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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是数年之前的庄周了,庄周不知回到家中

  庄周在赵国对赵王讲了三剑的境界,制止了文王喜剑的恶嗜,太子悝对他十分钦佩,要拜他为师。但是庄周坚辞不就,还是与魏国使团一起回到了大梁。到大梁的时候,惠施已经替他在魏国谋好了一个轻闲的差事,但是庄周还是不愿干。他想回到宋国老家去。惠施挽留不成,只得准备盘缠,送他上路。
  庄周这次漫游魏、鲁、赵三国,前后总共花了三年时间,现在已经三十多岁了。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踏上了蒙邑的地界。秋风怒号,万木萧条,几只野兔在路旁瑟瑟发抖。天下沉沦,身世潦倒,庄周不知回到家中该怎么生活。他虽然在万乘之主面前可以谈笑自若、不卑不亢,但是,内心深处的孤独感总是象影子一样伴随着他。
  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真正理解他。过去有一个渔父,但渔父已不在人世了。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人们都知道有一个傲视王侯、甘于清贫的庄周,但是,他内心的苦闷、焦虑又有谁人知晓?他看不惯这个战火连天、民不聊生的世界,但是,又无法找到一种适合于自己的生活。他本想定居于朴实无华的楚越蛮民之中,可是,救世的志向让他回到了中原。他在王侯面前宣传自己的学说,但是,他们除了表示假惺惺的欣赏之外,何尝有接纳的真心。
  村落在望,他的脚步却越来越慢。在远方他怀念着家园,但家园却永远笼罩着不变的悲凉;他的精神可以神游万里无拘无束,他的肉体却需要一个切实的归宿,这使他感到难以言说的痛苦。前方的家里等待他的,无非是冷淡、沉默的生疏的柔情,他还有别的可指望吗?没有了。
  庄周正在彳亍,突然看见前面路上蜷卧着一个人。他赶忙过去,仔细一看,是一位少女。那少女衣衫褴褛,髻发散乱,身边撂着一只破碗、一根木棍,看样子是一个乞丐。她浮肿的双目紧闭,口吐白沫,好象是病了。庄周当年与渔父交游时,向渔父学了一些医术,略通一点歧黄之道,他蹲下身,摸了摸女子的脉搏,看了看女子的气色,知道她病得不轻,是因为营养不良引起的。
  他轻轻摇摇女子的头,她毫无反应,又用手试了一下,鼻息尚存。思索片刻,他干脆将肩上包袱换到手中拎着,扶起女子软搭搭的身体,背到肩上,顿了顿,快步往家中赶。那少女在庄周的背上发出低低的呻吟,两手无力地垂着,长发披散下来,纷落在庄周的颈间,弄得肌肤痒痒的。此时的庄周只想救这少女的性命,已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大防了。
  背着少女进了村子,就引起了人们的关注。乡邻们看见庄周一个大男人背着一个女子,不免交头接耳,起先是窃窃私语,后来就指指点点:看啊,又是庄家那二小子,背个女人,肌肤相亲,嘻嘻!男女有别,怎能如此不堪于目?有伤风化!是可忍,孰不可忍?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似的。庄周只管赶路,旁若无人,面无愧色。他来到自己家里,将少女放在榻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赶紧生火烧水,也许,喝一碗热开水,女子就会醒吧。
  庄严听见庄周的屋子里有响动,过来探视,瞥见庄周的炕上还躺着一个衣髻不整的女人,便问道:“这是谁?”
  庄周一边往灶中填火,一边说:“在路上碰见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乞丐。”
  庄严一听,摇头道:“庄周,你一去三年,音信全无,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又弄回来一个不明不白的女子,古人云:
  ‘男女授受不亲。’这有污我们庄家的门风啊!”
  庄周正色道:“兄长,还有什么比人的性命更为重要的!
