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s333金沙线路真人平台

所以js333金沙线路真人平台在网上开业后发展也很稳定,js333金沙线路真人平台成为专业的体育形象招牌,js333金沙线路真人平台为互联网用户提供的在线交易和支付的整合服务,欢迎来到这里有多种线上娱乐游戏。

和男人一起的那个女人说道,它们留给我一个园

  没有听见房东家的狗的声音。现在园子里非常静。那棵不知名的五瓣的白色小花仍然寂寞地开着。阳光照在松枝和盆中的花树上,给那些绿叶涂上金黄色。天是晴朗的,我不用抬起眼睛就知道头上是晴空万里。
  忽然我听见洋铁瓦沟上有铃子响声,抬起头,看见两只松鼠正从瓦上溜下来,这两只小生物在松枝上互相追逐取乐。它们的绒线球似的大尾巴,它们的可爱的小黑眼睛,它们颈项上的小铃子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索性不转睛地望着窗外。但是它们跑了两三转,又从藤萝架回到屋瓦上,一瞬间就消失了,依旧把这个静寂的园子留给我。
  我刚刚埋下头,又听见小鸟的叫声。我再看,桂树枝上立着一只青灰色的白头小鸟,昂起头得意地歌唱。屋顶的电灯线上,还有一对麻雀在吱吱喳喳地讲话。
  我不了解这样的语言。但是我在鸟声里听出了一种安闲的快乐。它们要告诉我的一定是它们的喜悦的感情。可惜我不能回答它们。我把手一挥,它们就飞走了。我的话不能使它们留住,它们留给我一个园子的静寂。不过我知道它们过一阵又会回来的。
  现在我觉得我是这个园子里唯一的生物了。我坐在书桌前俯下头写字,没有一点声音来打扰我。我正可以把整个心放在纸上。但是我渐渐地烦躁起来。这静寂像一只手慢慢地挨近我的咽喉。我感到呼吸不畅快了。这是不自然的静寂。这是一种灾祸的预兆,就像暴雨到来前那种沉闷静止的空气一样。
  我似乎在等待什么东西。我有一种不安定的感觉,我不能够静下心来。我一定是在等待什么东西。我在等待空袭警报;或者我在等待房东家的狗吠声,这就是说,预行警报已经解除,不会有空袭警报响起来,我用不着准备听见凄厉的汽笛声(空袭警报)就锁门出去。近半月来晴天有警报差不多成了常例。
  可是我的等待并没有结果。小鸟回来后又走了;松鼠们也来过一次,但又追逐地跑上屋顶,我不知道它们消失在什么地方。从我看不见的正面楼房屋顶上送过来一阵的乌鸦叫。这些小生物不知道人间的事情,它们不会带给我什么信息。
  我写到上面的一段,空袭警报就响了。我的等待果然没有落空。这时我觉得空气在动了。我听见巷外大街上汽车的叫声。我又听见飞机的发动机声,这大概是民航机飞出去躲警报。有时我们的驱逐机也会在这种时候排队飞出,等着攻击敌机。我不能再写了,便拿了一本书锁上园门,匆匆地走到外面去。
  在城门口经过一阵可怕的拥挤后,我终于到了郊外。在那里耽搁了两个多钟头,和几个朋友在一起,还在草地上吃了他们带出去的午餐。警报解除后,我回来,打开锁,推开园门,迎面扑来的仍然是一个园子的静寂。
  我回到房间,回到书桌前面,打开玻璃窗,在继续执笔前还看看窗外。树上,地上,满个园子都是阳光。墙角一丛观音竹微微地在飘动它们的尖叶。一只大苍蝇带着嗡嗡声从开着的窗飞进房来,在我的头上盘旋。一两只乌鸦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叫。一只黄色小蝴蝶在白色小花间飞舞。忽然一阵奇怪的声音在对面屋瓦上响起来,又是那两只松鼠从高墙沿着洋铁滴水管溜下来。它们跑到那个支持松树的木架上,又跑到架子脚边有假山的水池的石栏杆下,在那里追逐了一回,又沿着木架跑上松枝,隐在松叶后面了。松叶动起来,桂树的小枝也动了,一只绿色小鸟刚刚歇在那上面。
  狗的声音还是听不见。我向右侧着身子去看那条没有阳光的窄小过道。房东家的小门紧紧地闭着。这些时候那里就没有一点声音。大概这家人大清早就到城外躲警报去了,现在还不曾回来。他们回来恐怕在太阳落坡的时候。那条肥壮的黄狗一定也跟着他们"疏散"了,否则会有狗抓门的声音送进我的耳里来。
  我又坐在窗前写了这许多字。还是只有乌鸦和小鸟的叫声陪伴我。苍蝇的嗡嗡声早已寂灭了。现在在屋角又响起了老鼠啃东西的声音。都是响一回又静一回的,在这个受着轰炸威胁的城市里我感到了寂寞。
  然而像一把刀要划破万里晴空似的,嘹亮的机声突然响起来。这是我们自己的飞机。声音多么雄壮,它扫除了这个园子的静寂。我要放下笔到庭院中去看天空,看那些背负着金色阳光在蓝空里闪耀的灰色大蜻蜒。那是多么美丽的景象。
  1940年10月11日在昆明
  选自《龙·虎·狗》

珊珊决定还是要去南方过冬。她刚摔了翅膀的时候,有人说,“我估计你在九月份的时候好不了,不过如果你在十月份的时候好了,你还是可以赶上去南方的大部队。”珊珊是一只鸟。他们每年都要飞到南方过冬。


那天珊珊在吃地上的一个苹果核。她饿了好几天了,吃得十分专注,正在把苹果籽挑出来,不留神被一个男人走过来踩了一脚。


“你踩到它了!”和男人一起的那个女人说道。要不是她拉了那个男人一下,珊珊恐怕就被踩死了。

js333金沙线路真人平台 1

女人蹲下身来观察珊珊,“我想我们要给它包扎,毕竟是你踩的它。”

仓鼠妹妹住在植物园的东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坐在松树下玩一会牙雕。用引以为傲的坚硬牙齿将松枝和松果雕成各种模样,那是她与生俱来的艺术才能。

这天月朗星稀,仓鼠妹妹正专心致志地咬着一根松枝,打算雕一只蚯蚓,却被什么东西戳到了屁股。

“呀!”仓鼠妹妹吓得赶紧逃开,松枝蚯蚓掉到了地上。

“哇哇哇!”

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

仓鼠妹妹又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才敢回头看。刚才坐着的位置已经多了一个洞,洞口露出了一只尖尖的爪子,紧接着一个黑色的脑袋也探了出来。红红的鼻子,尖尖的嘴巴,小小的眼睛胆怯怯地看着仓鼠妹妹。

“你是谁,为什么躲在土里戳我?”仓鼠妹妹很生气。

“我我我……不不……不是……故……故意的……”黑色脑袋往土里又缩了一些,这下仓鼠妹妹只能看到一个尖尖的嘴巴了。

“那你出来吖!”

