侯而来,伐国而克,城竟莫校。王心不违,民其居乎?民之 不处,其谁堪之?不堪王命,乃祸乱也。” 九月,取鄫,言易也。莒乱,著丘公立而不抚鄫,鄫叛而来,故曰取。
  凡克邑不用师徒曰取。
   郑子产作丘赋。国人谤之,曰:“其父死于路,己为虿尾。以令于国,国将 若之何?”子宽以告。子产曰:“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且吾闻为善者不 改其度,故能有济也。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诗》曰:‘礼义不愆,何恤于人 言。’吾不迁矣。浑罕曰:“国氏其先亡乎!君子作法于凉,其敝犹贪。作法于 贪,敝将若之何?姬在列者,蔡及曹、滕其先亡乎!逼而无礼。郑先卫亡,逼而 无法。政不率法,而制于心。民各有心,何上之有?” 冬,吴伐楚,入棘、栎、麻,以报朱方之役。楚沈尹射奔命于夏汭,咸尹宜 咎城钟离,薳启强城巢,然丹城州来。东国水,不可以城。彭生罢赖之师。
   初,穆子去叔孙氏,及庚宗,遇妇人,使私为食而宿焉。问其行,告之故, 哭而送之。适齐,娶于国氏,生孟丙、仲壬。梦天压己,弗胜。顾而见人,黑而 上偻,深目而豭喙。号之曰:“牛!助余!”乃胜之。旦而皆召其徒,无之。且 曰:“志之。”及宣伯奔齐,馈之。宣伯曰:“鲁以先子之故,将存吾宗,必召 女。召女,何如?”对曰:“愿之久矣。”鲁人召之,不告而归。既立,所宿庚 宗之妇人,献以雉。问其姓,对曰:“余子长矣,能奉雉而从我矣。”召而见之, 则所梦也。未问其名,号之曰:“牛!”曰:“唯”。皆召其徒,使视之,遂使 为竖。有宠,长使为政。公孙明知叔孙于齐,归,未逆国姜,子明取之。故怒, 其子长而后使逆之。田于丘莸,遂遇疾焉。竖牛欲乱其室而有之,强与孟盟,不 可。叔孙为孟钟,曰:“尔未际,飨大夫以落之。”既具,使竖牛请日。入,弗 谒。出,命之日。及宾至,闻钟声。牛曰:“孟有北妇人之客。”怒,将往,牛 止之。宾出,使拘而杀诸外,牛又强与仲盟,不可。仲与公御莱书观于公,公与 之环。使牛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谓叔孙:“见仲而何?”叔孙曰: “何为?”曰:“不见,既自见矣。公与之环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齐。疾急, 命召仲,牛许而不召。
   杜泄见,告之饥渴,授之戈。对曰:“求之而至,又何去焉?”竖牛曰: “夫子疾病,不欲见人。”使置馈于个而退。牛弗进,则置虚,命彻。十二月癸 丑,叔孙不食。乙卯,卒。牛立昭子而相之。
   公使杜泄葬叔孙。竖牛赂叔仲昭子与南遗,使恶杜泄于季孙而去之。杜泄将 以路葬,且尽卿礼。南遗谓季孙曰:“叔孙未乘路,葬焉用之?且冢卿无路,介 卿以葬,不亦左乎?”季孙曰:“然。”使杜泄舍路。不可,曰:“夫子受命于 朝,而聘于王。王思旧勋而赐之路。复命而致之君,君不敢逆王命而复赐之,使 三官书之。吾子为司徒,实书名。夫子为司马,与工正书服。孟孙为司空,以书 勋。今死而弗以,是弃君命也。书在公府而弗以,是废三官也。若命服,生弗敢 服,死又不以,将焉用之?”乃使以葬。
   季孙谋去中军。竖牛曰:“夫子固欲去之。” ◇昭公五年 【经】五年春王正月,舍中军。楚杀其大夫屈申。公如晋。夏,莒牟夷以牟 娄及防、兹来奔。秋七月,公至自晋。戊辰,叔弓帅师败莒师于蚡泉。秦伯卒。
  冬,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沈子、徐人、越人伐吴。
   【传】五年春,王正月,舍中军,卑公室也。毁中军于施氏,成诸臧氏。初 作中军,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季氏尽征之,叔孙氏臣其子弟,孟氏取其半焉。
  及其舍之也,四分公室,季氏择二,二子各一。皆尽征之,而贡于公。以书。使 杜泄告于殡,曰:“子固欲毁中军,既毁之矣,故告。”杜泄曰:“夫子唯不欲 毁也,故盟诸僖闳,诅诸五父之衢。”受其书而投之,帅士而哭之。叔仲子谓季 孙曰:“带受命于子叔孙曰:‘葬鲜者自西门。’”季孙命杜泄。杜泄曰:“卿 丧自朝,鲁礼也。吾子为国政,未改礼,而又迁之。群臣惧死,不敢自也。”既 葬而行。
   仲至自齐,季孙欲立之。南遗曰:“叔孙氏厚则季氏薄。彼实家乱,子勿与 知,不亦可乎?”南遗使国人助竖牛以攻诸大库之庭。司宫射之,中目而死。竖 牛取东鄙三十邑,以与南遗。
   昭子即位,朝其家众,曰:“竖牛祸叔孙氏,使乱大从,杀适立庶,又披其 邑,将以赦罪,罪莫大焉。必速杀之。”竖牛惧,奔齐。孟、仲之子杀诸塞关之 外,投其首于宁风之棘上。
   仲尼曰:“叔孙昭子之不劳,不可能也。周任有言曰:‘为政者不赏私劳, 不罚私怨。’《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初,穆子之生也,庄叔以《周易》筮之,遇《明夷》ⅱⅵ之《谦》ⅱⅶ,以 示卜楚丘。曰:“是将行,而归为子祀。以谗人入,其名曰牛,卒以馁死。《明 夷》,日也。日之数十,故有十时,亦当十位。自王已下,其二为公,其三为卿。
  日上其中,食日为二,旦日为三。《明夷》之《谦》,明而未融,其当旦乎,故 曰:‘为子祀’。日之《谦》,当鸟,故曰‘明夷于飞’。明之未融,故曰‘垂 其翼’。象日之动,故曰‘君子于行’。当三在旦,故曰‘三日不食’。《离》, 火也。《艮》,山也。《离》为火,火焚山,山败。于人为言,败言为谗,故曰 ‘有攸往,主人有言’,言必谗也。纯《离》为牛,世乱谗胜,胜将适《离》, 故曰‘其名曰牛’。谦不足,飞不翔,垂不峻,翼不广,故曰‘其为子后乎’。
  吾子,亚卿也,抑少不终。” 楚子以屈申为贰于吴,乃杀之。以屈生为莫敖,使与令尹子荡如晋逆女。过 郑,郑伯劳子荡于汜,劳屈生于菟氏。晋侯送女于邢丘。子产相郑伯,会晋侯于 邢丘。
   公如晋,自郊劳至于赠贿,无失礼。晋侯谓女叔齐曰:“鲁侯不亦善于礼乎?” 对曰:“鲁侯焉知礼?”公曰:“何为?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无违者,何故不知?” 对曰:“是仪也,不可谓礼。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今政令 在家,不能取也。有子家羁,弗能用也。奸大国之盟,陵虐小国。利人之难,不 知其私。公室四分,民食于他。思莫在公,不图其终。为国君,难将及身,不恤 其所。礼之本末,将于此乎在,而屑屑焉习仪以亟。言善于礼,不亦远乎?君子 谓:“叔侯于是乎知礼。” 晋韩宣子如楚送女,叔向为介。郑子皮、子大叔劳诸索氏。大叔谓叔向曰: “楚王汰侈已甚,子其戒之。”叔向曰:“汰侈已甚,身之灾也,焉能及人?若 奉吾币帛,慎吾威仪,守之以信,行之以礼,敬始而思终,终无不复,从而不失 仪,敬而不失威,道之以训辞,奉之以旧法,考之以先王,度之以二国,虽汰侈, 若我何?” 及楚,楚子朝其大夫,曰:“晋,吾仇敌也。苟得志焉,无恤其他。今其来 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韩起为阍,以羊舌肸为司宫,足以辱晋,吾亦得志 矣。可乎?”大夫莫对。薳启强曰:“可。苟有其备,何故不可?耻匹夫不可以 无备,况耻国乎?是以圣王务行礼,不求耻人,朝聘有珪,享覜有璋。小有述职, 大有巡功。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宴有好货,飧有陪鼎,入有郊劳,出有赠 贿,礼之至也。国家之败,失之道也,则祸乱兴。城濮之役,晋无楚备,以败于 邲。邲之役,楚无晋备,以败于鄢。自鄢以来,晋不失备,而加之以礼,重 之以睦,是以楚弗能报而求亲焉。既获姻亲,又欲耻之,以召寇仇,备之若何? 谁其重此?若有其人,耻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图之。晋之事君,臣曰可矣: 求诸侯而麇至;求昏而荐女,君亲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犹欲耻之,君其亦 有备矣。不然,奈何?韩起之下,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之 下,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皆诸侯之选也。韩 襄为公族大夫,韩须受命而使矣。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皆大家也。
  韩赋七邑,皆成县也。羊舌四族,皆强家也。晋人若丧韩起、杨肸,五卿八大夫 辅韩须、杨石,因其十家九县,长毂九百,其余四十县,遗守四千,奋其武怒, 以报其大耻,伯华谋之,中行伯、魏舒帅之,其蔑不济矣。君将以亲易怨,实无 礼以速寇,而未有其备,使群臣往遗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王曰: “不谷之过也,大夫无辱。”厚为韩子礼。王欲敖叔向以其所不知,而不能,亦 厚其礼。
   韩起反,郑伯劳诸圉。辞不敢见,礼也。
——清代·郑孝胥《张绮季属题小金井观樱图》,邻妇忽嗔目作其前夫语曰。   郑罕虎如齐,娶于子尾氏。晏子骤见之,陈桓子问其故,对曰:“能用善人, 民之主也。” 夏,莒牟夷以牟娄及防兹来奔。牟夷非卿而书,尊地也。莒人愬于晋。晋侯 欲止公,范献子曰:“不可。人朝而执之,诱也。讨不以师,而诱以成之,惰也。
  为盟主而犯此二者,无乃不可乎?请归之,间而以师讨焉。”乃归公。秋七月, 公至自晋。
   莒人来讨,不设备。戊辰,叔弓败诸蚡泉,莒未陈也。
   冬十月,楚子以诸侯及东夷伐吴,以报棘、栎、麻之役。薳射以繁扬之师, 会于夏汭。越大夫常寿过帅师会楚子于琐。闻吴师出,薳启强帅师从之,遽不设 备,吴人败诸鹊岸。
   楚子以驲至于罗汭。吴子使其弟蹶由犒师,楚人执之,将以衅鼓。王使问焉, 曰:“女卜来吉乎?”对曰:“吉。寡君闻君将治兵于敝邑,卜之以守龟,曰: ‘余亟使人犒师,请行以观王怒之疾徐,而为之备,尚克知之。’龟兆告吉,曰: ‘克可知也。’君若欢焉,好逆使臣,滋敝邑休殆,而忘其死,亡无日矣。今君 奋焉,震电冯怒,虐执使臣,将以衅鼓,则吴知所备矣。敝邑虽羸,若早修完, 其可以息师。难易有备,可谓吉矣。且吴社稷是卜,岂为一人?使臣获衅军鼓, 而敝邑知备,以御不虞,其为吉孰大焉?国之守龟,其何事不卜?一臧一否,其 谁能常之?城濮之兆,其报在邲。今此行也,其庸有报志?”乃弗杀。
   楚师济于罗汭,沈尹赤会楚子,次于莱山。薳射帅繁扬之师,先入南怀,楚 师从之。及汝清,吴不可入。楚子遂观兵于坻箕之山。是行也,吴早设备,楚无 功而还,以蹶由归。楚子惧吴,使沈尹射待命于巢,薳启强待命于雩娄,礼也。
   秦后子复归于秦,景公卒故也。
   ◇昭公六年 【经】六年春王正月,杞伯益姑卒。葬秦景公。夏,季孙宿如晋。葬杞文公。
  宋华合比出奔卫。秋九月,大雩。楚薳罢帅师伐吴。冬,叔弓如楚。齐侯伐北燕。
   【传】六年春,王正月,杞文公卒,吊如同盟,礼也。大夫如秦,葬景公, 礼也。
   三月,郑人铸刑书。叔向使诒子产书,曰:“始吾有虞于子,今则已矣。昔 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义,纠之 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
  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耸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莅之以强, 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 而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征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弗 可为矣。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 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作封洫,立谤政,制参辟,铸刑书,将以 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 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 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乎!肸闻之,国将亡,必多 制,其此之谓乎!”复书曰:“若吾子之言,侨不才,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
  既不承命,敢忘大惠?” 士文伯曰:“火见,郑其火乎?火未出而作火以铸刑器,藏争辟焉。火如象 之,不火何为?” 夏,季孙宿如晋,拜莒田也。晋侯享之,有加笾。武子退,使行人告曰: “小国之事大国也,苟免于讨,不敢求贶。得贶不过三献。今豆有加,下臣弗堪, 无乃戾也。”韩宣子曰:“寡君以为欢也。”对曰:“寡君犹未敢,况下臣,君 之隶也,敢闻加贶?”固请彻加而后卒事。晋人以为知礼,重其好货。
   宋寺人柳有宠,大子佐恶之。华合比曰:“我杀之。”柳闻之,乃坎、用牲、 埋书,而告公曰:“合比将纳亡人之族,既盟于北郭矣。”公使视之,有焉,遂 逐华合比,合比奔卫。于是华亥欲代右师,乃与寺人柳比,从为之征,曰“闻之 久矣。”公使代之,见于左师,左师曰:“女夫也。必亡!女丧而宗室,于人何 有?人亦于女何有?《诗》曰:‘宗子维城,毋俾城坏,毋独斯畏。’女其畏哉!” 六月丙戌,郑灾。
   楚公子弃疾如晋,报韩子也。过郑,郑罕虎、公孙侨、游吉从郑伯以劳诸 柤。辞不敢见,固请见之,见,如见王,以其乘马八匹私面。见子皮如上卿, 以马六匹。见子产,以马四匹。见子大叔,以马二匹。禁刍牧采樵,不入田,不 樵树,不采刈,不抽屋,不强匄。誓曰:“有犯命者,君子废,小人降。”舍不 为暴,主不慁宾。往来如是。郑三卿皆知其将为王也。
   韩宣子之适楚也,楚人弗逆。公子弃疾及晋竟,晋侯将亦弗逆。叔向曰: “楚辟我衷,若何效辟?《诗》曰:‘尔之教矣,民胥效矣。’从我而已,焉用 效人之辟?《书》曰:‘圣作则。’无宁以善人为则,而则人之辟乎?匹夫为善, 民犹则之,况国君乎?”晋侯说,乃逆之。
   秋九月,大雩,旱也。
   徐仪楚聘于楚。楚子执之,逃归。惧其叛也,使薳泄伐徐。吴人救之。令尹 子荡帅师伐吴,师于豫章,而次于乾溪。吴人败其师于房钟,获宫厩尹弃疾。子 荡归罪于薳泄而杀之。
   冬,叔弓如楚聘,且吊败也。
   十一月,齐侯如晋,请伐北燕也。士匄相士鞅,逆诸河,礼也。晋侯许之。
  十二月,齐侯遂伐北燕,将纳简公。晏子曰:“不入。燕有君矣,民不贰。吾君 贿,左右谄谀,作大事不以信,未尝可也。” ◇昭公七年 【经】七年春王正月,暨齐平。三月,公如楚。叔孙婼如齐莅盟。夏四月甲 辰朔,日有食之。秋八月戊辰,卫侯恶卒。九月,公至自楚。冬十有一月癸未, 季孙宿卒。十有二月癸亥,葬卫襄公。
   【传】七年春,王正月,暨齐平,齐求之也。癸巳,齐侯次于虢。燕人行成, 曰:“敝邑知罪,敢不听命?先君之敝器,请以谢罪。”公孙皙曰:“受服而退, 俟衅而动,可也。”二月戊午,盟于濡上。燕人归燕姬,赂以瑶瓮、玉椟、斗耳, 不克而还。
   楚子之为令尹也,为王旌以田。芋尹无宇断之,曰:“一国两君,其谁堪之?” 及即位,为章华之宫,纳亡人以实之。无宇之阍入焉。无宇执之,有司弗与,曰: “执人于王宫,其罪大矣。”执而谒诸王。王将饮酒,无宇辞曰:“天子经略, 诸侯正封,古之制也。封略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谁非君臣?故《诗》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 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 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今有司曰:‘女胡 执人于王宫?’将焉执之?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阅’,所以得天下也。吾 先君文王,作仆区之法,曰:‘盗所隐器,与盗同罪’,所以封汝也。若从有司, 是无所执逃臣也。逃而舍之,是无陪台也。王事无乃阙乎?昔武王数纣之罪,以 告诸侯曰:‘纣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故夫致死焉。君王始求诸侯而则纣, 无乃不可乎?若以二文之法取之,盗有所在矣。”王曰:“取而臣以往,盗有宠, 未可得也。”遂赦之。
   楚子成章华之台,愿与诸侯落之。大宰薳启强曰:“臣能得鲁侯。”薳启强 来召公,辞曰:“昔先君成公,命我先大夫婴齐曰:‘吾不忘先君之好,将使衡 父照临楚国,镇抚其社稷,以辑宁尔民’。婴齐受命于蜀,奉承以来,弗敢失陨, 而致诸宗祧。日我先君共王,引领北望,日月以冀。传序相授,于今四王矣。嘉 惠未至,唯襄公之辱临我丧。孤与其二三臣,悼心失图,社稷之不皇,况能怀思 君德!今君若步玉趾,辱见寡君,宠灵楚国,以信蜀之役,致君之嘉惠,是寡君 既受贶矣,何蜀之敢望?其先君鬼神,实嘉赖之,岂唯寡君?君若不来,使臣请 问行期,寡君将承质币而见于蜀,以请先君之贶。” 公将往,梦襄公祖。梓慎曰:“君不果行。襄公之适楚也,梦周公祖而行。
  今襄公实祖,君其不行。”子服惠伯曰:“行。先君未尝适楚,故周公祖以道之。
  襄公适楚矣,而祖以道君,不行,何之?” 三月,公如楚,郑伯劳于师之梁。孟僖子为介,不能相仪。及楚,不能答郊 劳。
   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晋侯问于士文伯曰:“谁将当日食?”对曰: “鲁、卫恶之,卫大鲁小。”公曰:“何故?”对曰:“去卫地,如鲁地。于是 有灾,鲁实受之。其大咎,其卫君乎?鲁将上卿。”公曰:“《诗》所谓‘彼日 而食,于何不臧’者,何也?”对曰:“不善政之谓也。国无政,不用善,则自 取谪于日月之灾,故政不可不慎也。务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 晋人来治杞田,季孙将以成与之。谢息为孟孙守,不可。曰:“人有言曰: ‘虽有挈瓶之知,守不假器,礼也’。夫子从君,而守臣丧邑,虽吾子亦有猜焉。” 季孙曰:“君之在楚,于晋罪也。又不听晋,鲁罪重矣。晋师必至,吾无以待之, 不如与之,间晋而取诸杞。吾与子桃,成反,谁敢有之?是得二成也。鲁无忧而 孟孙益邑,子何病焉?”辞以无山,与之莱、柞,乃迁于桃。晋人为杞取成。
   楚子享公于新台,使长鬛者相,好以大屈。既而悔之。薳启强闻之,见公。
  公语之,拜贺。公曰:“何贺?对曰:“齐与晋、越欲此久矣。寡君无適与也, 而传诸君,君其备御三邻。慎守宝矣,敢不贺乎?”公惧,乃反之。
   郑子产聘于晋。晋侯疾,韩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 并走群望,有加而无瘳。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对曰:“以君之明, 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 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也乎?”韩子祀夏郊,晋侯有间,赐子 产莒之二方鼎。
   子产为丰施归州田于韩宣子,曰:“日君以夫公孙段为能任其事,而赐之州 田,今无禄早世,不获久享君德。其子弗敢有,不敢以闻于君,私致诸子。”宣 子辞。子产曰:“古人有言曰:‘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负荷’。施将惧不能任其 先人之禄,其况能任大国之赐?纵吾子为政而可,后之人若属有疆场之言,敝邑 获戾,而丰氏受其大讨。吾子取州,是免敝邑于戾,而建置丰氏也。敢以为请。” 宣子受之,以告晋侯。晋侯以与宣子。宣子为初言,病有之,以易原县于乐大心。
   郑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则皆走,不知所往。铸刑书之岁二月, 或梦伯有介而行,曰:“壬子,余将杀带也。明年壬寅,余又将杀段也。”及壬 子,驷带卒,国人益惧。齐、燕平之月壬寅,公孙段卒。国人愈惧。其明月,子 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乃止。子大叔问其故,子产曰:“鬼有所归,乃不为 厉,吾为之归也。”大叔曰:“公孙泄何为?”子产曰:“说也。为身无义而图 说,从政有所反之,以取媚也。不媚,不信。不信,民不从也。” 及子产适晋,赵景子问焉,曰:“伯有犹能为鬼乎?”子产曰:“能。人生 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 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况良霄,我先君穆公之胄,子良 之孙,子耳之子,敝邑之卿,从政三世矣。郑虽无腆,抑谚曰‘蕞尔国’,而三 世执其政柄,其用物也弘矣,其取精也多矣。其族又大,所冯厚矣。而强死,能 为鬼,不亦宜乎?” 子皮之族饮酒无度,故马师氏与子皮氏有恶。齐师还自燕之月,罕朔杀罕魋。
  罕朔奔晋。韩宣子问其位于子产。子产曰:“君之羁臣,苟得容以逃死,何位之 敢择?卿违,从大夫之位,罪人以其罪降,古之制也。朔于敝邑,亚大夫也,其 官,马师也。获戾而逃,唯执政所置之。得免其死,为惠大矣,又敢求位?”宣 子为子产之敏也,使从嬖大夫。
   秋八月,卫襄公卒。晋大夫言于范献子曰:“卫事晋为睦,晋不礼焉,庇其 贼人而取其地,故诸侯贰。《诗》曰:‘鹡鸰在原,兄弟急难。’又曰:‘死 丧之威,兄弟孔怀。’兄弟之不睦,于是乎不吊,况远人,谁敢归之?今又不礼 于卫之嗣,卫必叛我,是绝诸侯也。”献子以告韩宣子。宣子说,使献子如卫吊, 且反戚田。
   卫齐恶告丧于周,且请命。王使成简公如卫吊,且追命襄公曰:“叔父陟恪, 在我先王之左右,以佐事上帝。余敢高圉、亚圉?” 九月,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礼,乃讲学之,苟能礼者从之。及其将死 也,召其大夫曰:“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吾闻将有达者曰孔丘,圣人 之后也,而灭于宋。其祖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 三命兹益共。故其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 余敢侮。饘于是,鬻于是,以糊余口。’其共也如是。臧孙纥有言曰:‘圣人 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今其将在孔丘乎?我若获没,必属说与 何忌于夫子,使事之,而学礼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与南宫敬叔师事仲尼。
  仲尼曰:“能补过者,君子也。《诗》曰:‘君子是则是效。’孟僖子可则效已 矣。” 单献公弃亲用羁。冬十月辛酉,襄、顷之族杀献公而立成公。
   十一月,季武子卒。晋侯谓伯瑕曰:“吾所问日食,从矣,可常乎?”对曰: “不可。六物不同,民心不一,事序不类,官职不则,同始异终,胡可常也? 《诗》曰:‘或燕燕居息,或憔悴事国。’其异终也如是。”公曰:“何谓六物?” 对曰:“岁、时、日、月、星、辰,是谓也。”公曰:“多语寡人辰,而莫同。
  何谓辰?”对曰:“日月之会,是谓辰,故以配日。” 卫襄公夫人姜氏无子,嬖人婤姶生孟絷。孔成子梦康叔谓己:“立元, 余使羁之孙圉与史苟相之。”史朝亦梦康叔谓己:“余将命而子苟与孔烝鉏之曾 孙圉相元。”史朝见成子,告之梦,梦协。晋韩宣子为政聘于诸侯之岁,婤 姶生子,名之曰元。孟絷之足不良,能行。孔成子以《周易》筮之,曰:“元 尚享卫国主其社稷。”遇《屯》ⅴⅲ。又曰:“余尚立絷,尚克嘉之。”遇《屯》 ⅴⅲ之比ⅴⅱ。以示史朝。史朝曰:‘元亨’,又何疑焉?”成子曰:“非长之 谓乎?”对曰:“康叔名之,可谓长矣。孟非人也,将不列于宗,不可谓长。且 其繇曰‘利建侯’。嗣吉,何建?建非嗣也。二卦皆云,子其建之。康叔命之, 二筮袭于梦,武王所用也,弗从何为?弱足者居,侯主社稷,临祭祀,奉民人, 事民人,鬼神,从会朝,又焉得居?各以所利,不亦可乎?”故孔成子立灵公。
  十二月癸亥,葬卫襄公。
   ◇昭公八年 【经】八年春,陈侯之弟招杀陈世子偃师。夏四月辛丑,陈侯溺卒。叔弓如 晋。楚人执陈行人干征师杀之。陈公子留出奔郑。秋,蒐于红。陈人杀其大夫公 子过。大雩,冬十月壬午,楚师灭陈。执陈公子招,放之于越。杀陈孔奂。葬陈 哀公。
   【传】八年春,石言于晋魏榆。晋侯问于师旷曰:“石何故言?”对曰: “石不能言,或冯焉。不然,民听滥也。抑臣又闻之曰:‘作事不时,怨讟动于 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民力凋尽,怨讟并作,莫保其性。石言, 不亦宜乎?”于是晋侯方筑虒祁之宫。叔向曰:“子野之言,君子哉!君子之言, 信而有征,故怨远于其身。小人之言,僣而无征,故怨咎及之。《诗》曰:‘哀 哉不能言,匪舌是出,唯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其是之谓 乎?是宫也成,诸侯必叛,君必有咎,夫子知之矣。” 陈哀公元妃郑姬,生悼大子偃师,二妃生公子留,下妃生公子胜。二妃嬖, 留有宠,属诸徒招与公子过。哀公有废疾。三月甲申,公子招、公子过杀悼大子 偃师,而立公子留。
   夏四月辛亥,哀公缢。干征师赴于楚,且告有立君。公子胜愬之于楚,楚人 执而杀之。公子留奔郑。书曰“陈侯之弟招杀陈世子偃师”,罪在招也;“楚人 执陈行人干征师杀之”,罪不在行人也。
   叔弓如晋,贺虒祁也。游吉相郑伯以如晋,亦贺虒祁也。史赵见子大叔,曰: “甚哉,其相蒙也!可吊也,而又贺之?”子大叔曰:“若何吊也?其非唯我贺, 将天下实贺。” 秋,大蒐于红,自根牟至于商、卫,革车千乘。
   七月甲戌,齐子尾卒,子旗欲治其室。丁丑,杀梁婴。八月庚戌,逐子成、 子工、子车,皆来奔,而立子良氏之宰。其臣曰:“孺子长矣,而相吾室,欲兼 我也。”授甲,将攻之。陈桓子善于子尾,亦授甲,将助之。或告子旗,子旗不 信。则数人告。将往,又数人告于道,遂如陈氏。桓子将出矣,闻之而还,游服 而逆之。请命,对曰:“闻强氏授甲将攻子,子闻诸?”曰:“弗闻。”“子盍 亦授甲?无宇请从。”子旗曰:“子胡然?彼孺子也,吾诲之犹惧其不济,吾又 宠秩之。其若先人何?子盍谓之?《周书》曰:‘惠不惠,茂不茂。’康叔所以 服弘大也。”桓子稽颡曰:“顷、灵福子,吾犹有望。”遂和之如初。
   陈公子招归罪于公子过而杀之。九月,楚公子弃疾帅师奉孙吴围陈,宋戴恶 会之。冬十一月壬午,灭陈。舆嬖袁克,杀马毁玉以葬。楚人将杀之,请置之。
  既又请私,私于幄,加绖于颡而逃。使穿封戌为陈公,曰:“城麇之役,不谄。” 侍饮酒于王,王曰:“城麇之役,女知寡人之及此,女其辟寡人乎?”对曰: “若知君之及此,臣必致死礼,以息楚国。”晋侯问于史赵,曰:“陈其遂亡乎?” 对曰:“未也。”公曰:“何故?”对曰:“陈,颛顼之族也。岁在鹑火,是以 卒灭,陈将如之。今在析木之津,犹将复由。且陈氏得政于齐而后陈卒亡。自幕 至于瞽瞍,无违命。舜重之以明德,置德于遂,遂世守之。及胡公不淫,胡周赐 之姓,使祀虞帝。臣闻盛德必百世祀,虞之世数未也。继守将在齐,其兆既存矣。” ◇昭公九年 【经】九年春,叔弓会楚子于陈。许迁于夷。夏四月,陈灾。秋,仲孙玃如 齐。冬,筑郎囿。
   【传】九年春,叔弓、宋华亥、郑游吉、卫赵黡会楚子于陈。
   二月庚申,楚公子弃疾迁许于夷,实城父,取州来淮北之田以益之。伍举授 许男田。然丹迁城父人于陈,以夷濮西田益之。迁方城外人于许。
   周甘人与晋阎嘉争阎田。晋梁丙、张趯率阴戎伐颍。王使詹桓伯辞于晋曰: “我自夏以后稷,魏、骀、芮、岐、毕,吾西土也。及武王克商,蒲姑、商奄, 吾东土也;巴、濮、楚、邓,吾南土也;肃慎、燕、亳,吾北土也。吾何迩封之 有?文、武、成、康之建母弟,以蕃屏周,亦其废队是为,岂如弁髦而因以敝之? 先王居梼杌于四裔,以御螭魅,故允姓之奸,居于瓜州,伯父惠公归自秦,而诱 以来,使逼我诸姬,入我郊甸,则戎焉取之。戎有中国,谁之咎也?后稷封殖天 下,今戎制之,不亦难乎?伯父图之。我在伯父,犹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 原,民人之有谋主也。伯父若裂冠毁冕,拔本塞原,专弃谋主,虽戎狄其何有余 一人?”叔向谓宣子曰:“文之伯也,岂能改物?翼戴天子而加之以共。自文以 来,世有衰德而暴灭宗周,以宣示其侈,诸侯之贰,不亦宜乎?且王辞直,子其 图之。”宣子说。
   王有姻丧,使赵成如周吊,且致阎田与襚,反颍俘。王亦使宾滑执甘大夫 襄以说于晋,晋人礼而归之。
   夏四月,陈灾。郑裨灶曰:“五年,陈将复封。封五十二年而遂亡。”子产 问其故,对曰:“陈,水属也,火,水妃也,而楚所相也。今火出而火陈,逐楚 而建陈也。妃以五成,故曰五年。岁五及鹑火,而后陈卒亡,楚克有之,天之道 也,故曰五十二年。” 晋荀盈如齐逆女,还,六月,卒于戏阳。殡于绛,未葬。晋侯饮酒,乐。膳 宰屠蒯趋入,请佐公使尊,许之。而遂酌以饮工,曰:“女为君耳,将司聪也。
  辰在子卯,谓之疾日。君彻宴乐,学人舍业,为疾故也。君之卿佐,是谓股肱。
  股肱或亏,何痛如之?女弗闻而乐,是不聪也。”又饮外嬖嬖叔曰:“女为君目, 将司明也。服以旌礼,礼以行事,事有其物,物有其容。今君之容,非其物也, 而女不见。是不明也。”亦自饮也,曰:“味以行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言 以出令。臣实司味,二御失官,而君弗命,臣之罪也。”公说,彻酒。
   初,公欲废知氏而立其外嬖,为是悛而止。秋八月,使荀跞佐下军以说焉。
   孟僖子如齐殷聘,礼也。
   冬,筑郎囿,书,时也。季平子欲其速成也,叔孙昭子曰:“《诗》曰: ‘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焉用速成?其以剿民也?无囿犹可,无民其可乎?” ◇昭公十年 【经】十年春王正月。夏,齐栾施来奔。秋七月,季孙意如、叔弓、仲孙玃 帅师伐莒。戊子,晋侯彪卒。九月,叔孙婼如晋,葬晋平公。十有二月甲子,宋 公成卒。
   【传】十年春,王正月,有星出于婺女。郑裨灶言于子产曰:“七月戊子, 晋君将死。今兹岁在颛顼之虚,姜氏、任氏实守其地。居其维首,而有妖星焉, 告邑姜也。邑姜,晋之妣也。天以七纪。戊子,逢公以登,星斯于是乎出。吾是 以讥之。” 齐惠栾、高氏皆耆酒,信内多怨,强于陈、鲍氏而恶之。
   夏,有告陈桓子曰:“子旗、子良将攻陈、鲍。”亦告鲍氏。桓子授甲而如 鲍氏,遭子良醉而骋,遂见文子,则亦授甲矣。使视二子,则皆从饮酒。桓子曰: “彼虽不信,闻我授甲,则必逐我。及其饮酒也,先伐诸?”陈、鲍方睦,遂伐 栾、高氏。子良曰:“先得公,陈、鲍焉往?”遂伐虎门。
   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之外,四族召之,无所往。其徒曰:“助陈、鲍乎?” 曰:“何善焉?”“助栾、高乎?”曰:“庸愈乎?”“然则归乎?”曰:“君 伐,焉归?”公召之而后入。公卜使王黑以灵姑钅js333金沙线路真人平台 1率,吉,请断三尺焉而用之。
  五月庚辰,战于稷,栾、高败,又败诸庄。国人追之,又败诸鹿门。栾施、高强 来奔。陈、鲍分其室。
   晏子谓桓子:“必致诸公。让,德之主也,让之谓懿德。凡有血气,皆有争 心,故利不可强,思义为愈。义,利之本也,蕴利生孽。姑使无蕴乎!可以滋长。” 桓子尽致诸公,而请老于莒。
   桓子召子山,私具幄幕、器用、从者之衣屦,而反棘焉。子商亦如之,而反 其邑。子周亦如之,而与之夫于。反子城、子公、公孙捷,而皆益其禄。凡公子、 公孙之无禄者,私分之邑。国之贫约孤寡者,私与之粟。曰:“《诗》云:‘陈 锡载周’,能施也,桓公是以霸。” 公与桓子莒之旁邑,辞。穆孟姬为之请高唐,陈氏始大。秋七月,平子伐莒, 取郠,献俘,始用人于亳社。臧武仲在齐,闻之,曰:“周公其不飨鲁祭乎! 周公飨义,鲁无义。《诗》曰:‘德音孔昭,视民不佻。’佻之谓甚矣,而壹用 之,将谁福哉?” 戊子,晋平公卒。郑伯如晋,及河,晋人辞之。游吉遂如晋。九月,叔孙婼、 齐国弱、宋华定、卫北宫喜、郑罕虎、许人、曹人、莒人、邾人、薛人、杞人、 小邾人如晋,葬平公也。郑子皮将以币行。子产曰:“丧焉用币?用币必百两, 百两必千人,千人至,将不行。不行,必尽用之。几千人而国不亡?”子皮固请 以行。既葬,诸侯之大夫欲因见新君。叔孙昭子曰:“非礼也。”弗听。叔向辞 之,曰:“大夫之事毕矣。而又命孤,孤斩焉在衰绖之中。其以嘉服见,则丧礼 未毕。其以丧服见,是重受吊也。大夫将若之何?”皆无辞以见。子皮尽用其币, 归,谓子羽曰:“非知之实难,将在行之。夫子知之矣,我则不足。《书》曰: ‘欲败度,纵败礼。’我之谓矣。夫子知度与礼矣,我实纵欲而不能自克也。” 昭子至自晋,大夫皆见。高强见而退。昭子语诸大夫曰:“为人子,不可不 慎也哉!昔庆封亡,子尾多受邑而稍致诸君,君以为忠而甚宠之。将死,疾于公 宫,辇而归,君亲推之。其子不能任,是以在此。忠为令德,其子弗能任,罪犹 及之,难不慎也?丧夫人之力,弃德旷宗,以及其身,不亦害乎?《诗》曰: ‘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其是之谓乎!” 冬十二月,宋平公卒。初,元公恶寺人柳。欲杀之。及丧,柳炽炭于位,将 至,则去之。比葬,又有宠。
   ◇昭公十一年 【经】十有一年春王二月,叔弓如宋。葬宋平公。夏四月丁巳,楚子虔诱蔡 侯般,杀之于申。楚公子弃疾帅师围蔡。五月甲申,夫人归氏薨。大蒐于比蒲。
  仲孙玃会邾子,盟于祲祥。秋,季孙意如会晋韩起、齐国弱、宋华亥、卫北宫佗、 郑罕虎、曹人、杞人于厥慭。九月己亥,葬我小君齐归。冬十有一月丁酉,楚师 灭蔡,执蔡世子有以归,用之。
   【传】十一年春,王二月,叔弓如宋,葬平公也。
   景王问于苌弘曰:“今兹诸侯,何实吉?何实凶?”对曰:“蔡凶。此蔡侯 般弑其君之岁也,岁在豕韦,弗过此矣。楚将有之,然壅也。岁及大梁,蔡复, 楚凶,天之道也。” 楚子在申,召蔡灵侯。灵侯将往,蔡大夫曰:“王贪而无信,唯蔡于感,今 币重而言甘,诱我也,不如无往。”蔡侯不可。五月丙申,楚子伏甲而飨蔡侯于 申,醉而执之。夏四月丁巳,杀之,刑其士七十人。公子弃疾帅师围蔡。
   韩宣子问于叔向曰:“楚其克乎?”对曰:“克哉!蔡侯获罪于其君,而不 能其民,天将假手于楚以毙之,何故不克?然肸闻之,不信以幸,不可再也。楚 王奉孙吴以讨于陈,曰:‘将定而国。’陈人听命,而遂县之。今又诱蔡而杀其 君,以围其国,虽幸而克,必受其咎,弗能久矣。桀克有緍以丧其国,纣克东 夷而陨其身。楚小位下,而亟暴于二王,能无咎乎?天之假助不善,非祚之也, 厚其凶恶而降之罚也。且譬之如天,其有五材而将用之,力尽而敝之,是以无拯, 不可没振。” 五月,齐归薨,大蒐于比蒲,非礼也。
   孟僖子会邾庄公,盟于祲祥,修好,礼也。泉丘人有女梦以其帷幕孟氏之庙, 遂奔僖子,其僚从之。盟于清丘之社,曰:“有子,无相弃也。”僖子使助薳氏 之簉。反自祲祥,宿于薳氏,生懿子及南宫敬叔于泉丘人。其僚无子,使字敬叔。
   楚师在蔡,晋荀吴谓韩宣子曰:“不能救陈,又不能救蔡,物以无亲,晋之 不能,亦可知也已!为盟主而不恤亡国,将焉用之?” 秋,会于厥慭,谋救蔡也。郑子皮将行,子产曰:“行不远。不能救蔡也。
  蔡小而不顺,楚大而不德,天将弃蔡以壅楚,盈而罚之。蔡必亡矣,且丧君而能 守者,鲜矣。三年,王其有咎乎!美恶周必复,王恶周矣。”晋人使狐父请蔡于 楚,弗许。
   单子会韩宣子于戚,视下言徐。叔向曰:“单子其将死乎!朝有著定,会有 表,衣有禬,带有结。会朝之言,必闻于表著之位,所以昭事序也。视不过结、 禬之中,所以道容貌也。言以命之,容貌以明之,失则有阙。今单子为王官伯, 而命事于会,视不登带,言不过步,貌不道容,而言不昭矣。不道,不共;不昭, 不从。无守气矣。” 九月,葬齐归,公不戚。晋士之送葬者,归以语史赵。史赵曰:“必为鲁郊。” 侍者曰:“何故?”曰:“归,姓也,不思亲,祖不归也。”叔向曰:“鲁公室 其卑乎?君有大丧,国不废蒐。有三年之丧,而无一日之戚。国不恤丧,不忌君 也。君无戚容,不顾亲也。国不忌君,君不顾亲,能无卑乎?殆其失国。” 冬十一月,楚子灭蔡,用隐大子于冈山。申无宇曰:“不祥。五牲不相为用, 况用诸侯乎?王必悔之。” 十二月,单成公卒。
   楚子城陈、蔡、不羹。使弃疾为蔡公。王问于申无宇曰:“弃疾在蔡,何如?” 对曰:“择子莫如父,择臣莫如君。郑庄公城栎而置子元焉,使昭公不立。齐桓 公城谷而置管仲焉,至于今赖之。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亲不在外,羁 不在内,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君其少戒。”王曰:“国有大城,何如?”对 曰:“郑京、栎实杀曼伯,宋萧、亳实杀子游,齐渠丘实杀无知,卫蒲、戚实出 献公,若由是观之,则害于国。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昭公十二年 【经】十有二年春,齐高偃帅师纳北燕伯于阳。三月壬申,郑伯嘉卒。夏, 宋公使华定来聘。公如晋,至河乃复。五月,葬郑简公。楚杀其大夫成熊。秋七 月。冬十月,公子慭出奔齐。楚子伐徐。晋伐鲜虞。
   【传】十二年春,齐高偃纳北燕伯款于唐,因其众也。
   三月,郑简公卒,将为葬除。及游氏之庙,将毁焉。子大叔使其除徒执用以 立,而无庸毁,曰:“子产过女,而问何故不毁,乃曰:‘不忍庙也!诺,将毁 矣!’”既如是,子产乃使辟之。司墓之室有当道者,毁之,则朝而塴;弗毁, 则日中而塴。子大叔请毁之,曰:“无若诸侯之宾何!”子产曰:“诸侯之宾, 能来会吾丧,岂惮日中?无损于宾,而民不害,何故不为?”遂弗毁,日中而葬。
  君子谓:“子产于是乎知礼。礼,无毁人以自成也。” 夏,宋华定来聘,通嗣君也。享之,为赋《蓼萧》,弗知,又不答赋。昭子 曰:“必亡。宴语之不怀,宠光之不宣,令德之不知,同福之不受,将何以在?” 齐侯、卫侯、郑伯如晋,朝嗣君也。公如晋,至河乃复。取郠之役,莒人 诉于晋,晋有平公之丧,未之治也,故辞公。公子慭遂如晋。晋侯享诸侯,子产 相郑伯,辞于享,请免丧而后听命。晋人许之,礼也。晋侯以齐侯宴,中行穆子 相。投壶,晋侯先。穆子曰:“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为诸侯师。” 中之。齐侯举矢,曰:“有酒如渑,有肉如陵。寡人中此,与君代兴。”亦中之。
  伯瑕谓穆子曰:“子失辞。吾固师诸侯矣,壶何为焉,其以中俊也?齐君弱吾君, 归弗来矣!”穆子曰:“吾军帅强御,卒乘竞劝,今犹古也,齐将何事?”公孙 傁趋进曰:“日旰君勤,可以出矣!”以齐侯出。
   楚子谓成虎若敖之余也,遂杀之。或谮成虎于楚子,成虎知之而不能行。书 曰:“楚杀其大夫成虎。”怀宠也。
   六月,葬郑简公。
   晋荀吴伪会齐师者,假道于鲜虞,遂入昔阳。秋八月壬午,灭肥,以肥子绵 皋归。
   周原伯绞虐其舆臣,使曹逃。冬十月壬申朔,原舆人逐绞而立公子跪寻,绞 奔郊。
   甘简公无子,立其弟过。过将去成、景之族,成、景之族赂刘献公。丙申, 杀甘悼公,而立成公之孙鳅。丁酉,杀献太子之傅庾皮之子过,杀瑕辛于市,及 宫嬖绰、王孙没、刘州鸠、阴忌、老阳子。
   季平子立,而不礼于南蒯。南蒯谓子仲:“吾出季氏,而归其室于公。子更 其位。我以费为公臣。”子仲许之。南蒯语叔仲穆子,且告之故。
   季悼子之卒也,叔孙昭子以再命为卿。及平子伐莒,克之,更受三命。叔仲 子欲构二家,谓平子曰:“三命逾父兄,非礼也。”平子曰:“然。”故使昭子。
  昭子曰:“叔孙氏有家祸,杀适立庶,故婼也及此。若因祸以毙之,则闻命矣。
  若不废君命,则固有著矣。”昭子朝,而命吏曰:“婼将与季氏讼,书辞无颇。” 季孙惧,而归罪于叔仲子。故叔仲小、南蒯、公子慭谋季氏。慭告公,而遂从公 如晋。南蒯惧不克,以费叛如齐。子仲还,及卫,闻乱,逃介而先。及郊,闻费 叛,遂奔齐。
   南蒯之将叛也,其乡人或知之,过之而叹,且言曰:“恤恤乎,湫乎,攸乎! 深思而浅谋,迩身而远志,家臣而君图,有人矣哉!”南蒯枚筮之,遇《坤》ⅱ ⅱ之《比》ⅴⅱ,曰:“黄裳元吉。”以为大吉也,示子服惠伯,曰:“即欲有 事,何如?”惠伯曰:“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忠 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黄,中之色也。裳,下之饰也。元, 善之长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饰。事不善,不得其极。外内倡 和为忠,率事以信为共,供养三德为善,非此三者弗当。且夫《易》,不可以占 险,将何事也?且可饰乎?中美能黄,上美为元,下美则裳,参成可筮。犹有阙 也,筮虽吉,未也。” 将适费,饮乡人酒。乡人或歌之曰:“我有圃,生之杞乎!从我者子乎,去 我者鄙乎,倍其邻者耻乎!已乎已乎,非吾党之士乎!” 平子欲使昭子逐叔仲小。小闻之,不敢朝。昭子命吏谓小待政于朝,曰: “吾不为怨府。”楚子狩于州来,次于颍尾,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 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楚子次于乾溪,以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复陶,翠 被,豹舄,执鞭以出,仆析父从。右尹子革夕,王见之,去冠、被,舍鞭,与之 语曰:“昔我先王熊绎,与吕级、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康王,四国皆有分, 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昔 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 棘矢,以共御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 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 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 “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我大城陈、 蔡、不羹,赋皆千乘,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对曰:“畏君王哉!是四 国者,专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工尹路请曰:“君王命剥圭以为钅戚铋,敢请命。”王入视之。析父谓子革: “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厉以须,王 出,吾刃将斩矣。”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
  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对曰:“臣尝问焉。昔穆 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 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宫。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能知之?”王曰: “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 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 不能自克,以及于难。
   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 其辱于乾溪?” 晋伐鲜虞,因肥之役也。
   ◇昭公十三年 【经】十有三年春,叔弓帅师围费。夏四月,楚公子比自晋归于楚,杀其君 虔于乾溪。楚公子弃疾杀公子比。秋,公会刘子、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 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平丘。八月甲戌,同盟于平丘。
  公不与盟。晋人执季孙意如以归。公至自会。蔡侯庐归于蔡。陈侯吴归于陈。冬 十月,葬蔡灵公。公如晋,至河乃复。吴灭州来。
   【传】十三年春,叔弓围费,弗克,败焉。平子怒,令见费人执之以为囚俘。
  冶区夫曰:“非也。若见费人,寒者衣之,饥者食之,为之令主,而共其乏困。
  费来如归,南氏亡矣,民将叛之,谁与居邑?若惮之以威,惧之以怒,民疾而叛, 为之聚也。若诸侯皆然,费人无归,不亲南氏,将焉入矣?”平子从之,费人叛 南氏。
   楚子之为令尹也,杀大司马薳掩而取其室。及即位,夺薳居田;迁许而质许 围。蔡洧有宠于王,王之灭蔡也,其父死焉,王使与於守而行。申之会,越大夫 戮焉。王夺斗韦龟中犨,又夺成然邑而使为郊尹。蔓成然故事蔡公,故薳氏之族 及薳居、许围、蔡洧、蔓成然,皆王所不礼也。因群丧职之族,启越大夫常寿过 作乱,围固城,克息舟,城而居之。
   观起之死也,其子从在蔡,事朝吴,曰:“今不封蔡,蔡不封矣。我请试之。” 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皙,及郊,而告之情,强与之盟,入袭蔡。蔡公将食,见 之而逃。观从使子干食,坎,用牲,加书,而速行。己徇于蔡曰:“蔡公召二子, 将纳之,与之盟而遣之矣,将师而从之。”蔡人聚,将执之。辞曰:“失贼成军, 而杀余,何益?”乃释之。朝吴曰:“二三子若能死亡,则如违之,以待所济。
  若求安定,则如与之,以济所欲。且违上,何适而可?”众曰:“与之。”乃奉 蔡公,召二子而盟于邓,依陈、蔡人以国。楚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 成然、蔡朝吴帅陈、蔡、不羹、许、叶之师,因四族之徒,以入楚。及郊,陈、 蔡欲为名,故请为武军。蔡公知之曰:“欲速。且役病矣,请藩而已。”乃藩为 军。蔡公使须务牟与史卑先入,因正仆人杀大子禄及公子罢敌。公子比为王,公 子黑肱为令尹,次于鱼陂。公子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使观从从师于乾溪,而 遂告之,且曰:“先归复所,后者劓。”师及訾梁而溃。
   王闻群公子之死也,自投于车下,曰:“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侍者 曰:“甚焉。小人老而无子,知挤于沟壑矣。”王曰:“余杀人子多矣,能无及 此乎?”右尹子革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王曰:“众怒不可犯也。”曰: “若入于大都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曰:“若亡于诸侯,以听大 国之图君也。”王曰:“大福不再,只取辱焉。”然丹乃归于楚。王沿夏,将欲 入鄢。芋尹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奸王命,王弗诛,惠孰大焉?君不可忍, 惠不可弃,吾其从王。”乃求王,遇诸棘围以归。夏五月癸亥,王缢于芋尹申亥 氏。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