  我才不管什么礼节不礼节,我只是想救活她。”
  庄严说:“大路上有那么多乞丐,人家躲都躲不及,你倒好,往自己家中背。”
  庄周笑道:“谁非乞丐?你也是一个乞丐。天下之人都是乞丐,只不过乞讨的方式不同罢了。”
  庄严听了,大怒道:“不管你怎么说,这个女人你必须送出庄门!”
  庄周站起来,慢慢走到庄严的面前,平静地说:“大哥,行行善,先救人一命吧。”
  庄严一转身,咣当一声摔上门,回自己屋子去了。庄周盛了一碗开水,端到榻前,扶起那少女,用汤匙给她喂水。
  一碗开水喝下去,少女微微睁了睁眼睛。但是,很快又无力地闭上了。她象是很累。庄周把她平放在榻上,让她睡着,然后又去给她熬粥。这时,嫂嫂推门进来了。听了庄严怒气冲冲的诉说,出于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同情,偷偷端来一碗鸡汤。她对庄周说:“兄弟,这碗鸡汤让她喝了,多可怜的姑娘啊!”说罢,拭拭眼角,就走了。
  庄周心中感谢嫂嫂,赶快给那少女喂鸡汤。他边喂边想,自古以来,人们就看不起女人,孔子就说过:“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可是,女人有时比男人还善良一些。男人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与地位,什么事都可以做出来,而且有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喝完鸡汤,少女终于醒过来了,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旁边,显得非常惊慌,挣扎着要爬起来,庄周赶紧抓住她的手,重新让她躺下,说:“你别怕。你现在需要休息。”
  少女问道:“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庄周微笑着说:“这是我的家。”
  少女感激地说:“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我……我得走了。”说着就要下榻,可是,刚一动身,就不由自主地又躺倒了。她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庄周完全理解少女的顾虑,人家一个孤身女子对一个陌生男人肯定会抱有戒心的,在这道德沦丧的时代,谁能保证他庄周不是一个乘人之危的坏蛋呢?
  于是,他对少女说:“你恐怕听说过我的名字吧,我叫庄周。”
  “庄周?就是那个非礼非仁、不忠不孝的怪人庄周吗?”
  “是的,蒙邑的人都认为我是一个叛逆之徒。”
  少女更加惊惧了。跟这样一个不讲礼仪的男人在一起,不知会发生什么事。这种惊惧给她增添了一些力气,使她挣扎着下了榻。但是,她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庄周赶忙扶住她,并将他搀到榻沿上坐下。然后,他恳切地说:
  “姑娘,你放心,我不会欺负你的。你想,我如果是一个严守礼仪的人,能够大白天将你从大路上背到自己的家中来吗?你说不定早已命归黄泉了哩!”
  少女一想,庄周说得也有道理。一个男人家,当着村人的面将一个陌生女子背到自己的家中,确实是非礼的行为,但是,如果不这样,她也就没命了。幸亏遇到这位非礼非仁的庄周先生,自己才捡了一条命。可见,非礼也不是坏事。于是,她说:
  “先生,你这样做,不怕人家背后议论你吗?”
  庄周不禁笑了:“我做的事让别人议论的已够多了,我才不在乎这些。只要你能恢复健康,我就高兴了。你躺着吧,我去给你弄饭吃。”
  少女被庄周的一番诚意感动了,她的戒心已消除了一大半,再说,她现在也确实没有力气走动,就只好乖乖地躺下了。庄周一面烧饭,一面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中还有什么人,怎么独自出来讨饭?”
  少女黯然伤神地回答说:“我叫颜玉,爸爸当兵十年了,一去无音信。妈妈饿死了,就剩下我自己。”
  庄周说:“哦,原来你是一个孤儿。我们俩可是同病相怜啊!”
  “怎么,先生也是一个人吗?”