“那那那……我……出……出来咯……”

尖尖的爪子挥动了几下,洞口一点点变大,一个黑乎乎的家伙爬了出来。

仓鼠妹妹觉得他比自己难看了好几百倍。

“你长得可真奇怪,前爪那么大,嘴巴那么尖。”

黑乎乎的家伙往回缩了缩两只大爪子:“我我我……也……不……不知道……自己……为为为……什么……长长长……这样……”

仓鼠妹妹“噗嗤”笑出了声,这家伙这么蠢,应该不是坏家伙吧。

她不想玩牙雕了,盯着黑乎乎的家伙问东问西。

“你是谁?”

“你为什么从土里过来?”

“你住在哪里?”

从天黑说到天明,黑家伙终于说清了自己的来头。原来他是鼹鼠弟弟,住在植物园西边的土地里。与仓鼠妹妹不同,他的天生技能一点也不艺术,就只是挖土和抓虫。像今天,他为了追一只蚯蚓挖过了头,刚好听见仓鼠妹妹雕松枝的窸窣声,以为是蚯蚓,结果不小心戳到了仓鼠妹妹。

仓鼠妹妹哈哈大笑,指了指地上的松枝:“是有蚯蚓啊,不过是我雕的哦!”

“你你你……真……厉……厉害……”鼹鼠弟弟伸出长爪子摸了摸那只松枝蚯蚓,“可可可……以……送……送我……吗……”

仓鼠妹妹大度地同意了,没想到这土里土气的鼹鼠弟弟,眼光倒是一点也不土。

太阳出来之前,鼹鼠弟弟磨磨唧唧地告了别,他说他的眼睛不能接触阳光,只能晚间活动。

不过从那之后,他们就成了好朋友,经常在一起玩牙雕。

天气好的晚上,仓鼠妹妹会穿过深深浅浅的草地,到植物园西边去找鼹鼠弟弟。若是碰上下雨,鼹鼠弟弟就沿着自己挖的洞,到东边来与仓鼠妹妹会合。

仓鼠妹妹的每一件牙雕品都被鼹鼠弟弟收藏着,为了摆放那些艺术品,他还特意刨出了一间大大的地下室。

男人把女人拉起来,“它没事的,动物的生存能力很强,它过阵子自己就好了。”

仓鼠妹妹生日的那天晚上,鼹鼠弟弟为她办了一个庆祝会,生日蛋糕是鼹鼠弟弟挖到的一丛野生胡萝卜,铺在一片开得正旺的半边莲上。

仓鼠妹妹正津津有味地咬着胡萝卜时,一对爪子托着一颗巨大的松果从天而降,停在她面前的半空。

“嘿,生日快乐!”松果的后面是一双大大的眼睛。

仓鼠妹妹抬头看,那是一个尾巴长长的家伙,倒挂金钩地悬在一棵小树上。

长尾巴家伙荡了两下就跳到了地面,看起来真高大啊,仓鼠妹妹爪子里的胡萝卜掉了下来。

长尾巴家伙被她的傻模样逗笑,嘴角的细胡子一抖一抖的。

“喏,这可是全园最大的松果,刚刚摘下来,很新鲜的。要不是已经收了鼹鼠弟弟的蚯蚓干,我还舍不得拿来呢!”

“非非非……常……感……感谢……”仓鼠妹妹很奇怪,怎么自己说话也不利索了。

“感谢鼹鼠弟弟吧,我走了,再见!”

“再再再……见……”

长尾巴是顺着树干走的,大大的毛尾巴像一朵花一样摇来摆去。

仓鼠妹妹呆了好长时间才回过神:“这谁呀?”

“松松松……鼠……哥……哥……”鼹鼠弟弟的眼睛又小了一圈,都要看不见了。

仓鼠妹妹原地蹦跶起来:“啊啊啊,连名字都是我喜欢的!”

她跳过地上的胡萝卜,欢欢喜喜地把松果往家里推。

“不不不……玩……玩……牙雕……了……吗……”鼹鼠弟弟跟在旁边十分手足无措。

“松鼠哥哥送的礼物,不能破坏!”

“那那那……是……我……我……送的……”

鼹鼠弟弟小声说道,但是仓鼠妹妹没有听见。

仓鼠妹妹把松果放在自己的草床边,早上睁眼就能看到。

她开始拼命结交树上的朋友,从毛毛虫到天牛再到小鸟,只为了打听松鼠哥哥的家是哪棵树,最常在哪棵树上午睡,最爱吃哪棵树的松果。

她甚至学会了爬树。

开始总一次次地掉下来,可只要想起那簇毛茸茸的大尾巴,就觉得一点也不疼。

等到仓鼠妹妹终于能在树上与松鼠哥哥见面时,却总像鼹鼠弟弟一样开始结巴。松鼠哥哥听得不耐烦,常常不等她说完就顺着树干跑走。

仓鼠妹妹很苦恼,晚上越来越睡不着的时候,才想起好久没见到鼹鼠弟弟了。

鼹鼠弟弟倒是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地挖着土抓着蚯蚓。听见仓鼠妹妹的声音,他扔下爪子里的土钻出了洞。

“你你你……好……好像……不……不开心……”

“我每次见了松鼠哥哥都说不出话,为什么呀?”

“我我我……不……不……知道……”

“我要怎么样向他表达我的心意呢?”

“要要要……不……送……送……礼物……”

仓鼠妹妹觉得这个主意真好,她想了很久,决定送自己最拿手的牙雕,向松鼠哥哥展现一下自己的艺术天分。

可是苦恼的是,最近她一直在追随松鼠哥哥的脚步,都没有时间去做牙雕了。

她看了看鼹鼠弟弟刨的洞,想起了他的地下室。

“你可以把牙雕都还我吗?我要送给松鼠哥哥。”

鼹鼠弟弟吸了吸鼻子,默默地钻回了洞里。

仓鼠妹妹把鼹鼠弟弟搬出来的牙雕一个一个咬着送到了松鼠哥哥家门口,这次松鼠哥哥终于朝她笑了:“哎呀呀,正好省去了我储存过冬粮食的时间。”

仓鼠妹妹的牙齿很痛,她想她再也做不了牙雕了。

但看见松鼠哥哥的笑,她还是很开心:“你你你……愿意……和……和我……在……在……一起……吗……”

松鼠哥哥伸出爪子拍拍仓鼠妹妹的头:“好吖,等这园里的花全部凋谢了,我就和你在一起。”

仓鼠妹妹激动地掉下了树,摔在软软的草地上,一点也不疼。

女人还有点犹豫,“可是我看它都流血了,骨头好像也断了。”