   观从谓子干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也。”子干曰:“余不忍也。” 子玉曰:“人将忍子,吾不忍俟也。”乃行。国每夜骇曰:“王入矣!”乙卯夜, 弃疾使周走而呼曰:“王至矣!”国人大惊。使蔓成然走告子干、子皙曰:“王 至矣!国人杀君司马,将来矣!君若早自图也,可以无辱。众怒如水火焉,不可 为谋。”又有呼而走至者曰:“众至矣!”二子皆自杀。丙辰,弃疾即位,名曰 熊居。葬子干于訾,实訾敖。杀囚,衣之王服而流诸汉,乃取而葬之,以靖国人。
  使子旗为令尹。
   楚师还自徐,吴人败诸豫章,获其五帅。
   平王封陈、蔡,复迁邑,致群赂,施舍宽民,宥罪举职。召观从,王曰: “唯尔所欲。”对曰:“臣之先,佐开卜。”乃使为卜尹。使枝如子躬聘于郑, 且致犨、栎之田。事毕,弗致。郑人请曰:“闻诸道路,将命寡君以犨、栎,敢 请命。”对曰:“臣未闻命。”既复,王问犨、栎。降服而对,曰:“臣过失命, 未之致也。”王执其手,曰:“子毋勤。姑归,不谷有事,其告子也。”他年芋 尹申亥以王柩告,乃改葬之。
   初,灵王卜,曰:“余尚得天下。”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是区区者 而不余畀,余必自取之。”民患王之无厌也,故从乱如归。
   初,共王无冢适,有宠子五人,无適立焉。乃大有事于群望,而祈曰:“请 神择于五人者,使主社稷。”乃遍以璧见于群望,曰:“当璧而拜者,神所立也, 谁敢违之?”既,乃与巴姬密埋璧于大室之庭,使五人齐,而长入拜。康王跨之, 灵王肘加焉,子干、子皙皆远之。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厌纽。斗韦龟属成 然焉,且曰:“弃礼违命,楚其危哉!” 子干归,韩宣子问于叔向曰:“子干其济乎?”对曰:“难。”宣子曰: “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难?”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 有宠而无人,一也;有人而无主,二也;有主而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 有民而无德,五也。子干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达者,可谓无人。族 尽亲叛,可谓无主。无衅而动,可谓无谋。为羁终世,可谓无民。亡无爱征,可 谓无德。王虐而不忌,楚君子干,涉五难以弑旧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 疾乎!君陈、蔡,城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 命之。国民信之,羋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获神,一也;有民,二也; 令德,三也;宠贵,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子干之官, 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其贵亡矣,其宠弃矣, 民无怀焉,国无与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 “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僖。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佐,有莒、卫 以为外主,有国、高以为内主。从善如流,下善齐肃,不藏贿,不从欲,施舍不 倦,求善不厌,是以有国,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
  好学而不贰,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犨、贾 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亡十九 年,守志弥笃。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献无异亲,民无异望,天方相晋,将 何以代文?此二君者,异于子干。共有宠子,国有奥主。无施于民,无援于外, 去晋而不送,归楚而不逆,何以冀国?” 晋成虒祁,诸侯朝而归者皆有贰心。为取郠故,晋将以诸侯来讨。叔向曰: “诸侯不可以不示威。”乃并征会,告于吴。秋,晋侯会吴子于良。水道不可, 吴子辞,乃还。
   七月丙寅,治兵于邾南,甲车四千乘,羊舌鲋摄司马,遂合诸侯于平丘。子 产、子大叔相郑伯以会。子产以幄幕九张行。子大叔以四十,既而悔之,每舍, 损焉。及会,亦如之。
   次于卫地,叔鲋求货于卫,淫刍荛者。卫人使屠伯馈叔向羹,与一箧锦,曰: “诸侯事晋,未敢携贰,况卫在君之宇下,而敢有异志?刍荛者异于他日,敢请 之。”叔向受羹反锦,曰:“晋有羊舌鲋者,渎货无厌,亦将及矣。为此役也, 子若以君命赐之,其已。”客从之,未退,而禁之。
   晋人将寻盟,齐人不可。晋侯使叔向告刘献公曰:“抑齐人不盟,若之何?” 对曰:“盟以厎信。君苟有信,诸侯不贰,何患焉?告之以文辞,董之以武师, 虽齐不许,君庸多矣。天子之老,请帅王赋,‘元戎十乘,以先启行’,迟速唯 君。”叔向告于齐,曰:“诸侯求盟,已在此矣。今君弗利,寡君以为请。”对 曰:“诸侯讨贰,则有寻盟。若皆用命,何盟之寻?”叔向曰:“国家之败,有 事而无业,事则不经。有业而无礼,经则不序。有礼而无威,序则不共。有威而 不昭,共则不明。不明弃共,百事不终,所由倾覆也。是故明王之制,使诸侯岁 聘以志业,间朝以讲礼,再朝而会以示威,再会而盟以显昭明。志业于好,讲礼 于等。示威于众,昭明于神。自古以来,未之或失也。存亡之道,恒由是兴。晋 礼主盟,惧有不治。奉承齐犠,而布诸君,求终事也。君曰:‘余必废之,何齐 之有?’唯君图之,寡君闻命矣!”齐人惧,对曰:“小国言之,大国制之,敢 不听从?既闻命矣,敬共以往,迟速唯君。”叔向曰:“诸侯有间矣,不可以不 示众。”八月辛未,治兵,建而不旆。壬申,复旆之。诸侯畏之。
   邾人、莒人讠斥于晋曰:“鲁朝夕伐我,几亡矣。我之不共,鲁故之以。” 晋侯不见公,使叔向来辞曰:“诸侯将以甲戌盟,寡君知不得事君矣,请君无勤。” 子服惠伯对曰:“君信蛮夷之诉,以绝兄弟之国,弃周公之后,亦唯君。寡君闻 命矣。”叔向曰:“寡君有甲车四千乘在,虽以无道行之,必可畏也,况其率道, 其何敌之有?牛虽瘠,偾于豚上,其畏不死?南蒯、子仲之忧,其庸可弃乎?若 奉晋之众,用诸侯之师,因邾、莒、杞、鄫之怒,以讨鲁罪,间其二忧,何求 而弗克?”鲁人惧,听命。
   甲戌,同盟于平丘,齐服也。令诸侯日中造于除。癸酉,退朝。子产命外仆 速张于除,子大叔止之,使待明日。及夕,子产闻其未张也,使速往,乃无所张 矣。
   及盟,子产争承,曰:“昔天子班贡,轻重以列,列尊贡重,周之制也。卑 而贡重者,甸服也。郑伯,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贡,惧弗给也,敢以为请。诸侯 靖兵,好以为事。行理之命,无月不至,贡之无艺,小国有阙,所以得罪也。诸 侯修盟,存小国也。贡献无及,亡可待也。存亡之制,将在今矣。”自日中以争, 至于昏,晋人许之。既盟,子大叔咎之曰:“诸侯若讨,其可渎乎?”子产曰: “晋政多门,贰偷之不暇,何暇讨?国不竞亦陵,何国之为?” 公不与盟。晋人执季孙意如,以幕蒙之,使狄人守之。司铎射怀锦,奉壶饮 冰,以蒲伏焉。守者御之,乃与之锦而入。晋人以平子归,子服湫从。
   子产归,未至,闻子皮卒,哭,且曰:“吾已,无为为善矣,唯夫子知我。” 仲尼谓:“子产于是行也,足以为国基矣。《诗》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 子产,君子之求乐者也。”且曰:“合诸侯,艺贡事,礼也。” 鲜虞人闻晋师之悉起也,而不警边,且不修备。晋荀吴自著雍以上军侵鲜虞, 及中人,驱冲竞,大获而归。
   楚之灭蔡也,灵王迁许、胡、沈、道、房、申于荆焉。平王即位,既封陈、 蔡,而皆复之,礼也。隐大子之子庐归于蔡,礼也。悼大子之子吴归于陈,礼也。
   冬十月,葬蔡灵公,礼也。
   公如晋。荀吴谓韩宣子曰:“诸侯相朝,讲旧好也,执其卿而朝其君,有不 好焉,不如辞之。”乃使士景伯辞公于河。
   吴灭州来。令尹子期请伐吴,王弗许,曰:“吾未抚民人,未事鬼神,未修 守备,未定国家,而用民力,败不可悔。州来在吴,犹在楚也。子姑待之。” 季孙犹在晋,子服惠伯私于中行穆子曰:“鲁事晋,何以不如夷之小国?鲁, 兄弟也,土地犹大,所命能具。若为夷弃之,使事齐、楚,其何瘳于晋?亲亲, 与大,赏共、罚否,所以为盟主也。子其图之。谚曰:‘臣一主二。’吾岂无大 国?”穆子告韩宣子,且曰:“楚灭陈、蔡,不能救,而为夷执亲,将焉用之?” 乃归季孙。惠伯曰:“寡君未知其罪,合诸侯而执其老。若犹有罪,死命可也。
  若曰无罪而惠免之,诸侯不闻,是逃命也,何免之?为请从君惠于会。”宣子患 之,谓叔向曰:“子能归季孙乎?”对曰:“不能。鲋也能。”乃使叔鱼。叔鱼 见季孙曰:“昔鲋也得罪于晋君,自归于鲁君。微武子之赐,不至于今。虽获归 骨于晋,犹子则肉之,敢不尽情?归子而不归,鲋也闻诸吏,将为子除馆于西河, 其若之何?”且泣。平子惧,先归。惠伯待礼。
   ◇昭公十四年 【经】十有四年春,意如至自晋。三月,曹伯滕卒。夏四月。秋,葬曹武公。
  八月,莒子去疾卒。冬,莒杀其公子意恢。
   【传】十四年春,意如至自晋,尊晋罪己也。尊晋、罪己,礼也。
   南蒯之将叛也,盟费人。司徒老祁、虑癸伪废疾,使请于南蒯曰:“臣愿受 盟而疾兴,若以君灵不死,请待间而盟。”许之。二子因民之欲叛也,请朝众而 盟。遂劫南蒯曰:“群臣不忘其君,畏子以及今,三年听命矣。子若弗图,费人 不忍其君,将不能畏子矣。子何所不逞欲?请送子。”请期五日。遂奔齐。侍饮 酒于景公。公曰:“叛夫?”对曰:“臣欲张公室也。”子韩皙曰:“家臣而欲 张公室,罪莫大焉。”司徒老祁、虑癸来归费,齐侯使鲍文子致之。
   夏,楚子使然丹简上国之兵于宗丘,且抚其民。分贫,振穷;长孤幼,养老 疾,收介特,救灾患,宥孤寡,赦罪戾;诘奸慝,举淹滞;礼新,叙旧;禄勋, 合亲;任良,物官。使屈罢简东国之兵于召陵,亦如之。好于边疆,息民五年, 而后用师,礼也。
   秋八月,莒著丘公卒,郊公不戚。国人弗顺,欲立著丘公之弟庚舆。蒲余侯 恶公子意恢而善于庚舆,郊公恶公子铎而善于意恢。公子铎因蒲余侯而与之谋曰: “尔杀意恢,我出君而纳庚舆。”许之。
   楚令尹子旗有德于王,不知度。与养氏比,而求无厌。王患之。九月甲午, 楚子杀斗成然,而灭养氏之族。使斗辛居郧,以无忘旧勋。
   冬十二月,蒲余侯兹夫杀莒公子意恢,郊公奔齐。公子铎逆庚舆于齐。齐隰 党、公子锄送之,有赂田。
   晋邢侯与雍子争赂田,久而无成。士景伯如楚,叔鱼摄理,韩宣子命断旧狱, 罪在雍子。雍子纳其女于叔鱼,叔鱼蔽罪邢侯。邢侯怒,杀叔鱼与雍子于朝。宣 子问其罪于叔向。叔向曰:“三人同罪,施生戮死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赂以买 直,鲋也鬻狱,刑侯专杀,其罪一也。己恶而掠美为昏,贪以败官为墨,杀人不 忌为贼。《夏书》曰:‘昏、墨、贼,杀。’皋陶之刑也。请从之。”乃施邢侯 而尸雍子与叔鱼于市。
   仲尼曰:“叔向,古之遗直也。治国制刑,不隐于亲,三数叔鱼之恶,不为 末减。曰义也夫,可谓直矣。平丘之会,数其贿也,以宽卫国,晋不为暴。归鲁 季孙,称其诈也,以宽鲁国,晋不为虐。邢侯之狱,言其贪也,以正刑书,晋不 为颇。三言而除三恶,加三利,杀亲益荣,犹义也夫!” ◇昭公十五年 【经】十有五年春王正月,吴子夷末卒。二月癸酉,有事于武宫。籥入,叔 弓卒。去乐,卒事。夏,蔡朝吴出奔郑。六月丁巳朔,日有食之。秋,晋荀吴帅 师伐鲜虞。冬,公如晋。
   【传】十五年春,将禘于武公,戒百官。梓慎曰:“禘之日,其有咎乎!吾 见赤黑之祲,非祭祥也,丧氛也。其在莅事乎?”二月癸酉,禘,叔弓莅事,籥 入而卒。去乐,卒事,礼也。
   楚费无极害朝吴之在蔡也,欲去之。乃谓之曰:“王唯信子,故处子于蔡。
  子亦长矣,而在下位,辱。必求之,吾助子请。”又谓其上之人曰:“王唯信吴, 故处诸蔡,二三子莫之如也。而在其上,不亦难乎?弗图,必及于难。”夏,蔡 人遂朝吴。朝吴出奔郑。王怒,曰:“余唯信吴,故置诸蔡。且微吴,吾不及此。
  女何故去之?”无极对曰:“臣岂不欲吴?然而前知其为人之异也。吴在蔡,蔡 必速飞。去吴,所以翦其翼也。” 六月乙丑,王大子寿卒。
   秋八月戊寅,王穆后崩。
   晋荀吴帅师伐鲜虞,围鼓。鼓人或请以城叛,穆子弗许。左右曰:“师徒不 勤,而可以获城,何故不为?”穆子曰:“吾闻诸叔向曰:‘好恶不愆,民知所 适,事无不济。’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吾独何好焉?赏所甚恶, 若所好何?若其弗赏,是失信也,何以庇民?力能则进,否则退,量力而行。吾 不可以欲城而迩奸,所丧滋多。”使鼓人杀叛人而缮守备。围鼓三月,鼓人或请 降,使其民见,曰:“犹有食色,姑修而城。”军吏曰:“获城而弗取,勤民而 顿兵,何以事君?”穆子曰:“吾以事君也。获一邑而教民怠,将焉用邑?邑以 贾怠,不如完旧,贾怠无卒,弃旧不祥。鼓人能事其君,我亦能事吾君。率义不 爽,好恶不愆,城可获而民知义所,有死命而无二心,不亦可乎!”鼓人告食竭 力尽,而后取之。克鼓而反,不戮一人,以鼓子鸢鞮归。
   冬,公如晋,平丘之会故也。
   十二月,晋荀跞如周,葬穆后,籍谈为介。既葬,除丧,以文伯宴,樽以鲁 壶。王曰:“伯氏,诸侯皆有以镇抚室,晋独无有,何也?”文伯揖籍谈,对曰: “诸侯之封也,皆受明器于王室,以镇抚其社稷,故能荐彝器于王。晋居深山, 戎狄之与邻,而远于王室。王灵不及,拜戎不暇,其何以献器?”王曰:“叔氏, 而忘诸乎?叔父唐叔,成王之母弟也,其反无分乎?密须之鼓,与其大路,文所 以大蒐也。阙巩之甲,武所以克商也。唐叔受之以处参虚,匡有戎狄。其后襄之 二路,钅戚钺,秬鬯,彤弓,虎贲,文公受之,以有南阳之田,抚征东夏,非分 而何?夫有勋而不废,有绩而载,奉之以土田,抚之以彝器,旌之以车服,明之 以文章,子孙不忘,所谓福也。福祚之不登,叔父焉在?且昔而高祖孙伯黡,司 晋之典籍,以为大政,故曰籍氏。及辛有之二子董之晋,于是乎有董史。女,司 典之后也,何故忘之?”籍谈不能对。宾出,王曰:“籍父其无后乎!数典而忘 其祖。” 籍谈归,以告叔向。叔向曰:“王其不终乎!吾闻之:‘所乐必卒焉。’今 王乐忧,若卒以忧,不可谓终。王一岁而有三年之丧二焉,于是乎以丧宾宴,又 求彝器,乐忧甚矣,且非礼也。彝器之来,嘉功之由,非由丧也。三年之丧,虽 贵遂服,礼也。王虽弗遂,宴乐以早,亦非礼也。礼,王之大经也。一动而失二 礼,无大经矣。言以考典,典以志经,忘经而多言举典,将焉用之?” ◇昭公十六年 【经】十有六年春,齐侯伐徐。楚子诱戎蛮子杀之。夏,公至自晋。秋八月 己亥,晋侯夷卒。九月,大雩。季孙意如如晋。冬十月,葬晋昭公。
   【传】十六年春,王正月,公在晋,晋人止公。不书,讳之也。
   齐侯伐徐。
   楚子闻蛮氏之乱也,与蛮子之无质也,使然丹诱戎蛮子嘉杀之,遂取蛮氏。
  既而复立其子焉,礼也。
   二月丙申,齐师至于蒲隧。徐人行成。徐子及郯人、莒人会齐侯,盟于蒲隧, 赂以甲父之鼎。叔孙昭子曰:“诸侯之无伯,害哉!齐君之无道也,兴师而伐远 方,会之,有成而还,莫之亢也,无伯也夫!《诗》曰:‘宗周既灭,靡所止戾。
  正大夫离居,莫知我肄。’其是之谓乎!” 二月,晋韩起聘于郑,郑伯享之。子产戒曰:“苟有位于朝,无有不共恪。” 孔张后至,立于客间。执政御之,适客后。又御之,适县间。客从而笑之。事毕, 富子谏曰:“夫大国之人,不可不慎也,几为之笑而不陵我?我皆有礼,夫犹鄙 我。国而无礼,何以求荣?孔张失位,吾子之耻也。”子产怒曰:“发命之不衷, 出令之不信,刑之颇类,狱之放纷,会朝之不敬,使命之不听,取陵于大国,罢 民而无功,罪及而弗知,侨之耻也。孔张,君之昆孙,子孔之后也,执政之嗣也, 为嗣大夫,承命以使,周于诸侯,国人所尊,诸侯所知。立于朝而祀于家,有禄 于国,有赋于军,丧祭有职,受脤、归脤,其祭在庙,已有著位,在位数世,世 守其业,而忘其所,侨焉得耻之?辟邪之人而皆及执政,是先王无刑罚也。子宁 以他规我。” 宣子有环,有一在郑商。宣子谒诸郑伯,子产弗与,曰:“非官府之守器也, 寡君不知。”子大叔、子羽谓子产曰:“韩子亦无几求,晋国亦未可以贰。晋国、 韩子,不可偷也。若属有谗人交斗其间,鬼神而助之,以兴其凶怒,悔之何及? 吾子何爱于一环,其以取憎于大国也,盍求而与之?”子产曰:“吾非偷晋而有 二心,将终事之,是以弗与,忠信故也。侨闻君子非无贿之难,立而无令名之患。
  侨闻为国非不能事大字小之难,无礼以定其位之患。夫大国之人,令于小国,而 皆获其求,将何以给之?一共一否,为罪滋大。大国之求,无礼以斥之,何餍之 有?吾且为鄙邑,则失位矣。若韩子奉命以使,而求玉焉,贪淫甚矣,独非罪乎? 出一玉以起二罪,吾又失位,韩子成贪,将焉用之?且吾以玉贾罪,不亦锐乎?” 韩子买诸贾人,既成贾矣,商人曰:“必告君大夫。”韩子请诸子产曰: “日起请夫环,执政弗义,弗敢复也。今买诸商人,商人曰,必以闻,敢以为请。” 子产对曰:“昔我先君桓公,与商人皆出自周,庸次比耦,以艾杀此地,斩之蓬 蒿藜藿,而共处之。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丐 夺。尔有利市宝贿,我勿与知。’恃此质誓,故能相保,以至于今。今吾子以好 来辱,而谓敝邑强夺商人,是教弊邑背盟誓也,毋乃不可乎!吾子得玉而失诸侯, 必不为也。若大国令,而共无艺,郑,鄙邑也,亦弗为也。侨若献玉,不知所成, 敢私布之。”韩子辞玉,曰:“起不敏,敢求玉以徼二罪?敢辞之。” 夏四月,郑六卿饯宣子于郊。宣子曰:“二三君子请皆赋,起亦以知郑志。” 子齹赋《野有蔓草》。宣子曰:“孺子善哉!吾有望矣。”子产赋郑之《羔 裘》。宣子曰:“起不堪也。”子大叔赋《褰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勤子 至于他人乎?”子大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终乎?” 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萚兮》。宣子喜曰:“郑其庶 乎!二三君子以君命贶起,赋不出郑志,皆昵燕好也。二三君子,数世之主也, 可以无惧矣。”宣子皆献马焉,而赋《我将》。子产拜,使五卿皆拜,曰:“吾 子靖乱,敢不拜德?”宣子私觐于子产以玉与马,曰:“子命起舍夫玉,是赐我 玉而免吾死也,敢不藉手以拜?” 公至自晋。子服昭伯语季平子曰:“晋之公室,其将遂卑矣。君幼弱,六卿 强而奢傲,将因是以习,习实为常,能无卑乎?” 平子曰:“尔幼,恶识国?” 秋八月,晋昭公卒。
   九月,大雩,旱也。郑大旱,使屠击、祝款、竖柎有事于桑山。斩其木, 不雨。子产曰:“有事于山,蓺山林也,而斩其木,其罪大矣。”夺之官邑。
   冬十月,季平子如晋葬昭公。平子曰:“子服回之言犹信,子服氏有子哉!” ◇昭公十七年 【经】十有七年春,小邾子来朝。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秋,郯子来朝。
  八月,晋荀吴帅师灭陆浑之戎。冬,有星孛于大辰。楚人及吴战于长岸。
   【传】十七年春,小邾穆公来朝,公与之燕。季平子赋《采叔》,穆公赋 《菁菁者莪》。昭子曰:“不有以国,其能久乎?” 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祝史请所用币。昭子曰:“日有食之,天子不举, 伐鼓于社;诸侯用币于社,伐鼓于朝。礼也。”平子御之,曰:“止也。唯正月 朔,慝未作,日有食之,于是乎有伐鼓用币,礼也。其余则否。”大史曰:“在 此月也。日过分而未至,三辰有灾。于是乎百官降物,君不举,辟移时,乐奏鼓, 祝用币,史用辞。故《夏书》曰:‘辰不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 此月朔之谓也。当夏四月,是谓孟夏。”平子弗从。昭子退曰:“夫子将有异志, 不君君矣。” 秋,郯子来朝,公与之宴。昭子问焉,曰:“少皞氏鸟名官,何故也?”郯 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氏以火纪, 故为火师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大皞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 龙名。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 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 闭者也。祝鸠氏,司徒也;鴡鸠氏,司马也;鸤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 寇也;鹘鸠氏,司事也。五鸠,鸠民者也。五雉,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 夷民者也。九扈为九农正,扈民无淫者也。自颛顼以来,不能纪远,乃纪于近, 为民师而命以民事,则不能故也。”仲尼闻之,见于郯子而学之。既而告人曰: “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 晋侯使屠蒯如周,请有事于雒与三涂。苌弘谓刘子曰:“客容猛,非祭也, 其伐戎乎?陆浑氏甚睦于楚,必是故也。君其备之!”乃警戎备。九月丁卯,晋 荀吴帅师涉自棘津,使祭史先用牲于洛。陆浑人弗知,师从之。庚午,遂灭陆浑, 数之以其贰于楚也。陆浑子奔楚,其众奔甘鹿。周大获。宣子梦文公携荀吴而授 之陆浑,故使穆子帅师,献俘于文宫。
   冬,有星孛于大辰,西及汉。申须曰:“彗所以除旧布新也。天事恒象,今 除于火,火出必布焉。诸侯其有火灾乎?”梓慎曰:“往年吾见之,是其征也, 火出而见。今兹火出而章,必火入而伏。其居火也久矣,其与不然乎?火出,于 夏为三月,于商为四月,于周为五月。夏数得天。若火作,其四国当之,在宋、 卫、陈、郑乎?宋,大辰之虚也;陈,大皞之虚也;郑,祝融之虚也,皆火房也。
  星孛天汉,汉,水祥也。卫,颛顼之虚也,故为帝丘,其星为大水,水,火之牡 也。其以丙子若壬午作乎?水火所以合也。若火入而伏,必以壬午,不过其见之 月。”郑裨灶言于子产曰:“宋、卫、陈、郑将同日火,若我用瓘斝玉瓒,郑必 不火。”子产弗与。
   吴伐楚。阳匄为令尹,卜战,不吉。司马子鱼曰:“我得上流,何故不吉。
  且楚故,司马令龟,我请改卜。”令曰:“鲂也,以其属死之,楚师继之,尚大 克之”。吉。战于长岸,子鱼先死,楚师继之,大败吴师,获其乘舟余皇。使随 人与后至者守之,环而堑之,及泉,盈其隧炭,陈以待命。吴公子光请于其众, 曰:“丧先王之乘舟,岂唯光之罪,众亦有焉。请藉取之,以救死。”众许之。
  使长鬛者三人,潜伏于舟侧,曰:“我呼余皇,则对,师夜从之。”三呼,皆迭 对。楚人从而杀之,楚师乱,吴人大败之,取余皇以归。
   ◇昭公十八年 【经】十有八年春王三月,曹伯须卒。夏五月壬午,宋、卫、陈、郑灾。六 月,邾人入鄅。秋,葬曹平公。冬,许迁于白羽。
   【传】十八年春,王二月乙卯,周毛得杀毛伯过而代之。苌弘曰:“毛得必 亡,是昆吾稔之日也,侈故之以。而毛得以济侈于王都,不亡何待!” 三月,曹平公卒。
   夏五月,火始昏见。丙子,风。梓慎曰:“是谓融风,火之始也。七日,其 火作乎!”戊寅,风甚。壬午,大甚。宋、卫、陈、郑皆火。梓慎登大庭氏之库 以望之,曰:“宋、卫、陈、郑也。”数日,皆来告火。裨灶曰:“不用吾言, 郑又将火。”郑人请用之,子产不可。子大叔曰:“宝,以保民也。若有火,国 几亡。可以救亡,子何爱焉?”子产曰:“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 之?灶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遂不与,亦不复火。
   郑之未灾也,里析告子产曰:“将有大祥,民震动,国几亡。吾身泯焉,弗 良及也。国迁其可乎?”子产曰:“虽可,吾不足以定迁矣。”及火,里析死矣, 未葬,子产使舆三十人,迁其柩。火作,子产辞晋公子、公孙于东门。使司寇出 新客,禁旧客勿出于宫。使子宽、子上巡群屏摄,至于大宫。使公孙登徙大龟。
  使祝史徙主祏于周庙,告于先君。使府人、库人各儆其事。商成公儆司宫,出旧 宫人,置诸火所不及。司马、司寇列居火道,行火所焮。城下之人,伍列登城。
  明日,使野司寇各保其征。郊人助祝史除于国北,禳火于玄冥、回禄,祈于四鄘。
  书焚室而宽其征,与之材。三日哭,国不市。使行人告于诸侯。宋、卫皆如是。
  陈不救火,许不吊灾,君子是以知陈、许之先亡也。
   六月,鄅人藉稻。邾人袭鄅,鄅人将闭门。邾人羊罗摄其首焉,遂入 之,尽俘以归。鄅子曰:“余无归矣。”从帑于邾,邾庄公反鄅夫人,而舍 其女。秋,葬曹平公。往者见周原伯鲁焉,与之语,不说学。归以语闵子马。闵 子马曰:“周其乱乎?夫必多有是说,而后及其大人。大人患失而惑,又曰: ‘可以无学,无学不害。’不害而不学,则苟而可。于是乎下陵上替,能无乱乎? 夫学,殖也,不学将落,原氏其亡乎?” 七月,郑子产为火故,大为社,祓禳于四方,振除火灾,礼也。乃简兵大蒐, 将为蒐除。子大叔之庙在道南,其寝在道北,其庭小。过期三日,使除徒陈于道 南庙北,曰:“子产过女而命速除,乃毁于而乡。”子产朝,过而怒之,除者南 毁。子产及冲,使从者止之曰:“毁于北方。” 火之作也,子产授兵登陴。子大叔曰:“晋无乃讨乎?”子产曰:“吾闻之, 小国忘守则危,况有灾乎?国之不可小,有备故也。”既,晋之边吏让郑曰: “郑国有灾,晋君、大夫不敢宁居,卜筮走望,不爱牲玉。郑之有灾,寡君之忧 也。今执事扌间然授兵登陴,将以谁罪?边人恐惧,不敢不告。子产对曰:“若 吾子之言,敝邑之灾,君之忧也。敝邑失政,天降之灾,又惧谗慝之间谋之,以 启贪人,荐为弊邑不利,以重君之忧。幸而不亡,犹可说也。不幸而亡,君虽忧 之,亦无及也。郑有他竟,望走在晋。既事晋矣,其敢有二心?” 楚左尹王子胜言于楚子曰:“许于郑,仇敌也,而居楚地,以不礼于郑。晋、 郑方睦,郑若伐许,而晋助之,楚丧地矣。君盍迁许?许不专于楚。郑方有令政。
  许曰:‘余旧国也。’郑曰:‘余俘邑也。’叶在楚国,方城外之蔽也。土不可 易,国不可小,许不可俘,仇不可启,君其图之。”楚子说。冬,楚子使王子胜 迁许于析,实白羽。
   ◇昭公十九年 【经】十有九年春,宋公伐邾。夏五月戊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己卯,地 震。秋,齐高发帅师伐莒。冬,葬许悼公。
   【传】十九年春,楚工尹赤迁阴于下阴,令尹子瑕城郏。叔孙昭子曰:“楚 不在诸侯矣!其仅自完也,以持其世而已。” 楚子之在蔡也,郹阳封人之女奔之,生大子建。及即位,使伍奢为之师。
  费无极为少师,无宠焉,欲谮诸王,曰:“建可室矣。”王为之聘于秦,无极与 逆,劝王取之,正月,楚夫人嬴氏至自秦。
   鄅夫人,宋向戌之女也,故向宁请师。二月,宋公伐邾,围虫。三月,取 之。乃尽归鄅俘。
   夏,许悼公疟。五月戊辰,饮大子止之药卒。大子奔晋。书曰:“弑其君。” 君子曰:“尽心力以事君,舍药物可也。” 邾人、郳人、徐人会宋公。乙亥,同盟于虫。
   楚子为舟师以伐濮。费无极言于楚子曰:“晋之伯也,迩于诸夏,而楚辟陋, 故弗能与争。若大城城父而置大子焉,以通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 说,从之。故太子建居于城父。
   令尹子瑕聘于秦,拜夫人也。
   秋,齐高发帅师伐莒。莒子奔纪鄣。使孙书伐之。初,莒有妇人,莒子杀其 夫,已为嫠妇。及老,托于纪鄣,纺焉以度而去之。及师至,则投诸外。或献诸 子占,子占使师夜缒而登。登者六十人。缒绝。师鼓噪,城上之人亦噪。莒共公 惧,启西门而出。七月丙子,齐师入纪。
   是岁也,郑驷偃卒。子游娶于晋大夫,生丝,弱。其父兄立子瑕。子产憎其 为人也,且以为不顺,弗许,亦弗止。驷氏耸。他日,丝以告其舅。冬,晋人使 以币如郑,问驷乞之立故。驷氏惧,驷乞欲逃。子产弗遣。请龟以卜,亦弗予。
  大夫谋对,子产不待而对客曰:“郑国不天,寡君之二三臣,札瘥夭昏,今又丧 我先大夫偃。其子幼弱,其一二父兄惧队宗主,私族于谋而立长亲。寡君与其二 三老曰:‘抑天实剥乱是,吾何知焉?’谚曰:‘无过乱门。’民有兵乱,犹惮 过之,而况敢知天之所乱?今大夫将问其故,抑寡君实不敢知,其谁实知之?平 丘之会,君寻旧盟曰:‘无或失职。’若寡君之二三臣,其即世者,晋大夫而专 制其位,是晋之县鄙也,何国之为?”辞客币而报其使。晋人舍之。
   楚人城州来。沈尹戌曰:“楚人必败。昔吴灭州来,子旗请伐之。王曰: ‘吾未抚吾民。’今亦如之,而城州来以挑吴,能无败乎?”侍者曰:“王施舍 不倦,息民五年,可谓抚之矣。”戌曰:“吾闻抚民者,节用于内,而树德于外, 民乐其性,而无寇仇。今宫室无量,民人日骇,劳罢死转,忘寝与食,非抚之也。” 郑大水,龙斗于时门之外洧渊。国人请为禜焉,子产弗许,曰:“我斗,龙 不我觌也。龙斗,我独何觌焉?禳之,则彼其室也。吾无求于龙,龙亦无求于我。” 乃止也。
   令尹子瑕言蹶由于楚子曰:“彼何罪?谚所谓‘室于怒,市于色’者,楚之 谓矣。舍前之忿可也。”乃归蹶由。
   ◇昭公二十年 【经】二十年春王正月。夏,曹公孙会自鄸出奔宋。秋,盗杀卫侯之兄絷。
  冬十月,宋华亥、向宁、华定出奔陈。十有一月辛卯,蔡侯卢卒。
   【传】二十年春,王二月己丑,日南至。梓慎望氛曰:“今兹宋有乱,国几 亡,三年而后弭。蔡有大丧。”叔孙昭子曰:“然则戴、桓也!汏侈无礼已甚, 乱所在也。” 费无极言于楚子曰:“建与伍奢将以方城之外叛。自以为犹宋、郑也,齐、 晋又交辅之,将以害楚。其事集矣。”王信之,问伍奢。伍奢对曰:“君一过多 矣,何信于谗?”王执伍奢。使城父司马奋扬杀大子,未至,而使遣之。三月, 大子建奔宋。王召奋扬,奋扬使城父人执己以至。王曰:“言出于余口,入于尔 耳,谁告建也?”对曰:“臣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如事余。’臣不佞,不 能苟贰。奉初以还,不忍后命,故遣之。既而悔之,亦无及已。”王曰:“而敢 来,何也?”对曰:“使而失命,召而不来,是再奸也。逃无所入。”王曰: “归。”从政如他日。
   无极曰:“奢之子材,若在吴,必忧楚国,盍以免其父召之。彼仁,必来。
  不然,将为患。”王使召之,曰:“来,吾免而父。”棠君尚谓其弟员曰:“尔 适吴,我将归死。吾知不逮,我能死,尔能报。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 亲戚为戮,不可以莫之报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择任而往,知 也;知死不辟,勇也。父不可弃,名不可废,尔其勉之,相从为愈。”伍尚归。
  奢闻员不来,曰:“楚君、大夫其旰食乎!”楚人皆杀之。
   员如吴,言伐楚之利于州于。公子光曰:“是宗为戮而欲反其仇,不可从也。” 员曰:“彼将有他志。余姑为之求士,而鄙以待之。”乃见鱄设诸焉,而耕于 鄙。
   宋元公无信多私,而恶华、向。华定、华亥与向宁谋曰:“亡愈于死,先诸?” 华亥伪有疾,以诱群公子。公子问之,则执之。夏六月丙申,杀公子寅、公子御 戎、公子朱、公子固、公孙援、公孙丁,拘向胜、向行于其廪。公如华氏请焉, 弗许,遂劫之。癸卯,取大子栾与母弟辰、公子地以为质。公亦取华亥之子无戚、 向宁之子罗、华定之子启,与华氏盟,以为质。
   卫公孟絷狎齐豹,夺之司寇与鄄,有役则反之,无则取之。公孟恶北宫喜、 褚师圃,欲去之。公子朝通于襄夫人宣姜,惧,而欲以作乱。故齐豹、北宫喜、 褚师圃、公子朝作乱。
   初,齐豹见宗鲁于公孟,为骖乘焉。将作乱,而谓之曰:“公孟之不善,子 所知也。勿与乘,吾将杀之。”对曰:“吾由子事公孟,子假吾名焉,故不吾远 也。虽其不善,吾亦知之。抑以利故,不能去,是吾过也。今闻难而逃,是僣子 也。子行事乎,吾将死之,以周事子,而归死于公孟,其可也。” 丙辰,卫侯在平寿,公孟有事于盖获之门外,齐子氏帷于门外而伏甲焉。使 祝蛙置戈于车薪以当门,使一乘从公孟以出。使华齐御公孟,宗鲁骖乘。及闳中, 齐氏用戈击公孟,宗鲁以背蔽之,断肱,以中公孟之肩,皆杀之。
   公闻乱,乘,驱自阅门入,庆比御公,公南楚骖乘,使华寅乘贰车。及公宫, 鸿<马亚>魋驷乘于公,公载宝以出。褚师子申遇公于马路之衢,遂从。过齐氏,使 华寅肉袒,执盖以当其阙。齐氏射公,中南楚之背,公遂出。寅闭郭门,逾而从 公。公如死鸟,析朱鉏宵从窦出,徒行从公。
   齐侯使公孙青聘于卫。既出,闻卫乱,使请所聘。公曰:“犹在竟内,则卫 君也。”乃将事焉。遂从诸死鸟,请将事。辞曰:“亡人不佞,失守社稷,越在 草莽,吾子无所辱君命。”宾曰:“寡君命下臣于朝,曰:‘阿下执事。’臣不 敢贰。”主人曰:“君若惠顾先君之好,昭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有宗祧在。” 乃止。卫侯固请见之,不获命,以其良马见,为未致使故也。卫侯以为乘马。宾 将掫,主人辞曰:“亡人之忧,不可以及吾子。草莽之中,不足以辱从者。敢 辞。”宾曰:“寡君之下臣,君之牧圉也。若不获扞外役,是不有寡君也。臣惧 不免于戾,请以除死。”亲执铎,终夕与于燎。
   齐氏之宰渠子召北宫子。北宫氏之宰不与闻谋,杀渠子,遂伐齐氏,灭之。
  丁巳晦,公入,与北宫喜盟于彭水之上。秋七月戊午朔,遂盟国人。八月辛亥, 公子朝、褚师圃、子玉霄、子高鲂出奔晋。闰月戊辰,杀宣姜。卫侯赐北宫喜谥 曰贞子,赐析朱鉏谥曰成子,而以齐氏之墓予之。
   卫侯告宁于齐,且言子石。齐侯将饮酒,遍赐大夫曰:“二三子之教也。” 苑何忌辞,曰:“与于青之赏,必及于其罚。在《康诰》曰:‘父子兄弟,罪不 相及。’况在群臣?臣敢贪君赐以干先王?” 琴张闻宗鲁死,将往吊之。仲尼曰:“齐豹之盗,而孟絷之贼,女何吊焉? 君子不食奸,不受乱,不为利疚于回,不以回待人,不盖不义,不犯非礼。” 宋华、向之乱,公子城、公孙忌、乐舍、司马强、向宜、向郑、楚建、郳 甲出奔郑。其徒与华氏战于鬼阎,败子城。子城适晋。华亥与其妻必盥而食所质 公子者而后食。公与夫人每日必适华氏,食公子而后归。华亥患之,欲归公子。
  向宁曰:“唯不信,故质其子。若又归之,死无日矣。”公请于华费遂,将攻华 氏。对曰:“臣不敢爱死,无乃求去忧而滋长乎!臣是以惧,敢不听命?”公曰: “子死亡有命,余不忍其訽。”冬十月,公杀华、向之质而攻之。戊辰,华、 向奔陈,华登奔吴。向宁欲杀大子,华亥曰:“干君而出,又杀其子,其谁纳我? 且归之有庸。”使少司寇牼以归,曰:“子之齿长矣,不能事人,以三公子为 质,必免。”公子既入,华牼将自门行。公遽见之,执其手曰:“余知而无罪 也,入,复而所。” 齐侯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丘据与裔款言于公曰: “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 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嚣以辞宾?”公说,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 盟,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赵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无私。
  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语康王,康王曰: ‘神人无怨,宜夫子之光辅五君,以为诸侯主也。’”公曰:“据与款谓寡人能 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 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 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 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 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从,肆行非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 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失数美,是矫诬也。进 退无辞,则虚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 为暴君使也。其言僣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 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盐蜃, 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逼介之关,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强易其贿。
  布常无艺,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 僣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
  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若 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
   十二月,齐侯田于沛,招虞人以弓,不进。公使执之,辞曰:“昔我先君之 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 之。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之。” 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 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 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 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 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 《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 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 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 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 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 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 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荝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 而后大公因之。古者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 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 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 宽难。”疾数月而卒。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大 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
   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
  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 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毋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 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 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 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昭公二十一年 【经】二十有一年春王三月,葬蔡平公。夏,晋侯使士鞅来聘。宋华亥、向 宁、华定自陈入于宋南里以叛。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八月乙亥,叔辄卒。
  冬,蔡侯朱出奔楚。公如晋,至河乃复。
   【传】二十一年春,天王将铸无射。泠州鸠曰:“王其以心疾死乎?夫乐, 天子之职也。夫音,乐之舆也。而钟,音之器也。天子省风以作乐,器以钟之, 舆以行之。小者不窕,大者不槬,则和于物,物和则嘉成。故和声入于耳而藏 于心,心亿则乐。窕则不咸,槬则不容,心是以感,感实生疾。今钟槬矣, 王心弗堪,其能久乎?” 三月,葬蔡平公。蔡大子朱失位,位在卑。大夫送葬者归,见昭子。昭子问 蔡故,以告。昭子叹曰:“蔡其亡乎!若不亡,是君也必不终。《诗》曰:‘不 解于位,民之攸塈。’今蔡侯始即位,而适卑,身将从之。” 夏,晋士鞅来聘,叔孙为政。季孙欲恶诸晋,使有司以齐鲍国归费之礼为士 鞅。士鞅怒,曰:“鲍国之位下,其国小,而使鞅从其牢礼,是卑敝邑也。将复 诸寡君。”鲁人恐,加四牢焉,为十一牢。
   宋华费遂生华貙、华多僚、华登。貙为少司马,多僚为御士,与貙相恶,乃 谮诸公曰:“貙将纳亡人。”亟言之。公曰:“司马以吾故,亡其良子。死亡有 命,吾不可以再亡之。”对曰:“君若爱司马,则如亡。死如可逃,何远之有?” 公惧,使侍人召司马之侍人宜僚,饮之酒而使告司马。司马叹曰:“必多僚也。
  吾有谗子而弗能杀,吾又不死,抑君有命,可若何?”乃与公谋逐华貙,将使田 孟诸而遣之。公饮之酒,厚酬之,赐及从者。司马亦如之。张匄尤之,曰:“必 有故。”使子皮承宜僚以剑而讯之。宜僚尽以告。张匄欲杀多僚,子皮曰:“司 马老矣,登之谓甚,吾又重之,不如亡也。”五月丙申,子皮将见司马而行,则 遇多僚御司马而朝。张匄不胜其怒,遂与子皮、臼任、郑翩杀多僚,劫司马以叛, 而召亡人。壬寅,华、向入。乐大心、丰愆、华牼御诸横。华氏居卢门,以南 里叛。六月庚午,宋城旧鄘及桑林之门而守之。
   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公问于梓慎曰:“是何物也,祸福何为?”对曰: “二至、二分,日有食之,不为灾。日月之行也,分,同道也;至,相过也。其 他月则为灾,阳不克也,故常为水。” 于是叔辄哭日食。昭子曰:“子叔将死,非所哭也。”八月,叔辄卒。
   冬十月,华登以吴师救华氏。齐乌枝鸣戍宋。厨人濮曰:“《军志》有之: ‘先人有夺人之心,后人有待其衰。’盍及其劳且未定也伐诸?若入而固,则华 氏众矣,悔无及也。”从之。丙寅,齐师、宋师败吴师于鸿口,获其二帅公子苦 雂、偃州员。华登帅其余以败宋师。公欲出,厨人濮曰:“吾小人,可藉死 而不能送亡,君请待之。”乃徇曰:“杨徽者,公徒也。”众从之。公自杨门见 之,下而巡之,曰:“国亡君死,二三子之耻也,岂专孤之罪也?”齐乌枝鸣曰: “用少莫如齐致死,齐致死莫如去备。彼多兵矣,请皆用剑。”从之。华氏北, 复即之。厨人濮以裳裹首而荷以走,曰:“得华登矣!”遂败华氏于新里。翟偻 新居于新里,既战,说甲于公而归。华妵居于公里,亦如之。
   十一月癸未,公子城以晋师至。曹翰胡会晋荀吴、齐苑何忌、卫公子朝救宋。
  丙戌,与华氏战于赭丘。郑翩愿为鹳,其御愿为鹅。子禄御公子城,庄堇为右。
  干犨御吕封人华豹,张匄为右。相遇,城还。华豹曰:“城也!”城怒而反之, 将注,豹则关矣。曰:“平公之灵,尚辅相余。”豹射,出其间。将注,则又关 矣。曰:“不狎,鄙!”押矢。城射之,殪。张丐抽殳而下,射之,折股。扶伏 而击之,折轸。又射之,死。干丐请一矢,城曰:“余言汝于君。”对曰:“不 死伍乘,军之大刑也。干刑而从子,君焉用之?子速诸。”乃射之,殪。大败华 氏,围诸南里。华亥搏膺而呼,见华貙,曰:“吾为栾氏矣。”貙曰:“子无我 <辶壬>。不幸而后亡。”使华登如楚乞师。华貙以车十五乘,徒七十人,犯师而 出,食于睢上,哭而送之,乃复入。楚薳越帅师将逆华氏。大宰犯谏曰:“诸侯 唯宋事其君,今又争国,释君而臣是助,无乃不可乎?”王曰:“而告我也后, 既许之矣。” 蔡侯朱出奔楚。费无极取货于东国,而谓蔡人曰:“朱不用命于楚,君王将 立东国。若不先从王欲,楚必围蔡。”蔡人惧,出朱而立东国。朱愬于楚,楚子 将讨蔡。无极曰:“平侯与楚有盟,故封。其子有二心,故废之。灵王杀隐大子, 其子与君同恶,德君必甚。又使立之,不亦可乎?且废置在君,蔡无他矣。”公 如晋,及河,鼓叛晋。晋将伐鲜虞,故辞公。
   ◇昭公二十二年 【经】二十有二年春,齐侯伐莒。宋华亥、向宁、华定自宋南里出奔楚。大 蒐于昌间。夏四月乙丑,天王崩。六月,叔鞅如京师,葬景王,王室乱。刘子、 单子以王猛居于皇。秋,刘子、单子以王猛入于王城。冬十月,王子猛卒。十有 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传】二十二年春,王二月甲子,齐北郭启帅师伐莒。莒子将战,苑羊牧之 谏曰:“齐帅贱,其求不多,不如下之。大国不可怒也。”弗听,败齐师于寿余。
  齐侯伐莒,莒子行成。司马灶如莒莅盟,莒子如齐莅盟,盟子稷门之外。莒于是 乎大恶其君。
   楚薳越使告于宋曰:“寡君闻君有不令之臣为君忧,无宁以为宗羞?寡君请 受而戮之。”对曰:“孤不佞,不能媚于父兄,以为君忧,拜命之辱。抑君臣日 战,君曰‘余必臣是助’,亦唯命。人有言曰:‘唯乱门之无过’。君若惠保敝 邑,无亢不衷,以奖乱人,孤之望也。唯君图之!”楚人患之。诸侯之戍谋曰: “若华氏知困而致死,楚耻无功而疾战,非吾利也。不如出之,以为楚功,其亦 能无为也已。救宋而除其害,又何求?”乃固请出之。宋人从之。己巳,宋华亥、 向宁、华定、华貙、华登、皇奄伤、省臧,士平出奔楚。宋公使公孙忌为大司马, 边卬为大司徒,乐祁为司马,仲几为左师,乐大心为右师,乐輓为大司寇,以 靖国人。
   王子朝、宾起有宠于景王,王与宾孟说之,欲立之。刘献公之庶子伯蚡事单 穆公,恶宾孟之为人也,愿杀之。又恶王子朝之言,以为乱,愿去之。宾孟适郊, 见雄鸡自断其尾。问之,侍者曰:“自惮其犠也。”遽归告王,且曰:“鸡其惮 为人用乎?人异于是。犠者,实用人,人犠实难,己犠何害?”王弗应。