  “我有兄嫂,但已分开单过了。”
  少女扫视了一下庄周的屋子,确实不象个家。这间屋子,既是厨房,又是卧室。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而且横七竖八地扔着,显得拥挤而杂乱。她见庄周笨手笨脚地在做饭,忍不住笑了起来。
  庄周怪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做饭的样子,就象一头笨熊。”
  “唉,流浪惯了,对家务事确实不太熟练。好了,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
  吃完饭,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天色已晚,该休息了。庄周打了个地铺,让少女睡在榻上,那少女说什么也不干,非要自己睡地铺。庄周说:
  “我到楚越去漫游的时候,几乎每天都睡地铺,已经习惯了。”
  少女说:“我几年来以讨饭为生,也是每夜睡在地上,还是我来吧。”
  二人推来让去,少女拗不过庄周,只好睡在榻上了。
  这天,庄周正在给颜玉做饭,见两个公差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他们将礼品放在炕沿上,对庄周说:“我们是国君派来的。国君久闻先生大名,无缘一见。现在听说您回到宋国,略备薄礼,特来请先生到宫中走一趟,欲委以重任。”
  庄周一听,微微一笑,问道:“你们难道没有见过牺牲之牛吗?人们将它打扮得那么美丽,喂养得那么周到,但是,总有一天,会将它牵到大庙之中,宰了它,供到祭台上去。这时候,那牛要想做一头荒野之中的孤犊,也不可能了。我宁愿做一头孤犊,也不愿被摆到祭台上去。请回吧!”说着,将礼品递给他们。
  两个公差只得拿着礼品出门走了。颜玉从窗户望着远去的公差,对庄周说:“先生,您真那么讨厌当官吗?”
  庄周说:“是的,我要想当官,早就成了万乘之主的老师了。但是,我不愿将自己变成牺牲。”
  在庄周的照料下,颜玉的身体逐渐恢复了。她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了,两只眼睛也有了神采。她本来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少女,只因为营养不良,才弄得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现在,她又重新焕发出她那青春女子特有的活泼与魅力。她将庄周的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又从外面采来一些野花,将这间简陋的茅屋装扮成一个花的世界。庄周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生活。他觉得自己多年来的孤独与苦闷逐渐消失了,内心总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这天,颜玉对庄周说:“先生,我该走了。”
  “为什么?”
  “您救了我的命,让我恢复了健康,但是我不能经常连累您啊!”
  “你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其实,颜玉早已爱上了庄周,在十多天的生活中,她觉得庄周是一个朴实、真诚、善良、热情的人,但是,她又觉得庄周是一个痴呆的男人,似乎对她的情意毫无察觉。他总是十分周到地照顾着她,但是,象个兄长似的,好象没有注意到她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她有时候故意问庄周:“我长得美吗?”庄周只是一笑置之。她想:“也许人把书读多了,就没有了感情。更何况,庄周这样的学者,主张清静无欲,对我们女人是毫不动心的。”
  庄周何曾真正是一个无情无意的人啊!十多天来,与颜玉耳磨鬓染,同居一室,他也渐渐地喜欢这姑娘了。他从来没有与女人接触过,更别说长时间地住在一起了。颜玉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奇特的味道,颜玉的言谈举止都富于柔和的女性之美,这些,都让他难以自持。夜晚,他躺在地铺上,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颜玉的笑容一直在它脑海中浮现,但是,他又觉得他们两人的结合是不可能的。他倒不是瞧不起她是一个乞丐,也不是怕左邻右舍议论,而是因为他太穷了,没有能力养活她,让她跟着他,她会受罪的。