仓鼠妹妹每天都在园子里转啊转等啊等,菊花谢了,海棠花开了;海棠花谢了,山茶花又开了。最后一朵山茶花凋谢的时候,下了好大一场雪,整个植物园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仓鼠妹妹顶着风雪出了门,雪地冰冷,树干湿滑,她爬了一天,天黑了才到松鼠哥哥的家,柔顺的毛被打湿,潮乎乎地黏在身上。

她叫醒睡着的松鼠哥哥:“园园园……里……的……的……花……都……都……凋谢……了……我我我……们……在……在一起……吧……”

松鼠哥哥打了个大哈欠,揉揉仓鼠妹妹的小脑袋:“傻妹妹,雪花也是花啊。”

仓鼠妹妹又一次掉下了树,砸进厚厚的雪堆里,却比以前摔到草地上疼得多,她忍不住哭了。

更糟糕的是,四处一片白茫茫,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最终是鼹鼠弟弟把她领回了家。

仓鼠妹妹一边哭一边问鼹鼠弟弟:“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我我……鼻……鼻子……灵……闻闻闻……到……你……你的……气……气味……了……”

雪下了一个冬天,仓鼠妹妹消沉了整个冬天。她不再玩牙雕,一直懒洋洋地伏在草床上睡觉。那颗巨大的松果也干瘪得不像样,但她不舍得扔,还摆在家里。鼹鼠弟弟偶尔会来看她,间或带上碰巧挖到的地瓜或冬笋,但也不太说话,常常只站一会就走。

春天好像是一夜之间来到的,一觉醒来,植物园里开满了花。仓鼠妹妹精神好了很多,又开始心心念念地想着松鼠哥哥说过的话。

她每天都在植物园散步,对鼹鼠弟弟说自己在欣赏花景,却总有意无意地挨棵检查花树的情况。

天气渐热时,仓鼠妹妹又遇见了松鼠哥哥。

彼时他正在一棵桃树下捡早落的果子,看起来壮实了不少,皮毛比以前更加顺滑,穿过树荫的太阳偶尔照过来,还会亮起闪闪的光泽。

仓鼠妹妹感受着心脏越来越快的跳动,躲在草丛里不敢走出去。

天呐,为什么这个植物园里要种这么多花?

仓鼠妹妹的生日快要到时,园里的花少了很多,但她却愈加焦急。

“怎么办怎么办?”仓鼠妹妹找到鼹鼠弟弟,“这一年又快过去了,植物园里还是一直都有花。”

鼹鼠弟弟的声音有些忧伤:“你你你……还……还想……松……松鼠……哥哥……吗……”

仓鼠妹妹也忧伤:“我都快两岁了,这辈子已经过去了大半,跟松鼠哥哥在一起是我唯一有过的愿望,要是就这么死了,真的好遗憾。”

鼹鼠弟弟紧张起来,他怕仓鼠妹妹很快就会死,更怕她抱着遗憾死。

“那那那……我……们……把……把花……弄……弄……凋谢……吧……”

仓鼠妹妹仔细一想,呀,这也是个好主意。

原来鼹鼠弟弟一点儿也不蠢。

做好分工后,鼹鼠弟弟在土下挖断小花树的根,而仓鼠妹妹则爬到枝头,咬掉花朵和花苞。

男人笑道,“要我给它包扎也可以,不过等它好了我要吃了它。”

仓鼠妹妹的尸体是在最后一棵花树下被发现的,嘴里还咬着一朵花。

那是一棵夹竹桃,生长在植物园的西北角。

鼹鼠弟弟在仓鼠妹妹的身边站了一夜。

天亮后他回了家,把曾经放牙雕的地下室重修了一下,给仓鼠妹妹造了一个墓。

挖着挖着他就哭了,这是仓鼠妹妹第一次进到他的家中。

仓鼠妹妹两岁生日的那天,鼹鼠弟弟在一棵冬青树下嗅到了松鼠哥哥的气味。他正在树枝上午睡,鼹鼠弟弟叫醒了他。

松鼠哥哥带着起床气下了树:“干嘛?”

“谢谢你去年的松果,我来给你送点蚯蚓干,可好吃了。”

“哇,那我不客气啦!”

松鼠哥哥瞬间气消了一半,抓起一条蚯蚓干就咽了下去,确实美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他忍不住又抓了第二条。

鼹鼠弟弟罕见地露出了笑脸:“好吃你就多吃点。”

松鼠哥哥倒在地上的时候,还有一些意识,他看到鼹鼠弟弟的尖尖嘴巴凑得很近。

“松鼠哥哥,你知道夹竹桃吗?”

松鼠哥哥想摇头,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鼹鼠弟弟对他吹了一口气:“这园子的西北角就有一棵,原本开得可旺盛了,不过现在我把它的根给刨了。”

松鼠哥哥渐渐闭上了眼睛。

他至死没明白鼹鼠弟弟想表达什么,也再不能听到鼹鼠弟弟接下来说的话:“我还把它的花全部揉成了汁,你吃的这些虫子都在里面泡过。”

“对了,夹竹桃有毒,下辈子可别再碰了。”

鼹鼠弟弟回到家里,躺到了仓鼠妹妹的身边。

为了在白天见到松鼠哥哥,他花了很长时间去适应阳光,却没想到伤害那么大。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五脏六腑似乎也移了位。但他并不在意,反正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对了,还有一句话,得趁现在说完。要不然等见了仓鼠妹妹,他又得结巴了。

“生日快乐。你知不知道,那天看到你毛茸茸的屁股,我就喜欢你了。喜欢得我都不敢告诉你,松枝根本不用雕就很像蚯蚓啊。”

“讨厌。”女人轻轻打了一下男人,挽着男人的手走了。

珊珊一步一步蹦到了一棵树下,有只松鼠正在那里藏橡子,被珊珊吓了一跳,赶紧将橡子抱到了怀里。

见到珊珊翅膀上的伤,松鼠吓得把橡子扔了,“这不是珊珊吗,你怎么了?”

“我的翅膀好像断了。”

松鼠拨开珊珊断裂的羽毛看了看,“好像不是很严重,我找猫先生给你看看。”

那天晚上珊珊就被收留在松鼠家,“我就从来不吃人类扔下的果子,我小学同桌就是因为贪吃一个苹果落入了人类的陷阱,现在是一顶帽子…”松鼠太太兀自喋喋不休,被松鼠打断了,“你去看看过冬的坚果还差多少。”又来安慰珊珊,“就算去不了南方,你和我们过冬也是一样的。”

到了十一月的时候珊珊的翅膀还没有好,天已经冷得让她受不了了,“我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松鼠太太从路边捡了一个旧手套盖在珊珊身上,“今年冬天没有往年冷,你要是实在怕冷,我们可以住到人类的阁楼去。那里有烟囱,有暖气。”

听到“人类”两个字,珊珊又打了一个战,“人类的阁楼有吃的没有?”