   夏四月,王田北山,使公卿皆从,将杀单子、刘子。王有心疾,乙丑,崩于 荣锜氏。戊辰,刘子挚卒,无子,单子立刘蚠。五月庚辰,见王,遂攻宾起, 杀之,盟群王子于单氏。
   晋之取鼓也,既献,而反鼓子焉,又叛于鲜虞。
   六月,荀吴略东阳,使师伪籴者,负甲以息于昔阳之门外,遂袭鼓,灭之。
  以鼓子鸢鞮归,使涉佗守之。
   丁巳,葬景王。王子朝因旧官、百工之丧职秩者,与灵、景之族以作乱。帅 郊、要、饯之甲,以逐刘子。壬戌、刘子奔扬。单子逆悼王于庄宫以归。王子还 夜取王以如庄宫。癸亥,单子出。王子还与召庄公谋,曰:“不杀单旗,不捷。
  与之重盟,必来。背盟而克者多矣。”从之。樊顷子曰:“非言也,必不克。” 遂奉王以追单子。及领,大盟而复,杀挚荒以说。刘子如刘,单子亡。乙丑,奔 于平畤,群王子追之。单子杀还、姑、发、弱、鬷延、定、稠,子朝奔京。丙寅, 伐之,京人奔山。刘子入于王城。辛未,巩简公败绩于京。乙亥,甘平公亦败焉。
  叔鞅至自京师,言王室之乱也。闵马父曰:“子朝必不克,其所与者,天所废也。” 单子欲告急于晋,秋七月戊寅,以王如平畤,遂如圃车,次于皇。刘子如刘。单 子使王子处守于王城,盟百工于平宫。辛卯,寻阝肸伐皇,大败,获寻阝肸。壬 辰,焚诸王城之市。八月辛酉,司徒丑以王师败绩于前城,百工叛。己巳,伐单 氏之宫,败焉。庚午,反伐之。辛未,伐东圉。冬十月丁巳,晋籍谈、荀跞帅九 州之戎及焦、瑕、温、原之师,以纳王于王城。庚申,单子、刘蚡以王师败绩于 郊,前城人败陆浑于社。十一月乙酉,王子猛卒,不成丧也。已丑,敬王即位, 馆于子旅氏。
   十二月庚戌,晋籍谈、荀跞、贾辛、司马督帅师军于阴,于侯氏,于溪泉, 次于社。王师军于氾,于解,次于任人。闰月,晋箕遗、乐征,右行诡济师,取 前城,军其东南。王师军于京楚。辛丑,伐京,毁其西南。
   ◇昭公二十三年 【经】二十有三年春王正月,叔孙婼如晋。癸丑,叔鞅卒。晋人执我行人 叔孙婼。晋人围郊。夏六月,蔡侯东国卒于楚。秋七月,莒子庚舆来奔。戊辰, 吴败顿、胡、沈、蔡、陈、许之师于鸡父,胡子髡、沈子逞灭,获陈夏啮。天王 居于狄泉。尹氏立王子朝。八月乙未,地震。冬,公如晋,至河,有疾,乃复。
   【传】二十三年春,王正月壬寅朔,二师围郊。癸卯,郊、寻阝溃。丁未, 晋师在平阴,王师在泽邑。王使告间,庚戌,还。
   邾人城翼,还,将自离姑。公孙鉏曰:“鲁将御我。”欲自武城还,循山而 南。徐鉏、丘弱、茅地曰:“道下,遇雨,将不出,是不归也。”遂自离姑。武 城人塞其前,断其后之木而弗殊。邾师过之,乃推而蹶之。遂取邾师,获鉏、弱、 地。
   邾人诉于晋,晋人来讨。叔孙婼如晋,晋人执之。书曰:“晋人执我行人叔 孙婼。”言使人也。晋人使与邾大夫坐。叔孙曰:“列国之卿,当小国之君, 固周制也。邾又夷也。寡君之命介子服回在,请使当之,不敢废周制故也。”乃 不果坐。
   韩宣子使邾人取其众,将以叔孙与之。叔孙闻之,去众与兵而朝。士弥牟谓 韩宣子曰:“子弗良图,而以叔孙与其仇,叔孙必死之。鲁亡叔孙,必亡邾。邾 君亡国,将焉归?子虽悔之,何及?所谓盟主,讨违命也。若皆相执,焉用盟主?” 乃弗与,使各居一馆。士伯听其辞而诉诸宣子,乃皆执之。士伯御叔孙,从者四 人,过邾馆以如吏。先归邾子。士伯曰:“以刍荛之难,从者之病,将馆子于都。” 叔孙旦而立,期焉。乃馆诸箕。舍子服昭伯于他邑。
   范献子求货于叔孙,使请冠焉。取其冠法,而与之两冠,曰:“尽矣。”为 叔孙故,申丰以货如晋。叔孙曰:“见我,吾告女所行货。”见,而不出。吏人 之与叔孙居于箕者,请其吠狗,弗与。及将归,杀而与之食之。叔孙所馆者,虽 一日必葺其墙屋,去之如始至。
   夏四月乙酉,单子取訾,刘子取墙人、直人。六月壬午,王子朝入于尹。癸 未,尹圉诱刘佗杀之。丙戌,单子从阪道,刘子从尹道伐尹。单子先至而败,刘 子还。己丑,召伯奂、南宫极以成周人戍尹。庚寅,单子、刘子、樊齐以王如刘。
  甲午,王子朝入于王城,次于左巷。秋七月戊申,寻阝罗纳诸庄宫。尹辛败刘师 于唐。丙辰,又败诸寻阝。甲子,尹辛取西闱。丙寅,攻蒯,蒯溃。
   莒子庚舆虐而好剑,苟铸剑,必试诸人。国人患之。又将叛齐。乌存帅国人 以逐之。庚舆将出,闻乌存执殳而立于道左,惧将止死。苑羊牧之曰:“君过之! 乌存以力闻可矣,何必以弑君成名?”遂来奔。齐人纳郊公。
   吴人伐州来,楚薳越帅师及诸侯之师奔命救州来。吴人御诸钟离。子瑕卒, 楚师熸。吴公子光曰:“诸侯从于楚者众,而皆小国也。畏楚而不获已,是以 来。吾闻之曰:‘作事威克其爱,虽小必济’。胡、沈之君幼而狂,陈大夫啮壮 而顽,顿与许、蔡疾楚政。楚令尹死,其师熸。帅贱、多宠,政令不壹。而七 国同役不同心,帅贱而不能整,无大威命,楚可败也,若分师先以犯胡、沈与陈, 必先奔。三国败,诸侯之师乃摇心矣。诸侯乖乱,楚必大奔。请先者去备薄威, 后者敦陈整旅。”吴子从之。戊辰晦,战于鸡父。吴子以罪人三千,先犯胡、沈 与陈,三国争之。吴为三军以击于后,中军从王,光帅右,掩余帅左。吴之罪人 或奔或止,三国乱。吴师击之,三国败,获胡、沈之君及陈大夫。舍胡、沈之囚, 使奔许与蔡、顿,曰:“吾君死矣!”师噪而从之,三国奔,楚师大奔。书曰: “胡子髡、沈子逞灭,获陈夏啮。”君臣之辞也。不言战,楚未陈也。
   八月丁酉,南宫极震。苌弘谓刘文公曰:“君其勉之!先君之力可济也。周 之亡也,其三川震。今西王之大臣亦震,天弃之矣!东王必大克。” 楚大子建之母在郹,召吴人而启之。冬十月甲申,吴大子诸樊入郹,取 楚夫人与其宝器以归。楚司马薳越追之,不及。将死,众曰:“请遂伐吴以徼之。” 薳越曰:“再败君师,死且有罪。亡君夫人,不可以莫之死也。”乃缢于薳澨。
   公为叔孙故如晋,及河,有疾而复。
   楚囊瓦为令尹,城郢。沈尹戌曰:“子常必亡郢!苟不能卫,城无益也。古 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诸侯。诸侯守在四邻;诸侯卑,守在四竟。慎 其四竟,结其四援,民狎其野,三务成功,民无内忧,而又无外惧,国焉用城? 今吴是惧而城于郢,守已小矣。卑之不获,能无亡乎?昔梁伯沟其公宫而民溃。
  民弃其上,不亡何待?夫正其疆场,修其土田,险其走集,亲其民人,明其伍候, 信其邻国,慎其官守,守其交礼,不僣不贪,不懦不耆,完其守备,以待不虞, 又何畏矣?《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无亦监乎若敖、蚡冒至于武、 文?土不过同,慎其四竟,犹不城郢。今土数圻,而郢是城,不亦难乎?” ◇昭公二十四年 【经】二十四年春王三月丙戌,仲孙玃卒。婼至自晋。夏五月乙未朔,日 有食之。秋八月,大雩。丁酉,杞伯郁厘卒。冬,吴灭巢。葬杞平公。
   【传】二十四年春,王正月辛丑,召简公、南宫嚚以甘桓公见王子朝。刘子 谓苌弘曰:“甘氏又往矣。”对曰:“何害?同德度义。《大誓》曰:‘纣有亿 兆夷人,亦有离德。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此周所以兴也。君其务德,无 患无人。”戊午,王子朝入于邬。
   晋士弥牟逆叔孙于箕。叔孙使梁其踁待于门内,曰:“余左顾而欬,乃杀 之。右顾而笑,乃止。”叔孙见士伯,士伯曰:“寡君以为盟主之故,是以久子。
  不腆敝邑之礼,将致诸从者。使弥牟逆吾子。”叔孙受礼而归。二月,婼至自 晋,尊晋也。
   三月庚戌,晋侯使士景伯莅问周故,士伯立于乾祭而问于介众。晋人乃辞王 子朝,不纳其使。
   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梓慎曰:“将水。”昭子曰:“旱也。日过分而 阳犹不克,克必甚,能无旱乎?阳不克莫,将积聚也。” 六月壬申,王子朝之师攻瑕及杏,皆溃。
   郑伯如晋,子大叔相,见范献子。献子曰:“若王室何?”对曰:“老夫其 国家不能恤,敢及王室。抑人亦有言曰:‘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 焉。’今王室实蠢蠢焉,吾小国惧矣。然大国之忧也,吾侪何知焉?吾子其早图 之!《诗》曰:瓶之罄矣,惟罍之耻。’王室之不宁,晋之耻也。”献子惧,而 与宣子图之。乃征会于诸侯,期以明年。
   秋八月,大雩,旱也。
   冬十月癸酉,王子朝用成周之宝珪于河。甲戌,津人得诸河上。阴不佞以温 人南侵,拘得玉者,取其玉,将卖之,则为石。王定而献之,与之东訾。
   楚子为舟师以略吴疆。沈尹戌曰:“此行也,楚必亡邑。不抚民而劳之,吴 不动而速之,吴踵楚,而疆埸无备,邑能无亡乎?” 越大夫胥犴劳王于豫章之汭。越公子仓归王乘舟,仓及寿梦帅师从王,王及 圉阳而还。吴人踵楚,而边人不备,遂灭巢及钟离而还。沈尹戌曰:“亡郢之始, 于此在矣。王一动而亡二姓之帅,几如是而不及郢?《诗》曰:‘谁生厉阶,至 今为梗?’其王之谓乎?” ◇昭公二十五年 【经】二十五年春,叔孙婼如宋。夏,叔诣会晋赵鞅、宋乐大心,卫北宫 喜、郑游吉、曹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于黄父。有鸲鹆来巢。秋七月上 辛,大雩;季辛,又雩。九月己亥,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唁公于野井。冬 十月戊辰,叔孙婼卒。十有一月己亥,宋公佐卒于曲棘。十有二月,齐侯取郓。
   【传】二十五年春,叔孙婼聘于宋,桐门右师见之。语,卑宋大夫,而贱 司城氏。昭子告其人曰:“右师其亡乎!君子贵其身而后能及人,是以有礼。今 夫子卑其大夫而贱其宗,是贱其身也,能有礼乎?无礼必亡。” 宋公享昭子,赋《新宫》。昭子赋《车辖》。明日宴,饮酒,乐,宋公使昭 子右坐,语相泣也。乐祁佐,退而告人曰:“今兹君与叔孙,其皆死乎?吾闻之: ‘哀乐而乐哀,皆丧心也。’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 季公若之姊为小邾夫人,生宋元夫人,生子以妻季平子。昭子如宋聘,且逆 之。公若从,谓曹氏勿与,鲁将逐之。曹氏告公,公告乐祁。乐祁曰:“与之。
  如是,鲁君必出。政在季氏三世矣,鲁君丧政四公矣。无民而能逞其志者,未之 有也。国君是以镇抚其民。《诗》曰:‘人之云亡,心之忧矣。’鲁君失民矣, 焉得逞其志?靖以待命犹可,动必忧。” 夏,会于黄父,谋王室也。赵简子令诸侯之大夫输王粟,具戍人,曰:“明 年将纳王。”子大叔见赵简子,简子问揖让周旋之礼焉。对曰:“是仪也,非礼 也。”简子曰:“敢问何谓礼?”对曰:“吉也闻诸先大夫子产曰:‘夫礼,天 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性, 生其六气,用其五行。气为五味,发为五色,章为五声,淫则昏乱,民失其性。
  是故为礼以奉之:为六畜、五牲、三犠,以奉五味;为九文、六采、五章,以奉 五色;为九歌、八风、七音、六律,以奉五声;为君臣、上下,以则地义;为夫 妇、外内,以经二物;为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姻亚,以象天明,为 政事、庸力、行务,以从四时;为刑罚、威狱,使民畏忌,以类其震曜杀戮;为 温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长育。民有好、恶、喜、怒、哀、乐,生于六气。是 故审则宜类,以制六志。哀有哭泣,乐有歌舞,喜有施舍,怒有战斗;喜生于好, 怒生于恶。是故审行信令,祸福赏罚,以制死生。生,好物也;死,恶物也;好 物,乐也;恶物,哀也。哀乐不失,乃能协于天地之性,是以长久。”简子曰: “甚哉,礼之大也!”对曰:“礼,上下之纪,天地之经纬也,民之所以生也, 是以先王尚之。故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礼者,谓之成人。大,不亦宜乎?”简子曰: “鞅也请终身守此言也。”宋乐大心曰:“我不输粟。我于周为客?”若之何使 客?”晋士伯曰:“自践土以来,宋何役之不会,而何盟之不同?曰‘同恤王室’, 子焉得辟之?子奉君命,以会大事,而宋背盟,无乃不可乎?”右师不敢对,受 牒而退。士伯告简子曰:“宋右师必亡。奉君命以使,而欲背盟以干盟主,无不 祥大焉。” ‘有鸲鹆来巢’,书所无也。师己曰:“异哉!吾闻文、武之世,童谣有之, 曰:‘鸲之鹆之,公出辱之。鸲鹆之羽,公在外野,往馈之马。鸲鹆跦跦, 公在乾侯,征褰与襦。鸲鹆之巢,远哉遥遥。稠父丧劳,宋父以骄。鸲鹆鸲鹆, 往歌来哭。’童谣有是,今鸲鹆来巢,其将及乎?” 秋,书再雩,旱甚也。
   初,季公鸟娶妻于齐鲍文子,生甲。公鸟死,季公亥与公思展与公鸟之臣申 夜姑相其室。及季姒与饔人檀通,而惧,乃使其妾抶己,以示秦遄之妻,曰: “公若欲使余,余不可而抶余。”又诉于公甫,曰:“展与夜姑将要余。”秦 姬以告公之,公之与公甫告平子。平子拘展于卞而执夜姑,将杀之。公若泣而哀 之,曰:“杀是,是杀余也。”将为之请。平子使竖勿内,日中不得请。有司逆 命,公之使速杀之。故公若怨平子。
   季、郈之鸡斗。季氏介其鸡,郈氏为之金距。平子怒,益宫于郈氏, 且让之。故郈昭伯亦怨平子。臧昭伯之从弟会,为谗于臧氏,而逃于季氏,臧 氏执旃。平子怒,拘臧氏老。将禘于襄公,万者二人,其众万于季氏。臧孙曰: “此之谓不能庸先君之庙。”大夫遂怨平子。公若献弓于公为,且与之出射于外, 而谋去季氏。公为告公果、公贲。公果、公贲使侍人僚柤告公。公寝,将以戈 击之,乃走。公曰:“执之。”亦无命也。惧而不出,数月不见,公不怒。又使 言,公执戈惧之,乃走。又使言,公曰:“非小人之所及也。”公果自言,公以 告臧孙,臧孙以难。告郈孙,郈孙以可,劝。告子家懿伯,懿伯曰:“谗人 以君侥幸,事若不克,君受其名,不可为也。舍民数世,以求克事,不可必也。
  且政在焉,其难图也。”公退之。辞曰:“臣与闻命矣,言若泄,臣不获死。” 乃馆于公。
   叔孙昭子如阚,公居于长府。九月戊戌,伐季氏,杀公之于门,遂入之。平 子登台而请曰:“君不察臣之罪,使有司讨臣以干戈,臣请待于沂上以察罪。” 弗许。请囚于费,弗许。请以五乘亡,弗许。子家子曰:“君其许之!政自之出 久矣,隐民多取食焉。为之徒者众矣,日入慝作,弗可知也。众怒不可蓄也,蓄 而弗治,将蕰。蕰畜,民将生心。生心,同求将合。君必悔之。”弗听。郈孙 曰:“必杀之。”公使郈孙逆孟懿子。叔孙氏之司马鬷戾言于其众曰:“若之 何?”莫对。又曰:“我,家臣也,不敢知国。凡有季氏与无,于我孰利?”皆 曰:“无季氏,是无叔孙氏也。”鬷戾曰:“然则救诸!”帅徒以往,陷西北隅 以入。公徒释甲,执冰而踞。遂逐之。孟氏使登西北隅,以望季氏。见叔孙氏之 旌,以告。孟氏执郈昭伯,杀之于南门之西,遂伐公徒。子家子曰:“诸臣伪 劫君者,而负罪以出,君止。意如之事君也,不敢不改。”公曰:“余不忍也。” 与臧孙如墓谋,遂行。
   己亥,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将唁公于平阴,公先至于野井。齐侯曰: “寡人之罪也。”使有司待于平阴,为近故也。书曰:“公孙于齐,次于阳州, 齐侯唁公于野井。”礼也。将求于人,则先下之,礼之善物也。齐侯曰:“自莒 疆以西,请致千社,以待君命。寡人将帅敝赋以从执事,唯命是听,君之忧,寡 人之忧也。”公喜。子家子曰:“天禄不再,天若胙君,不过周公,以鲁足矣。
  失鲁,而以千社为臣,谁与之立?且齐君无信,不如早之晋。”弗从。臧昭伯率 从者将盟,载书曰:“戮力壹心,好恶同之。信罪之有无,缱绻从公,无通外内。” 以公命示子家子。子家子曰:“如此,吾不可以盟,羁也不佞,不能与二三子同 心,而以为皆有罪。或欲通外内,且欲去君。二三子好亡而恶定,焉可同也?陷 君于难,罪孰大焉?通外内而去君,君将速入,弗通何为?而何守焉?”乃不与 盟。
   昭子自阚归,见平子。平子稽颡,曰:“子若我何?”昭子曰:“人谁不死? 子以逐君成名,子孙不忘,不亦伤乎!将若子何?”平子曰:“苟使意如得改事 君,所谓生死而肉骨也。”昭子从公于齐,与公言。子家子命适公馆者执之。公 与昭子言于幄内,曰将安众而纳公。公徒将杀昭子,伏诸道。左师展告公,公使 昭子自铸归。平子有异志。冬十月辛酉,昭子齐于其寝,使祝宗祈死。戊辰,卒。
  左师展将以公乘马而归,公徒执之。
   壬申,尹文公涉于巩,焚东訾,弗克。
js333金沙线路真人平台,   十一月,宋元公将为公故如晋。梦大子栾即位于庙,己与平公服而相之。旦, 召六卿。公曰:“寡人不佞,不能事父兄,以为二三子忧,寡人之罪也。若以群 子之灵,获保首领以没,唯是楄柎所以藉干者,请无及先君。”仲几对曰: “君若以社稷之故,私降昵宴,群臣弗敢知。若夫宋国之法,死生之度,先君有 命矣。群臣以死守之,弗敢失队。臣之失职,常刑不赦。臣不忍其死,君命只辱。” 宋公遂行。己亥,卒于曲棘。
   十二月庚辰,齐侯围郓。
   初,臧昭伯如晋,臧会窃其宝龟偻句,以卜为信与僣,僣吉。臧氏老将如晋 问,会请往。昭伯问家故,尽对。及内子与母弟叔孙,则不对。再三问,不对。
  归,及郊,会逆,问,又如初。至,次于外而察之,皆无之。执而戮之,逸,奔 郈。郈鲂假使为贾正焉。计于季氏。臧氏使五人以戈盾伏诸桐汝之闾。会出, 逐之,反奔,执诸季氏中门之外。平子怒,曰:“何故以兵入吾门?”拘臧氏老。
  季、臧有恶。及昭伯从公,平子立臧会。会曰:“偻句不余欺也。” 楚子使薳射城州屈,复茄人焉。城丘皇,迁訾人焉。使熊相衤某郭巢,季然 郭卷。子大叔闻之,曰:“楚王将死矣。使民不安其土,民必忧,忧将及王,弗 能久矣。” ◇昭公二十六年 【经】二十有六年春王正月,葬宋元公。三月,公至自齐,居于郓。夏,公 围成。秋,公会齐侯、莒子、邾子、杞伯,盟于鄟陵。公至自会,居于郓。九 月庚申,楚子居卒。冬十月,天王入于成周。尹氏、召伯、毛伯以王子朝奔楚。
   【传】二十六年春,王正月庚申,齐侯取郓。
   葬宋元公,如先君,礼也。
   三月,公至自齐,处于郓,言鲁地也。
   夏,齐侯将纳公,命无受鲁货。申丰从女贾,以币锦二两,缚一如瑱,适齐 师。谓子犹之人高齮:“能货子犹,为高氏后,粟五千庾。”高齮以锦示子犹, 子犹欲之。齮曰:“鲁人买之,百两一布,以道之不通,先入币财。”子犹受之, 言于齐侯曰:“群臣不尽力于鲁君者,非不能事君也。然据有异焉。宋元公为鲁 君如晋,卒于曲棘。叔孙昭子求纳其君,无疾而死。不知天之弃鲁耶,抑鲁君有 罪于鬼神,故及此也?君若待于曲棘,使群臣从鲁君以卜焉。若可,师有济也。
  君而继之,兹无敌矣。若其无成,君无辱焉。”齐侯从之,使公子鉏帅师从公。
  成大夫公孙朝谓平子曰:“有都以卫国也,请我受师。”许之。请纳质,弗许, 曰:“信女,足矣。”告于齐师曰:“孟氏,鲁之敝室也。用成已甚,弗能忍也, 请息肩于齐。”齐师围成。成人伐齐师之饮马于淄者,曰:“将以厌众。”鲁成 备而后告曰:“不胜众。”师及齐师战于炊鼻。齐子渊捷从泄声子,射之,中楯 瓦。繇朐汰辀,匕入者三寸。声子射其马,斩鞅,殪。改驾,人以为鬷戾也而助 之。子车曰:“齐人也。”将击子车,子车射之,殪。其御曰:“又之。”子车 曰:“众可惧也,而不可怒也。”子囊带从野泄,叱之。泄曰:“军无私怒,报 乃私也,将亢子。”又叱之,亦叱之。冉竖射陈武子,中手,失弓而骂。以告平 子,曰:“有君子白皙,鬒须眉,甚口。”平子曰:“必子强也,无乃亢诸?” 对曰:“谓之君子,何敢亢之?”林雍羞为颜鸣右,下。苑何忌取其耳,颜鸣去 之。苑子之御曰:“视下顾。”苑子刜林雍,断其足。{轻金}而乘于他车以归, 颜鸣三入齐师,呼曰:“林雍乘!” 四月,单子如晋告急。五月戊午,刘人败王城之师于尸氏。戊辰,王城人、 刘人战于施谷,刘师败绩。
   秋,盟于鄟陵,谋纳公也。
   七月己巳,刘子以王出。庚午,次于渠。王城人焚刘。丙子,王宿于褚氏。
  丁丑,王次于萑谷。庚辰,王入于胥靡。辛巳,王次于滑。晋知跞、赵鞅帅师纳 王,使汝宽守关塞。
   九月,楚平王卒。令尹子常欲立子西,曰:“大子壬弱,其母非適也,王子 建实聘之。子西长而好善。立长则顺,建善则治。王顺国治,可不务乎?”子西 怒曰:“是乱国而恶君王也。国有外援,不可渎也。王有適嗣,不可乱也。败亲、 速仇、乱嗣,不祥,我受其名。赂吾以天下,吾滋不从也。楚国何为?必杀令尹!” 令尹惧,乃立昭王。
   冬十月丙申,王起师于滑。辛丑,在郊,遂次于尸。十一月辛酉,晋师克巩。
  召伯盈逐王子朝,王子朝及召氏之族、毛伯得、尹氏固、南宫嚚奉周之典籍以奔 楚。阴忌奔莒以叛。召伯逆王于尸,及刘子、单子盟。遂军圉泽,次于堤上。癸 酉,王入于成周。甲戌,盟于襄宫。晋师使成公般戍周而还。十二月癸未,王入 于庄宫。
   王子朝使告于诸侯曰:“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 以蕃屏周。亦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且为后人之迷败倾覆,而溺入于难, 则振救之。’至于夷王,王愆于厥身,诸侯莫不并走其望,以祈王身。至于厉王, 王心戾虐,万民弗忍,居王于彘。诸侯释位,以间王政。宣王有志,而后效官。
  至于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携王奸命,诸侯替之,而建王嗣, 用迁郏鄏。则是兄弟之能用力于王室也。至于惠王,天不靖周,生颓祸心,施 于叔带,惠、襄辟难,越去王都。则有晋、郑,咸黜不端,以绥定王家。则是兄 弟之能率先王之命也。在定王六年,秦人降妖,曰:‘周其有頿王,亦克能修 其职。诸侯服享,二世共职。王室其有间王位,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至于 灵王,生而有頿。王甚神圣,无恶于诸侯。灵王、景王,克终其世。今王室乱, 单旗、刘狄,剥乱天下,壹行不若。谓:‘先王何常之有?唯余心所命,其谁敢 请之?’帅群不吊之人,以行乱于王室。侵欲无厌,规求无度,贯渎鬼神,慢弃 刑法,倍奸齐盟,傲很威仪,矫诬先王。晋为不道,是摄是赞,思肆其罔极。兹 不谷震荡播越,窜在荆蛮,未有攸厎。若我一二兄弟甥舅,奖顺天法,无助狡猾, 以从先王之命,毋速天罚,赦图不谷,则所愿也。敢尽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经, 实深图之。昔先王之命曰:‘王后无適,则择立长。年钧以德,德钧以卜。’王 不立爱,公卿无私,古之制也。穆后及大子寿早夭即世,单、刘赞私立少,以间 先王,亦唯伯仲叔季图之!” 闵马父闻子朝之辞,曰:“文辞以行礼也。子朝干景之命,远晋之大,以专 其志,无礼甚矣,文辞何为?” 齐有彗星,齐侯使禳之。晏子曰:“无益也,只取诬焉。天道不谄,不贰其 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 禳之何损?《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 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 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 说,乃止。
   齐侯与晏子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 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虽无大 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釜钟之数,其取之公也簿,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敛焉,陈 氏厚施焉,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 舞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 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 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 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 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 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 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后闻此礼之上也。”对曰:“先王所禀于天地, 以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 ◇昭公二十七年 【经】二十有七年春,公如齐。公至自齐,居于郓。夏四月,吴弑其君僚。
  楚杀其大夫郤宛。秋,晋士鞅、宋乐祁犁、卫北宫喜、曹人、邾人、滕人会于扈。
  冬十月,曹伯午卒。邾快来奔。公如齐。公至自齐,居于郓。
   【传】二十七年春,公如齐。公至自齐,处于郓,言在外也。
   吴子欲因楚丧而伐之,使公子掩余、公子烛庸帅师围潜。使延州来季子聘于 上国,遂聘于晋,以观诸侯。楚莠尹然,工尹麇帅师救潜。左司马沈尹戌帅都君 子与王马之属以济师,与吴师遇于穷。令尹子常以舟师及沙汭而还。左尹郤宛、 工尹寿帅师至于潜,吴师不能退。
   吴公子光曰:“此时也,弗可失也。”告鱄设诸曰:“上国有言曰:‘不 索何获?’我,王嗣也,吾欲求之。事若克,季子虽至,不吾废也。”鱄设诸 曰:“王可弑也。母老子弱,是无若我何。”光曰:“我,尔身也。” 夏四月,光伏甲于堀室而享王。王使甲坐于道,及其门。门阶户席,皆王亲 也,夹之以铍。羞者献体改服于门外,执羞者坐行而入,执铍者夹承之,及体以 相授也。光伪足疾,入于堀室。鱄设诸置剑于鱼中以进,抽剑刺王,铍交于胸, 遂弑王。阖庐以其子为卿。
   季子至,曰:“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国家无倾,乃吾君 也。吾谁敢怨?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先人之道也。”复 命哭墓,复位而待。吴公子掩余奔徐,公子烛庸奔钟吾。楚师闻吴乱而还。
   郤宛直而和,国人说之。鄢将师为右领,与费无极比而恶之。令尹子常贿而 信谗,无极谮郤宛焉,谓子常曰:“子恶欲饮子酒。”又谓子恶:“令尹欲饮酒 于子氏。”子恶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令尹将必来辱,为惠已甚。
  吾无以酬之,若何?”无极曰:“令尹好甲兵,子出之,吾择焉。”取五甲五兵, 曰:“置诸门,令尹至,必观之,而从以酬之。”及飨日,帷诸门左。无极谓令 尹曰:“吾几祸子。子恶将为子不利,甲在门矣,子必无往。且此役也,吴可以 得志,子恶取赂焉而还,又误群帅,使退其师,曰:‘乘乱不祥。’吴乘我丧, 我乘其乱,不亦可乎?”令尹使视郤氏,则有甲焉。不往,召鄢将师而告之。将 师退,遂令攻郤氏,且爇之。子恶闻之,遂自杀也。国人弗爇,令曰:“不爇郤 氏,与之同罪。”或取一编菅焉,或取一秉秆焉,国人投之,遂弗爇也。令尹炮 之,尽灭郤氏之族党,杀阳令终与其弟完及佗与晋陈及其子弟。晋陈之族呼于国 曰:“鄢氏、费氏自以为王,专祸楚国,弱寡王室,蒙王与令尹以自利也。令尹 尽信之矣,国将如何?”令尹病之。
   秋,会于扈,令戍周,且谋纳公也。宋、卫皆利纳公,固请之。范献子取货 于季孙,谓司城子梁与北宫贞子曰:“季孙未知其罪,而君伐之,请囚,请亡, 于是乎不获。君又弗克,而自出也。夫岂无备而能出君乎?季氏之复,天救之也。
  休公徒之怒,而启叔孙氏之心。不然,岂其伐人而说甲执冰以游?叔孙氏惧祸之滥, 而自同于季氏,天之道也。鲁君守齐,三年而无成。季氏甚得其民,淮夷与之, 有十年之备,有齐、楚之援,有天之赞,有民之助,有坚守之心,有列国之权, 而弗敢宣也,事君如在国。故鞅以为难。二子皆图国者也,而欲纳鲁君,鞅之愿 也,请从二子以围鲁。无成,死之。”二子惧,皆辞。乃辞小国,而以难复。
   孟懿子、阳虎伐郓。郓人将战,子家子曰:“天命不慆久矣。使君亡者, 必此众也。天既祸之,而自福也,不亦难乎?犹有鬼神,此必败也。乌呼!为无 望也夫,其死于此乎!”公使子家子如晋,公徒败于且知。
   楚郤宛之难,国言未已,进胙者莫不谤令尹。沈尹戌言于子常曰:“夫左尹 与中厩尹莫知其罪,而子杀之,以兴谤讟,至于今不已。戌也惑之。仁者杀人以 掩谤,犹弗为也。今吾子杀人以兴谤,而弗图,不亦异乎?夫无极,楚之谗人也, 民莫不知。去朝吴,出蔡侯朱,丧太子建,杀连尹奢,屏王之耳目,使不聪明。
  不然,平王之温惠共俭,有过成、庄,无不及焉。所以不获诸侯,迩无极也。今 又杀三不辜,以兴大谤,几及子矣。子而不图,将焉用之?夫鄢将师矫子之命, 以灭三族,国之良也,而不愆位。吴新有君,疆埸日骇,楚国若有大事,子其危 哉!知者除谗以自安也,今子爱谗以自危也,甚矣其惑也!”子常曰:“是瓦之 罪,敢不良图。”九月己未,子常杀费无极与鄢将师,尽灭其族,以说于国。谤 言乃止。
   冬,公如齐,齐侯请飨之。子家子曰:“朝夕立于其朝,又何飨焉?其饮酒 也。”乃饮酒,使宰献,而请安。子仲之子曰重,为齐侯夫人,曰:“请使重见。” 子家子乃以君出。
   十二月,晋籍秦致诸侯之戍于周,鲁人辞以难。
   ◇昭公二十八年 【经】二十有八年春王三月,葬曹悼公。公如晋,次于乾侯。夏四月丙戌, 郑伯宁卒。六月,葬郑定公。秋七月癸巳,滕子宁卒。冬,葬滕悼公。
   【传】二十八年春,公如晋,将如乾侯。子家子曰:“有求于人,而即其安, 人孰矜之?其造于竟。”弗听。使请逆于晋。晋人曰:“天祸鲁国,君淹恤在外。
  君亦不使一个辱在寡人,而即安于甥舅,其亦使逆君?”使公复于竟而后逆之。
   晋祁胜与邬臧通室,祁盈将执之,访于司马叔游。叔游曰:“《郑书》有之: ‘恶直丑正,实蕃有徒。’无道立矣,子惧不免。《诗》曰:‘民之多辟,无自 立辟。’姑已,若何?”盈曰:“祁氏私有讨,国何有焉?”遂执之。祁胜赂荀 跞,荀跞为之言于晋侯,晋侯执祁盈。祁盈之臣曰:“钧将皆死,慭使吾君闻胜 与臧之死以为快。”乃杀之。夏六月,晋杀祁盈及杨食我。食我,祁盈之党也, 而助乱,故杀之。遂灭祁氏、羊舌氏。
   初,叔向欲娶于申公巫臣氏,其母欲娶其党。叔向曰:“吾母多而庶鲜,吾 惩舅氏矣。”其母曰:“子灵之妻杀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国、两卿矣。可 无惩乎?吾闻之:‘甚美必有甚恶,’是郑穆少妃姚子之子,子貉之妹也。子貉 早死,无后,而天钟美于是,将必以是大有败也。昔有仍氏生女,鬒黑而甚美, 光可以鉴,名曰玄妻。乐正后夔取之,生伯封,实有豕心,贪婪无餍,忿类无期, 谓之封豕。有穷后羿灭之,夔是以不祀。且三代之亡,共子之废,皆是物也。女 何以为哉?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义,则必有祸。”叔向惧,不敢取。平 公强使取之,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谒诸姑,曰:“长叔姒生男。”姑 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 矣。”遂弗视。
   秋,晋韩宣子卒,魏献子为政。分祁氏之田以为七县,分羊舌氏之田以为三 县。司马弥牟为邬大夫,贾辛为祁大夫,司马乌为平陵大夫,魏戊为梗阳大夫, 知徐吾为涂水大夫,韩固为马首大夫,孟丙为盂大夫,乐霄为铜鞮大夫,赵朝为 平阳大夫,僚安为杨氏大夫。谓贾辛、司马乌为有力于王室,故举之。谓知徐吾、 赵朝、韩固、魏戊,余子之不失职,能守业者也。其四人者,皆受县而后见于魏 子,以贤举也。
   魏子谓成鱄:“吾与戊也县,人其以我为党乎?”对曰:“何也?戊之为 人也,远不忘君,近不逼同,居利思义,在约思纯,有守心而无淫行。虽与之县, 不亦可乎?昔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 人,皆举亲也。夫举无他,唯善所在,亲疏一也。《诗》曰:‘唯此文王,帝度 其心。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国,克顺克比。比于 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心能制义曰度,德正应和曰莫,照临 四方曰明,勤施无私曰类,教诲不倦曰长,赏庆刑威曰君,慈和遍服曰顺,择善 而从之曰比,经纬天地曰文。九德不愆,作事无悔,故袭天禄,子孙赖之。主之 举也,近文德矣,所及其远哉!” 贾辛将适其县,见于魏子。魏子曰:“辛来!昔叔向适郑,鬷蔑恶,欲观叔 向,从使之收器者而往,立于堂下。一言而善。叔向将饮酒,闻之,曰:‘必鬷 明也。’下,执其手以上,曰‘昔贾大夫恶,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 皋,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贾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 不言不笑夫!”今子少不扬,子若无言,吾几失子矣。言不可以已也如是。’遂 如故知。今女有力于王室,吾是以举女。行乎!敬之哉!毋堕乃力!” 仲尼闻魏子之举也,以为义,曰:“近不失亲,远不失举,可谓义矣。”又 闻其命贾辛也,以为忠:“《诗》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之 举也义,其命也忠,其长有后于晋国乎!” 冬,梗阳人有狱,魏戊不能断,以狱上。其大宗赂以女乐,魏子将受之。魏 戊谓阎没、女宽曰:“主以不贿闻于诸侯,若受梗阳人,贿莫甚焉。吾子必谏。” 皆许诺。退朝,待于庭。馈入,召之。比置,三叹。既食,使坐。魏子曰:“吾 闻诸伯叔,谚曰:‘唯食忘忧。’吾子置食之间三叹,何也?”同辞而对曰: “或赐二小人酒,不夕食。馈之始至,恐其不足,是以叹。中置,自咎曰:‘岂 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叹。及馈之毕,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 而已。”献子辞梗阳人。
   ◇昭公二十九年 【经】二十有九年春,公至自乾侯,居于郓,齐侯使高张来唁公。公如晋, 次于乾侯。夏四月庚子,叔诣卒。秋七月。冬十月,郓溃。
   【传】二十九年春,公至自乾侯,处于郓。齐侯使高张来唁公,称主君。子 家子曰:“齐卑君矣,君只辱焉。”公如乾侯。
   三月己卯,京师杀召伯盈、尹氏固及原伯鲁之子。尹固之复也,有妇人遇之 周郊,尤之,曰:“处则劝人为祸,行则数日而反,是夫也,其过三岁乎?” 夏五月庚寅,王子赵车入于鄻以叛,阴不佞败之。
   平子每岁贾马,具从者之衣屦,而归之于乾侯。公执归马者,卖之,乃不归 马。卫侯来献其乘马曰启服,堑而死,公将为之椟。子家子曰:“从者病矣,请 以食之。”乃以帏裹之。
   公赐公衍羔裘,使献龙辅于齐侯,遂入羔裘。齐侯喜,与之阳谷。公衍、公 为之生也,其母偕出。公衍先生,公为之母曰:“相与偕出,请相与偕告。”三 日,公为生,其母先以告,公为为兄。公私喜于阳谷而思于鲁,曰:“务人为此 祸也。且后生而为兄,其诬也久矣。”乃黜之,而以公衍为大子。
   秋,龙见于绛郊。魏献子问于蔡墨曰:“吾闻之,虫莫知于龙,以其不生得 也。谓之知,信乎?”对曰:“人实不知,非龙实知。古者畜龙,故国有豢龙氏, 有御龙氏。”献子曰:“是二氏者,吾亦闻之,而知其故,是何谓也?”对曰: “昔有飂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实甚好龙,能求其耆欲以饮食之,龙多归之。
  乃扰畜龙,以服事帝舜。帝赐之姓曰董,氏曰豢龙。封诸鬷川,鬷夷氏其后也。
  故帝舜氏世有畜龙。及有夏孔甲,扰于有帝,帝赐之乘龙,河、汉各二,各有雌 雄,孔甲不能食,而未获豢龙氏。有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 以事孔甲,能饮食之。夏后嘉之,赐氏曰御龙,以更豕韦之后。龙一雌死,潜醢 以食夏后。夏后飨之,既而使求之。惧而迁于鲁县,范氏其后也。”献子曰: “今何故无之?”对曰:“夫物,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朝夕思之。一日失职, 则死及之。失官不食。官宿其业,其物乃至。若泯弃之,物乃坻伏,郁湮不育。
  故有五行之官,是谓五官。实列受氏姓,封为上公,祀为贵神。社稷五祀,是尊 是奉。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龙, 水物也。水官弃矣,故龙不生得。不然,《周易》有之,在《乾》ⅰⅰ之《姤》 ⅰⅳ,曰:‘潜龙勿用。’其《同人》ⅰⅵ曰:‘见龙在田。’其《大有》ⅵⅰ 曰:‘飞龙在天。’其《夬》ⅷⅰ曰:‘亢龙有悔。’其《坤》ⅱⅱ曰:‘见群 龙无首,吉。’《坤》之《剥》ⅶⅱ曰:‘龙战于野。’若不朝夕见,谁能物之?” 献子曰:“社稷五祀,谁氏之五官也?”对曰:“少皞氏有四叔,曰重、曰该、 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句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世不失 职,遂济穷桑,此其三祀也。颛顼氏有子曰犁,为祝融;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 后土,此其二祀也。后土为社;稷,田正也。有烈山氏之子曰柱为稷,自夏以上 祀之。周弃亦为稷,自商以来祀之。” 冬,晋赵鞅、荀寅帅师城汝滨,遂赋晋国一鼓铁,以铸刑鼎,著范宣子所为 刑书焉。仲尼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将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经纬 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贵,贵是以能守其业。贵贱不愆,所谓度 也。文公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以为盟主。今弃是度也,而为刑鼎,民 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之守?贵贱无序,何以为国?且夫宣子之刑,夷之蒐 也,晋国之乱制也,若之何以为法?蔡史墨曰:“范氏、中行氏其亡乎!中行寅 为下卿,而干上令,擅作刑器,以为国法,是法奸也。又加范氏焉,易之,亡也。
  其及赵氏,赵孟与焉。然不得已,若德,可以免。” ◇昭公三十年 【经】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夏六月庚辰,晋侯去疾卒。秋八月,葬 晋顷公。冬十有二月,吴灭徐,徐子章羽奔楚。
   【传】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不先书郓与乾侯,非公,且征过也。
   夏六月,晋顷公卒。秋八月,葬。郑游吉吊,且送葬,魏献子使士景伯诘之, 曰:“悼公之丧,子西吊,子蟜送葬。今吾子无贰,何故?”对曰:“诸侯所 以归晋君,礼也。礼也者,小事大,大字小之谓。事大在共其时命,字小在恤其 所无。以敝邑居大国之间,共其职贡,与其备御不虞之患,岂忘共命?先王之制: 诸侯之丧,士吊,大夫送葬;唯嘉好、聘享、三军之事,于是乎使卿。晋之丧事, 敝邑之间,先君有所助执绋矣。若其不间,虽士大夫有所不获数矣。大国之惠, 亦庆其加,而不讨其乏,明厎其情,取备而已,以为礼也。灵王之丧,我先君简 公在楚,我先大夫印段实往,敝邑之少卿也。王吏不讨,恤所无也。今大夫曰: ‘女盍从旧?’旧有丰有省,不知所从。从其丰,则寡君幼弱,是以不共。从其 省,则吉在此矣。唯大夫图之。”晋人不能诘。
   吴子使徐人执掩余,使钟吾人执烛庸,二公子奔楚,楚子大封,而定其徙。
  使监马尹大心逆吴公子,使居养。莠尹然、左司马沈尹戌城之,取于城父与胡田 以与之。将以害吴也。子西谏曰:“吴光新得国,而亲其民,视民如子,辛苦同 之,将用之也。若好吴边疆,使柔服焉,犹惧其至。吾又强其仇以重怒之,无乃 不可乎!吴,周之胄裔也,而弃在海滨,不与姬通。今而始大,比于诸华。光又 甚文,将自同于先王。不知天将以为虐乎,使翦丧吴国而封大异姓乎?其抑亦将 卒以祚吴乎?其终不远矣。我盍姑亿吾鬼神,而宁吾族姓,以待其归。将焉用自 播扬焉?”王弗听。吴子怒。冬十二月,吴子执钟吴子,遂伐徐,防山以水之。
  己卯,灭徐。徐子章禹断其发,携其夫人,以逆吴子。吴子唁而送之,使其迩臣 从之,遂奔楚。楚沈尹戌帅师救徐,弗及,遂城夷,使徐子处之。
   吴子问于伍员曰:“初而言伐楚,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往也,又恶人之 有余之功也。今余将自有之矣,伐楚何如?”对曰:“楚执政众而乖,莫适任患。
  若为三师以肄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亟肄以 罢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阖庐从之,楚于是乎始 病。
   ◇昭公三十一年 【经】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季孙意如会晋荀跞于适历。夏四月 丁巳,薛伯谷卒。晋侯使荀跞唁公于乾侯。秋,葬薛献公。冬,黑肱以滥来奔。
  十有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传】三十一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内也。
   晋侯将以师纳公。范献子曰:“若召季孙而不来,则信不臣矣。然后伐之, 若何?”晋人召季孙,献子使私焉,曰:“子必来,我受其无咎。”季孙意如会 晋荀跞于适历。荀跞曰:“寡君使跞谓吾子:‘何故出君?有君不事,周有常刑, 子其图之!’”季孙练冠麻衣跣行,伏而对曰:“事君,臣之所不得也,敢逃刑 命?君若以臣为有罪,请囚于费,以待君之察也,亦唯君。若以先臣之故,不绝 季氏,而赐之死。若弗杀弗亡,君之惠也,死且不朽。若得从君而归,则固臣之 愿也。敢有异心?” 夏四月,季孙从知伯如乾侯。子家子曰:“君与之归。一惭之不忍,而终身 惭乎?”公曰:“诺。”众曰:“在一言矣,君必逐之。”荀跞以晋侯之命唁公, 且曰:“寡君使跞以君命讨于意如,意如不敢逃死,君其入也!”公曰:“君惠 顾先君之好,施及亡人,将使归粪除宗祧以事君,则不能夫人。己所能见夫人者, 有如河!”荀跞掩耳而走,曰:“寡君其罪之恐,敢与知鲁国之难?臣请复于寡 君。”退而谓季孙:“君怒未怠,子姑归祭。”子家子曰:“君以一乘入于鲁师, 季孙必与君归。”公欲从之,众从者胁公,不得归。
   薛伯谷卒,同盟,故书。
   秋,吴人侵楚,伐夷,侵潜、六。楚沈尹戌帅师救潜,吴师还。楚师迁潜于 南冈而还。吴师围弦。左司马戌、右司马稽帅师救弦,及豫章。吴师还。始用子 胥之谋也。
   冬,邾黑肱以滥来奔,贱而书名,重地故也。君子曰:“名之不可不慎也如 是。夫有所名,而不如其已。以地叛,虽贱,必书地,以名其人。终为不义,弗 可灭已。是故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或求名而不得, 或欲盖而名章,惩不义也。齐豹为卫司寇,守嗣大夫,作而不义,其书为‘盗’。
  邾庶其、莒牟夷、邾黑肱以土地出,求食而已,不求其名,贱而必书。此二物者, 所以惩肆而去贪也。若艰难其身,以险危大人,而有名章彻,攻难之士将奔走之。
  若窃邑叛君,以徼大利而无名,贪冒之民将置力焉。是以《春秋》书齐豹曰‘盗’, 三叛人名,以惩不义,数恶无礼,其善志也。故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婉而 辨。上之人能使昭明,善人劝焉,淫人惧焉,是以君子贵之。” 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是夜也,赵简子梦童子羸而转以歌。旦占诸史墨, 曰:“吾梦如是,今而日食,何也?”对曰:“六年及此月也,吴其入郢乎!终 亦弗克。入郢,必以庚辰,日月在辰尾。庚午之日,日始有谪。火胜金,故弗克。” ◇昭公三十二年 【经】三十有二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取阚。夏,吴伐越。秋七月。冬, 仲孙何忌会晋韩不信、齐高张、宋仲几、卫世叔申、郑国参、曹人、莒人、薛人、 杞人、小邾人城成周。十有二月己未,公薨于乾侯。
   【传】三十二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内,又不能用其人也。
   夏,吴伐越,始用师于越也。史墨曰:“不及四十年,越其有吴乎!越得岁 而吴伐之,必受其凶。” 秋八月,王使富辛与石张如晋,请城成周。天子曰:“天降祸于周,俾我兄 弟并有乱心,以为伯父忧。我一二亲昵甥舅,不遑启处,于今十年,勤戍五年。
  余一人无日忘之,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岁,惧以待时。伯父若肆大惠,复二文之业, 驰周室之忧,徼文、武之福,以固盟主,宣昭令名,则余一人有大愿矣。昔成王 合诸侯,城成周,以为东都,崇文德焉。今我欲徼福假灵于成王,修成周之城, 俾戍人无勤,诸侯用宁,蝥贼远屏,晋之力也。其委诸伯父,使伯父实重图之。
  俾我一人无征怨于百姓,而伯父有荣施,先王庸之。”范献子谓魏献子曰:“与 其戍周,不如城之。天子实云,虽有后事,晋勿与知可也。从王命以纾诸侯,晋 国无忧。是之不务,而又焉从事?”魏献子曰:“善!”使伯音对曰:“天子有 命,敢不奉承,以奔告于诸侯。迟速衰序,于是焉在。” 冬十一月,晋魏舒、韩不信如京师,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寻盟,且令城成 周。魏子南面。卫彪徯曰:“魏子必有大咎。干位以令大事,非其任也。《诗》 曰:‘敬天之怒,不敢戏豫。敬天之渝,不敢驰驱。’况敢干位以作大事乎?” 己丑,士弥牟营成周,计丈数,揣高卑,度厚薄,仞沟恤,物土方,议远迩, 量事期,计徒庸,虑材用,书餱粮,以令役于诸侯,属役赋丈,书以授帅,而 效诸刘子。韩简子临之,以为成命。
   十二月,公疾,遍赐大夫,大夫不受。赐子家子双琥,一环,一璧,轻服, 受之。大夫皆受其赐。己未,公薨。子家子反赐于府人,曰:“吾不敢逆君命也。” 大夫皆反其赐。书曰:“公薨于乾侯。”言失其所也。
   赵简子问于史墨曰:“季氏出其君,而民服焉,诸侯与之,君死于外,而莫 之或罪也。”对曰:“物生有两,有三,有五,有陪贰。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 体有左右,各有妃耦。王有公,诸侯有卿,皆有贰也。天生季氏,以贰鲁侯,为 日久矣。民之服焉,不亦宜乎?鲁君世从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虽死 于外,其谁矜之?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曰:‘高岸为 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庶,王所知也。在《易》卦,雷乘《乾》曰 《大壮》ⅲⅰ,天之道也。昔成季友,桓之季也,文姜之爱子也,始震而卜。卜 人谒之,曰:‘生有嘉闻,其名曰友,为公室辅。’及生,如卜人之言,有文在 其手曰‘友’,遂以名之。既而有大功于鲁,受费以为上卿。至于文子、武子, 世增其业,不废旧绩。鲁文公薨,而东门遂杀適立庶,鲁君于是乎失国,政在季 氏,于此君也,四公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国?是以为君,慎器与名,不可以假 人。”

张绮季属题小金井观樱图

清代:郑孝胥

郑孝胥,(1860年5月2日——1938年)字苏龛,一字太夷,号海藏,尝取东坡‘万人如海一身藏’诗意,颜所居曰‘海藏楼’,世称‘郑海藏’。中国福建省闽侯县人。工诗,擅书法,为诗坛“同光体”宣导者之一。著有《海藏楼诗集》。

郑孝胥

启棺一视真长决,面色如生识汝哀。四十九年缘顿尽,不留十日待人来。——清代·郑孝胥《闰二月十日中照以微疾卒于沪寝偕景垂自青岛航海十八日到沪》

闰二月十日中照以微疾卒于沪寝偕景垂自青岛航海十八日到沪

迷魂飘荡触鸡鸣,枕上惊回已四更。往恨新愁纷入梦,雨声虫语骤难明。才华负汝休论命,忧患磨人转畏名。百倍近来情绪恶,欲从底处换无情?——清代·郑孝胥《枕上》

枕上

此局端堪称意无,疲民广漠暂枝梧。天心或欲收残劫,王道何妨起一隅。尹也就汤应得所,禹之行水定非愚。西南亿兆当谁寄,悉绝乾坤老腐儒。——清代·郑孝胥《腐儒 六月九日》

腐儒 六月九日

清代:郑孝胥

此局端堪称意无,疲民广漠暂枝梧。天心或欲收残劫,王道何妨起一隅。

尹也就汤应得所,禹之行水定非愚。西南亿兆当谁寄,悉绝乾坤老腐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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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读薛文清语,谓:“万起万灭之私,乱吾心久矣,今当一切决去,以全吾澄然湛然之体。”决志行之。闭关临田寺,置水镜几上,对之默坐,使心与水镜无二。久之而病心火。偶过僧寺,见有榜急救心火者,以为名医,访之,则聚而讲学者也。先生从众中听良久,喜曰:“此真能救我心火。”问之,为颜山农。山农者,名钧,吉安人也。得泰州心斋之传。先生自述其不动心於生死得失之故,山农曰:“是制欲,非体仁也。”先生曰:“克去己私,复还天理,非制欲,安能体仁?”山农曰:“子不观孟子之论四端乎?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如此体仁,何等直截!故子患当下日用而不知,勿妄疑天性生生之或息也。”先生时如大梦得醒。明日五鼓,即往纳拜称弟子,尽受其学。山农谓先生曰:“此后子病当自愈,举业当自工,科第当自致,不然者,非吾弟子也。”已而先生病果愈。其后山农以事系留京狱,先生尽鬻田产脱之。侍养於狱六年,不赴廷试。先生归田后,身已老,山农至,先生不离左右,一茗一果,必亲进之。诸孙以为劳,先生曰:“吾师非汝辈所能事也。”楚人胡宗正,故先生举业弟子,已闻其有得于《易》,反北面之。宗正曰:“伏羲平地着此一画,何也?”先生累呈註脚,宗正不契,三月而后得其传。尝苦格物之论不一,错综者久之,一日而释然,谓“《大学》之道,必在先知,能先知之则尽。《大学》一书,无非是此物事。尽《大学》一书物事,无非是此本末始终。尽《大学》一书之本末始终,无非是古圣《六经》之嘉言善行。格之为义,是即所谓法程,而吾侪学为大人之妙术也”。夜趋其父锦卧榻陈之,父曰:“然则经传不分乎?”曰:“《大学》在《礼记》中,本是一篇文字,初则概而举之,继则详而实之,总是慎选至善之格言,明定至大之学术耳。”父深然之。又尝过临清,剧病恍惚,见老人语之曰:“君自有生以来,触而气每不动,倦而目辄不瞑,扰攘而意自不分,梦寐而境悉不忘,此皆心之痼疾也。”先生愕然曰:“是则予之心得岂病乎?”老人曰:“人之心体出自天常,随物感通,原无定执。君以夙生操持强力太甚,一念耿光,遂成结习。不悟天体渐失,岂惟心病,而身亦随之矣。”先生惊起叩首,流汗如雨,从此执念渐消,血脉循轨。先生十有五而定志於张洵水,二十六而正学於山农,三十四而悟《易》于胡生,四十六而证道於泰山丈人,七十而问心於武夷先生。先生之学,以赤子良心、不学不虑为的,以天地万物同体、彻形骸、忘物我为大。此理生生不息,不须把持,不须接续,当下浑沦顺适。工夫难得凑泊,即以不屑凑泊为工夫,胸次茫无畔岸,便以不依畔岸为胸次,解缆放船,顺风张棹,无之非是。学人不省,妄以澄然湛然为心之本体,沉滞胸膈,留恋景光,是为鬼窟活计,非天明也。论者谓龙溪笔胜舌,近溪舌胜笔。顾盻呿欠,微谈剧论,所触若春行雷动,虽素不识学之人,俄顷之间,能令其心地开明,道在现前。一洗理学肤浅套括之气,当下便有受用,顾未有如先生者也。然所谓浑沦顺适者,正是佛法一切现成,所谓鬼窟活计者,亦是寂子速道,莫入阴界之呵,不落义理,不落想像,先生真得祖师禅之精者。盖生生之机,洋溢天地间,是其流行之体也。自流行而至画一,有川流便有敦化,故儒者於流行见其画一,方谓之知性。若徒见气机之鼓荡,而玩弄不已,犹在阴阳边事,先生未免有一间之未达也。夫儒释之辨,真在毫釐。今言其偏於内,而不可以治天下国家,又言其只自私自利,又言只消在迹上断,终是判断不下。以羲论之,此流行之体,儒者悟得,释氏亦悟得,然悟此之后,复大有事,始究竟得流行。今观流行之中,何以不散漫无纪?何以万殊而一本?主宰历然。释氏更不深造,则其流行者亦归之野马尘埃之聚散而已,故吾谓释氏是学焉而未至者也。其所见固未尝有差,盖离流行亦无所为主宰耳。若以先生近禅,并弃其说,则是俗儒之见,去圣亦远矣。许敬菴言先生“大而无统,博而未纯”,已深中其病也。王塘南言先生“早岁於释典玄宗,无不探讨,缁流羽客,延纳弗拒,人所共知。而不知其取长弃短,迄有定裁。《会语》出晚年者,一本诸《大学》孝弟慈之旨,绝口不及二氏。其孙怀智尝阅《中峰广录》,先生辄命屏去,曰:‘禅家之说,最令人躲闪,一入其中,如落陷阱,更能转头出来,复归圣学者,百无一二。’”可谓知先生之长矣。杨止菴《上士习疏》云:“罗汝芳师事颜钧,谈理学;师事胡清虚,谈烧炼,採取飞昇;师僧玄觉,谈因果,单传直指。其守宁国,集诸生,会文讲学,令讼者跏趺公庭,敛目观心,用库藏充餽遗,归者如市。其在东昌、云南,置印公堂,胥吏杂用,归来请托烦数,取厌有司。每见士大夫,辄言三十三天,凭指箕仙,称吕纯阳自终南寄书。其子从丹师,死于广,乃言日在左右。其诞妄如此。”此则宾客杂沓,流传错误,毁誉失真,不足以掩先生之好学也。

  余再掌乌台,每有法司会谳事,故寓直西苑之日多。借得袁氏婿数楹,榜曰槐西老屋,公余退食,辄憩息其间。距城数十里,自僚属白事外,宾客殊稀,昼长多暇,晏坐而已。旧有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二书,为书肆所刊刻,缘是友朋聚集,多以异闻相告,因置一册于是地,遇轮直则忆而杂书之,非轮直之日则已。其不能尽忆则亦已。岁月盓寻,不觉又得四卷,孙树馨录为一帙,题曰槐西杂志。其体例则犹之前二书耳。自今以往,或竟懒而辍笔欤?则以为挥尘之三录可也,或老不能闲,又有所缀欤?则以为夷坚之丙志亦可也。壬子六月,观弈道人识。

语录

  隋书载兰陵公主死殉后夫,登于列女传之首,颇乖史法--祖君彦檄隋文称,兰陵公主逼幸告终,盖欲甚炀帝之恶,当以史文为正。沧州医者张作霖言,其乡有少妇,夫死未周岁辄嫁,越两岁,后夫又死,乃誓不再适,竟守志终身。尝问一邻妇病,邻妇忽嗔目作其前夫语曰:尔甘为某守,不为我守,何也?少妇毅然对曰:尔不以结发视我,三年曾无一肝鬲语,我安得为尔守;彼不以再醮轻我,两载之中,恩深义重,我安得不为彼守。尔不自反,乃敢咎人耶?鬼竟语塞而退。此与兰陵公主事相类。盖亦豫让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之意也。然五伦之中,惟朋友以义合,不计较报施,厚道也。即计较报施,犹直道也。兄弟天属,已不可言报施,况君臣父子夫妇,义属三纲哉。渔洋山人作豫让桥,诗曰:国士桥边水,千年恨不穷,如闻柱厉叔,死报莒傲公。自谓可以敦薄,斯言允矣。然柱厉叔以不见知而放逐,乃挺身死难,以愧人君不知其臣者--事见刘向说苑,是犹怨怼之意,特与君较是非,非为君捍社稷也。其事可风,其言则未协乎义。或记载者之失乎?