松鼠说他可以给珊珊送吃的。

珊珊想了想,她决定去人类的阁楼看看。松鼠太太帮她穿进了旧手套,那是个半截的连指手套,珊珊的头从大拇指套钻出来,翅膀从四指套出来。“像是为你量身订做的!”松鼠太太夸道。

珊珊想,那是因为我断了一只翅膀。

刚钻到树洞外,久未活动的双足竟然抓不牢树枝,珊珊从树上跌了下来。纵是地上一层厚厚的落叶,珊珊仍然摔得眼冒金星。

珊珊睁开眼,发现身边还躺着一只黑乌鸦,正闭着眼睛。珊珊喊道,“快醒来,这天太冷了,不能睡外面。”她准备邀请黑乌鸦和她一起去阁楼过冬。

“不用喊了,它已经死了。我昨天下来捡橡子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松鼠太太从树上溜下来,“我们送你过去。我知道有一户人家房顶上有个洞,你可以在房顶和阁楼的天花板之间生活。”

松鼠很不好意思,短短的绒毛遮不住他脸上的绯红,“我看了附近几个街区,他们的阁楼现在都住了人,听说是经济不好。”“经济”这个词还是他从人类那里学来的。

他们趁着夜色沿着罗斯福街道走,松鼠给他们讲,“原先人类有个更萧条的时候,一个叫罗斯福的总统改善了他们的经济。”

转过罗斯福街是林肯街,“他们还有个叫林肯的总统,消除了奴隶制。”

珊珊问,“什么是奴隶制?”

“就是有人被当作奴隶,要为主人做任何事情。”

“任何事?”

“是的,任何事。”

“奴隶爱他们的主人吗?”

“不,奴隶不爱。”

“那他们为什么——”

松鼠知道珊珊要问什么,“珊珊,人类的很多事情没有为什么的。”

“或者有为什么,只是我们不知道。”松鼠太太插嘴道。

松鼠说,“我们也不用知道。”

他们来到一栋两层的绿房子边,松鼠沿着水管爬到屋顶,放了一枚硬币上去,又飞快地爬下来,“看到了吗,珊珊,那个反光的地方有一个破洞,你能飞到那里去吗。”

珊珊想了想,“我试试。”松鼠太太替她解下旧手套,像人类脱去一件大衣。

珊珊扑腾着一只翅膀,扇了几下,落在房子前面的灌木上。松鼠和松鼠太太拍手赞道,“好样的,珊珊!再飞到那棵树梢就可以了!”

珊珊没能飞上去,又一次摔到了地上,松鼠们赶紧围过去看她。这时候房子的大门开了,一团热气从门里涌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松鼠和松鼠太太拖着珊珊躲到了落叶丛里。

房子里面有个女人的声音在问,“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什么也没有,亲爱的。”

“我还以为是松鼠呢。”

“不会的,松鼠很灵活的。”男人转身关上了门,门口的热气很快消散了。

松鼠从院子里偷来一根绳子,“我们先爬上去,然后用绳子给你吊上来。”

珊珊想要推辞,松鼠太太把绳子一端绑在了珊珊的一只脚上,“恐怕你要扮演一下蝙蝠了。”

松鼠们站在屋顶,四只前爪交错着拽绳子,珊珊悬在半空中,心里十分害怕。

松鼠停下来喘气,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你们在干什么?”松鼠吓得松脱了手,珊珊猛地往下坠了一尺。脑袋差点砸在地上。

松鼠太太拼命拉着绳子,“你当心把她摔死!”

从屋顶的破洞里钻出来的是一只白乌鸦,“你们要把谁拉上来?”

“我们的朋友珊珊,她断了一只翅膀。”松鼠向他打招呼,“你好,乌鸦先生。”

“是白乌鸦博士。”白乌鸦摇着头走进了夹层,松鼠们继续拽绳子。没两下白乌鸦又出来了,将几个奇怪的轮子卡在屋顶上,“你先把她放下去。”

白乌鸦做了一个滑轮组,帮助他们把珊珊拉了上来,“这个屋顶与阁楼天花板的夹层我住了十年了,在这里我拿到了我的博士学位。今后你就是我的新室友了。”

白乌鸦在角落里给珊珊做了一个床,“这是一楼的女护士给她的猫买的窝,我在里面垫了一块羊驼毛垫子,你来试试。”

松鼠们帮助珊珊挪了过去,“好暖和!”松鼠太太赞道。

“这底下是他们的暖气管子。”

珊珊很感动,“我住这里,你住哪里呢?”

“那边有他们另一个卧室的暖气管子,我就住那里。”白乌鸦抬爪抻了一下夹层壁上的一根绳子,夹层里响起了悠扬的铃声,“有事找我就摇铃。”

松鼠太太啧啧赞道,“这真是一个好地方!”

白乌鸦邀请他们同住,“这里虽然温暖舒适,但是太寂寞了。别人都嫌这里太窄,没人愿意来住。”

松鼠太太摆手道,“不了,我还是更喜欢我的树洞。”

白乌鸦点点头,“住在树洞里是松鼠的天性。”

送松鼠们出来,白乌鸦指着下水道出口的一根绳子,“这是我的门铃,以后找我就拉这里。”

“好的,再见,乌鸦先生!”

js333金沙线路真人平台,“是乌鸦博士。”

松鼠们回去了。第二天,松鼠太太做了橡子饼来看珊珊,她挎着一个小篮子,拉了拉门铃。

过了一阵子,珊珊从屋顶的破洞里露出脑袋,“乌鸦不在家,你快上来吧。”

松鼠太太身手灵活地叼着篮子爬上了屋顶。她把橡子饼拿出来,“这是给你的,这是给乌鸦的。”

“乌鸦恐怕不吃这个,他总是能找到人类吃剩的食物。”

“那些都是垃圾食品,我们从来不吃。”

白乌鸦刚从外面回来就听到松鼠太太在说他的坏话,他叼了一个旧袜子回来。把袜子往珊珊的床铺前一倒,里面滚出十几颗橡子。

“珊珊,这个袜子给你,谁说我只吃垃圾食品了?”

松鼠太太很有些不好意思,把橡子饼推到白乌鸦身前,“你吃。”

珊珊暖和透了就开始略微活动。她不能靠白乌鸦捡橡子养活她。她乘着白乌鸦为她做的升降机到地面,衔着白乌鸦送她的旧袜子,蹦到了一棵橡树下面。松鼠太太好像通知了附近的鸟兽,他们特意把这棵离珊珊最近的橡树留给了她。

如果你那时候从罗斯福路走过,你会看见一只姜黄色的翅膀有花纹的鸟,一颗一颗把橡子装进一只旧袜子。珊珊为了行动方便没有穿旧手套,不然你会更觉得奇怪。

珊珊忘我地捡了半袜子的橡子,和那次她吃苹果核一样。不过这次她听到有人喊她,带着惊慌,“珊珊!快跑!”

珊珊刚要抬起右脚,发现被草根缠住,抬不起来。她回头一看,两个女人朝她走了过来。黑色的缎子一样的头发,狭长的眉毛和眼睛,她们是中国人!