问:“今时谈学,皆有个宗旨,而先生独无。自我细细看来,则似无而有,似有而无也。”罗子曰:“如何似无而有?”曰:“先生随言对答,多归之赤子之心。”曰:“如何似有而无?”曰:“才说赤子之心,便说不虑不学,却不是似有而无,茫然莫可措手耶?”曰:“吾子亦善於形容矣。其实不然。我今问子初生亦是赤子否?”曰:“然。”曰:“初生既是赤子,难说今日此身不是赤子。长成此时,我问子答,是知能之良否?”曰:“然。”曰:“即此问答,用学虑否?”曰:“不用。”曰:“如此则宗旨确有矣。”曰:“若只是我问你答,随口应声,个个皆然,时时如是,虽至白首,终同凡夫,安望有道可得耶?”曰:“其端只在能自信从,其机则始於善自觉悟。虞廷言道,原说其心惟微,而所示工夫,却要惟精惟一。有精妙的工夫,方入得微妙的心体。”曰:“赤子之心,如何用工?”曰:“心为身主,身为神舍,身心二端,原乐於会合,苦於支离。故赤子孩提,欣欣长是欢笑,盖其时身心犹相凝聚。及少少长成,心思杂乱,便愁苦难当。世人於此随俗习非,往往驰求外物,以图安乐。不思外求愈多,中怀愈苦,老死不肯回头。惟是有根器的人,自然会寻转路。晓夜皇皇,或听好人半句言语,或见古先一段训词,憬然有个悟处,方信大道只在此身。此身浑是赤子,赤子浑解知能,知能本非学虑,至是精神自是体贴,方寸顿觉虚明,天心道脉,信为洁净精微也已。”曰:“此后却又如何用工?”曰:“吾子只患不到此处,莫患此后工夫。请看慈母之字婴儿,调停斟酌,不知其然而然矣。”

  江宁王金英,字菊庄,余壬午分校所取士也。喜为诗,才力稍弱,然秀削不俗,颇近宋末四灵。尝画艺菊小照,余戏仿其体格题之,有以菊为名字,随花入画图,句菊庄大喜,则所尚可知矣。撰有诗话数卷,尚未成书。霜雕夏绿,其稿不知流落何所。犹记其中一条云:江宁一废宅,壁上微有字迹,拂尘谛视,乃绝句五首,其一曰:新绿渐长残红稀,美人清泪沾罗衣,蝴蝶不管春归否,只趁菜花黄处飞。其二曰:六朝燕子年年来,朱雀桥圮花不开,未须惆怅问王谢,刘郎一去何曾回。其三曰:荒池废馆芳草多,踏青年少时行歌,谯楼鼓动人去后,回风袅袅吹女萝。其四曰:土花漠漠围颓垣,中有桃叶桃根魂,夜深踏遍阶下月,可怜罗袜终无痕。其五曰:清明处处啼黄鹂,春风不上枯柳枝,惟应夹溪双石兽,记汝曾挂黄金丝。字亦英伟,不著姓名,不知为人语鬼语。余谓此福王破灭以后,前明故老之词也。

问:“学问有个宗旨,方好用工,请指示。”曰:“《中庸》性道,首之天命,故曰‘道之大原,出於天’,又曰‘圣希天’。夫天则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者也。圣则不思而得,不勉而中者也。欲求希圣希天,不寻思自己有甚东西可与他打得对同,不差毫发,却如何希得他?天初生我,只是个赤子。赤子之心,浑然天理,细看其知不必虑,能不必学,果然与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的体段,浑然打得对同过。然则圣人之为圣人,只是把自己不虑不学的见在,对同莫为莫致的源头,久久便自然成个不思不勉而从容中道的圣人也。赤子出胎,最初啼叫一声,想其叫时,只是爱恋母亲怀抱,却指着这个爱根而名为仁,推充这个爱根以来做人,合而言之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若做人的常是亲亲,则爱深而其气自和,气和而其容自婉,一些不忍恶人,一些不敢慢。人所以时时中庸,其气象出之自然,其功化成之浑然也。”

  董秋原言,昔为钜野学官时,有门役典守节孝词,即携家居祠侧。一日秋祀,门役夜起洒扫,其妻犹寝,梦中见妇女数十辈,联袂入祠,心知神降,亦不恐怖,忽见所识二贫媪亦在其中,再三审视,真不谬。怪问其未邀旌表,何亦同来?一媪答曰:人世旌表,岂能遍及穷乡蔀屋。湮没不彰者在在有之,鬼神愍其荼苦,虽祠不设位,亦招之来飨,或藏瑕匿垢,冒滥馨香,虽位设祠中,反不容入。故我二人得至此也。此事颇创闻。然揆以神理,似当如是。又献县礼房吏魏某,临终喃喃自语曰:吾处闲曹,自谓未尝作恶业,不虞贫妇请旌,索其常例,冥谪如是其重也。二事足相发明。信忠孝节义,感天地动鬼神矣。

问:“扫浮云而见天日,与吾儒宗旨同否?”曰:“后儒亦有错认以为治心工夫者,然与孔、孟宗旨,则迥然冰炭也。《论》、《孟》之书具在,如曰‘苟志於仁矣,无恶也’,曰‘我欲仁,斯仁至矣’,曰‘凡有四端於我者’云云,看他受用,浑是青天白日,何等简易方便也。”曰:“习染闻见,难说不是天日的浮云,故学者工夫要如磨镜,尘垢决去,光明方显。”曰:“吾心觉悟的光明,与镜面光明却有不同。镜面光明与尘垢原是两个,吾心先迷后觉,却是一个。当其觉时,即迷心为觉,则当其迷时,亦即觉心为迷也。夫除觉之外,更无所谓迷,而除迷之外,亦更无所谓觉也。故浮云天日,尘埃镜光,俱不足为喻。若必欲寻个譬喻,莫如冰之与水,犹为相近。吾人闲居,放肆一切利欲愁苦,即是心迷,譬则水之遇寒,冻而凝结成冰,固滞蒙昧,势所必至。有时师友讲论,胸次潇洒,是心开朗,譬则冰之暖气消融,解释成水,清莹活动,亦势所必至也。冰虽凝而水体无殊,觉虽迷而心体具在,方见良知宗旨,贯古今,彻圣愚,通天地万物而无二、无息者也。”

  族叔行止言,有农家妇与小姑并端丽,月夜纳凉,共睡檐下,突见赤发青面鬼,自牛栏后出,旋舞跳掷,若将搏噬。时男子皆外出守场圃,姑嫂悸不敢语。鬼一一攫搦强污之。方跃上短墙,忽嗷然失声,倒投于地,见其久不动,乃敢呼人。邻里趋视,则墙内一鬼,乃里中恶少某,已昏仆不知人。墙外一鬼屹然立,则社公祠中土偶也。父老谓社公有灵,议至晓报赛。一少年哑然曰:某甲恒五鼓出担粪,吾戏抱神祠鬼卒置路侧,便骇走,以博一笑,不虞遇此伪鬼,误为真鬼惊踣也,社公何灵哉。中一叟曰:某甲日日担粪,尔何他日不戏之,而此日戏之也,戏之术亦多矣,尔何忽抱此土偶也,土偶何地不可置,尔何独置此家墙外也,此其间神实凭之,尔自不知耳。乃共醵金以祀,其恶少为父母舁去,困卧数日,竟不复苏。

问:“今时士子,祗徇闻见读书,逐枝叶而忘根本,何道可反兹习?”曰:“枝叶与根本,岂是两段?观之草木,彻头彻尾,原是一气贯通,若头尾分断,则便是死的。虽云根本,堪作何用?只要看用功志意何如。若是切切要求根本,则凡所见所闻皆归之根本,若是寻枝觅叶的肚肠,则虽今日尽有玄谈,亦将作举业套子矣。”

  山西太谷县西南十五里白城村,有糊涂神祠。土人奉事之甚严,云稍不敬辄致风雹,然不知神何代人,亦不知其何以得此号。后检通志,乃知为狐突祠。元中统三年敕建,本名利应狐突神庙,狐糊同音,北人读入皆似平,故突转为涂也,是又一杜十姨矣。

问:“向蒙指示,谓不必汲汲,便做圣人,且要详审去向,的确地位。承教之后,翻觉工夫最难凑泊,心胸茫无畔岸。”曰:“此中有个机括,只怕汝不能自承当耳。”曰:“如何承当?”曰:“若果然有大襟期,有大气力,有大识见,就此安心乐意而居天下之广居,明目张胆而行天下之大道。工夫难到凑泊,即以不屑凑泊为工夫,胸次茫无畔岸,便以不依畔岸为胸次,解缆放船,顺风张棹,则巨浸汪洋,纵横任我,岂不一大快事也哉!”曰:“是果快活。”曰:“此时汝我虽十数人,而心心相照,只荡然一片,了无遮隔也。”众譁然曰:“果是浑忘各人形体矣,但此即是致广大否?”曰:“致广大而未尽精微也。”曰:“如何方尽精微?”曰:“精与粗对,微与显对。今子胸中看得个广大,即粗而不精矣,目中见有个广大,便显而不微矣。若到性命透彻之地,工夫纯熟之时,则终日终年,长是简简淡淡,温温醇醇,未尝不广大而未尝广大,未尝广大而实未尝不广大也。是则无穷无尽而极其广大,亦无方无体而极其精微也已。”曰:“不知方体如何应事?”曰:“若不是志气坚锐,道理深远,精神凝聚,则何能如此广大?如此精微?故即是可以应事,即是可名工夫,亦即是而可渐学圣人也已。”

  石中物象往往有之。姜绍书韵石轩笔记言,见一石子,作太极图,是犹纹理旋螺,偶分黑白也。颜介子尝见一英德砚山,上有白脉,作山高月小四字,炳然分明,其脉直透石背,尚依稀似字之反面,但模糊散漫,不具点画波磔耳。谛视非嵌非雕,亦非渍染,真天成也,不更异哉。夫山与地俱有,石与山俱有,岂开辟以来,即预知有程邈隶书欤?即预知有东坡赤壁赋欤?即曰山孕此石,在宋以后,又谁使仿此字,谁使题此语欤?然则天工之巧,无所不有,精华蟠结,自成文章。非常理所可测矣。世传河图洛书,出于北宋,唐以前所未见也,河图作黑白圈五十五,洛书作黑白圈四十五,考孔安国论语注,称河图即八卦。(孔安国论语注今已不传,此条乃何晏论语集解所引。)是孔氏之门,本无此五十五点之图矣,陈抟何自而得之?至洛书既谓之书,当有文字,乃亦四十五圈,与河图相同,是宜称洛图,不得称书,系词又何以别之曰书乎?刘向刘歆班固,并称洛书有文,孔颖达尚书正义并详载其字数。(洪范初一曰五行一章,疏曰五行志全载此一章,云此六十五字皆洛书本文,计天言简要,必无次第之数。初一曰等二十七字,是禹加之也。其敬用农用等一十八字,大刘及顾氏以为龟背先有,总三十八字,小刘以为敬用等皆禹所叙第,其龟文惟有二十字云云。虽所说字数不同,而足见由汉至唐,洛书无黑白点之伪图也,)观此砚山,知石纹成字,凿然不诬,未可执卢辨晚出之说。(明堂九室法龟文,始见北齐卢辨大戴礼注。朱子以郑康成说,偶误记也,)遂以太乙九宫真为神禹所受也。(今术家所用洛书,乃太乙行九宫法,出于易纬乾凿度,即汉书艺文志所谓太乙家,当明原不称为洛书也。)

问:“吾人在世,不免身家为累,所以难於为学。”曰:“却倒说了。不知吾人只因以学为难,所以累於身家耳。即如才歌三十六宫都是春,夫天道必有阴阳,人世必有顺逆,今曰三十六宫都是春,则天道可化阴而为纯阳矣。夫天道可化阴而为阳,人世独不可化逆而为顺乎?此非不近人情,有所勉强於其间也。吾人只能专力於学,则精神自能出拔,物累自然轻渺。莫说些小得失,忧喜毁誉荣枯,即生死临前,且结缨易箦,曳杖逍遥也。”

  表兄刘香畹言,昔官闽中,闻有少妇,素幽静。殁葬山麓,每月明之夕,辄遥见其魂,反接缚树上,渐近则无睹,莫喻其故也。余曰:此有所示也,人莫喻其受谴之故,而必使人见其受谴,示人所不知,鬼神知之也。

问:“临事辄至仓皇,心中更不得妥贴静定,多因养之未至,故如是耳。”曰:“此养之不得其法使然。因先时预有个要静定之主意,后面事来多合他不着,以致相违相竞,故临时冲动不宁也。”曰:“静定之意,如何不要?孟子亦说不动心。”曰:“心则可不动,若只意思作主,如何能得不动?孟子是以心当事,今却以主意去当事。以主意为心,则任养百千万年,终是要动也。”

  陈太常枫厓言,一童子年十四五,每睡辄作呻吟声,疑其病也。问之,云无有。既而时作呓语,呼之不醒,其语颇了了。谛听皆媟狎之词,其呻吟亦受淫声也。然问之终不言。知为魅,牒于社公,夜梦社公曰:魅诚有之。非吾力所能制也。乃牒于城隍。越一宿,城隍祠中泥塑控马卒,无故首自陨。始悟社公所谓力不能制也。然一驺耳,未必城隍之所爱;即城隍之所爱,神正直而聪明,亦必不以所爱之故,曲法庇一驺。牒一陈而伏冥诛,城隍之心事昭然矣。彼社公者,乃揣摩顾畏,隐忍而不敢言,其视城隍何如也。城隍之视此社公又何如也。

问:“善念多为杂念所胜,又见人不如意,暴发不平事,已辄生悔恨,不知何以对治?”曰:“譬之天下路径,不免石块高低,天下河道,不免滩濑纵横。善推车者,轮辕迅飞,则块磊不能为碍,善操舟者,篙桨方便,则滩濑不能为阻。所云杂念忿怒,皆是说前日后日事也。工夫紧要,只论目前。今且说此时相对,中心念头,果是何如?”曰:“若论此时,则恭敬安和,只在专志听教,一毫杂念也不生。”曰:“吾子既已见得此时心体,有如是好处,却果信得透彻否?”大众忻然起曰:“据此时心体,的确可以为圣为贤,而无难事也。”曰:“诸君目前各各奋跃,此正是车轮转处,亦是桨势快处,更愁有甚么崎岖可以阻得你?有甚滩濑可以滞得你?况‘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则此个轮,极是易转,此个桨,极为易摇,而王道荡荡平平,终身由之,绝无崎岖滩濑也。故自黄中通理,便到畅四肢,发事业,自可欲之善,便到大而化,圣而神。今古一路学脉,真是简易直截,真是快活方便。奈何天下推车者,日数千百人,未闻以崎岖而回辙;行舟者,日数千百人,未闻以滩濑而停棹,而吾学圣贤者,则车未尝推,而预愁崎岖之阻,舟未曾发,而先惧滩濑之横,此岂路之扼於吾人哉?亦果吾人之自扼也?”

  赵太守书三言,有夜遇狐女者,近前挑之,忽不见。俄飞瓦击落其帽。次日睡起,见窗纸细书一诗曰:深院满枝花,只应蝴蝶采,皀皀草下虫,尔有蓬蒿在。语殊轻薄,然风致楚楚,宜其不爱纨袴儿。

问:“吾人心与天地相通,只因有我之私,便不能合。”曰:“若论天地之德,虽有我亦隔他不得。”曰:“如何隔不得?”曰:“即有我之中,亦莫非天地生机之所贯彻,但谓自家愚蠢而不知之则可,若谓他曾隔断得天地生机则不可。”曰:“极恶之人,雷霆且击之,难说与天不隔。”曰:“雷击之时,其人惊否?”曰:“惊。”“被击之时,其人痛否?”曰:“痛。”曰:“惊是孰为之惊,痛是孰为之痛?然则雷能击死其人,而不能击死其人之惊与痛之天也已。”

  田白岩言,尝与诸友扶乩,其仙自称真山民,宋末隐君子也。按山民有诗集,今著录四库全书中。倡和方洽,外报某客某客来,乩忽不动。他日复降,众叩昨遽去之故,乩判曰:此二君者,其一世故太深,酬酢太熟,相见必有谀词数百句,云水散人拙于应对,不如避之为佳;其一心思太密,礼数太明,其与人语,恒字字推敲,责备无已,闲云野鹤,岂能耐此苛求,故逋逃尤恐不速耳。后先姚安公闻之,曰:此仙究狷介之士,器量未宏。

问:“吾侪须是静坐,日久养出端倪,方才下手工夫有实落处。”曰:“请问静养之法?”曰:“圣学无非此心,此心须见本体,故今欲向静中安闲调摄,使我此心精明朗照,莹彻澄湛,自在而无扰,宽舒而不迫,然后主宰既定,而应务方可不差。今於坐时,往往见得前段好处,但至应事接物,便夺去不能?久,甚是懊恼。”罗子慨然兴叹曰:“子志气诚是天挺人豪,但学脉如所云,不无误子矣。虽然,何啻子耶!即汉儒以来,千有余年,未有不如是会心误却平生者。殊不知天地生人,原是一团灵物,万感万应而莫究根原,浑浑沦沦而初无名色,只一心字,亦是强立。后人不省,缘此起个念头,就会生个识见,露个光景,便谓吾心实有如是本体,本体实有如是朗照,实有如是澄湛,实有如是自在宽舒。不知此段光景,原从妄起,必随妄灭。及来应事接物,还是用着天生灵妙浑沦的心。心尽在为他作主干事,他却嫌其不见光景形色,回头只去想念前段心体,甚至欲把捉终身,以为纯亦不已,望显发灵通,以为宇泰天光。用力愈劳,违心愈远。”兴言及此,为之哀恻曰:“静坐下手,不知如何方是!”曰:“孔门学习,只一‘时’字。天之心以时而显,人之心以时而用,时则平平而了无造作,时则常常而初无分别,入居静室而不异广庭,出宰事为而即同经史。烦嚣既远,趣味渐深,如是则坐愈静而意愈闲,静愈久而神愈会,尚何心之不真,道之不凝,而圣之不可学哉!”

  从兄懋园言,乾隆丙辰乡试,坐秋字号中,续一人入号,号军问姓名籍贯,拱手致贺曰:昨梦女子持杏花一枝插号舍上,告我曰:明日某县某人至,为言杏花在此地,君名姓籍贯适符,岂非佳兆哉。其人愕然失色,竟不解考具,称疾而出。乡人有知其事者曰:此生有小婢名杏花,逼乱之而终弃之,竟流落不知所终,意其赍恨以殁矣。

问:“欲为人,如何存心?”曰:“知人即知心矣。《洪范》说人有视听言动思,盖大体小体兼备,方是全人,视听言动思兼举,方是全心。但人初生,则视听言动思浑而为一,人而既长,则视听言动思分而为二。故要存今日既长时的心,须先知原日初生时的心。子观人之初生,目虽能视,而所视只在爹娘哥哥;耳虽能听,而所听只在爹娘哥哥,口虽能啼,手足虽能摸索,而所啼所摸也只在爹娘哥哥。据他认得爹娘哥哥,虽是有个心思,而心思显露,只在耳目视听身口动叫也。於此看心,方见浑然无二之真体,方识纯然至善之天机。吾子敢说汝今身体,不是原日初生的身体?既是初生身体,敢说汝今身中即无浑沌合一之良心?渐渐凑泊将来,可见知得人真,便知得心真,知得心真,便存得心真。”

  从孙树森言,晋人有以资产托其弟而行商于外者,客中纳妇,生一子,越十余年,妇病卒,乃携子归。弟恐其索还资产也,诬其子抱养异姓,不得承父业,纠纷不决,竟鸣于官。官故愦愦,不牒其商所问其赝,而依古法滴血试,幸血相合,乃笞逐其弟。弟殊不信滴血事,自有一子,刺血验之果不合,遂执以上诉。谓县令所断不足据。乡人恶其贪媢,无人理。佥曰:其妇夙与其私昵,子非其子,血宜不合。众口分明,具有征验,卒证实奸状,拘妇所欢鞫之,亦俯首引伏,弟愧不自容,竟出妇逐子,窜身逃去,资产反尽归其兄,闻者快之。按陈业滴血,见汝南先贤传。则自汉已有此说。然余闻诸老吏曰:骨肉滴血必相合,论其常也;或冬月以器置冰雪上,冻使极冷,或夏月以盐醋拭器,使有酸咸之味,则所滴之血,入器即凝,虽至亲亦不合,故滴血不足成信谳。然此令不刺血,则商之弟不上诉,商之弟不上诉,则其妇之野合生子,亦无从而败。此殆若或使之,未可全咎此令之泥古矣。

问:“吾侪求道,非不切切,无奈常时间断处多。”曰:“试说如何间断?”曰:“某常欲照管持守此个学问,有时不知不觉忽然忘记,此便是间断处也。”曰:“此则汝之学问原系头脑欠真,莫怪工夫不纯也。盖学是学圣,圣则其理必妙。子今只去照管持守,却把学问做一件物事相看。既是物事,便方所而不圆妙,纵时时照见,时时守住,亦有何用?我今劝汝,且把此等物事放下一边,待到半夜五更,自在醒觉时节,必然思想要去如何学问,又必思想要去如何照管持守我的学问。当此之际,轻轻快快转个念头,以自审问说道,学问此时虽不现前,而要求学问的心肠,则即现前也,照管持守工夫,虽未得力,而要去照管持守一段精神,却甚得力也。当此之际,又轻轻快快转个念头,以自庆喜说道,我何不把现前思想的心肠,来做个学问,把此段紧切的精神,来当个工夫,则但要时便无不得,随处去更无不有。所谓身在是而学即在是,天不变而道亦不变,安心乐意,岂止免得间断,且绵绵密密,直至神圣地位,而一无难也已。”

  都察院蟒,余载于滦阳消夏录中,尝两见其蟠迹,非乌有子虚也。吏役畏之,无敢至库深处者。壬子二月,奉旨修院署,余启库检视,乃一无所睹,知帝命所临,百灵慑伏矣。院长舒穆噜公因言,内阁学士札公祖墓亦有巨蟒,恒遥见其出入曝鳞,墓前两槐树,相距数丈,首尾各挂于一树,其身如彩虹横亘也。后葬母卜圹,适当其地,祭而祝之,果率其族类千百,蜿蜓去。葬毕乃归。去时其行如风,然渐行渐缩,乃至长仅数尺,盖能大能小,已具神龙之技矣。乃悟都察院蟒,其围如柱,而能出入窗棂中,隙才寸许,亦犹是也。是月与汪蕉雪副宪同在山西马观察家,遇内务府一官言,西十库贮硫黄处亦有二蟒,皆首矗一角,鳞甲作金色,将启钥,必先鸣钲。其最异者,每一启钥,必见硫黄堆户内,磊磊如假山,足供取用,取尽复然。意其不欲人入库,人亦莫敢入也。或曰即守库之神,理或然欤?山海经载诸山之神,蛇身鸟首,种种异状,不必定作人形也。

问:“寻常如何用工?”曰:“工夫岂有定法。某昨夜静思,此身百年,今已过半,中间履历,或忧戚苦恼,或顺适欣喜,今皆窅然如一大梦。当时通身汗出,觉得苦者不必去苦,欣者不必去欣,终是同归於尽。再思过去多半只是如此,则将来一半亦只如此,通总百年都只如此。如此却成一片好宽平世界也,所谓坦荡荡不过如此。”曰:“然则喜怒哀乐皆可无耶?”曰:“喜怒哀乐原因感触而形,故心如空谷,呼之则响,原非其本有也。今只虑子心未必能坦荡耳。若果坦荡,到得极处,方可言未发之中。既全未发之中,又何患无中节之和耶?君子戒慎恐惧,正怕失了此个受用,无以为位育本源也。”

  先兄晴湖言,有王震升者,暮年丧爱子,痛不欲生,一夜偶过其墓,徘徊凄恋不能去,忽见其子独坐陇头,急趋就之,鬼亦不避,然欲握其手,辄引退,与之语,神意索漠,似不欲闻。怪问其故,鬼哂曰:父子宿缘也,缘尽则尔为尔,我为我矣,何必更相问讯哉。掉头竟去。震升自此痛念顿消。客或曰:使西河能知此义,当不丧明。先兄曰:此孝子至情,作此变幻,以绝其父之悲思,如郗超密札之意耳。非正理也。使人存此见,父子兄弟夫妇,均视如萍水之相逢,不日趋于薄哉。

今人恳切用工者,往往要心地明白,意思快活。才得明白快活时,俄顷之间,倏尔变幻,极其苦恼,不能自胜。若能於变幻之时,急急回头,细看前时明白者,今固恍惚矣;前时快活者,今固冷落矣。然其能俄顷明白而为恍惚,变快活而为冷落,至神至速,此却是个甚么东西?此个东西,即时时在我,又何愁其不能变恍惚而为明白,变冷落而为快活也。故凡夫每以变幻为此心忧,圣人每以变幻为此心喜。

  某公纳一姬,姿采秀艳,言笑亦婉媚,善得人意,然独坐则凝然若有思。习见亦不讶也。一日称有疾,键户昼卧,某公穴窗纸窥之,则涂脂傅粉,钗钏衫裙一一整饬,然后陈设酒果,若有所祀者,排闼入问,姬蹙然敛衽跪曰:妾故某翰林之宠婢也。翰林将殁,度夫人必不相容,虑或鬻入青楼,乃先遣出,临别切切私嘱曰:汝嫁我不恨,嫁而得所我更慰,惟逢我忌日,汝必于密室,靓妆私祭我,我魂若来,以香烟绕汝为验也。某公曰:徐铉不负李后主,宋主弗罪也,吾何妨听汝。姬再拜,炷香,泪落入俎。烟果袅袅然三绕其颊,渐蜿蜒绕至足。温庭筠达摩支曲,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此之谓欤?虽琵琶别抱,已负旧恩,然身去而心留,不犹愈于同床各梦哉。

一友自述其平日用工,只在念头上缠扰。好静恶动,贪明惧昏,种种追求,便觉时得时失,时出时入,间断处常多,纯一处常少,苦不能禁。方悟心中静之与动,明之与暗,皆是想度意见而成,感遇或殊,则光景变迁,自谓既失,乃或倏然形见,自谓已得,乃又忽然泯灭,总无凭准。於是一切醒转,更不去此等去处计较寻觅,却得本心浑沦,只不合分别,便自无间断,真是坦然荡荡,而悠然顺适也。或诘之曰:“如此浑沦,然则善不消为,恶不必去耶?”友不能答。罗子代之答曰:“只患浑沦不到底耳。盖浑沦顺适处,即名为善,而违碍处,便名不善也。故只浑沦到底,即便不善化而为善也,非为善去恶之学而何?”众皆有省。

  交河一节妇建坊,亲串毕集,有表姊妹自幼相谑者,戏问曰:汝今白首完贞矣,不知此四十余年中,花朝月夕,曾一动心否乎?节妇曰:人非草木,岂得无情,但觉礼不可逾,义不可负,能自制不行耳。一日,清明祭扫毕,忽似昏眩,喃喃作呓语,扶掖归,至夜乃苏。顾其子曰:顷恍惚见汝父,言不久相迎,且劳慰甚至,言人世所为,鬼神无不知也。幸我平生无瑕玷,否则黄泉会晤,以何面目相对哉。越半载,果卒。此王孝廉梅序所言。梅序论之曰:佛戒意恶,是铲除根本工夫,非上流人不能也。常人胶胶扰扰,何念不生,但有所畏而不敢为,抑亦贤矣。此妇子孙,颇讳此语,余亦不敢举其氏族。然其言光明磊落,如白日青天,所谓皎然不自欺也,又何必讳之。

一友每常用工,闭目观心。罗子问之曰:“君今相对,见得心中何如?”曰:“炯炯然也。但常恐不能保守,奈何?”曰:“且莫论保守,只恐或未是耳。”曰:“此处更无虚假,安得不是?且大家俱在此坐,而中炯炯,至此未之有改也。”罗子谓:“天性之知,原不容昧,但能尽心求之,明觉通透,其机自显而无蔽矣。故圣贤之学,本之赤子之心以为根源,又徵诸庶人之心,以为日用。若坐下心中炯炯,却赤子原未带来,而与大众亦不一般也。吾人有生有死,我与老丈存日无多,须知炯炯浑非天性,而出自人为。今日天人之分,便是将来鬼神之关也。今在生前能以天明为明,则言动条畅,意气舒展,比至殁身,不为神者无几。若今不以天明为明,只沉滞襟膈,留恋景光,幽阴既久,殁不为鬼者亦无几矣。”其友遽然曰:“怪得近来用工,若日中放过处多,则夜卧梦魂自在;若日中光显太盈,则梦魂纷乱颠倒,令人不堪。非遇先生,几枉此生矣。”

  姚安公监督南新仓时,一廒后壁无故圮,掘之,得死鼠近一石,其巨者形几如猫。盖鼠穴壁下,滋生日众,其穴亦日廓,廓至壁下全空,力不任而覆压也。公同事福公海曰:方其坏人之屋以广己之宅,殆忘其宅之托子屋也耶?余谓李林甫杨国忠辈尚不明此理,于鼠乎何尤。

问:“用工,思虑起灭,不得宁贴。”曰:“非思虑之不宁,由心体之未透也。吾人日用思虑,虽有万端,而心神止是一个。遇万念以滞思虑,则满腔浑是起灭,其功似属烦苦。就一心以宰运化,则举动更无分别,又何起灭之可言哉!《易》曰:‘天下何思何虑,殊途而同归,一致而百虑。’夫虑以百言,此心非无思虑也,惟一致以统之,则返殊而为同,化感而为寂。浑是妙心,更无他物。欲求纤毫之思虑,亦了不可得也。”

  先曾祖润生公,尝于襄阳见一僧,本惠登相之幕客也,述流寇事颇悉,相与叹劫数难移。僧曰:以我言之,劫数人所为,非天所为也。明之末年,杀戮淫掠之惨,黄巢流血三千里不足道矣。由其中叶以后,官吏率贪虐,绅士率暴横,民俗亦率奸盗诈伪,无所不至。是以下伏怨毒,上干神怒,积百年冤愤之气,而发之一朝。以我所见闻,其受祸最酷者,皆其稔恶最甚者也。是可曰天数耶?昔在贼中,见其缚一世家子跪于帐前,而拥其妻妾饮酒,问敢怒乎,曰不敢。问愿受役乎?曰愿,则释缚使行酒于侧。观者或太息不忍,一老翁陷贼者曰:吾今乃始知因果,是其祖尝调仆妇,仆有违言,捶而缚之槐,使旁观与妇卧也。即是一端,可类推矣。座有豪者曰:巨鱼吞细鱼,鸷鸟搏群鸟,神弗怒也,何独于人而怒之?僧掉头曰:彼鱼鸟耳,人鱼鸟也耶?豪者拂衣起。明日,邀客游所寓寺,欲挫辱之,已打包去壁,上大书二十字曰:尔亦不必言,我亦不必说,楼下寂无人,楼上有明月。疑刺豪者之阴事也。后豪者卒覆其宗。

一生远来,问以近时工夫,曰:“於心犹觉有疑。”曰:“何疑也?”曰:“许多书旨,尚未明白。”曰:“子许多书未明,却才如何吃了茶,吃了饭,今又如何在此立谈了许久时候耶?”傍一生笑曰:“渠身上书一向尽在明白,但想念的书尚未明白耳。”其生恍然有省。

  有郎官覆舟于卫河,一姬溺焉,求得其尸,两掌各握粟一掬。咸以为怪,河干一叟曰:是不足怪也,凡沉于水者,上视暗而下视明,惊惶瞀乱,必反从明处求出,手皆掊土,故检验溺人,对十指甲有泥无泥,别生投死弃也。此先有运粟之舟沉于水底,粟尚未腐,故掊之盈手耳。此论可谓入微。惟上暗下明之故,则不能言其所以然。按张衡灵宪曰:日譬犹火,月譬犹水,火则外光,水则含景。又刘邵人物志曰:火日外照,不能内见,金水内映,不能外光。然则上暗下明,固水之本性矣。

一友执持恳切,久觉过苦,求一脱洒工夫。曰:“汝且莫求工夫,同在讲会,随时卧起,再作商量。”旬日,其友跃然曰:“近觉生意勃勃,虽未用力而明白可爱。”曰:“汝信得当下即是工夫否?”曰:“亦能信得,不知何如可不忘失?”曰:“忘与助对,汝欲不忘,即必有忘时。不追心之既往,不逆心之将来,任他宽洪活泼,真是水流物生,充天机之自然,至於?久不息而无难矣。”

  程念伦名思孝,乾隆癸酉甲戌间,来游京师,弈称国手,如皋冒祥珠曰:是与我皆第二手,时无第一手,遽自雄耳。一日,门人吴惠叔等扶乩,问仙善弈否,判曰能。问肯与凡人对局否,判曰可。时念伦寓余家,因使共弈,凡弈谱以子记数,象戏谱以路记数,与乩仙弈,则以象戏法行之,如纵第九路横第三路下子,则判曰九三,余皆仿此。初下数子,念伦茫然不解,以为仙机莫测也,深恐败名,凝思冥索,至背汗手颤,始敢应一子,意犹惴惴。稍久,似觉无他异,乃放手攻击,乩仙竟全局覆没,满室哗然。乩忽大书曰:吾本幽魂,暂来游戏,托名张三丰耳,因粗解弈,故尔率答,不虞此君之见困,吾今逝矣。惠叔慨然曰:长安道上,鬼亦诳人。余戏曰:一败即吐实,犹是长安道上钝鬼也。

问:“别后如何用工?”曰:“学问须要平易近情,不可着手太重。如粗茶淡饭,随时遣日,心既不劳,事亦了当,久久成熟,不觉自然有个悟处。盖此理在日用间,原非深远,而工夫次第亦难以急迫而成。学能如是,虽无速化之妙,却有隽永之味也。”