珊珊的爷爷就是被一个中国男人捉去给他刚生产过的妻子吃了的。

如果真的要被这两个中国人吃掉,珊珊希望被做成一锅暖暖的汤。

一个女人拎住珊珊的脖子把她抬了起来,珊珊听见那个声音继续喊她,“装死,快装死!”

珊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听见那个女人在和另一个女人说话,另一个女人捏着鼻子回她。她们讨论了几句。珊珊被她们放回了地上,又被捡了起来。

一个女人将珊珊掂了掂,好像在计算能够吃几口。

天上忽然响起了一声怪叫,是白乌鸦!白乌鸦扑腾着朝那两个人冲过来,吓得她们将珊珊扔到地上。

她们走了。

珊珊揉着她受伤的那只翅膀,“好险,我又差点死了。”

旁边有栋房子的屋檐下挂着一只鸟笼,里面有一只金丝雀,刚才就是她两次提醒了珊珊,“她们刚才在讨论要怎样吃掉你!”

珊珊向她道谢,金丝雀说道,“不客气。以后遇见中国人就装病,他们不吃病死的鸟。”

白乌鸦问她,“你怎么在外面?”

“我在笼子里,还能到哪里去?老头进屋的时候顺手把我挂在这里,换了鞋就忘记我了。”

“噢噢。”白乌鸦说道,“等他想起来就会把你拿进去了。”

他们要走,金丝雀说,“你们陪我说说话吧,每天只有一个人类对着我,我要闷死了。”

珊珊问她,“你不怕冷吗?”

“还好。屋子里头闷,我宁可待在外面。”说完金丝雀打了几个喷嚏。

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头的儿子出来把鸟笼摘了下来。

“我平时就挂在屋子南边的那个窗户旁,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我们隔着玻璃说话。我请你吃碧根果!”

第二天珊珊果然在那个窗子下见到了金丝雀。乌鸦帮助她爬到了窗台上。

“金丝雀,金丝雀,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金丝雀听到珊珊喊她,连忙转过身来,“是你呀珊珊,你来了!”金丝雀衔起一块碧根果,扔到窗台上,“吃一点,很好吃的。”

珊珊用喙把纱窗抬起来一点,伸一个爪子过去把碧根果捞了过来,放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啄着吃。

“很好吃,金丝雀,谢谢你。”

“再吃点,再吃点。”金丝雀又扔了更多碧根果下来,“明天把你的口袋带来,多装点回去吃。老头给我买了好多。”

珊珊有点不好意思,“你想吃外面的什么,我给你带一点。你想吃虫子吗?”

“没关系的珊珊。反正也不是我的。对了,你怎么不去南方过冬?往年你不是都要和你爸爸妈妈一起去南方的么?”

“我今年伤了翅膀,爸爸妈妈已经先走了。”

“也是,也是。老年鸟身体不好,受不得寒冷,人也一样。”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当然啦,这个中国老头每天早上都带我出去散步,我也爱和别人聊天的。我还和你妈妈聊过天!对了,她的风湿怎么样了?”

珊珊叹了口气,“我就是很久没见到她了——有两个多月了。”

正午的太阳晒得她们正好,珊珊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和金丝雀说了好久的话。金丝雀叫“梅兰”,一个很有上世纪初以前的中国色彩的名字。

梅兰说她总有一天也要到南方去,“等老头死了我就自己一个人去南方,听说那里冬天暖和,日照也长。”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北方过冬,真难想象你每年都在这边过冬。”

“他们家有暖气嘛。”但是她宁可没有暖气,“但冬天就是比夏天难熬,我想去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只有我自己,不再被人类养在笼子里。”

那个中国老头拄着拐杖过来,逗了一下梅兰,轻轻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伸到暖气片前面烤烤。

“我当然不是贪图他们的暖气或者碧根果,我就是不忍心离开这个老头。我的祖爷爷就是被他从中国带过来的,可以说我们被他养了好几辈子。”

老头听着金丝雀欢快的鸣叫,开始低沉地喃喃自语。

珊珊问梅兰,“他在说什么。”

“他说他的老伙伴们都死了,现在只剩我一个了。”

珊珊看到老头手上拿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中的每个人都面目模糊,“他的老朋友一定也有子孙还活着,但是陪着他的就只有你了。”

老头说着说着,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微微张着嘴,流出一些口水。梅兰开始拼命地尖叫,用身子撞击栏杆。老头听到声音,身体猛地震了一下,像是做了个噩梦醒来。梦里的人他没有年龄。

老头给自己取了张薄毯盖在身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打盹。梅兰向珊珊解释,“人类睡着的时候如果不盖点什么就会生病,老年人尤甚。”

她们又说了会子话,隔着玻璃在窗台上下了几盘棋,天就黑了。天一黑就冷,风呼呼地吹。白乌鸦来接珊珊回家。

梅兰依依不舍地同珊珊告别,“明天你还来。”

到了十一月末的一天,珊珊再去,梅兰和她的鸟笼都不见了。珊珊问白乌鸦,“他们是不是过感恩节去了。”

“中国人不过感恩节的,珊珊。我先送你回去。”白乌鸦把珊珊送回夹层里面,又飞到梅兰那户人家转了几圈,回来告诉珊珊,“他们的车不见了,院子里晒的一床厚棉被也不见了,刚才女主人回来取了一些老头的衣物。我想那个老头应该是病了,梅兰也许被他们带过去陪他了。”

珊珊想起梅兰说的等那个老头死了她就也去南方。又有点同情那个沉默的总是忧愁着的中国老头。

过了两个星期他们还没有回来,珊珊自己也快要进医院了。白乌鸦给她找来吃的她吃不下,松鼠太太和松鼠都冬眠了,珊珊就总是一个人躺在那个猫窝里。

白乌鸦说,“这肯定是日照的原因。你要多晒太阳,珊珊。”但是夹层里没有太阳。外面又冷,又刮风,“我想我还是要去南方。”

白乌鸦想了想,“我给你拉一盏电灯,珊珊。”

“是像路灯那样的电灯吗,灯怎么能够和太阳比。”

“可以的,珊珊。我知道有些人在地下室种大麻,就用电灯代替太阳。”白乌鸦什么都知道。

白乌鸦从他的收藏品中挑出一个灯泡,“我再去偷一个底座,偷几根电线。”

白乌鸦出去了,珊珊听见砰砰砰有什么在敲屋顶。探出脑袋一看,是梅兰!

梅兰瘦了许多,羽毛也脏了,“快让我进去,外面太冷了。”白乌鸦在屋顶的破洞处遮了一块厚纸板。

珊珊连忙把纸板抽走,梅兰飞了进来,“真暖和。”把床铺在暖气管道上一直是白乌鸦的骄傲。

珊珊刚把纸板又重新遮住,就听见梅兰说,“那个老头死了。”珊珊心里替老头难过了一下。

“我听见他的儿子商量要把我和他一起装进棺材里去,趁他们打扫鸟笼的时候我就逃了。”

白乌鸦回来了,夹层里面没有光线,听到梅兰说话他吓了一跳,“是梅兰呀,你终于自由了。飞过来很辛苦吧,我以为你被剪了翅膀呢。”中国人有剪去金丝雀翅膀的习惯。

“大概老头觉得我从小就在鸟笼里长大所以不会逃跑吧。”其实禁锢着梅兰的只是她对老头的感恩与同情。

“这下好了,你天天在这里和珊珊作伴,她的心情也会好一点。二楼的那个女生总是叫很多外卖却吃不完,我们不用担心过冬的食物。”

珊珊问白乌鸦找到电线了没有,告诉梅兰,“你知道乌鸦有多聪明吗,他居然要在这里装一盏电灯!我想也许很多人类都不知道怎么装电灯。”

白乌鸦谦虚了一下,“我也就是跟着阁楼的那个男孩子看了一点书——电线我没有找到,但我找到了一个开关。”白乌鸦把开关和灯泡放在一起,“等找到了电线,这里面就有光了。”

一天清晨,珊珊被外面的声音吵醒,好像有车,还有许多人类。白乌鸦叼着一顶人类的大帽子,里面全是他多年的收藏品,个个都闪闪发亮,“快走,房东找了建筑工人来补房顶,我们要趁他们堵住出口之前逃出去。”

珊珊只来得及把松鼠太太送她的旧手套带出来,“可惜我的袜子不在了。”他们沿着屋顶爬到了附近的树枝上,这次珊珊站稳了。双爪插在厚厚的雪里。

外面下雪了,树上开满了白色的花,地上也是白茫茫一片。珊珊从来没有见过雪,她觉得这么厚的寒冷的雪像是要把她整个埋葬了。珊珊垂着头不说话。

这时候有个人抱着洗衣篓从洗衣房走出来,一脚踩在雪地里,连膝盖都看不见了。篓子里掉出来一件姜黄色的东西,梅兰猛地冲了下去,把它叼了回来,“送给你的,珊珊。”是一只长筒袜子,带着白色的一圈一圈的条纹。往珊珊身上一比,“看,和你的羽毛多么般配!”刚刚逃离牢笼的梅兰总是特别开心。

珊珊依旧高兴不起来,“那么好的地方,现在不能住了。”她看向白乌鸦,白乌鸦这次神情严肃,“我还有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场所。”领着她们到了一个树洞。可是漏风。白乌鸦和梅兰飞去找一些枯枝,珊珊在树下捡拾落叶。她把大雪扒开,底下是石子铺的花纹,并没有什么落叶。珊珊抬起头,她陷入了自己挖的一个雪洞里面。

白雪映着天的蓝色。

修屋顶的人吵醒了正在冬眠的松鼠太太,她索性出来找点东西吃,“珊珊,是你吗?”

最终松鼠太太把珊珊他们领到了她的树洞,“就在这里过冬吧!”

珊珊还是决定要去南方,“我想我好得差不多了。”梅兰说要和珊珊一起走,白乌鸦不说话。

松鼠太太劝她,“现在已经这么冷了,你就算好了也不能在外面飞。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我总要照顾好你的。”

珊珊又看向白乌鸦,白乌鸦想了一会子,“如果你实在想去,可以坐火车去南方。”

她们都是第一次听说关于火车的事情,松鼠太太摇醒了松鼠。

“火车跑得很快。”

“有多快?”

“大概有一百四十公里每小时。”

“一百四十公里是多远?”

“就是从我们这里到玉米墙镇。”

“这里到南方有多远?”

“大约有三千公里。”

“也就是说要二十二个小时。”松鼠太太不愧是要当家的,很快就算了出来。

珊珊又问,“十五个小时是多久?”

“一天也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珊珊吓了一跳,她原先只知道火车快,不知道有这么快,“一天就可以到南方了?”

乌鸦点点头,“最多不超过一天。”

珊珊不敢想,“也就是说,如果我坐火车,我明天的这个时候就在南方了?”

“我想是的。”

松鼠太太惊叹道,“人类真是太聪明了。”

梅兰问道,“坐火车要不要买票?我原先听我爷爷说坐大巴要买票的。”

“肯定要买票的。”松鼠太太信誓旦旦。

“可是我们是鸟啊。”珊珊难过地低下了头,“我们是鸟,人类不会卖票给鸟的。何况我也没有钱。”

“不用担心,我明天会领你们去火车站——如果你真想走的话。”

“想走。”珊珊说道,“我一定要去南方过冬。”

梅兰问白乌鸦去不去,白乌鸦没有说话。像他这样骄傲的人是很难从别的地方重新开始的。

第二天,松鼠太太把珊珊的新袜子里面装满了橡子,“你在路上吃。”珊珊出发的时候又悄悄把袜子放在了松鼠太太的那棵树下,只穿了那件旧手套在身上。

一天而已,明天我就到南方了,一天不吃东西也没什么。

他们没有飞过去,白乌鸦领着珊珊和梅兰上了一辆公交车的车顶,“这趟车开往火车站。你们要节省体力,珊珊。”这是珊珊第一次坐公交车。

到了火车站,她们小心翼翼地跟在白乌鸦身后下了车,“前面那栋房子是候车厅,飞过候车厅就是火车的站台。”

珊珊心里满是要去南方的喜悦,“乌鸦博士,明年见。”梅兰帮她脱下手套,她们飞过了候车厅。

候车厅后面什么也没有,没有人,也没有火车。

珊珊很沮丧,“梅兰,我们能坐上火车吗。”她们靠在椅子脚边避风。

“火车一定会来的。”

白乌鸦没有坐公交车回去,他默默地飞在天上。忽然他转了一个半圈,又往火车站飞去。

珊珊兴奋地看着火车开过来,“梅兰,是火车!我原先见到过,我知道这就是火车!”珊珊蓄足了力气,看见有扇门开了,她飞了进去。

梅兰也要飞过去,被白乌鸦拉住,“这不是去南方的车!珊珊呢?”

白乌鸦看见珊珊已经在火车里面,小脑袋靠在窗子上往外面张望。白乌鸦飞过去,对着窗子喊,“快下来,这不是去南方的车!”

珊珊等飞到火车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关了,白乌鸦的声音淹没在汽笛声中,她看到白乌鸦的口型好像是说“等着我”。

珊珊于是躲到座位底下。那里是暖气的出口,珊珊在火车的摇晃之中慢慢睡着了。

晚上珊珊被白乌鸦摇醒了,“我带你去南方吧。”白乌鸦爪子上绑着一只装满橡子的袜子。

“梅兰呢?”