  景州申谦居先生讳诩,姚安公癸巳同年也,天性和易,平生未尝有忤色。而孤高特立,一介不取,有古狷者风。衣必缊袍,食必粗粝,偶门人馈祭肉,持至市中易豆腐,曰:非好苟异,实食之不惯也。尝从河间岁试归,使童子控一驴,童子行倦,则使骑而自控之。薄暮遇雨,投宿破神祠中,祠止一楹,中无一物,而地下芜秽不可坐,乃摘板扉一扇横卧户前。夜半睡醒,闻祠中小声曰:欲出避公,公当户不得出。先生曰:尔自在户内,我自在户外,两不相害,何必避。久之又小声曰:男女有别,公宜放我出。先生曰:户内户外即是别,出反无别。转身酣睡。至晓,有村民见之,骇曰:此中有狐,尝出媚少年,人入祠辄被瓦砾击,公何晏然也。后偶与姚安公语及,掀髯笑曰:乃有狐欲媚中谦居,亦大异事。姚安公戏曰:狐虽媚尽天下人,亦断不到君。当是诡状奇形,狐所未睹,不知是何怪物,故惊怖欲逃耳。可想见先生之为人矣。

问:“某用工致知,力行不见有个长进处。”曰:“子之致知,知个甚的?力行,行个甚的?”曰:“是要此理亲切。”曰:“如何是理?”曰:“某平日说理,只事物之所当然便是。”曰:“汝要求此理亲切,却舍了此时而言平日,便不亲切;舍了此时问答,而言事物,当然又不亲切。”曰:“此时问答,如何是理之亲切处?”曰:“汝把问答与理看作两件,却求理于问答之外,故不亲切。不晓我在言说之时,汝耳凝然听着,汝心炯然想着,则汝之耳,汝之心,何等条理明白也。言未透彻,则默然不答,言才透彻,便随众欣然,如是则汝之心,汝之口,又何等条理明白也。”曰:“果是亲切。”曰:“岂止道理为亲切哉!如此明辩到底,如此请教不怠,又是致知力行而亲切处矣。”

  董曲江前辈言,乾隆丁卯乡试,寓济南一僧寺,梦至一处,见老树下破屋一间,欹斜欲圮,一女子靓妆坐户内,红愁绿惨,摧抑可怜。疑误入人内室,止不敢进。女子忽向之遥拜,泪涔涔沾衣袂,然终无一言,心悸而悟。越数夕,梦复然,女子颜色益戚,叩额至百余,欲逼问之,倏又醒,疑不能明,以告同寓,亦莫解。一日散步寺园,见庑下有故柩,已将朽,忽仰视其树,则宛然梦中所见也。询之寺僧,云是某官爱妾,寄停于是,约来迎取,至今数十年寂无音问,又不敢移瘗,旁皇无计者久矣。曲江豁然心悟,故与历城令相善,乃醵金市地半亩,告于官而迁葬焉。用知亡人以入土为安,停搁非幽灵所愿也。

问:“吾侪或言观心,或言行己,或言博学,或言守静,先生皆未见许,然则谁人方可以言道耶?”曰:“此捧茶童子却是道也。”一友率尔曰:“岂童子亦能戒慎恐惧耶?”罗子曰:“茶房到此,几层厅事?”众曰:“三层。”曰:“童子过许多门限阶级,不曾打破一个茶瓯。”其友省悟曰:“如此童子果知戒惧,只是日用不知。”罗子难之曰:“他若不是知,如何会捧茶,捧茶又会戒惧?”其友语塞。徐为解曰:“知有两样,童子日用捧茶是一个知,此则不虑而知,其知属之天也。觉得是知能捧茶,又是一个知,此则以虑而知,其知属之人也。天之知是顺而出之,所谓顺,则成人成物也。人之知却是返而求之,所谓逆,则成圣成神也。故曰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人能以觉悟之窍,而妙合不虑之良,使浑然为一方,是睿以通微,神明不测也。”

  朱青雷言,高西园尝梦一客来谒,名刺为司马相如,惊怪而寤,莫悟何祥,越数日,无意得司马相如一玉印,古泽斑驳,篆法精妙,真昆吾刀刻也,恒佩之不去身,非至亲昵者不能一见。官盐场时,德州卢丈雅雨为两淮运使,闻有是印,燕见时偶索观之,西园离席半跪,正色启曰:凤翰一生结客,所有皆可与朋友共,其不可共者,惟二物,此印及山妻也。卢丈笑遣之曰:谁夺尔物者,何痴乃尔耶?西园画品绝高,晚得末疾,右臂偏枯,乃以左臂挥毫,虽生硬倔强,乃弥有别趣。诗格亦脱洒,虽托迹微官,蹉跎以殁,在近时士大夫间,犹能追前辈风流也。

问:“今若全放下,则与常人何异?”曰:“无以异也。”曰:“既无以异,则何以谓之圣学也?”曰:“圣人者,常人而肯安心者也;常人者,圣人而不肯安心者也。故圣人即是常人,以其自明,故即常人而名为圣人矣;常人本是圣人,因其自昧,故本圣人而卒为常人矣。”

  杨铁厓词章奇丽,虽被文妖之目,不损其名。惟鞋杯一事,猥亵淫秽,可谓不韵之极,而见诸赋咏,传为佳话。后来狂诞少年,竞相依仿,以为名士风流,殊不可解。闻一巨室,中元家祭,方举酒置案上,忽一杯声如爆竹,剨然中裂。莫解何故。久而知数日前其子邀妓,以此杯效铁厓故事也。

诸友静坐,寂然无譁,将有欲发问者,罗子止之。良久,语之曰:“当此静默之时,澄虑反求:如平时躁动,今觉凝定;平时昏昧,今觉虚朗;平时怠散,今觉整肃。使此心良知,炯炯光彻,则人人坐间,各抱一明镜於怀中,却请诸子将自己头面对镜观照,若心事端庄,则如冠裳济楚,意态自然精明;若念头尘俗,则蓬头垢面,不待旁观者耻笑,而自心惶恐,又何能顷刻安耶?”曰:“三自反可是照镜否?”曰:“此个镜子,与生俱生,不待人照而常自照,人纤毫瞒他不过。故不忠不仁,亦是当初自己放过。自反者,反其不应放过而然,非曰其始不知,后因反己乃知也。”曰:“吾侪工夫,安能使其常不放过耶?”曰:“羞恶之心,人皆有之,谁肯蓬头垢面以度朝夕耶?”

  太常寺仙蝶,国子监瑞柏,仰邀圣藻,人尽知之。翰林院金槐,数人合抱,瘿磊砢如假山,人亦或知之。礼部寿草,则人不尽知也。此草春开红花,缀如火齐,秋结实如珠,群芳谱、野菜谱皆未之载,不知其名。或曰即田塍公道老--此草种两家田塍上,用识界限,犁不及则一茎不旁生,犁稍侵之即蔓延不止,反过所侵之数,故得此名。余谛审之,叶作锯齿,略相似,花则不似,其说非也。在穿堂之北,治事处阶前,甬道之西,相传生自国初,岁久渐成藤本。今则分为二歧,枝格杈丫,挺然老木矣。曹地山先生名之曰长春草,余官礼部尚书时,作木栏护之。门人陈太守渼,时官员外,使为之图,盖醲化湛深,和气涵育,虽一草一虫,亦各遂其生若此也。礼部又有连理槐,在斋戒处南荣下,邹小山先生官侍郎,尝绘图题诗,今尚贮库中。然特大小二槐,相并而生,枝干互相缠抱耳。非真连理也。

一广文自叙平生为学,已能知性。罗子问:“君於此时,可与圣人一般否?”曰:“如此说则不敢。”曰:“既知是性,岂又与圣人不似一般?”曰:“吾性与圣一般,此是从赤子胞胎时说。若孩提稍有知识,已去圣远矣。故吾侪今日只合时时照管本心,事事归依本性,久则圣贤乃可希望。”时方饮茶逊让,罗子执茶瓯问曰:“君言照管归依,俱是恭敬持瓯之事,今且未见瓯面,安得遽论持瓯恭谨也?”曰:“我於瓯子,也曾见来,也曾持来,但有时见,有时不见,有时持,有时忘记持,不能如圣人之?常不失耳。”曰:“此个性,只合把瓯子作譬,原却不即是瓯子。瓯子则有见有不见,而性则无不见也。瓯子则有持有不持,而性则原不待持也。不观《中庸》说‘率性谓道,道不可须臾离’,今云见持不得?常,则是可以离矣。可离则所见所持原非是性。”曰:“此性各在。当人稍有识者,谁不能知,况用功於此者乎?”曰:“君言知性,如是之易!此性之所以难知也,孟子之论知性,必先之以尽心。苟心不能尽,则性不可知也。知性则知天,故天未深知,则性亦未可为知也。君试反而思之,前日工夫,果能既竭其心思乎?今时受用,果能知天地之化育乎?若果知时,便骨肉皮毛,浑身透亮,河山草树,大地回春,安有见不能常持、不能久之弊?苟仍是旧日境界,我知其必然未曾知也。”广文沉思,未有以应。

  道家言祈禳,佛家言忏悔,儒家则言修德以胜妖、二氏治其末,儒者治其本也。族祖雷阳公畜数羊,一羊忽人立而舞,众以为不祥,将杀羊,雷阳公曰:羊何能舞,有凭之者也。石言于晋,左传之义明矣,祸已成欤,杀羊何益,祸未成而鬼神以是警余也,修德而已。岂在杀羊?自是一言一动,如对圣贤。后以顺治乙酉拔贡,戊子中副榜,终于通判,讫无纤芥之祸。

童子捧茶方至,罗子指而谓一友曰:“君自视与童子何如?”曰:“信得更无两样。”顷此复问曰:“不知君此时何所用功?”曰:“此时觉心中光明,无有沾滞。”曰:“君前云与捧茶童子一般,说得尽是;今云心中光明,又自己翻帐也。”友遽然曰:“并无翻帐。”曰:“童子见在,请君问他,心中有此光景否?若无此光景,则分与君两样。”广文曰:“不识先生心中工夫却是如何?”曰:“我的心,也无个中,也无个外。所谓用功也,不在心中,也不在心外。只说童子献茶来时,随众起而受之,从容啜毕,童子来接时,随众付而与之。君必以心相求,则此无非是心;以工夫相求,则此无非是工夫。若以圣贤格言相求,则此亦可说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也。”广文恍然自失。

  三从兄晓东言,雍正丁未会试归,见一丐妇,口生于项上,饮啜如常人,其人妖也耶?余曰:此偶感异气耳,非妖也。骈拇枝指,亦异于众,可曰妖乎哉。余所见有豕两身一首者,有牛背生一足者,又于闻家庙社会,见一人右手掌大如箕,指大如椎,而左手则如常,日以右手操笔鬻字画。使谈谶纬者见之,必曰此豕祸,此牛祸,此人疴也,是将兆某患。或曰是为某事之应。然余所见诸异,讫毫无征验也,故余于汉儒之学最不信春秋阴阳、洪范五行,传于宋儒之学最不信河图洛书、皇级经世。

广文再过访,自述近得个悟头,甚是透彻。罗子问其详,对曰:“向时见未真确,每云自己心性时得时失,中无定主,工夫安能纯一。殊不知耳目口鼻心思,天生五官,职司一样。试说吾此耳、此目,终日应接事物,谁曾一时无耳目哉?耳目既然,则终日应接事物,又谁曾一时无心思哉?耳目心思既皆常在,则内外主宰已定,而自己工夫岂不渐渐纯熟而安全也哉?”罗子笑曰:“此悟虽妙,恐终久自生疑障。”广文不服,罗子曰:“今子悟性固常在,独不思善则性在时为之,而不善亦性在时为之也,以常在而主张性宗,是又安得谓性善耶?”广文自失,问:“将奈何?”曰:“是不难。盖常在者,性之真体,而为善为不善者,性之浮用。体则足以运用,用不能以迁体也。试思耳之於声,目之於色,其千变万化於前者,能保其无美恶哉?是则心思之善不善也,然均听之、均视之,一一更均明晓而辩别之,是则心思之能事,性天之至善,而终日终身更非物感之可变迁者也。”广文曰:“先生之悟小子也,是死而复生之矣。”

  房师孙端人先生,文章淹雅而性嗜酒,醉后所作,与醒时无异,馆阁诸公,以为斗酒百篇之亚也。督学云南时,月夜独饮竹丛下,恍惚见一人注视壶盏,状若朵颐,心知鬼物,亦不恐怖,但以手按盏曰:今日酒无多,不能相让。其人瑟缩而隐。醒而悔之曰:能来猎酒,定非俗鬼,肯向我猎酒,视我亦不薄,奈何辜其相访意。市佳酿三巨碗,夜以小几陈竹间,次日视之,酒如故。叹曰:此公非但风雅,兼亦狷介,稍与相戏,便涓滴不尝。幕客或曰:鬼神但歆其气,岂真能饮?先生慨然曰:然则饮酒宜及未为鬼时,勿将来徒歆其气。先生侄渔珊,在福建学幕为余述之,觉魏晋诸贤,去人不远也。

罗子令太湖,讲性命之学,其推官以为迂也。直指虑囚,推官与罗子侍,推官靳罗子于直指曰:“罗令,道学先生也。”直指顾罗子曰:“今看此临刑之人,道学作如何讲?”罗子对曰:“他们平素不识学问,所以致有今日。但吾辈平素讲学,又正好不及他今日。”直指诘之曰:“如何不及?”曰:“吾辈平时讲学,多为性命之谈,然亦虚虚谈过,何曾真切为着性命?试看他们临刑,往日种种所为,到此都用不着,就是有大名位、大爵禄在前,也都没干。他们如今都不在念,只一心要求保全性命,何等真切!吾辈平日工夫,若肯如此,那有不到圣贤道理?”直指不觉嘉叹,推官亦肃然。

  钱塘俞君祺,偶忘其字,似是佑申也。乾隆癸未,在余学署,偶见其野泊不寐诗曰:芦荻荒寒野水平,四围唧唧夜虫声,长眠人亦眠难稳,独倚枯松看月明。余曰:杜甫诗曰巴童浑不寝,夜半有行舟,张继诗曰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均从对面落笔,以半夜得闻,写出未睡,非咏巴童舟、寒山寺钟也。君用此法,可谓善于夺胎,然杜、张所言是眼前景物,君忽然说鬼,不太鹘兀乎?俞君曰:是夕实遥见月下一人倚树立,似是文士,拟就谈以破岑寂,相去十余步,竟冉冉没,故有此语。钟忻湖戏曰:云中鸡犬刘安过,月里笙歌炀帝归,唐人谓之见鬼诗,犹嫌假借。如公此作,乃真不愧此名。

罗子行乡约於海春书院,面临滇海,青苗满目,客有指柏林而告曰:“前年有司迁学,议伐宫墙树以充用,群鸟徙巢而去。分守李同野止勿伐,群鸟一夕归巢如故。”言讫飞鸣上下,乐意相关。昆阳州守夏渔请曰:“?谓圣贤非人可及,故究情考索,求之愈劳,而去之愈远。岂知性命诸天,本吾固有,日用之间,言动事为,其停当处,即与圣贤合一也。”罗子曰:“停当二字,尚恐未是。”夏守瞿然曰:“言动事为,可不要停当耶?”曰:“可知言动事为,方才可说停当,则子之停当,有时而要,有时而不要矣。独不观兹柏林之禽鸟乎?其飞鸣之相关何如也?又不观海畴之青苗乎?其生机之萌茁何如也?子若拘拘以停当求之,则此鸟此苗何时而为停当,何时而为不停当耶?《易》曰:‘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造化之妙。’原是贯彻浑融。而子早作而夜寐,嬉笑而偃息,无往莫非此体,岂待言动事为,方思量得个停当?又岂直待言动事为停当,方始说道与古先贤哲不殊?若如是用功,如是作见,则临言动事为,固是错过,而既临言动事为,亦总是错过矣。”

  霍丈易书言,闻诸海大司农曰:有世家子读书坟园,园外居民数十家,皆巨室之守墓者也。一日于墙缺见丽女露半面,方欲注视,已避去。越数日,见于墙外采野花,时时凝睇望墙内,或竟登墙缺,露其半身,以为东家之窥宋玉也。颇萦梦想,而私念居此地者皆粗材,不应有此艳质。又所见皆荆布,不应此女独靓妆,心疑为狐鬼,故虽流目送盼,而未通一词。一夕,独立树下,闻墙外二女私语,一女曰:汝意中人方步月,何不就之。一女曰:彼方疑我为狐鬼,何必徒使惊怖。一女又曰:青天白日安有狐鬼,痴儿不解事至此。世家子闻之窃喜,褰衣欲出,忽猛省曰:自称非狐鬼,其为狐鬼也确矣。天下小人未有自称小人者,岂惟不自称,且无不痛诋小人以自明非小人者,此魅用此术也。掉臂竟返。次日密访之,果无此二女,此二女亦不再来。

夏守憬然自省,作而言曰:“子在川上,不舍昼夜。吾人心体,未尝一息有间。今当下生意津津,不殊於禽鸟,不殊于新苗,往时万物一体之仁,果觉浑沦成片矣。欲求停当,岂不是个善念?但善则便落一边,既有一边善,便有一边不善;既有一段善,便有一段不善。如何能得昼夜相通?如何能得万物一体?颜子得此不息之体,其乐自不能改。若说以贫自安而不改,浅之乎窥圣贤矣!”

  吴林塘言,曩游秦陇,闻有猎者在少华山麓,见二人累然卧树下,呼之犹能强起。问何困踬于此,其一曰:吾等皆为狐魅者也,初,我夜行失道,投宿一山家,有一少女绝妍丽,伺隙调我,我意不自持,即相媟狎,为其父母所窥,甚见詈辱,我拜跪,始免捶挞。既而闻其父母絮絮语,若有所议者。次日,竟纳我为婿,惟约山上有主人女,须更番执役,五日一上直,五日乃返,我亦安之。半载后病瘵,夜嗽不能寝,散步林下,闻有笑语声,偶往寻视,见屋数楹有人,拥我妇坐石看月,不胜恚忿,力疾欲与角,其人亦怒曰:鼠辈乃敢瞰我妇,亦奋起相搏。幸其亦病惫,相牵并仆,妇安坐石上,嬉笑曰:尔辈勿斗,吾明告尔,吾实往来于两家,皆托云上直,使尔辈休息五日,蓄精以供采补耳。今吾事已露,尔辈精亦竭,无所用尔辈,吾去矣。奄忽不见,两人迷不能出,故饿踣于此,幸遇君等得拯也。其一人语亦同。猎者食以乾秭,稍能举步,使引视其处,二人共诧曰:向者墙垣故土,梁柱故木,门故可开合,窗故可启闭,皆确有形质,非幻影也,今何皆土窟耶?院中地平如砥,净如拭,今何土窟以外,崎岖不容足耶?窟广不数尺,狐自容可矣,何以容我二人,岂我二人之形亦为所幻化耶?一人见对面崖上有破磁,曰此我持以登楼,失手所碎,今峭壁无路,当时何以上下耶?四顾徘徊,皆惘惘如梦,二人恨狐女甚,请猎者入山捕之。猎者曰:邂逅相遇,便成佳偶,世无此便宜事,事太便宜,必有不便宜者存。鱼吞钩贪饵故也,猩猩刺血,嗜酒故也,尔二人宜自恨,亦何恨于狐。二人乃悯默而止。

问:“人欲杂时,作何用药?”曰:“言善恶者,必先善而后恶;言吉凶者,必先吉而后凶。今盈宇宙中,只是个天,便只是个理,惟不知是天理者,方始化作欲去。如今天日之下,原只是个光亮,惟瞽了目者,方始化作暗去。”

  林塘又言,有少年为狐所媚,日渐羸困,狐犹时时来。后复共寝,已疲顿不能御女,狐乃披衣欲辞去,少年泣涕挽留,狐殊不顾,怒责其寡情,狐亦怒曰:与君本无夫妇义,特为采补来耳。君膏髓已竭,吾何所取而不去?此如以势交者,势败则离,以财交者,财尽则散。当其委曲相媚,本为势与财,非有情于其人也。君于某家某家,皆向日附门墙,今何久绝音问耶,乃独责我?其音甚厉,侍疾者闻之皆太息。少年乃反面向内,寂无一言。

癸丑,罗子过临清,忽遘重病。倚榻而坐,恍若一翁来言曰:“君身病稍康,心病则复何如?”罗子不应。翁曰:“君自有生以来,遇触而气每不动,当倦而目辄不瞑,扰攘而意自不分,梦寐而境悉不忘,此皆君心痼疾也。”罗子愕然曰:“是则予之心得曷言病?”翁曰:“人之心体出自天常,随物感通,原无定执。君以宿生操持,强力太甚,一念耿光,遂成结习。日中固无纷扰,梦?亦自昭然。君今谩喜无病,不悟天体渐失,岂惟心病,而身亦不能久延矣。盖人之志意长在目前,荡荡平平,与天日相交,此则阳光宣朗,是为神境,令人血气精爽,内外调畅。如或志气沉滞,胸臆隐隐约约,如水鑑相涵,此则阴灵存想,是为鬼界,令人脉络纠缠,内外胶泥。君今阴阳莫辨,境界妄縻,是尚得为善学者乎?”罗子惊起汗下,从是执念潜消,血脉循轨。

  汪旭初言,见扶乩者,其仙自称张紫阳,叩以悟真篇,弗能答也,但判曰金丹大道,不敢轻传而已。会有仆妇窃资逃,仆叩问尚可追捕否,仙判曰:尔过去生中,以财诱人,买其妻,又诱之饮博,仍取其财,此人今世相遇,诱汝妇逃者,买妻报;并窃资者,取财报也。冥数先定,追捕亦不得,不如已也。旭初曰:真仙自不妄语,然此论一出,凡奸盗皆诿诸夙因,可勿追捕,不推波助澜尔。乩不能答,有疑之者曰:此扶乩人多从狡狯恶少游,安知不有人匿仆妻,而教之作此语?阴使人侦之,薄暮果赴一曲巷,登屋脊密伺,则聚而呼卢,仆妇方艳饰行酒矣。潜呼逻卒围所居,乃弭首就缚。律禁师巫,为奸民窜伏其中也。蓝道行尝假此术以败严嵩。论者不甚以为非,恶嵩故也。然杨沈诸公,喋血碎首而不能争者,一方士从容谈笑,乃制其死命,则其力亦大矣。幸所排者为嵩,使因而排及清流,虽韩范富欧阳,能与枝梧乎?故乩仙之术,士大夫偶然游戏,倡和诗词,等诸观剧,则可。若借卜吉凶,君子当怖其卒也。

问:“夫子临终逍遥气象。”曰:“去形骸虽显,而其体滞碍;本心虽隐,而其用圆通。故长戚戚者,务活其形者也;坦荡荡者,务活其心者也。形当活时,尚苦滞碍,况其僵什而死耶?心在躯壳,尚能圆通,况离形超脱,则乘化御天,周游六虚,无俟推测。即诸君此时对面,而其理固明白现前也,又何疑哉?”

  从叔梅庵公曰:淮镇人家有空屋五间,别为院落,用以贮杂物,儿童多往嬉游,跳掷践踏,颇为喧扰,键户禁之,则窃逾短墙入。乃大书一贴粘户上,曰此房狐仙所住,毋得秽污,姑以怖儿童云尔。数日后,夜闻窗外语:感君见招,今已移入,当为君坚守此院也。自后人有入者,辄为砖瓦所击,并僮奴运杂物者,亦不敢往,久而不治,竟全就圮颓。狐仙乃去。此之谓妖由人兴。

问:“有人习静,久之遂能前知者,为不可及。”曰:“不及他不妨,只恐及了倒有妨也。”曰:“前知如何有妨?”曰:“正为他有个明了,所以有妨。盖有明之明,出於人力,而其明小;无明之明,出於天体,而其明大。譬之暗室,张灯自耀其光,而日丽山河,反未获一睹也已。”

  余有庄在沧州南,曰上河涯,今鬻之矣。旧有水明楼五楹,下瞰卫河,帆墙来往栏楯下,与外祖雪峰张公家度帆楼,皆游眺佳处。先祖母太夫人夏月每居是纳凉,诸孙更番随侍焉。一日,余推窗南望,见男妇数十人登一渡船,缆已解,一人忽奋拳,击一叟落近岸浅水中,衣履皆濡,方坐起愤詈,船已鼓棹去。时卫河暴涨,洪波直泻,汹涌有声,一粮艘张双帆顺流来,急如激箭,触渡船碎如柹,数十人并没,惟此叟存。乃转怒为喜,合掌诵佛号。问其何适,曰:昨闻有族弟得二十金,鬻童养媳为人妾,以今日成券,急质田得金如其数,赍之往赎耳。众同声曰:此一击,神所使也。促换渡船送之过。时余方十岁,但闻为赵家庄人,惜未问其名姓,此雍正癸丑事。又先太夫人言,沧州人有逼嫁其弟妇,而鬻两侄女于青楼者,里人皆不平,一日,腰金贩绿豆,泛巨舟诣天津,晚泊河干,坐船舷濯足,忽西岸一盐舟,纤索中断,横扫而过。两舷相切,自膝以下筋骨糜碎如割截,号呼数日乃死。先外祖一仆闻之,急奔告曰:某甲得如是惨祸,真大怪事。先外祖徐曰:此事不怪,若竟不如此,反是怪事。此雍正甲辰乙巳间事。

万言策问疾。罗子曰:“此道炳然宇宙,原不隔乎分尘。故人己相通,形神相入,不待言说,古今自直达也。后来见之不到,往往执诸言诠。善求者一切放下,胸目中更有何物可有耶?”

  交河王洪绪言,高川刘某住屋七楹,自居中三楹,东厢三楹以妻殁无葬地,停柩其中。西厢二楹,幼子与其妹居之。一夕,闻儿啼甚急,而不闻妹语,疑其在灶室未归,从窗罅视已息灯否,月明之下,见黑烟一道,蜿蜒从东厢户下出,萦绕西厢窗下,久之不去。迨妹醒拊儿,黑烟乃冉冉敛入东厢去,心知妻之魂也。自后每月夜闻儿啼,潜起窥视,所见皆然。以语其妹,妹为之感泣。悲哉,父母之心,死尚不忘其子乎?人子追念其父母,能如是否乎?

谓怀智曰:“汝於人物,切不可起拣择心,须要贤愚善恶,一切包容,直到物我两忘,方是汝成就处。”

  先师桂林吕公闇斋言,其乡有官邑令者,莅任之日,梦其房师某公,容色憔悴,若重有忧者,邑令蹙然迎拜曰:旅榇未归,是诸弟子之过也,然念之未敢忘,今幸托荫得一官,将拮据营窀穸矣。盖某公卒于戍所,尚浮厝僧院也。某公曰:甚善,然归我之骨,不如归我之魂,子知我骨在滇南,不知我魂羁于此也。我初为此邑令,有试垦汙莱者,吾误报升科,诉者纷纷,吾心知其词直,而恐干吏议,百计回护,使不得申,遂至今为民累,土神诉与东岳,岳神谓事由疏舛,虽无自利之心,然恐以检举妨迁擢,则其罪与自利等,牒摄吾魂,羁留于此,待此浮粮减免,然后得归。困苦饥寒,所不忍道,回思一时爵禄,所得几何,而业海茫茫,竟杳无崖岸,诚不胜泣血椎心。今幸子来官此,傥念平生知遇,为吁请蠲除,则我得重入转轮,脱离鬼趣,虽生前遗蜕,委诸蝼蚁,亦非所憾矣。邑令检视旧牍,果有此事,后为宛转请豁,又恍惚梦其来别云。

智卧病,先生问曰:“病中工夫何如?”智曰:“甚难用工。”先生曰:“汝能似无病时,便是工夫。”

  交河及方言曰:说鬼者多诞,然亦有理似可信者,雍正乙卯七月,泊舟静海之南,微月朦胧,散步岸上,见二人坐柳下对谈,试往就之,亦欣然延坐。谛听所说,乃皆幽冥事,疑其为鬼,瑟缩欲遁,二人止之曰:君勿讶,我等非鬼,一走无常,一视鬼者也。问何以能视鬼,曰:生而如是,莫知所以然。又问何以走无常,曰梦寝中忽被拘役,亦莫知所以然也。共话至二鼓,大抵缕陈报应。因问冥司以儒理断狱耶?以佛理断狱耶?视鬼者曰:吾能见鬼。而不能与鬼语,不知此事。走无常曰:君无须问此,只问己心,问心无愧,即阴律所谓善,问心有愧,即阴律所谓恶,公是公非,幽明一理,何分儒与佛乎?其说平易,竟不类巫觋语也。

古今学者,晓得去做圣人,而不晓得圣人即是自己,故往往去寻作圣门路,殊不知门路一寻,便去圣万里矣。

  里有视鬼者曰:鬼亦恒憧憧扰扰,若有所营,但不知所营何事,亦有喜怒哀乐,但不知其何由。大抵鬼与鬼竞,亦如人与人竞耳。然微阴不足敌盛阳,故莫不畏人,其不畏人者,一由人据所居,鬼刺促不安,故现变相驱之去;一由祟人求祭享,一由桀骜强魂,戾气未消,如人世无赖,横行为暴,皆遇气旺者避,遇运蹇者乃敢侵。或有冤魂厉魄,得请于神,报复以申积恨者,不在此数。若夫欲心所感,淫鬼应之,杀心所感,厉鬼应之,愤心所感,怨鬼应之,则皆由其人之自召,更不在此数矣。我尝清明上冢,见游女踏青,其妖媚弄姿者,诸鬼随之嬉笑,其幽闲贞静者,左右无一鬼。又尝见学宫有数鬼,教谕鲍先生出--先生讳梓,南宫人,官献县教谕,载县志循吏传。则瑟缩伏草间。训导某先生出,则跳掷自如,然则鬼之敢侮与否,尤视乎其人哉。

人不信我,即是我欺人处。务要造到人无不信,方是学问长进。

  侍姬之母沈媪言,盐山有刘某者,患癃闭,百药不验。一夕,梦神语曰:铜头煅灰酒服之即通。问铜头何物,曰:汝辈所谓蝼蛄也。试之果愈。余谓此湿热蕴结,以湿热攻湿热,借其窜利下行之性耳。若州都之官,气不能化,则求之于本原,非此物所能导也。

问:“人心之知,本然常明,此《大学》所以首重明明德,何如?”罗子曰:“圣人之言,原是一字不容增减。其谓‘明德’,则德只是个明,更说个‘有时而昏’不得。如谓‘顾諟天之明命’,亦添个‘有时而昏’不得也。”曰:“明德如是,何以必学以明之耶?”曰:“《大学》之谓明明,即《大易》之谓乾乾也。天行自乾,吾乾乾而已;天德本明,吾明明而已。故知必知之,不知必知之,是为此心之常知。而夫子诲子路以知,只是知其知也,若谓由此求之,又有可知之理,则当时已谓是知也,而郤犹有所未知,恐非夫子确然不易之辞矣。”曰:“从来见孟子说‘性善’,而《中庸》说‘率性之谓道’;孟子说‘直养’,而孔子说‘人之生也直’。常自未能解了,盖谓性必全善,方才率得,生必通明,方才以直养得。奈何诸家议论,皆云性有气质之杂,而心有物欲之蔽。夫既有杂,则善便率得,恶将如何率得?夫既有蔽,则明便直得,昏则如何直得?於是自心疑惑不定,将圣贤之言,作做上智边事,只得去为善去恶,而性且不敢率;只得去存明去昏,而养且不敢直。卒之愈去而恶与昏愈甚,愈存而善与明愈远。今日何幸得见此心知体,便是头头是道,而了了几通也耶?”曰:“虽然如是,然郤不可谓遂无善恶之杂与昏明之殊也。只能彀得此个知体到手,□□凭我为善去恶,而总叫做率性,尽我存明去昏,总叫直养,无害也已。”

  梁铁幢副宪言,有夜行者于竹林边见一物,似人非人,蠢蠢然摸索而行,叱之不应,知为精魅,拾瓦石击之,其物化为黑烟,缩入林内,啾啾作声曰:我缘宿业堕饿鬼道中,既瞽且聋,艰苦万状,公何忍复相逼。乃委之而去。余滦阳消夏录中记王菊庄所言女鬼,以巧于谗构受哑报,此鬼受聋瞽报,其聪明过甚者乎?

问:“古今学术,种种不同,而先生主张,独以孝弟慈为化民成俗之要,虽是浑厚和平,但人情世习,叔季已多顽劣。即今刑日严,犹风俗日偷,更为此说,将不益近迂乎?”罗子曰:“夫人情之凶恶,孰甚于战国、春秋?世习之强悖,孰甚于战国、春秋?今攷订《四书》所载之行事言辞,非君臣问答於朝廷,则师友叮咛於授受。夫岂於人情略不照瞭,世习总未筹画也哉!乃其意气之发扬,心神之谆切,惟在於天经地义所以感通而不容己者,则其言为之独至。物理人伦,所以联属而不可解者,则其论为之尤详。此不惟孔、孟之精微,可以窃窥,而造化之消息,亦足以概探矣。夫天命之有阴阳,人事之有善恶,总之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然天以阳为主,而阴其所化也;心以善为主,而恶其所变也,故仁之胜不仁,犹水之胜火。盖主者其所常存,而变之与化,固其所暂出也。今以一杯之水,救一车薪之火而不胜,则曰水不胜火,岂不与於不仁之甚者哉!此即轲氏之时言之,若今兹则尤异然者矣。是故仁亲性善之旨,孔、孟躬亲倡之,当时已鲜听从,其后不愈远而愈迷哉!刑法把持之效,申、韩躬亲致之,当时已尽趋慕,其后不愈久而愈炽哉!故在轲氏,水止一杯,兹将涓滴难寻矣;火止车薪,兹将燎原满野矣。於是较胜负于仁不仁之间,夫非大不知量者哉!所幸火虽燎原,而究竟无根,暂而不能久也;水虽涓滴,而原泉混混,不舍昼夜也,故曰:‘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无所不至者,终只是人,不容伪者,到底是天。天下之事,责之己者近而易,望之人者远而难,其势使之然也。故今为世道计者,请自吾辈之学问先之。吾辈为学问谋者,请自身心之本源先之。今天下孔、孟之《四书》,群然读之,而《四书》之意义,则纷然习之,曾有一人而肯信人性之皆善哉?反之己身,有一人而肯信自性之为善哉?夫性善者,作圣之张本,能知性善,而圣贤乃始人人可以为之也。圣贤者,人品之最贵,知其可为圣贤,而於人人乃始不以卑贱而下视之也。上人者,庶人之所瞻趋,如上视己以贵重,而人人又安忍共甘卑贱而不思振拔也哉!某自始入仕途,今计年岁将及五十,窃观五十年来,议律例者,则日密一日;制刑具者,则日严一日;任稽察、施拷讯者,则日猛一日。每当堂阶之下,牢狱之间,睹其血肉之淋漓,未尝不鼻酸额蹙,为之叹曰:‘此非尽人之子与?非曩昔依依於父母之怀,恋恋于兄妹之傍者乎?夫岂其皆善於初,而不皆善於今哉?及睹其当疾痛而声必呼父母,觅相依而势必先兄弟,则又信其善於初者,而未必皆不善於今也已。故今谛思吾侪能先明孔、孟之说,则必将信人性之善,信其善而性灵斯贵矣,贵其灵而躯命斯重矣。兹诚转移之机,当汲汲也,隆冬冰雪,一线阳回,消即俄顷。诸君第目前日用,惟见善良,欢欣爱养,则民之顽劣,必思掩藏,上之严峻,亦必少轻省。谓人情世习,终不可移者,死亦无是理矣。”

  先师汪文端公言,有欲谋害异党者,苦无善计,有黠者密侦知之,阴裹药以献曰:此药入腹即死,然死时情状,与病卒无异,虽蒸骨验之,亦与病卒无异也。其人大喜,留之饮。归则以是夕卒矣。盖先以其药饵之为灭口计矣。公因太息曰:献药者杀人以媚人,而先自杀也。用其药者,先杀人以灭口,而口终不可灭也。纷纷机械何为乎?张樊川前辈时在坐,因言,有好娈童者,悦一宦家子,度无可得理,阴属所爱姬托媒妪招之,约会于别墅,将执而胁污焉,届期闻已至,疾往掩捕,突失足堕荷塘板桥下,几于灭顶,喧呼掖出,则宦家子已遁,姬已鬓乱钗横矣。盖是子美秀,甚姬亦悦之故也。后无故开阁放此姬,婢妪乃稍泄其事。阴谋者鬼神所忌,殆不虚矣。

某至不才,然幸生儒家,方就口食,先妣即自授《孝经》、《小学》、《论》、《孟》诸书,而先君遇有端绪,每指点目前,孝友和平,反覆开导。故寻常於祖父伯叔之前,嬉游於兄弟姊妹之间,更无人不相爱厚。但其时气体孱弱,祖父最是怜念不离。年至十五,方就举业,遇新城张洵水先生讳玑,为人英爽高迈,且事母克孝,每谓人须力追古先。於是一意思以道学自任,却宗习诸儒各样工夫,屏私息念,忘寝忘食,奈无人指点,遂成重病。赖先君觉某用功致疾,乃示以《传习录》而读之,其病顿愈,而文理亦复英发。且遇楚中高士为说破《易经》,指陈为玄门造化。某窃心自忻快,此是天地间大道真脉,奚啻玄教而已哉!嗣是科举省城,缙绅大举讲会,见颜山农先生。某具述昨遘危疾,而生死能不动心;今失科举,而得失能不动心。先生俱不见取,曰:“是制欲,非体仁也。”某谓:“克去己私,复还天理,非制欲安能以遽体乎仁哉?”先生曰:“子不观孟子之论四端乎?知皆扩而充之,如火之始然,泉之始达。如此体仁,何等直截?故子患当下日用而不知,勿妄疑天性生生之或息也。”某时大梦忽醒,乃知古今道有真脉,学有真传,遂师事之。比联第归家,苦格物莫晓,乃错综前闻,互相参订,说殆千百不同,每有所见,则以请正先君,先君亦多首肯,然终是不为释然。三年之后,一夕忽悟今说,觉心甚痛快,中宵直趋卧内,闻於先君。先君亦跃然起舞曰:“得之矣,得之矣。”迄今追想一段光景,诚为生平大幸。后遂从《大学》至善,推演到孝弟慈,为天生明德,本自一人之身,而未及家国天下。乃凝顿自己精神,沉思数日,遐想十五之年,从师与闻道学,其时目诸章缝,俱是汙俗,目诸黎庶,俱是冥顽,而吾侪有志之士,必须另开一个蹊径,以去息念生心,别启一个户牖,以去穷经。造饼样虽画完全,饥饱了无干涉,徒尔劳苦身心,几至丧亡莫救。於此不觉惊惶战栗,自幸宿世何缘得脱此等苦趣。已又遐量童稚之初,方离乳哺,以就口食嬉嬉於骨肉之间,怡怡於日用之际,闲往闲来,相怜相爱,虽无甚大好处,却又也无甚大不好处。至于十岁以后,先人指点行藏,启迪经传,其意趣每每契合无违,每每躬亲有得。较之后来着力去处,难易大相径庭,则孟子孩提爱敬之良,不虑不学之妙,徵之幼稚,以至少长,果是自己曾经受用,而非虚话也。夫初焉安享天和,其顺适已是如此。继焉勉强工夫,苦劳复是如彼。精神之凝思愈久,而智虑之通达愈多。由一身之孝弟慈而观之一家,一家之中,未尝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由一家之孝弟慈而观之一国,一国之中,未尝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由一国之孝弟慈而观之天下,天下之大,亦未尝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又由缙绅士大夫以推之群黎百姓,缙绅士大夫固是要立身行道,以显亲扬名,光大门户,而尽此孝弟慈矣,而群黎百姓,虽职业之高下不同,而供养父母,抚育子孙,其求尽此孝弟慈,未尝有不同者也。又由孩提少长以推之壮盛衰老,孩提少长固是爱亲敬长,以能知能行此孝弟慈,已便至壮盛之时,未有弃却父母子孙,而不思孝弟慈。岂止壮盛,便至衰老临终,又谁肯弃却父母子孙,而不思以孝弟慈也哉!又时乘闲暇,纵步街衢,肆览大众车马之交驰,负荷之杂沓,其间人数何啻亿兆之多,品级亦将千百其异,然自东徂西,自朝及暮,人人有个归着,以安其生,步步有个防检,以全其命,窥觑其中,总是父母妻子之念固结维系,所以勤谨生涯,保护躯体,而自有不能已者。其时《中庸》“天命不已”与“君子畏敬不忘”,又与《大学》通贯无二。故某自三十登第,六十归山,中间侍养二亲,敦睦九族,入朝而徧友贤良,远仕而躬禦魑魅,以至年载多深,经历久远,乃叹孔门《学》、《庸》,全从《周易》“生生”一语化得出来。盖天命不已,方是生而又生,生而又生,方是父母而己身,己身而子,子而又孙,以至曾而且玄也。故父母兄弟子孙,是替天命生生不已,显现个肤皮;天生生不已,是替孝父母、弟兄长、慈子孙通透个骨髓。直竖起来,便成上下今古,横亘将去,便作家国天下。孔子谓“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其将《中庸》、《大学》已是一句道尽。孟子谓“人性皆善”,“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其将《中庸》、《大学》亦是一句道尽。

  卖花者顾媪,持一旧磁器求售,似笔洗而略浅,四周内外及底皆有盷色,似哥窑而无冰纹,中平如砚,独露磁骨,边线界画甚明,不出入毫发,殊非剥落,不知何器,以无用还之。后见广异志,载嵇胡见石室道士案头朱笔及杯语,乾巽子载,何让之所见天狐有朱盏笔砚语,又逸史载叶法善有持朱钵画符语。乃悟唐以前无朱砚,点勘文籍,则研朱于杯盏;大笔濡染,则贮朱于钵。杯盏略小而口哆,以便掭笔;钵稍大而口敛,以便多注浓沈也。顾媪所持,盖即朱盏,向来赏鉴家未及见耳,急呼之来,问此盏何往。曰:本以三十钱买得,云出自井中,因公斥为无用,以二十钱卖诸杂物摊上,今将及一年,不能复问所在矣。深为惋惜。世多以高价市赝物,而真古器或往往见摈。余尚非规方竹漆断纹者,而交臂失之尚如此,然则蓄宝不彰者,可胜数哉!余后又得一朱盏,制与此同,为陈望之抚军持去。乃知此物世尚多有,第人不识耳。

“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先儒观未发气象,不知当如何观?”曰:“子不知如何为喜怒哀乐,又如何知得去观其气象也耶?我且诘子,此时对面相讲,有喜怒也无?有哀乐也无?”曰:“俱无。”曰:“既谓俱无,便是喜怒哀乐未发也。此未发之中,是吾人本性常体。若人识得此个常体,中中平平,无起无作,则物至而知,知而喜怒哀乐出焉自然,与预先有物横其中者,天渊不侔矣,岂不中节而和哉?故忠信之人,可以学礼。中心常无起作,即谓忠信之人。如画之粉地一样,洁洁净净,红点着便红鲜,绿点着便绿明,其节不爽,其天自着。节文自着,而礼道宁复有余蕴也哉!”

  先师介公野园言,亲串中有不畏鬼者,闻有凶宅,辄往宿,或言西山某寺后阁,多见变怪,是岁值乡试,因僦住其中。奇形诡状,每夜环绕几榻间,处之恬然,然亦弗能害也。一夕月明,推窗四望,见艳女立树下,咥然曰:怖我不动,来魅我耶?尔是何怪,可近前。女亦咥然曰:尔固不识我,我尔祖姑也,殁葬此山,闻尔日日与鬼角,尔读书十余年,将徒博一不畏鬼之名耶?抑亦思奋身科目,为祖父光,为门户计耶?今夜而斗争,昼而倦卧,试期日近,举业全荒,岂尔父尔母遣尔裹粮入山之本志哉!我虽居泉壤于母家,不能无情,故正言告尔,尔试思之。言讫而隐。私念所言颇有理,乃束装归,归而详问父母,乃无是祖姑。大悔顿足曰:吾乃为黠鬼所卖,奋然欲再往,其友曰:鬼不敢以力争,而幻其形以善言解,鬼畏尔矣,尔何必追穷寇。乃止。此友可谓善解纷矣。然鬼所言者正理也,正理不能禁,而权词能禁之,可以悟销熔刚气之道也。

今堂中聚讲人不下百十,堂外往来亦不下百十,今分作两截,我辈在堂中者皆天命之性,而诸人在堂外则皆气质之性也。何则?人无贵贱贤愚,皆以形色天性而为日用,但百姓则不知,而吾辈则能知之也。今执途人询之,汝何以能视耶?必应以目矣;而吾辈则必谓非目也,心也。执途人询之,汝何以能听耶?必应以耳矣;而吾辈则必谓非耳也,心也。执途人而询之,汝何以能食,何以能动耶?必应以口与身矣;而吾辈则必谓非口与身也,心也。识其心以宰身,则气质不皆化而为天命耶?昧其心以从身,则天命不皆化而为气质耶?心以宰身,则万善皆从心生,虽谓天命皆善,无不可也;心以从身,则众恶皆从身造,虽谓气质乃有不善,亦无不可也。故天地能生人以气质,而不能使气质之必归天命;能同人以天命,而不能保天命之纯全万善。若夫化气质以为天性,率天性以为万善,其惟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也夫,故曰:“天地设位,圣人成能。”

  前记阁学札公祖墓巨蟒事,据总宪舒穆噜公之言也,壬子三月初十日,蒋少司农戟门邀看桃花,适与札公联坐,因叩其详,知舒穆噜公之语不诬。札公又曰:尚有一轶事,舒穆噜公未知也。守墓者之妻刘媪,恒与此蟒同寝处,蟠其榻上几满,来必饮以火酒,注巨碗中。蟒举首一嗅,酒减分许,所余已味淡如水矣。凭刘媪与人疗病,亦多有验。一旦有欲买此蟒者,给刘媪钱八千,乘其醉而舁之去。去后媪忽发狂曰:我待汝不薄,汝乃卖我,我必褫汝魄,自挝不止。媪之弟奔告札公,札公自往视,亦无如何。逾数刻竟死。夫妖物凭附女巫,事所恒有,忤妖物而致祸,亦事所恒有。惟得钱卖妖,其事颇奇,而有人出钱以买妖,尤奇之奇耳。此蟒今犹在其地,在西直门外,土人谓之红果园。

问:“因戒慎恐惧,不免为吾心宁静之累。”罗子曰:“戒慎恐惧,姑置之。今且请言子心之宁静作何状?”其生谩应以“天命本然,原是太虚无物。”罗子谓:“此说汝原来事,与今时心体不切。”生又历引孟子言夜气清明,程子教观喜怒哀乐未发以前气象,皆是此心体宁静处。曰:“此皆抄书常套,与今时心体恐亦不切。”诸士子沈默半晌,适郡邑命执事供茶,循序周旋,略无差僭。罗子目以告生曰:“谛观群胥,此际供事,心则宁静否?”诸士忻然起曰:“群胥进退恭肃,内固不出而外亦不入,虽欲不谓其心宁静,不可得也。”曰:“如是宁静正与戒惧相合,而又何相妨耶?”曰:“戒慎恐惧相似,用功之意,或不应如是现成也。”曰:“诸生可言适才童冠歌诗之时,与吏胥进茶之时,全不戒慎耶?其戒慎又全不用功耶?盖说做工夫,是指道体之精详处,说个道体,是指工夫之贯彻处。道体人人具足,则岂有全无工夫之人?道体既时时不离,则岂有全无工夫之时?故孟子云:‘行矣而不着,习矣而不察。’所以终身在於道体工夫之中,尽是宁静而不自知其为宁静,尽是戒惧而不自知其为戒惧,不肯体认承当,以混混沌沌枉过一生。”

  育婴堂、养济院是处有之。惟沧州别有一院养瞽者,而不隶于官,瞽者刘君瑞曰:昔有选人陈某过沧州,资斧匮竭,无可告贷,进退无路,将自投于河,有瞽者悯之,倾囊以助其行。选人入京,竟得官,荐至州牧,念念不能忘瞽者,自费数百金,将申漂母之报,而偏觅瞽者不可得,并其姓名无知者,乃捐金建是院,以收养瞽者。此瞽者与此选人,均可谓古之人矣。君瑞又言,众瞽者留室一楹,旦夕炷香拜陈公,余谓陈公之侧,瞽者亦宜设一坐。君瑞嗫嚅曰:瞽者安可与官坐。余曰:如以其官而祀之,则瞽者自不可坐;如以其义而祀之,则瞽者之义与官等,何不可坐耶?此事在康熙中。君瑞告余在乾隆乙亥丙子间,尚能举居是院者为某某,今已三十余年,不知其存与废矣。

问:“平日在慎独用功,颇为专笃,然杂念纷扰,终难止息,如何乃可?”罗子曰:“学问之功,须先辨别,源头分晓,方有次第。且言如何为独?”曰:“独者,吾心独知之地也。”“又如何为慎独?”曰:“吾心中念虑纷杂,或有时而明,或有时而昏,或有时而定,或有时而乱,须详察而严治之,则慎也。”曰:“即子之言,则慎杂,非慎独也。盖独以自知者,心之体也,一而弗二者也。杂其所知者,心之照也,二而弗一者也。君子於此,因其悟得心体在我,至隐至微,莫见莫显,精神归一,无须臾之散离,故谓之慎独也。”曰:“所谓慎者,盖如治其昏,而后独可得而明也;治其乱,而后独可得而定也。若非慎其杂,又安能慎其独也耶?”曰:“明之可昏,定之可乱,皆二而非一也。二而非一,则皆杂念,而非所谓独知也。独知也者,吾心之良知,天之明命,而於穆不已者也。明固知明,昏亦知昏,昏明二,而其知则一也。定固知定,乱亦知乱,定乱二,而其知则一也。古今圣贤,惓惓切切,只为这些字费却精神,珍之重之,存之养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总在此一处致慎也。”曰:“然则杂念讵置之不问耶?”曰:“隶胥之在於官府,兵卒之在於营伍,杂念之类也。宪使升堂而吏胥自肃,大将登坛而兵将自严,则慎独之与杂念之类也。今不思自作宪使主将,而惟隶胥兵卒之求焉,不亦悖且难也哉!”

  明季兵乱,曾伯祖镇番公年甫十一,被掠至临清,遇旧客作李守敬,以独轮车送归。崎岖戎马之间,濒危者数,终不舍去也。时宋太夫人在,酬以金,先顿首谢,然后置金于案曰:故主流离,心所不忍,岂为求赏来耶?泣拜而别,自后不复再至矣。守敬性戆直,侪辈有作奸者,辄癳癳与争,故为众口所排去,而患难之际,不负其心仍如此。

问:“吾侪为学,此心常有茫荡之时,须是有个工夫,作得主张方好。”罗子曰:“据汝所云,是要心中常常用一工夫,自早至晚,更不忘记也耶?”曰:“正是如此。”曰:“圣贤言学,必有个头脑。头脑者,乃吾心性命,而得之天者也。若初先不明头脑,而只任尔我潦草之见,或书本肤浅之言,胡乱便去做工夫,此亦尽为有志,但头脑未明,则所谓工夫,只是我汝一念意思耳。既为意念,则有时而起,便有时而灭;有时而聚,便有时而散;有时而明,便有时而昏。纵使专心记想,着力守住,毕竟难以长久。况汝心原是活物且神物也,持之愈急,则失愈速矣。”曰:“弟子所用工夫,也是要如《大学》、《中庸》所谓慎独,不是学问一大头脑耶?”曰:“圣人原曰教人慎独,本是有头脑,而尔辈实未见得。盖独是灵明之知,而此心本体也。此心彻首彻尾、彻内彻外更无他,有只一灵知,故谓之独也。《中庸》形容,谓其至隐而至见,至微而至显,即天之明命,而日监在兹者也。慎则敬畏周旋,而常自在之,顾諟天之明命者也。如此用功,则独便是为慎的头脑,慎亦便以独为主张,慎或有时勤怠,独则长知而无勤怠也。慎则有时作辍,独则长知而无作辍也。何则?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慎独之功,原起自人,而独知之知,原命自天也。况汝辈工夫,当其茫荡之时,虽说已是怠而忘勤,已是辍而废作。然反思从前怠时、辍时,或应事,或动念,一一可以指,是则汝固说心为茫荡,而独之所知,何尝丝毫茫荡耶?则是汝辈孤负此心,而此心却未孤负汝辈。天果明严,须当敬畏敬畏。”

  事有先兆,莫知其然,如日将出而霞明,雨将至而础润动乎?彼则应乎此也。余自四岁至今,无一日离笔砚,壬子三月初二日,偶在直庐,戏语诸公曰:昔陶靖节自作挽歌,余亦自题一联曰:浮沉宦海如鸥鸟,生死书丛似蠹鱼,百年之后,诸公书以见挽,足矣。刘石庵参知曰:上句殊不类公,若以挽陆耳山,乃确当耳。越三日而耳山讣音至,岂非机之先见欤。

有谓“心体寂静之时,方是未发,难说平常即是也”。曰:“《中庸》原先说定喜怒哀乐,而后分未发与发,岂不明白有两段时候也耶?况细观古人,终日喜怒哀乐,必待物感乃发,而其不发时则更多也。感物则欲动情胜将或不免,而未发时则任天之便更多也。《中庸》欲学者得见天命性真,以为中正平常的极则,而恐其不知吃紧贴体也,乃指着喜怒哀乐未发处,使其反观而自得之,则此段性情便可中正平常。便可平常中正,亦便可立大本而其出无穷,达大道而其应无方矣。”

  申苍岭先生言,有士人读书别业,墙外有废冢,莫知为谁。园丁言夜中或有吟哦声,潜听数夕,无所闻。一夕,忽闻之,急持酒往浇冢上曰:泉下苦吟,定为词客,幽明虽隔,气类不殊,肯现身一共谈乎?俄有人影冉冉出树荫中,忽掉头竟去。殷勤拜祷,至再至三,微闻树外人语曰:感君见赏,不敢以异物自疑,方拟一接清,谈破百年之岑寂,及遥观丰采,乃衣冠华美,翩翩有富贵之容,与我辈缊袍,殊非同调,士各有志,未敢相亲,惟君委曲谅之。士人怅怅而返,自是并吟哦亦不闻矣。余曰:此先生玩世之寓言耳。此语既未亲闻,又旁无闻者,岂此士人为鬼揶揄,尚肯自述耶?先生掀髯曰:鉏麂槐下之词,浑良夫梦中之噪,谁闻之欤?子乃独诘老夫也。

问:“喜怒哀乐未发,是何等时候?亦何等气象耶?”罗子曰:“此是先儒看道太深,把圣贤忆想过奇,便说有何气象可观也。盖此书原叫做《中庸》,只平平常常解释,便是妥贴且更明快。盖‘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命不已则性不已,性不已则率之为道亦不已,而无须臾之或离也。此个性道体段,原长是浑浑沦沦而中,亦长是顺顺畅畅而和。我今与汝终日语默动静,出入起居,虽是人意周旋,却自自然然,莫非天机活泼也。即於今日,直到老死,更无二样。所谓人性皆善,而愚妇愚夫可与知与能者也。中间只恐怕喜怒哀乐,或至拂性违和,若时时畏天奉命,不过其节,即喜怒哀乐,总是一团和气,天地无不感通,民物无不归顺,相安相养,而太和在宇宙间矣。此只是人情才到极平易处,而不觉工夫却到极神圣处也。噫!人亦何苦而不把中庸解释《中庸》,亦又何苦而不把中庸服行《中庸》也哉!”

  邱孝廉二田言,永春山中有废寺,皆焦土也。相传初有僧居之,僧善咒术,其徒夜或见山魈,请禁制之。僧曰:人自人,妖自妖,两无涉也,人自行于昼,妖自行于夜,两无害也。万物并生,各适其适,妖不禁人昼出,而人禁妖夜出乎?久而昼亦嬲人,僧寮无宁宇,始施咒术,而气候已成,党羽已众,竟不可禁制矣。愤而云游,求善劾治者偕之归,登坛檄将,雷火下击,妖歼而寺亦烬焉。僧拊膺曰:吾之罪也,夫吾咒术始足以胜之,而弗肯胜也,吾道力不足以胜之,而妄欲胜也,博善化之虚名,溃败决裂乃至此。养痈贻患,我之谓也夫。

问:“此理在天地间原是活泼,原是?久,无缺欠,无间歇,何如?”罗子曰:“子觉理在天地之间,则然矣。不识反之於身,则又何如?”曰:“某观天地间,只等反诸身心,便是茫然。”曰:“子观天地间道理如是,岂独子之身心却在天地外耶?”曰:“吾身固不在天地外,但觉得天地自天地,吾身自吾身,未浑成一个也。”曰:“子身与天地固非一个,但鸢鱼与天地亦非一个也。何《中庸》却说鸢鱼与天地相昭察也耶?”曰:“鸢鱼是物类,于天地之性不会斲丧。若吾人不免气习染坏,似难并论也。”曰:“气习染坏,虽则难免,但请问子应答之时,手便翼然端拱,足便竦然起立,可曾染坏否?”曰:“此正由平日习得好了。”曰:“子于拱立之时,目便炯然相亲,耳便卓然相听,可曾由得习否?”曰:“此却非由习而后能。”曰:“既子之手也是道,足也是道,耳目又也是道,如何却谓身不及乎鸢鱼,而难以同乎天地也哉?岂惟尔身,即一堂上下,贵贱老幼,奚止千人,看其手足拱立,耳目视听伶俐,难说不活泼于鸢鱼,不昭察于天地也。”一生诘曰:“孟子云:‘物之不齐,物之情也。’若曰浑然俱是个道,则《中庸》‘栽者培之,倾者覆之’,皆非耶?”曰:“读书须就上下文气理会,此条首言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註谓‘笃为加厚’。若如旧说,则培是加厚栽他,覆是加厚倾他,夫岂天地生物之本心哉?当照《中庸》他章说,‘天地无不覆帱’,方见其生生不已之心。盖天地之视物,犹父母之视子,物之或栽或倾,在人能分别之,而父母难分也,故曰:‘人莫知其子之恶。’父母莫能知其子之恶,而天地顾肯覆物之倾也耶?此段精神,古今独我夫子一人得之。故其学只是求仁;其术只是个行恕;其志只是要个老便安,少便怀,朋友便信;其行藏,南子也去见,佛肸也应召,公山弗扰也欲往,楚狂虽离之,也去寻他,荷蒉虽避之,也去追他,真是要个个入於善,而于己更不知一毫吝惜,於人亦更不知一毫分别,故其自言曰:‘有教无类。’推其在在精神,将我天下万世之人,欲尽纳之怀抱之中,所以至今天下万世之人,个个亲之如父,爱之如母,尊敬之如天地。非夫子有求于我人,亦非吾人有求于夫子,皆莫知其然,却真是浑成一团太和,一片天机也。”

  飞车刘八,从孙树珊之御者也。其御车极鞭策之威,尽驰驱之力,遇同行者,必蓦越其前而后已。故得此名。马之强弱所不问,马之饥饱所不问,马之生死亦所不问也,历数主杀马颇多,一日,御树珊往群从家,以空车返,中路马轶,为轮所轧,仆辙中,其伤颇轻,竟昏瞀不知人。舁归,则气已绝矣。好胜者必自及,不仁者亦必自及,东野稷以善御名一国,而极马之力,终以败驾,况此役夫哉、自陨其生,非不幸也。

问:“孝弟如何是为仁的本处?”罗子曰:“只目下思父母生我千万辛苦,而未能报得分毫,父母望我千万高远,而未能做得分毫,自然心中悲怆,情难自己,便自然知疼痛。心上疼痛的人,便会满腔皆恻隐,遇物遇人,决肯方便慈惠,周卹溥济,又安有残忍戕贼之私耶?”曰:“如此却恐流于兼爱。”曰:“子知所恐,却不会流矣。但或心尚残忍,兼爱可流焉耳。”

  先祖光禄公,有庄在沧州卫河东,以地恒积潦其水,左右斜袤如人字,故名人字汪,后土语讹人字曰银子,又转汪为洼,以吹唇声轻呼之音乃近娃,弥失其真矣。土瘠而民贫,雕敝日甚,庄南八里为狼儿口--土语以狼儿二字合声吹唇呼之,音近辣,平声。光禄公曰:人对狼口,宜其不蕃也,乃改庄门北向,直北五里,曰木沽口--沽字土音在果戈之间,自改门后,人字洼渐富腴,而木沽口渐雕敝矣。其地气转移欤?抑孤虚之说,竟真有之。

问:“知之本体,虽是明白,然常苦于随知随蔽。”罗子曰:“若要做孔、孟门中人品,先要晓得孔、孟之言,与今时诸说所论的道理,所论的工夫,却另是一样。如今时诸说,说到志气的确要去为善,而一切私欲不能蔽之。汝独不思,汝心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其光明本体,岂是待汝的确志气去为出来耶?又容汝的确志气去为得来耶?”曰:“诚然。”曰:“此心之知,既果不容去为得,则类而推之,亦恐不容人去蔽得。既果不容去蔽得,其本心之知,亦恐不能便蔽之也已。”其友默然良久,曰:“诚然。”於是满座慨叹曰:“吾侪原有此个至善,为又为不得,蔽又蔽不得,神妙圆明极受用。乃自孔子去后,埋没千有余年不得见面。随看诸家之说,以迷导迷,于不容为处妄肆其为,於不容蔽处妄疑其蔽,颠倒于梦幻之中,徒受苦楚,而不能脱离。岂知先生一点,而顿皆超拔也耶!”

  人字汪场中有积柴--俗谓之垛,多年矣。土人谓中有灵怪,犯之多致灾祸,有疾病祷之亦或验,莫敢撷一茎,拈一叶也。雍正乙巳,岁大饥,光禄公捐粟六千石,煮粥以赈,一日,柴不给,欲用此柴而莫敢举身,乃自往祝曰:汝既有神,必能达理,今数千人枵腹待毙,汝岂无恻隐心,我拟移汝守仓,而取此柴活饥者,谅汝不拒也。祝讫,麾众拽取,毫无变异。柴尽,得一秃尾巨蛇,蟠伏不动,以巨畚舁入仓中,斯须不见、从此亦遂无灵,然迄今六七十年,无敢窃入盗粟者。以有守仓之约故也,物至毒而不能不为理所屈,妖不胜德,此之谓矣。

问“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又曰:“仁者浑然与物同体,意果何如?”罗子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夫盈天地间只是一个大生,则浑然亦只是一个仁,中间又何有纤毫间隔?故孔门宗旨,惟是一个仁字。孔门为仁,惟一个恕字。如云‘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分明说己欲立,不须在己上去立,只立人即所以立己也。己欲达,不须在己上去达,只达人即所以达己也。是以平生功课,学之不厌,诲人不倦。其不厌处,即其所以不倦处也,其不倦处,即其所以不厌处也。即其所说好官相似。说官之廉,即其不取民者是也;而不取於民,方见自廉。说官之慈,即其不虐民者是也;而不虐于民,方见自慈。统天彻地,胶固圆融,自内及外,更无分别,此方是浑然之仁,亦方是孔门宗旨也已。”

  从孙树宝言,韩店史某,贫彻骨,父将殁,家惟存一青布袍,将以敛,其母曰:家久不举火,持此易米尚可多活月余,何为委之土中乎?史某不忍,卒以敛。此事人多知之,会有失银钏者,大索不得,史某忽得于粪壤中。皆曰:此天偿汝衣,旌汝孝也。失钏者以钱六千赎之,恰符衣价。此近日事。或曰偶然也。余曰:如以为偶,则王祥固不再得鱼,孟宗固不再生笋也。幽明之感应,恒以一事示其机耳,汝乌乎知之。

某初日夜想做个好人,而科名宦业,皆不足了平生,却把《近思录》、《性理大全》所说工夫,信受奉行,也到忘食寝、忘死生地位。病得无奈,却看见《传习录》说诸儒工夫未是,始去寻求象山、慈湖等书。然于三先生所谓工夫,每有罣碍。病虽小愈,终沉滞不安。时年已弱冠,先君极为忧苦。幸自幼蒙父母怜爱过甚,而自心於父母及弟妹,亦互相怜爱,真比世人十分切至。因此每读《论》、《孟》孝弟之言,则必感动,或长要涕泪。以先只把当做寻常人情,不为紧要,不想后来诸家之书,做得着紧吃苦。在省中逢着大会,师友发挥,却翻然悟得,只此就是做好人的路迳。奈何不把当数,却去东奔西走,而几至忘身也哉!从此回头将《论语》再来细续,真觉字字句句重於至宝。又看《孟子》,又看《大学》,又看《中庸》,更无一字一句不相照映。由是却想孔、孟极口称颂尧、舜,而说其道孝弟而已矣,岂非也是学得没奈何,然后遇此机窍?故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又曰:‘规矩方圆之至,圣人人伦之至也。’其时孔、孟一段精神,似觉浑融在中,一切宗旨,一切工夫,横穿直贯,处处自相凑合。但有《易经》一书,贯串不来。天幸楚中一友来从某改举业,他谈《易经》与诸家甚是不同,后因科举辞别。及在京得第,殊悔当面错过,皇皇无策,乃告病归侍老亲。因遣人请至山中,细细叩问,始言渠得异传,不敢轻授。某复以师事之,闭户三月,亦几忘生,方蒙见许。反而求之,又不外前时孝弟之良,究极本原而已。从此一切经书,皆必归会孔、孟,孔、孟之言,皆必归会孝弟。以之而学,学果不厌;以之而教,教果不倦;以之而仁,仁果万物一体,而万世一心也已。

  景州李晴嶙言,有刘生训蒙于古寺,一夕,微月之下,闻窗外淅淅声,自隙窥之,墙缺似有二人影,急呼有盗,忽隔墙语曰:我辈非盗,来有求于君者也。骇问何求,曰:猥以夙业,堕饿鬼道中,已将百载,每闻僧厨炊煮,辄饥火如焚,窥君似有慈心,残羹冷粥,赐一浇奠,可乎?问佛家经忏,足济冥途,何不向寺僧求超拔?曰:鬼逢超拔,是亦前因,我辈过去生中,营营仕宦,势盛则趋附,势败则掉臂如路人,当其得志,本未扶穷救厄,造有善因,今日势败,又安能遇是善缘乎?所幸货赂丰盈,不甚爱惜,孤寒故旧,尚小有周旋,故或能时遇矜怜,得一沾余沥,不然,则如目连母键在大地狱中,食至口边,皆化猛火,虽佛力亦无如何矣。生恻然悯之,许如所请,鬼感激鸣咽去。自是每以残羹剩酒浇墙外,亦似有肸蛮,然不见形,亦不闻语。越岁余,夜闻墙外呼曰:久叨嘉惠,今来别君。生问何往,曰:我二人无计求脱,惟思作善以自拔,此林内野鸟至多,有弹射者,先惊之使高飞;有网罟者,先驱之使勿入,以是一念,感动神明,今已得付转轮也。生尝举以告人曰:沉沦之鬼,其力犹可以济物,人奈何谢不能乎?

问:“孔、颜乐处。”罗子曰:“所谓乐者,窃意只是个快活而已。岂快活之外,复有所谓乐哉!生意活泼,了无滞碍,即是圣贤之所谓乐,却是圣贤之所谓仁。盖此仁字,其本源根柢於天地之大德,其脉络分明於品彙之心元,故赤子初生,孩而弄之,则欣笑不休,乳而育之,则欢爱无尽。盖人之出世,本由造物之生机,故人之为生,自有天然之乐趣,故曰:‘仁者人也。’此则明白开示学者以心体之真,亦指引学者以入道之要。后世不省仁是人之胚胎,人是仁之萌蘗,生化浑融,纯一无二,故只思於孔、颜乐处,竭力追寻,顾却忘于自己身中讨求着落。诚知仁本不远,方识乐不假寻。”

  族兄中涵知旌德县时,近城有虎暴,伤猎户数人,不能捕,邑人请曰:非聘徽州唐打猎,不能除此患也--休宁戴东原曰:明代有唐某,甫新婚而戕于虎,其妇后生一子,祝之曰:尔不能杀虎,非我子也。后世子孙,如不能杀虎,亦皆非我子孙也。故唐氏世世能捕虎--乃遣吏持币往,归报唐氏选艺至精者二人,行且至,至则一老翁,须发皓然,时咯咯作嗽,一童子十六七耳,大失望,姑命具食,老翁察中涵意不满,半跪启曰:闻此虎距城不五里,先往捕之,赐食未晚也。遂命役导往,役至谷口,不敢行,老翁哂曰:我在,尔尚畏耶?入谷将半,老翁顾童子曰:此畜似尚睡,汝呼之醒。童子作虎啸声,果自林中出,径搏老翁,老翁手一短柄斧,纵八九寸,横半之,奋臂屹立,虎扑至,侧首让之,虎自顶上跃过,已血流仆地。视之,自颔下至尾闾,皆触斧裂矣。乃厚赠遣之。老翁自言炼臂十年,炼目十年,其目以毛帚扫之不瞬,其臂使壮夫攀之,悬身下缒不能动,庄子曰:习伏众神。巧者不过习者之门,信夫。尝见史舍人嗣彪,暗中捉笔书条幅,与秉烛无异。又闻静海励文恪公,剪方寸纸一百片,书一字其上,片片向日叠映,无一笔丝毫出入。均习而已矣,非别有谬巧也。

问:“静功固在心中,体认有要否?”罗子曰:“无欲为静,则无欲为要。但所谓欲者,只动念在躯壳上取足求全者皆是,虽不比俗情受用,然视之冲淡自得,坦坦平平,相去天渊也。”

  李庆子言,山东民家有狐,居其屋数世矣,不见其形,亦不闻其语,或夜有火烛盗贼,则击扉撼窗,使主人知觉而已。屋或漏损,则有银钱铿然坠几上,即为修葺,计所给恒浮所费十之二,若相酬者。岁时必有小馈遗置窗外,或以食物答之,置其窗下,转瞬即不见矣。从不出嬲人,儿童或反嬲之,戏以瓦砾掷窗内,仍自窗还掷出。或欲观其掷出,投之不已,亦掷出不已,终不怒也。一日,忽檐际语曰:君虽农家,而子孝弟友,妇姑娣姒皆婉顺,恒为善神所护,故久住君家避雷劫,今大劫已过,敬谢主人,吾去矣。自此遂绝,从来狐居人家,无如是之谨饬者。其有得于老氏和光之旨欤?卒以谨饬自全,不遭劾治之祸,其所见加人一等矣。

问:“如何用力,方能得心地快乐?”罗子曰:“心地原只平等,故用力亦须轻省。盖此理在人,虽是本自具足,然非形象可拘。所谓乐者,只无愁是也。若以欣喜为乐,则必不可久,而不乐随之矣。所谓得者,只无失是也。若以境界为得,则必不可久,而不得随之矣。”

  从侄虞惇,从兄懋园之子也,壬子三月,随余勘文渊阁书,同在海淀槐西老屋--余婿彭煦之别业,余葺治之,为轮对上直憩息之地--言懋园有朱漆藤枕,崔庄社会之所买,有年矣。一年夏日,每枕之,辄嗡嗡有声,以为作劳耳鸣也。旬余后,其声渐厉,似飞虫之振羽,又月余,声达于外,不待就枕始闻矣。疑而剖视,则一细腰蜂,鼓翼出焉。枕四围无针芥隙,蜂何能遗种于内,如未漆时先遗种,何以越数岁乃生。或曰化生也,然蜂生以蛹,不以化,即果化生,何以他处不化,而化于枕,他枕不化,而化于此枕?枕中不饮不食,何以两月余犹活?设不剖出,将不死乎?,此理殊不可晓也。

问:“《大学》之首‘知止’,《中庸》之重‘知天、知人’,而《论语》却言‘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博观经书,言知处甚多,而不识不知,惟《诗》则一言之,然未有若夫子直言无知之明决者。请问其旨。”曰:“吾人之学,专在尽心,而心之为心,专在明觉。如今日会堂百十其众,谁不晓得相见,晓得坐立,晓得问答,晓得思量?此个明觉晓得,即是本心,此个本心,亦只是明觉晓得而已。事物无小大之分,时候无久暂之间,真是彻天彻地,而贯古贯今也。但此个明觉晓得,其体之涵诸心也,最为精妙;其用之应於感也,又极神灵。事之既至,则显诸仁而昭然,若常自知矣。事之未来,而茫然浑然,知若全无矣。非知之果无也,心境暂寂,而觉照无自而起也。譬则身之五官,口可闭而不言,目可闭而不视,惟鼻孔无闭,香来既知嗅之,其知实常在也。耳孔无闭,声来即知听之,其知亦实常在也。然嗅之知也,必须香来始出,时或无香,便无嗅之知矣。听之知也,必须声来始出,时或无声,便无听之知矣。孔子当鄙夫之未问,却真如音未临乎耳,香未接乎鼻,安得不谓其空空而无知耶?及鄙夫既问,则其事其物,两端具在,亦即如音之远近,从耳听以区分,香之美恶,从鼻嗅以辨别,鄙夫之两端,不亦从吾心之所知,以叩且竭之也哉?但学者须要识得,圣人此论,原不为鄙夫之问,而只为明此心之体。盖吾心之能知,人人皆认得,亦人人皆说得;至心体之无知,则人人认不得,人人皆说不得。天下古今之人,只缘此处认不真,便心之知也,常无主宰而憧扰,以致丧真。只此处说不出,便言之立也,多无根据而支离,以至畔道。若上智之资,深造之力也,一闻此语,则当下知体,即自澄彻,物感亦自融通,所谓无知而无不知,而天下之真知在我矣。”一堂上下,将千百余众,肃然静听,更无一息躁动。罗子亦瞑坐,少顷谓曰:“试观此际意思如何?”众欣然起曰:“一时一堂意思,却与孔门当时问答,精神大约相似矣。”曰:“岂惟精神可与对同,即初讲诸书,亦可以一一对同也。盖此一堂人品等级,诚难一概论,若此时静肃敬对,一段意气光景,则贱固不殊乎贵,上亦不殊乎下,地方远近,不能为之分,形骸长短,不能为之限。譬之苍洱海水,其来或有从瀑而下者,亦有从穴而涌者,今则澄汇一泓,镜平百里,更无高下可以分别。既无高下可以分别,则又孰可以为太过?孰可以为不及也哉?既浑然一样,而无过不及,则以是意先之劳之,亦以是意顺之从之,相通相爱,在上者真是鼓舞而弗倦,在下者亦皆平直而无枉,欲求一不仁之事,不仁之人,於此一堂之前后左右,又宁不远去而莫可得也耶?”