“我把她送上了去南方的火车,和她约定了碰头的地方。”

“那你把我送上火车就回去吧,我——”

乌鸦打断了她,“你连牛顿第二定律都不知道,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坐火车。”

珊珊没有问乌鸦是怎么找到她的,因为她看白乌鸦的样子有点狼狈。

白乌鸦先带着珊珊下了火车,“我们要在这个车站转乘。”白乌鸦在火车站偷了一份火车时刻表和地图,“这个车站没有去南方的火车,我们要先坐火车去麦奇尼郡然后转——天哪珊珊,我们要横穿整个美洲大陆,按照火车的时速和——”他发现珊珊并没有在听。

珊珊问他,“怎么停下来了?我在听。”

“没什么。”白乌鸦说道,“我们走吧,去南方。”

珊珊又跟着白乌鸦上了车。这次他们待在车厢尽头放行李的小隔间里。

有人类去上厕所的时候经过这里发现了他们,“快看,是两只鸟!”珊珊和白乌鸦并肩站在角落里,警惕地看着人类,珊珊身上还穿着那件旧手套,一只爪上绑着袜子口袋。

“一只是乌鸦,还有一只是……看他们手拉手的样子真好笑!”有人扔下几颗坚果。珊珊趁没有人类看见,把坚果装进她的袜子里。

“你怎么不吃?”珊珊问白乌鸦。

“我觉得有些气闷——珊珊,再停靠三个站点就是麦奇尼郡,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转车,就问那里的别的鸟。”

珊珊慌了,“博士,你可千万不要病倒!”

白乌鸦轻轻地倚在珊珊身上,“这车厢里闷得我难受。”

珊珊让白乌鸦靠在她翅膀受伤的那一边,用另一只翅膀给他扇风,“这样有没有好一点?你还要带我去南方呢。”

白乌鸦问珊珊,“你放心,我会教会你去南方的路。珊珊,总有些路是要自己独自走的。”

“可是——可是——”珊珊喃喃道,“可是我还是很担心你的身体。”

白乌鸦笑了,“我先教你数站。”

火车停了,白乌鸦从袜子里拿出三坚果,“这就是停下的第一站。”让珊珊吃掉一颗。

火车第二次停下时,白乌鸦软软地趴在珊珊身上,“这是停下的第二站。”珊珊又吃掉了一颗坚果。

“第三次停下的时候,你吃掉最后一枚坚果,然后飞下车,记住了吗?”珊珊说她没记住。

“下车之后你问别的鸟哪趟是去斯普林菲尔德的火车。上车之后你找个地方蹲着,拿出十四颗坚果来,火车每停一个站你就吃掉一颗,等全部吃完了就赶紧飞下车。记住了吗,是十四颗。”

“记不住,我什么都记不住。我连什么是伯努利方程都不知道,你怎么放心让我一个人飞。”

白乌鸦笑了,“只有人类才需要知道伯努利方程,我们是鸟呀珊珊。”

珊珊不管,“我总之要和你一起走。”

“我当然会和珊珊一起走。”

第三站他们下了车,白乌鸦一下车就咳嗽个不停,“这里的空气湿度太大了,我快要被淹死了!”

珊珊说,“博士,如果你不能去南方,那我也不去了。”

白乌鸦心里说,“我倒是想去南方,可是我怕去了那里就死了。”嘴上只说,“珊珊,我们散散步吧。附近有片小树林,我去那里抓几只虫子吃。”

到了小树林白乌鸦咳得更厉害了。珊珊不爱吃虫子,给白乌鸦抓了几条,他也吃不下。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太太散步过来,“最近是什么运气呀,总是捡到鸟。”

老太太把白乌鸦和珊珊带回了家。她住在一处山脚下,阳台对着一大片玉米地。木头栏杆上缠着圣诞节留下来的彩色缎带做装饰,门口的南瓜稻草人一年四季都在。乌鸦后来总是站在稻草人肩膀上吹风。

老太太自言自语道,“这只乌鸦是病了,让我找找乌鸦喜欢吃什么。”将珊珊和白乌鸦一起放进了一个笼子,转身去她那有一面墙那么大的书架上拿出一本厚厚的书,坐在沙发上慢慢地翻起来。先查了查目录,蘸着唾液翻到了乌鸦那一页,轻声念着。

珊珊不敢相信她在这里又见到了梅兰。梅兰身上的羽毛油光发亮,显然被养得很好,“我想我下错了站,被威尔逊太太捡了回来。”

珊珊将头靠在梅兰身上,“这天下这么大,我们竟然还能够见面。”

梅兰问白乌鸦为什么没精打采的,“你是不是病了。”

“一点小病,已经好多了。”白乌鸦觉得舒服一些了,“梅兰,你在哪一站下的车?”

“我不知道,我看见门上的挂钟走到了六点我就下车了。”

白乌鸦叹了口气,“那么你大概是在下午六点下的车,我说的是早上六点。”

梅兰晃了晃小脑袋,“唉,我在中国人家里待了四年——不,大概是五年,都没有学会二十四小时计时法。”

珊珊问她什么是二十四小时计时法。

老太太见三只小鸟说得欢快,满心欢喜,“看来你们很喜欢彼此,又有人给我作伴了。”

她因为老了怕健忘,就将笼子的钥匙放在了笼子边上。晚上乌鸦伸爪子出去将钥匙拿进来,打开了笼子,“珊珊,梅兰,我们走吧。”

三只不同花色的鸟从老太太的小木屋飞出来,飞过一片玉米地,飞到一个荒岛一样孤零零的火车站,路上白乌鸦给他们将移民者开拓美国的故事,“从此,他们就这样在这片大陆上繁衍生息。”

“就像我们鸟儿一样。”珊珊说道。

“对的,就像我们鸟儿一样。”

梅兰说,“我觉得我们鸟类也和人类一样,应该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们不应该把我们关在笼子里,奴隶一样豢养我们。”

珊珊听到“奴隶”这个词,打了一个寒战,“梅兰,奴隶是不是,主人要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也可以不做,可是,就会被杀掉。”

“人类也会杀人类吗?我是说,虽然我见过许多人类杀鸟类的——”他们在夜空飞过,流浪的人们只听到几声哀婉的鸟叫。

“是的,不听话,就杀掉。我的老主人是对我很好,可是他的儿子——你记得吗,我差点被他们活活埋葬。”

火车来了。白乌鸦送珊珊和梅兰上车,“你们走吧,珊珊记得我说的,数十四个站,然后下车。”

“你去哪里?”