  虞惇又言,掖县林知州禹门,其受业师也,自言其祖年八十余,已昏耄不识人,亦不能步履,然犹善饭,惟枯坐一室,苦郁郁不适,子孙恒以椅舁至门外延眺,以为消遣。一日,命侍者入取物,独坐以俟,侍者出,则并椅失之矣。合家悲泣惶骇,莫知所为,裹粮四出求之,亦无踪迹。会有友人自劳山来,途遇禹门,遥呼曰:若非觅若祖乎?今在山中某寺,无恙也。急驰访之,果然。其地距掖数百里,僧不知其何以至,其祖但觉有二人舁之飞行,亦不知其为谁也。此事极怪而非怪,殆山魈狐魅,播弄老人,以为游戏耳。

问:“颜子复礼,今解作《复卦》之复,则礼从中出,其节文皆天机妙用,所谓神无方而易无体者也。乃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圣人定以《礼经》,传之今古,若一成而不易者,何也?”罗子曰:“子不观之制历者乎?夫语神妙无方,至天道极矣,然其寒暑之往来,朔望之盈虚,昼夜之长短,圣人一切可以历数纪之,吻合而无差焉。初不谓天道之神化而节序,即不可以预期也。此无他,盖圣人于上古历元,钩深致远,有以洞见其根底,而悉达其几微,故其於运行躔度,可以千载而必之今日,亦可以此时而俟之百世。我夫子以求仁为宗,正千岁日至,其所洞见而悉达者也。故复以自知,而天之根即礼之源也,所谓乾知大始,统天时出者乎?黄中通理,畅达四肢,而礼之出,即天之运也,所谓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者乎?颜氏博文约礼,感夫子之循循善诱,是则三百三千,而着之经曲之常者也;如有立卓叹夫子之瞻忽末由,是则天根自复而化,不可为者也。夫子之为教,与颜子之为学,要皆不出仁礼两端,要皆本诸天心一脉。吾人用志浮浅,便安习气,其则古称先者,稍知崇尚圣经,然於根源所自,茫昧弗辨,不知人而不仁,其如礼何!是拙匠之徒,执规矩而不思心巧者也。其直信良心者,稍知道本自然,然于圣贤成法,忽略弗讲,不知人不学礼,其何以立!是巧匠之徒,竭目力而不以规矩者也。”

  戈孝廉廷模,字式之,芥舟前辈长子也,天姿朗彻,诗格书法,并有父风。于父执中独师事余,余期以远到,乃年四十余,始选一学官,后得心疾,忽发忽止,竟夭天年,余深悲之。偶与从孙树珏谈及,树珏因言其未殁以前,读书至夜半,偶即景得句曰:秋入幽窗灯黯淡,属对未就,忽其友某揭帘入,延与坐谈,因告以此句,其友曰:何不对以魂归故里月凄清。式之愕然曰:君何作鬼语。转瞬不见。乃悟其非人,盖衰气先见,鬼感衰气应之也。故式之不久亦下世,与灵怪集载曹唐江陵佛寺诗,水底有天春漠漠一联事颇相类。

罗子曰:“仁,心体也,克复便是仁。仁者完得吾心体,使合着人心体,合着处便是归仁。此只在我心体上论,不是说天下皆归吾仁。”

  曹慕堂宗丞言,有夜行遇鬼者,奋力与角,俄群鬼大集,或抛掷沙砾,或牵拽手足,左右支吾,大受捶击,颠踣者数矣,而愤恚弥甚,犹死斗不休,忽坡上有老僧持灯呼曰:檀越且止,此地鬼之窟宅也,檀越虽猛士,已陷重围,客主异形,众寡异势,以一人气血之勇,敌此辈无穷之变幻,虽贲育无幸胜也。况不如贲育者乎?知难而退,乃为豪杰,何不暂忍一时,随老僧权宿荒刹耶?此人顿悟,奋身脱出,随其灯影而行,群鬼渐远,老僧亦不知所往。坐息至晓,始觅得路归。此僧不知是人是鬼,可谓善知识耳。

问:“做人路头,极是多端,而慎独二字,圣贤尤加意焉。盖人到独知,纵外边千万弥缝,或也好看,中心再躲闪不过,难免惭惶局促。慎独或可以为成人切实工夫?”曰:“独固当慎,然而大端只二,道仁与不仁而已矣。仁之现于独者谓何?念头之恩爱慈祥者是也。不仁之现于独者谓何?念头之严刻峻厉者是也。”曰:“独者无过是知,既知,则是非善恶自然分别明白,念头又岂容混?”曰:“此不是混。盖天地以生为德,吾人以生为心,其善善明白该长,恶恶明白该短。其培养元和,以完化育,明日该恩爱过于严刻,慈祥过于峻厉也。慎独者不先此防闲,是则不丧三年,而察缌且小功也,况望其能成人而入圣耶?古人以好字去声呼作好,恶字去声呼作恶,今汝欲独处思慎,则请先自查考,从朝至暮,从暮达旦,胸次念头,果是好善之意多?果是恶恶之意多?亦果是好善恶恶之心般多?若般多只扯得平过,谓之常人;万一恶多于好,则恼怒填胸,将近於恶人;若果好多於恶,则生意满腔,方做得好人矣。独能如此而知,自此而慎,则人将不自此而成也耶?”

  海淀人捕得一巨鸟,状类苍鹅,而长喙利吻,目睛突出,眈眈可畏,非皍非鹳,非鸨非鸬鹚,莫能名之,无敢买者。金海住先生时寓直澄怀园,独买而烹之。味不甚佳,甫食一二脔,觉胸膈间冷如冰雪,坚如铁石,沃以烧春,亦无暖气。委顿数日乃愈。或曰张读宣室志载,俗传人死数日后当有禽自柩中出,曰杀,有郑生者,尝在隰川,与郡官猎于野,网得巨鸟色苍,高五尺余,解而视之,忽然不见,里中人言,有人死且数日,卜者言此日杀当去,其家伺而视之,果有巨鸟苍色自柩中出。又原化记载,韦滂借宿人家,射落杀鬼,烹而食之,味极甘美,先生所食,或即杀鬼所化,故阴凝之气如是欤?倪余疆时方同直,闻之笑曰:是又一终南进士矣。

或问:“吾侪性体洞达,无奈气质重滞,开悟实难。”罗子怃然浩叹,良久曰:“天下古今有场极情冤枉,无从诉辨,无凭判断也。”或从容起曰:“胡不少示端倪?”曰:“诸子务宜细心俯察,吾先为指示一个证佐:试观通衢舆梁,四下官马往来,顷时即有数百。其强壮富豪者,姑置勿论。至负担推挽,残疾疲癃,寸走而移者,甚是多多,而缓急先后,冲撞躲闪,百千万样生灵,百千万种方便,既不至于妨碍,亦不及于倾危。此等去处,敢说吾人德性不广大?敢说广大不精微?又敢说吾人德性不个个皆善?此则孔子所谓‘继之者善,成之者性’,而曰‘性相近也’。至於德性用於目而为视,视则色色不同;用於耳而为听,听则声声不同;用於鼻口而为嗅、为食,嗅与食则品品不同;用於心志而为思、为行,思与行则又事事不同。此后,则看其人幸与不幸,幸则生好人家、好地方,不幸则生不好人家、不好地方。人家地方俱好,则其人生来耳目心智自然习得渐好,人家地方俱不好,则其人生来耳目心智自然习得渐不好,此孔子所以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然则相远,原起于习,习则原出于人。今却以不善委为气质之性,则不善之过,天当任之矣,岂非古今一大冤枉也哉!”

  自黄村至丰宜门,俗之谓之南西门,凡四十里,泉源水脉,络带钩连,积雨后污潦沮洳,车马颇为阻滞。有李秀者,御空车自固安返,见少年约十五六,娟丽如好女,蹩躄泥涂,状甚困惫,时日已将没,见秀行过,有欲附载之色,而愧沮不言,秀故轻薄,挑与语,邀之同车,忸怩而上。沿途市果饵食之,亦不甚辞。渐相软款,间以调谑,面癴微笑而已。行数里后视其貌似稍苍,尚不以为意,又行十余里,暮色昏黄,觉眉目亦似渐改,将近南苑之西门,则广颡高颧,瘫瘫有须矣。自讶目眩,不敢致诘。比至逆旅下车,乃须髩皓白,成一老翁,与秀握手作别曰:蒙君见爱,怀感良深,惟暮齿衰颜,今夕不堪同榻,愧相负耳。一笑而去,竟不知为何怪也。秀表弟为余厨役,尝闻秀自言之,且自悔少年无状,致招狐鬼之侮云。

问:“仲由、大禹好善之诚,与人之益,似禹於大舜无异,乃谓舜有大焉,何也?”罗子曰:“孟子所谓大小,盖自圣贤气象言之。如或告己过,或闻人善,分明有个端倪,有个方所。若舜只以此善同乎天下,尽通天下而归於此善,更无端倪,亦无方所。观其所居,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何待有过可告?又何必闻善再拜也?而圣人之所以异于吾人者,盖以所开眼目不同,故随遇随处,皆是此体流动充塞。一切百姓,则曰‘莫不日用’,鸢飞鱼跃,则曰‘活泼泼地’,庭前草色,则曰‘生意一般’,更不见有一毫分别。所以谓人皆可以为尧、舜。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也?我辈与同类之人,亲疏美恶,已自不胜越隔,又安望其察道妙于鸢鱼,通意思於庭草哉!且出门即有碍,胸次多冰炭,徒亦自苦平生焉耳,岂若圣贤坦坦荡荡,何等受用,何等快活也。”

  文安王岳芳言,有杨生者,貌姣丽,自虑或遇强暴,乃精习技击,十六七时,已可敌数十人,会诣通州应试,暂住京城,偶独游陶然亭,遇二回人,强邀入酒肆。心知其意,姑与饮啖,且故索珍味食,二回人喜甚,因诱至空寺,左右挟坐,遽拥于怀。生一手按一人,并踣于地,以足踏背,各解带反接,抽刀拟颈曰:敢动者死。褫其下衣并淫之,且数之曰:尔辈年近三十,岂足供狎昵,然尔辈污人多矣,吾为孱弱童子复仇也。徐释其缚,掉臂径出。后与岳芳同行,遇其一于途,顾之一笑,其人掩面鼠窜去,乃为岳芳具道之。岳芳曰:戕命者使还命,攘财者使还财,律也。此当相偿者也。惟淫人者有治罪之律,无还使受淫之律,此不当偿者也。子之所为,谓之快心则可,谓之合理则未也。

问:“由良知而充之,以至於无所不知,由良能而充之,以至於无所不能,方是大人不失赤子之心,此意何如?”罗子曰:“若有不知,岂得谓之良知?若有不能,岂得谓之良能?故自赤子即已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也。”时坐中竞求所谓“赤子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也”,莫得其实,静坐歌诗,偶及于“万紫千红总是春”之句,罗子因怃然叹曰:“诸君知红紫之皆春,则知赤子之皆知能矣。盖天之春见於草木之间,而人之性见於视听之际。今试抱赤子而弄之,人从左呼,则目即盻左,人从右呼,则目即盻右。其耳盖无时无处而不听,其目盖无时无处而不盻,其听其盻盖无时无处而不转展,则岂非无时无处而所不知能也哉?”

  从孙树棂言,南村戈孝廉仲坊,到遵祖庄--土语呼榛子庄,遵榛叠韵之讹,祖子双声之转也,相近又有念祖桥,今亦讹为验左。会曹氏之葬,闻其邻家鸡产一卵,入夜有光,仲坊偕数客往观,时已昏暮,灯下视之,无异常卵,撤去灯火,果吐光荧荧,周卵四围,如盘盂,置诸室隅,立门外视之,则一室照耀如昼矣。客或曰:是鸡为蛟龙所感,故生卵有是变怪,恐久而破壳出,不利主人。仲坊次日即归,不知其究竟如何也。案木华海赋曰:阳冰不冶,阴火潜然。盖阳气伏积阴之内,则郁极而外腾。岭南异物志称,海中所生鱼蜃,置阴处有光。岭表录异亦称,黄蜡鱼头夜有光如笼,烛其肉亦片片有光。水之所生,与水同性故也。必海水始有火,必海错始有光者,积水之所聚,即积阴之所凝。故百川不能郁阳气,惟海能郁也。至暑月腐草之为萤,以层阴积雨,阳气蒸而化为虫。塞北之夜亮木,以冰谷雪岩,阳气聚而附于木。萤不久即死,夜亮木移植盆盎,越一两岁亦不生明。出潜离隐,气得舒则渐散耳。惟鸡卵夜光则理不可晓。蛟龙所感之说,亦未必然。按段成式酉阳杂俎称,岭南毒菌夜有光,杀人至速,盖瘴疠所钟,以温热发为阳焰,此卵或疠之气,偶聚于鸡,或鸡多食毒虫,久而蕴结,如毒菌有光之类,亦未可知也。

问:“大人不失赤子之心,其说惟何?”罗子曰:“孟夫子非是称述大人之能,乃是赞叹人性之善也。今世解者,谓大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赤子则一无所知,一无所能,只在枝叶而论也。如曰‘知得某事善,能得某事善’,此即落在知能上说善,所谓善之枝叶也。如曰‘虽未见其知得某事善,却生而即善知,虽未见其能得某事善,却生而即善能’,此则不落知能说善,而亦不离知能说善,实所谓善之根本也。人之心性,但愁其不善知,不愁其不知某善某善也,但愁其不善能,不愁其不能某事某事也。观夫赤子之目,止是明而能看,未必其看之能辨也;赤子之耳,止是聪而能听,然未必其听之能别也。今解者,只落在能辨能别处说耳目,而不从聪明上说起,所以赤子大人,不惟说将两开,而且将两无归着也。呜呼!人之学问,止能到得心上,方才有个入头。据我看《孟子》此条,不是说大人方能不失赤子之心,却说是赤子之心自能做得大人。若说赤子之心止大人不失,则全不识心者也。且问天下之人,谁人无心?谁人之心,不是赤子原日的心?君如不信,则徧观天下之耳,天下之目,谁人曾换过赤子之耳以为耳,换过赤子之目以为目也哉?今人言心,不晓从头说心,却说后来心之所知所能,是不认得原日之耳目,而徒指后来耳之所听,目之所视者也。此岂善说耳目者哉。噫!耳目且然,心无异矣。”

  从侄虞惇言,闻诸任丘刘宗万曰:有旗人赴任丘催租,适村民夜演剧,观至二鼓乃散,归途酒渴,见树旁茶肆,因系马而入,主人出言,火已熄,但冷茶耳。入室良久,捧茶半杯出,色殷红而稠粘,气似微腥,饮尽,更求益,曰:瓶已罄矣。当更觅残剩,须坐此稍待,勿相窥也。既而久待不出,潜窥门隙,则见悬一裸女子,破其腹,以木撑之,而持杯刮取其血,惶骇退出,乘马急奔,闻后有追索茶钱声,沿途不绝。比至居停,已昏瞀坠仆,居停闻马声出视,扶掖入,次日乃苏,述其颠末。共往迹之,至系马之处,惟平芜老树,荒冢累累,丛棘上悬一蛇,中裂其腹,横支以草茎而已。此与裴硎传奇载卢涵遇盟器婢子杀蛇为酒事相类,然婢子留宾,意在求偶,此鬼鬻茶胡为耶?鬼所需者冥镪,又向人索钱何为耶。

问:“圣贤工夫,如戒慎恐惧,种种具在,难说只靠自信性善便了。况看朋辈,只肯以工夫为先者,一年一年更觉进益,空谈性地者,冷落无成,高明更自裁之。”罗子沉默一时,对曰:“如子之言,果为有见,请先以末二句商之。盖此二句,本是学问两路。彼以用功为先者,意念有个存主,言动有所执持,不惟己可自考,亦且众共见闻。若性地为先,则言动即是现在,且须更加平淡,意念亦尚安闲,尤忌有所做作,岂独人难测其浅深,即己亦无从增长。纵是有志之士,亦不免舍此而之彼矣。然明眼见之,则真假易辨,就如子所举戒慎恐惧一段工夫,岂是凭此四字,便可去战栗而漫为之耶?也须小心查考立言根脚,盖其言原自不可离来。道之所在,性之所在也;性之所在,天命之所在也。既天命常在,则一有意念,一有言动,皆天则之毕察,上帝之监临,又岂敢不兢业捧持,而肆无忌惮也哉?如此则戒慎恐惧,原畏天命,天命之体极是玄微,然则所畏工夫,又岂容草率?今只管去用工夫,而不思究其端绪,即如勤力园丁,以各色膏腴堆积芝兰,自诧壅培之厚,而秀茁纤芽,且将消阻无余矣。”

  田香谷言,景河镇西南有小村,居民三四十家,有邹某者,夜半闻犬声,披衣出视,微月之下,见屋上有一巨人坐,骇极惊呼,邻里并出,稍稍审谛,乃所畜牛昂首而蹲,不知其何以上也。顷刻喧传,男妇皆来看异事,忽一家火发,焰猛风狂,合村几尽为焦土,乃知此为牛祸兆回禄也。姚安公曰:时方纳稼,豆秸谷草,堆秫篱茅屋间,袤延相接,农家作苦,家家夜半皆酣眠,突尔遭焚,则此村无噍类矣。天心仁爱,以此牛惊使梦醒也,何反以为妖哉。

夜坐,诵《牛山》一章,众觉肃然。罗子浩然叹曰:“圣贤警人,每切而未思耳。即‘梏亡’二字,今看只作寻常。某提狱刑曹,亲见桎梏之苦,上至於项,下至於足,更无寸肤可以活动,辄为涕下。”中有悟者曰:“然则从躯壳上起念,皆梏亡之类也。”曰:“得之矣。盖良心寓形体,形体既私,良心安得活动?直至中夜,非惟手足休歇,耳目废置,虽心思亦皆敛藏,然后身中神气,乃稍得以出宁。逮及天晓,端倪自然萌动,而良心乃复见矣。回思日间形役之苦,又何异以良心为罪人,而桎梏无所从告也哉?”曰:“夜气如何可存?”曰:“言夜气存良心则可,言良心存夜气则不可。盖有气可存,则昼而非夜矣。”

  同郡某孝廉未第时,落拓不羁,多来往青楼中,然倚门者视之,漠然也,惟一妓名椒树者--此妓佚其姓名,此里巷中戏谐之称也。独赏之,曰:此君岂长贫贱者哉。时邀之狎饮,且以夜合资供其读书,比应试,又为捐金治装,且为其家谋薪米,孝廉感之,握臂与盟曰:吾傥得志,必纳汝。椒树谢曰:所以重君者,怪姊妹惟识富家儿,欲人知脂粉绮罗中,尚有巨眼人耳。至白头之约,则非所敢闻。妾性冶荡,必不能作良家妇,如已执箕帚,仍纵怀风月,君何以堪;如幽闭闺阁,如坐囹圄,妾又何以堪。与其始相欢合,终致仳离,何如各留不尽之情,作长相思哉。后孝廉为县令,屡招之不赴,中年以后,车马日稀,终未尝一至其署,亦可云奇女子矣。使韩淮阴能知此意,乌有鸟尽弓藏之憾哉。

问:“孔门恕以求仁,先生如何致力?”曰:“方自知学,即泛观虫鱼,爱其群队恋如,以及禽鸟之上下,牛羊之出入,形影相依,悲鸣相应,浑融无少间隔,辄恻然思曰:‘何独於人而异之?’后偶因远行,路途客旅,相见即忻忻,谈笑终日,疲倦俱忘,竟亦不知其姓名。别去,又辄恻然思曰:‘何独於亲戚骨肉而异之?’噫!是动于利害,私于有我焉耳。从此痛自刻责,善则归人,过则归己,益则归人,损则归己,久渐纯熟,不惟有我之私,不作间隔,而家国天下,翕然孚通,甚至发肤不欲自爱,而念念以利济为急焉。三十年来,觉恕之一字,得力独多也。”

  胶州法南野,飘泊长安,穷愁颇甚,一日,于李符千御史座上言,曾于泺口旅舍见二诗,其一曰:流落江湖十四春,徐娘半老尚风尘,西楼一枕鸳鸯梦,明月窥窗也笑人。其二曰:含情不忍诉琵琶,几度低头掠髩鸦,多谢西川贵公子,肯持红烛赏残花。不署年月姓名,不知谁作也。余曰:此君自寓坎坷耳,然五十六字足抵一篇琵琶行矣。

问:“谓不虑而知,不学而能,可同于圣人。今我辈此体已失,须学且虑,不然则圣不可望矣。”罗子曰:“子若只学且虑,则圣终不可望矣。”曰:“某闻先生之言,心中不能不疑,其何以解之?”曰:“子闻予言,乃遽生疑耶?”曰:“然。”曰:“此果吾子欲使之疑耶。”曰:“非欲之,但不能不疑也。”罗子叹曰:“是即为不学而能矣。”其友亦欣然曰:“诚然诚然。”罗子复呼之曰:“子心中此时觉炯炯否?”曰:“甚是炯炯。”曰:“即欲不炯炯得乎?”曰:“不能已。”曰:“是非不虑而知也耶?子何谓赤子之心不在,而与圣人不同体乎?盖为学,第一要得种子,《礼》谓人情者,圣王之田也,必仁以种之。孔门教人求仁,正谓此真种子也,则曰‘仁者人也’。人即赤子,而心之最先初生者,即是亲爱,故曰‘亲亲为大’。至义礼智信,总是培养种子,使其成熟耳。”曰:“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孟子果已说定,但今日却如何下手?”曰:“知而弗去是也。”曰:“知之是亦不难。”曰:“知固不难,然人因其不难,故多忽之,便去多其见闻,务为执守,久之只觉外求者得力,而自然良知愈不显露。学者果有作圣真志,切须回头。在目前言动举止之间,觉得浑然与万物同一,天机鼓动,充塞两间,活泼泼地,真是不待虑而自知,不必学而自能,则可以完养,而直至於‘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境界。总是平常名利货色昏迷,到此自然不肯换去。所以曰:‘好仁者无以尚之’。又曰‘苟志於仁矣,无恶也’。直是简易明快,故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而长其长,而天下平也。”曰:“居今之世,如何都得人人亲亲长长也耶?”曰:“此却不要苛责於人。今天下家家户户,谁无亲长之道?但上之人不晓谕他说,即此便是大道,而下之人亦不晓得安心,在此处了结一生,故每每多事。正谓行矣不着,习矣不察,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益都李生文渊,南涧弟也,嗜古如南涧,而博辩则过之。不幸夭逝,南涧乞余志其墓,匆匆未果,并其事状失之,至今以为憾也。一日,在余生云精舍讨论古礼,因举所闻一事曰:博山有书生,夜行林莽间,见贵官坐松下,呼与语,谛视乃其已故表丈某公也。不得已近前拜谒,问家事甚悉,生因问古称体魄藏于野,而神依于庙主,丈人有家祠,何为在此?某公曰:此泥于古不墓祭之文也,夫庙祭地也,主祭位也,神之来格,以是地是位为依归焉耳。如神常居于庙,常附于主,是世世祖妣与子孙人鬼杂处也。且有庙有主,为有爵禄者言之耳。今一邑一乡之中,能建庙者万家不一二,能立祠者千家不一二,能设主者百家不一二,如神依主而不依墓,是百千亿万贫贱之家,其祖妣皆无依之鬼也,有是理耶?知鬼神之情状者,莫若圣人,明器之礼,自夏后氏以来矣。使神在主而不在墓,则明器当设于庙,乃皆瘗之于墓中,是以器供神,而置于神所不至也,圣人顾若是颠耶?卫人之癙离之,殷礼也,鲁人之癙合之,周礼也。孔子善周,使神不在墓,则墓之分合,了无所异,有何善不善耶?礼曰:父殁而不忍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母亡而不忍用其杯,睝口泽存焉尔。一物之微,尚且如是,顾以先人体魄视如无物,而别植数寸之木,曰此吾父吾母之神也,毋乃不知类耶?寺钟将动,且与子别,子今见吾,此后可毋为竖儒所惑矣。生匆遽起立,东方已白,视之正其墓道前也。

问:“良知即是本来面目,今说良知是矣,何必复名以本来面目耶?”罗子曰:“良知固是良知,然良知却实有个面目,非杜撰而强名之也。”曰:“何以见之?”曰:“吾子此时此语,亦先胸中拟议否?”曰:“亦先拟议。”曰:“拟议则良知未尝无口矣;拟议而自见拟议,则良知未尝无目矣;口目宛然,则良知未尝无头面四肢矣。岂惟拟议然哉?予试问子以家,相去盖千里也,此时身即在家,而家院堂室无不朗朗目中也。又试问子以国,相去盖万里也,此时身即在国,而朝宁班行无不朗朗目中也。故只说良知,不说面目,则便不见其体如此实落,其用如此神妙,亦不见得其本来原有所自。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而现在相对面目,止其发窍之所,而滞隔近小,原非可与吾良知面目相并相等也。”

  陈裕斋言,有僦居道观者,与一狐女狎,靡夕不至,忽数日不见,莫测何故。一夜,搴帘含笑入,问其旷隔之由,曰:观中新来一道士,众目曰仙,虑其或有神术,姑暂避之,今夜化形为小鼠,自壁隙潜窥,直大言欺世者耳,故复来也。问何以知其无道力,曰:伪仙伪佛,技止二端:其一故为静默,使人不测,其一故为颠狂,使人疑其有所托。然真静默者,必淳穆安恬,凡矜持者伪也;真托于颠狂者,必游行自在,凡张皇者伪也。此如君辈文士,故为名高,或迂僻冷峭,使人疑为狷,或纵酒骂座,使人疑为狂,同一术耳。此道士张皇甚矣,足知其无能为也。时共饮钱稼轩先生家,先生曰:此狐眼光如镜,然词锋太利,未免不留余地矣。

问:“知得良知却是谁,今欲知良知从何下手?”罗子曰:“明德者虚灵不昧,虚灵虽是一言,却有二义。今若说良知是个灵的,便苦苦的去求他精明。殊不知要他精,则愈不精,要他明,则愈不明。岂惟不得精神,且反致坐下昏睡沉沉,更支持不过了。若肯反转头来,将一切都且放下,到得坦然荡荡,更无戚戚之怀,也无憧憧之扰,此却是从虚上用功了。世岂有其体既虚而其用不灵者哉!但此段道理,最要力量大,亦要见识高,稍稍不如,难以骤语。”

  司炊者曹媪,其子僧也,言尝见粤东一宦家,到寺营斋,云其妻亡已十九年,一夕,灯下见形曰:自到黄泉,无时不忆,尚冀君百年之后得一相见,不意今配入转轮,从此茫茫万古,无复会期。故冒冥司之禁,赂监送者,来一取别耳。其夫骇痛,方欲致词,忽旋风入室,卷之去,尚隐隐闻泣声,故为饭僧礼忏,资来世福也。此夫此妇,可谓两个不相负矣。长恨歌曰:但令心如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安知不以此一念,又种来世因耶。

问:“形色何以谓之天性?”罗子曰:“目视耳听口言身动,此形色也,其孰使之然哉?天命流行,而生生不息焉耳。”坐中偶有歌:“人心若道,无通塞明暗,如何有去来?”乃诘之曰:“子谓明暗果有去来否也?”曰:“虽暂去来而本体终会自复。”曰:“汝目果常明耶?抑有时而不明耶?”曰:“无时而不明。”曰:“汝之目常无不明,而汝心之明却有去来,是天性离形色,而形色非天性矣。”众皆恍然有省。又复告之曰:“目之明,亦有去来时也。今世俗至晚,则呼曰眼尽黑矣。其实则眼前日光之黑,与眼无力而见日之黑,正眼之不黑处也。故曰知之为知之,即日光而见其光也,不知为不知,即日黑而见其黑也。光与黑,任其去来,而心目之明,何常增减分毫也?”

  桂苑丛谈记李卫公以方竹杖赠甘露寺僧,云此竹出大宛国,坚实而正方,节眼须牙,四面对出云云。案方竹今闽粤多有,不为异物,大宛即今哈萨克,已隶职方,其地从不产竹,乌有所谓方者哉。又古今注载,乌孙有青田核,大如六升瓠,空之以盛水,俄而成酒。案乌孙即今伊犁地,问之额鲁特,皆云无此。又杜阳杂编载,元载造芸晖堂于私第,芸香草名也,出于阗国,其香洁白如玉,入土不朽烂,舂之为屑,以涂其壁,故号曰芸晖,于阗即今和阗地,亦未闻此物,惟西域有草名玛努根,似苍术,番僧焚以供佛,颇为珍贵。然色不白,亦不可泥壁,均小说附会之词也。

问:“阳明先生‘莫谓天机非嗜欲,须知万物是吾身’,其旨何如?”罗子曰:“万物皆是吾身,则嗜欲岂出天机外耶?”曰:“如此作解,恐非所以立教。”曰:“形色天性,孟子已先言之。今日学者,直须源头清洁。若其初,志气在心性上透彻安顿,则天机以发嗜欲,嗜欲莫非天机也。若志气少差,未免躯壳着脚,虽强从嗜欲,以认天机,而天机莫非嗜欲矣。”

  黎荇塘言,有少年,其父商于外,久不归,无所约束,因为囊家所诱,博负数百金,囊家议代出金偿众,而勒写鬻宅之券,不得已从之,虑无以对母妻,遂不返其家,夜入林自缢。甫结带,闻马蹄隆隆,回顾乃其父归也,骇问何以作此计,度不能隐,以实告,父殊不怒,曰:此亦常事,何至于此,吾此次所得尚可抵,汝自归家,吾自往偿金索券可也。时囊家博未散,其父突排闼入,本皆相识,一一指呼姓字,先斥其诱引之非,次责以逼迫之过,众错愕无可置词。既而曰:既不肖子写宅券,吾亦难以博诉官,今偿汝金,汝明日分给众人,还我宅券可乎?囊家知理屈,愿如命。其父乃解腰缠付囊家,一一验入,得券即就灯焚之,愤然而出、其子还家具食,待至晓不归,至囊家侦探,曰:已焚券去。方虑有他故,次日,囊家发箧,乃皆纸铤。金所亲收,众目共睹,无以自白,竟出己橐以偿。颇自疑遇鬼,后旬余,讣音果至,殁已数月矣。

问:“君子自强不息,乃是乾乾,此乾乾可是常知觉否?”曰:“未有乾乾而不知行,却有知行而非乾乾者。”曰:“此处如何分别?”曰:“子之用功,能终日知觉而不忘记,终日力行而不歇手乎?”曰:“何待终日,即一时已难保矣。”曰:“如此又可谓乾乾已乎?”曰:“此是工夫不熟,熟则恐无此病矣。”曰:“非也。《中庸》教人,原先择善,择得精,然后执得固。子之病,原在择处欠精,今乃咎他执处不固。子之心中元有两个知,有两个行。”曰:“如何见得有两个?”曰:“子才说发狠去照觉,发狠去探求,此个知行,却属人。才说有时忘记,却忽然想起,有时歇手,却惕然警醒,此个知行,却是属天。”曰:“如此指破,果然已前知行是落人力一边,但除此却难用功了。”曰:“虞廷说‘道心惟微’,微则难见,所以要精,精则始不杂,方才能一,一则无所不统,亦有何所不知?何所不行耶?其知其行,亦何所不久且常耶?只因此体原极微渺,非如耳目闻见的有迹有形,思虑想像的可持可据,所以古今学人,不容不舍此而趋彼也。”

  李樵风言,杭州涌金门外有渔舟,泊神祠下,闻祠中人语嘈杂,既而神诃曰:汝曹野鬼,何辱文士,罪当笞。又闻辩诉曰:人静月明,诸幽魂暂游水次,稍释羁愁,此二措大独讲学谈诗,刺刺不止,众皆不解,实所厌闻,窃相耳语,微示不满,稍稍引去则有之,非敢有所触犯也。神默然少顷,曰:论文雅事,亦当择地择人。先生休矣。俄而磷火如萤,自祠中出,遥闻吃吃笑不已,四散而去。

问:“复之时义大矣,寻常言复者,多自天地万物为言,今堂额谓复心者,则自吾身而言也。”罗子曰:“宇宙之间,总是乾阳统运。吾之此身,无异於天地万物,而天地万物亦无异于吾之此身。其为心也,只一个心,而其为复也,亦只一个复。经云:‘复见天地之心。’则此个心,即天心也。此心认得零碎,故言复亦不免分张。殊不知天地无心,以生物为心。今若独言心字,则我有心而汝亦有心,人有心而物亦有心,何啻千殊万异。善言心者,不如把个生字来替了他,则在天之日月星辰,在地之山川民物,在吾身之视听言动,浑然是此生生为机,则同然是此天心为复。故言下着一生字,便心与复即时混合,而天与地,我与物,亦即时贯通联属,而更不容二也已。”

  刘睞,沧州人,其母以康熙壬申生,至乾隆壬子,年一百一岁,尚强健善饭,屡逢恩诏,里胥欲为报官支粟帛,辄固辞弗愿。去岁,欲为请旌建坊,亦固辞弗愿。或询其弗愿之故,慨然曰:贫家嫠妇,赋命蹇薄,正以颠连困苦,为神道所怜,得此寿耳。一邀过分之福,则死期至矣。此媪所见殊高,计其生平,必无胶胶扰扰分外之营求,宜其恬然冲静,颐养天和,得以保此长龄矣。

问:“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还是实事,抑是取象?”曰:“是因象以为事,而实尽人以奉天也。盖雷潜地中,即阳复身内,几希隐约,固难以情事取必,又岂容以知识伺窥?故商旅行者,欲有所得者也。后省方者,欲有所见者也。不行不省,则情忘识泯,情忘识泯,则人静天完,而复将渐纯矣。子今切切然,若谓有端可求,皇皇然,若谓有象可睹,是则商旅纷行而后省旁午也,复何自而能休且敦耶?”

问:“某常反观,胸中固有灵衷炯炯之时,乃不久而昏懵,固有循循就道之时,乃不久而躁妄,如是其不一耶?”曰:“君子之学,原自有个头脑,若头脑一差,无怪学问之难成矣。今子不能以天理之自然者为复,而独於心识之炯然处求之,则天以人胜,真以妄夺。子试反而思之,岂常有胸中炯照,能终日而不妄耶?持守能终日而不散耶?”曰:“如何乃得头脑?”曰:“头脑岂是他人指示得的?请子但浑身视听言动,都且信任天机自然,而从前所喜的,胸次之炯炯,事务之循循,一切不做要紧,有也不觉其益,无也不觉其损,久则天自为主,人自听命,所谓不识不知,而顺帝之则矣。”

问:“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何如?”曰:“吾人之生,原阴阳两端,体合而成。其一精气妙凝有质,所谓精气为物者也;其一灵魂知识变化,所谓游魂为变者也。精气之质,涵灵魂而能运动,是则吾人之身也,显现易见,而属之於阳;游魂之灵,依精气而归知识,是则吾人之心也,晦藏难见,而属之於阴。其赤子之初,则阳盛而阴微,心思虽不无,而专以形用也,故常欣笑而若阳和,亦常开爽而同朝日,又常活泼而类轻风,此阳之一端,见於有生之后者然也。及年少长,则阴盛而阳微,虽形体如故,而运用则专以心思矣,故愁蹙而欣笑渐减,迷蒙而开爽益稀,滞泥而活泼非旧,此阴之一端,见於有生之后者然也。人能以吾之形体而妙用其心,知简淡而详明,流动而中适,则应接在于现前,感通得诸当下,生也而可望于入圣,殁也而可望以还虚,其人将与造化为徒焉已矣。若人以己之心思,而展转于躯壳,想度而迟疑,晓了而虚泛,则理每从於见得,几多涉於力为,生也而难望以入圣,殁也而难冀以还虚,其人将与凡尘为徒焉己矣。”曰:“如先生之论,是以身为阳而在所先,以心为阴而在所后,乃古圣贤则谓身止是形,心乃是神,形不可与神并,况可以先之乎?”曰:“子恶所谓神哉?夫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亦超万物而为言者也。阴之与阳,是曰两端,两端者即两物也。精气载心而为身,是身也,固身也,固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而具备焉者也。灵知宰身而为心,是心也,亦身也,亦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而具备焉者也。精气之身,显於昼之所为;心知之身,形於夜之所梦。然梦中之身,即日中之身,但以属阴,故其气弱其象微,而较之日中之举止,毫发无殊也。日中之身,即梦中之身,但以属阳,故其气健,其体充,虽健且充,而较之梦中之举止,毫发无殊也。是分之固阴阳互异,合之则一神所为,所以属阴者则曰阴神,属阳者则曰阳神。是神也者,浑融乎阴阳之内,交际乎身心之间,而充溢瀰漫乎宇宙乾坤之外,所谓无在而无不在者也。惟圣人与之合德,故身不徒身,而心以灵乎其身;心不徒心,而身以妙乎其心,是谓阴阳不测,而为圣不可知之神人矣。”

问:“中为人所同有,今日之论,与古圣之言,原是无异。至反而求之,不惟众人不得,即聪明才辩者亦往往难之,何哉?”罗子曰:“学至心性,已是精微,而况中之为理,又其至者乎?故虽聪明而不能为思,虽才辩而莫可为言,以其神妙而无方耳。但自某看来,到喜得他神妙无方,乃更有端倪可求也。盖谓之无方,则精不住于精,而粗亦无不有也;微不专於微,而显亦无不在也。善于思且求者,能因其理而设心,其心亦广大周遍而不滞於一隅;随其机而致力,其力亦活泼流动而不拘於一切。可微也,而未尝不可以显,可精也,而未尝不可以粗。且人力天机,和平顺适,不求中而自无不中矣。”

问:“《诗颂》‘思无邪’何也?”曰:“子必明於思之义,方知思之无邪也。知思之无邪,方知此言之蔽三百篇也。夫人之思出於心田,乃何思何虑之真体所发,若少有涉於思索,便非思矣,安得无邪?”

死无所在,无所往。

邸中有以“明镜止水以存心,太山乔岳以立身,青天白日以应事,光风霁月以待人”四句,揭于壁者,诸南明指而问曰:“那一语尤为吃紧?”庐山曰:“只首一明字。”时方饮茶,先生手持茶杯,指示曰:“吾侪说明,便向壁间纸上去明了,奈何不即此处明耶?”南明怃然。先生曰:“试举杯辄解从口,不向鼻上耳边去。饮已,即置杯盘中,不向盘外。其明如此,天之与我者妙矣哉!”

一衲子访先生,临别,先生求教,衲子曰:“没得说,你官人常有好光景。有好光景,便有不好光景等待,在俺出家人只这等。”先生顿首以谢。

先生既中式,十年不赴殿试。一日谒东廓于书院,坐定,问曰:“十年专工问学,可得闻乎?”对曰:“只悟得无字。”东廓曰:“如此尚是门外人。”时山农在座,闻之,出而恚曰:“不远千里到此,何不打点几句好话,却倒了门面。”闻者为之失笑。

塘南曰:“学以悟性为宗,顾性不易悟也。”先生曰:“吾向者自以为悟性,然独见解耳。今老矣,始识性。”曰:“识性如何?”曰:“吾少时多方求好色奉目,今目渐暗;多方求好声奉耳,今耳渐聋;多方求好味奉齿,今齿渐落。我尚未死,诸根皆不顾我而去,独此君行住坐卧长随不舍,然后觌面相识,非复向日镜中观化矣。”

耿天台行部至宁国,问耆老以前官之贤否。至先生,耆老曰:“此当别论,其贤加於人数等。”曰:“吾闻其守时亦要金钱。”曰:“然。”曰:“如此恶得贤?”曰:“他何曾见得金钱是可爱的?但遇朋友亲戚,所识穷乏,便随手散去。”

先生与诸公请教一僧,僧曰:“诸公皆可入道,惟近溪不可。”先生问故。僧曰:“载满了。”先生谢之。将别,僧谓诸公曰:“此语惟近溪能受,向诸公却不敢进。”

有学於先生者,性行乖戾,动见词色,饮食供奉,俱曲从之。居一岁,将归,又索行资,先生给之如数。门人问先生,何故不厌苦此人?曰:“其人暴戾,必多有受其害者,我转之之心胜,故不觉厌苦耳。”

一邻媪以夫在狱,求解于先生,词甚哀苦。先生自嫌数干有司,令在座孝廉解之,售以十金,媪取簪珥为质。既出狱,媪来哀告,夫咎其行贿,詈骂不已。先生即取质还之,自贷十金偿孝廉,不使孝廉知也。人谓先生不避干谒,大抵如此。

先生过麻城,民舍失火,见火光中有儿在床,先生拾拳石号于市,出儿者予金视石。一人受石出儿,石重五两,先生依数予之。其后先生过麻城,人争睹之,曰:“此救儿罗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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