“我想我还是不大习惯南方的气候。我会在这里等你。每年两次你从这个火车站飞过都能看到我。”

“你为什么不回去?”这样他们一年就有大半的时间可以见面,“春天我们可以一起把你的那个树洞修补好。”

“我不能让威尔逊老太太救了我的命,我又丢下她一个人走了。珊珊,我不想当人类的奴隶,所以我要当愧疚感的奴隶。”

“是感恩心。”梅兰纠正道。

珊珊还没来得及记住这两个词,就和梅兰一起被送上了火车。白乌鸦帮她数出了十四颗坚果,“从下一站开始,每停一次你们就吃一颗。全部吃完后就可以下车了。你会在那里见到你的爸爸妈妈的,珊珊。”也祝福梅兰,“你会在那里遇到你的新生活。”

白乌鸦转身飞下了车,消失在夜空里。他听见火车开动的声音,又追着火车飞了一阵子,直到火车远远的看不见了。

她们轮流值班,轮流睡觉。有个淘气的孩子经过,看见两只鸟儿守着一堆坚果,使坏拿走了一颗。珊珊不敢去追,噙着眼泪从袜子里又掏出了一颗。那是威尔逊太太给白乌鸦的坚果。

那个孩子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珊珊的心里麻麻的,“为什么好人和坏人总是一起遇到。”威尔逊太太是好人,他们是坏人。她不怕挨饿,到了南方她有很多的果子吃。可是她不会数数,她怕她永远到不了南方。

女人在教训她的孩子,“你怎么能抢小鸟的坚果?那是它们过冬的粮食。”责令小男孩把坚果还给珊珊。小女孩将一大把坚果放在了珊珊面前,“给它们过冬吃。”

人类走后珊珊彻底迷糊了:原先还剩多少坚果?小女孩给了她多少坚果?珊珊绝望了,她觉得自己一辈子到不了南方了。她不知道火车两站之间的距离是多少,她还能不能在这个冬天见到她的爸爸妈妈。

梅兰醒来见到一大堆坚果吓了一跳,“我们是不是坐反了?”珊珊没有搞明白她的意思,不过也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梅兰。

梅兰叹了口气,“我睡之前还是七颗,就当睡着后停了两站吧。”把剩余的坚果装到珊珊的袜子口袋里,“看来我有必要教你数数了,珊珊。”原先那个中国老头最喜欢教梅兰数数,还试图教梅兰认字,后来发现他的孙子比梅兰聪明,就没有训练梅兰了。

珊珊十分羞愧,“对不起,梅兰。我们可以多坐几站,去更往南的地方。我想你会喜欢。”

“不用了,珊珊。我们如果提前下车了,至少明年春天你的父母从南方飞回北方的时候你还会遇见他们啊。”

她们在一个阳光很好的车站下了车,合力叼着那只装满坚果的袜子。人类将羽绒服装进行李箱,穿上薄外套走出车厢。远处传来一些鸟叫。

她们在镇子上转了一圈,没有遇到珊珊的同类。珊珊飞累了,停在路边休息,“我想我到不了南方了。”她不知道这里其实已经是南方,她也不知道“南方”到底有多大。

梅兰忽然尖叫一声,使劲推珊珊,“有个小男孩过来了!”小男孩是鸟类最大的天敌。

“我飞不动了,就让我被他抓走吧。”

梅兰扑上去啄小男孩的手,又飞起来用翅膀扇他的眼睛,珊珊还是被捉去了。小男孩带着珊珊上了一辆车,连珊珊的袜子也被拿走了。梅兰用身体一下一下撞着车窗,开车的老爷爷于是开了车窗把梅兰也放进去。

小男孩脱下了珊珊的旧手套,“爷爷,她受伤了。”

“是一只知更鸟,你知道怎么处理知更鸟吧。”老爷爷从旧手套里掏出一张火车票,一定是哪个人不小心掉在珊珊身上的,“她可真聪明,还知道坐火车来南方过冬。”

小男孩熟练地打开一个药箱,“她受伤有两个多月了,伤口有轻微的发炎,但是不严重。”他给珊珊做了清洁,又上了药,最后老爷爷用一种特殊的手法给珊珊接好骨头,又用纱布包好,珊珊觉得这边翅膀好像能动了。梅兰唱起了一支欢快的歌曲,老爷爷又看了一眼梅兰,“还有只金丝雀。”

“她的歌声可不怎么好听。”

“是只雌鸟。这年头饲养雌金丝雀的人不多了。不知道是不是谁养了一对金丝雀,把生下来的雌鸟扔了——可这只鸟又被照顾得很好。”

他们去中国超市买来小米,掺上一些花生米喂梅兰。还去采了一些苦荬菜。梅兰看了车上贴的停车卡,“这个老爷爷是附近一所大学的教授,我想他大概是专门研究鸟类的教授。”

“还有人专门研究鸟类?”

“我也只是听说过,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好人。”

珊珊想他们一定是好人,“不知道有没有专门研究人类的鸟。”她们都想起了白乌鸦。还是珊珊先说的,“博士简直就像是一个人。”

教授问他孙子,“这附近没有知更鸟的栖息地,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把她送到她的朋友中去?”

小男孩问道,“那这只金丝雀怎么办?”

“我想她们是朋友,就让她们待在一起吧。”

教授开了三个小时的车,珊珊惊喜地叫道,“这个地方我来过!我敢说去年我就是在这里过的冬!”梅兰也喳喳喳地叫起来,教授笑道,“我想这就是她的目的地了。”

教授和小男孩将珊珊和梅兰轻轻地放在地上,“好了,过冬去吧。”小男孩在珊珊的袜子里装了几块巧克力,“是我送给你们的圣诞礼物,圣诞快乐,小鸟儿。快找你的爸爸妈妈去吧。”

教授的车消失在公路尽头,路边开满了落叶和晚霞。珊珊听见有鸟在树上叫她,“那不是珊珊吗?快去告诉珊珊妈妈,珊珊来了!”

晚上,他们围在珊珊身边,分吃小男孩留给她们的巧克力,将新抓来的虫子和浆果分给珊珊和梅兰。听她们讲她们坐火车来南方的故事,一路上遇到的坏人与好人们,见过怎样的风景。珊珊妈妈不住地抹着眼泪,“你不会怪我把你留在北方吧。我把你托付给了松鼠一家,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走了这么远过来。”

珊珊想,她已经会独自出远门了。等过了冬天,她要在麦奇尼郡停下,不知道白乌鸦博士会不会在火车站等她。

有几个隐含的点:

梅兰是只雌鸟,叫声不好听,老头还是留下了她,说明老头对梅兰的生命是尊重的。教授发现梅兰的时候说梅兰被养得很好,一半是威尔逊太太的功劳,一半也是老头对梅兰很好。

如果我们把对我们或者对小说主角有帮助的人定义为“好人”,有伤害的定义为“坏人”,世上的“好人”和“坏人”不会成双成对地出现,但是世上永远不会只有“好人”或者只有“坏人”。比如踩伤珊珊的人,打算吃掉珊珊的人,抢了珊珊的坚果的人,这些算是“坏人”的话,还有老头,威尔逊太太,小男孩的妈妈,教授和他的孙子。

小时候读的童话都是说人类如何被仙女或者有灵性的动物帮助,现在是大人了,就写一个人类如何帮助动物的故事吧。这就算大人的童话了。

本文由js333金沙线路真人平台发布于现代文学,转载请注明出处:和男人一起的那个女人说道,它们留给我一个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