  于是,庄周强忍住悲伤,笑道:“颜玉,你走吧。也许能碰到一个有家财盈余的人娶你为妻。我祝你幸福。”
  颜玉的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泣不成声。庄周急了,忙说:“别哭。你还小,应该去寻找更好的生活。”
  颜玉终于忍不住了。她用两只拳头奋力捶打庄周的胸脯,边哭边说:“你好狠心!你好狠心!”庄周抓住她的手,安慰道:“我是为了你好啊。”颜玉说:“我不嫌你穷,你还嫌我丑吗?”说着,两手无力地松开,整个身子软软地躺在庄周的怀抱之中。
  庄周用一只手插进她那柔软的秀发之中,用另一只手为她擦去挂在脸上的泪滴,口中喃喃地说道:“你很美。”
  然后,又是沉默。在这沉默之中,他第一次认识了女人,认识了一个温柔、恬静、安详、神秘的世界。当他走进这个世界的时候,好象那沉重的身躯长上了灵巧的翅膀,在一片白云之间随意遨游。他找到了自己的精神的另一半,这另一半,也就是他的安息之所。在这个神奇的世界中,他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他那枯寂的心田里灌入了一股清凉的泉水,他那幽暗的灵魂中升起了一颗明亮的太阳。
  一股阳气与一股阴气在混沌之地交会了,形成一片和谐的、完美的元气。“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阳气是那样的健壮,阴气是那样的温柔,两者溶化之后,便是无言的幸福。时间已经凝固,世界不复存在,只有阳阴两气在宇宙之中飘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庄周才发现自己搂着颜玉赤身裸体睡在榻上。他回想起刚才的事,就象做了一场梦,在梦中,他又体验到了一种用语言无法表达的境界。这种境界与老子的道是何其相似。道就是一,就是一个整体,而男人与女人合为一体,不分彼此,就是一个整体,就是一。道啊道,你是那样的伟大,无所不在!
  他又看了看熟睡的颜玉。她的脸上洋溢着安详、幸福的神态。就是她,让他体验了这种整体、和谐、完善的道的境界。没有女人,也就没有男人,没有男人与女人的交和,也就没有人。人来源于阴阳交和,人的归宿也应是阴阳交和。阴阳交和的境界,是人能体验到的最美的境界。
  当年庄周读《老子》的时候,发现老子经常以女性来比喻道,一则曰“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再则曰“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他百思不得其解,去问渔父,渔父说是用女性的生殖能力来比喻道生万物的功能,但是,庄周认为道并不是一种实有的东西,而是人所能达到的一种精神境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老子以女性来比喻道,就已隐言了男女交合可达道之境界的思想。
  在这男性统治一切的世界上,不能没有女性。只有男人与女人合为一体,才有真正的人。

  庄周带着妻儿与蔺且一起回到家中的时候,他那间本来就破旧不堪的茅屋已经无法住人了。泥皮覆盖的茅屋顶上开了几个大洞,墙根下也让耗子挖开了几个窟窿,真正是家徒四壁,八面透风。而庄严象以前那样,为了保持庄门家风的清白,拒不承认自己的弟媳妇与侄子的合法地位,因此,他丝毫也不想伸出援助的手。
  但是,此时的庄周,已经不是数年之前的庄周了。当了几年漆园吏,虽然说是两袖清风,但是他毕竟也有了点积蓄。况且,现在又有蔺且这样一位棒小伙子。此时正是夏天,气候还不冷,能凑合几天。
  于是,庄周便与蔺且商量干脆搬出去,在村头修几间茅房。庄周将地方选在蒙泽的旁边,这样,他不用出门就可以凭窗近眺蒙泽的风景了。
  新居落成的这天,庄周让颜玉准备了几道菜,让蔺且到附近的镇子灌了一壶酒,他要为归隐田园和乔迁新居庆贺一番。
  庄周坐在上首,蔺且与颜玉坐在两旁,四岁的儿子坐在下首。一家四口,团团圆圆,融融洽洽,一派天伦之乐。庄周与颜玉早就把蔺且视作自家人,而蔺且也觉得他在这个家庭中已经不是外人。庄周举起酒杯,示意蔺且也端上,说:
  “今天我们师徒俩畅饮一番!”
  颜玉在旁边说话了:“你们还是少喝点吧!”
  庄周笑了笑,对颜玉说:“总管大人,今天就破例让我们多喝点吧,今天是不同寻常的日子。”
  蔺且也帮着庄周说话:“师母,今天就开恩吧!”
  颜玉笑着对蔺且说:“你总是跟你师傅一心,看哪天我不给你饭吃。”
  蔺且道:“师母不给我饭吃,我就去讨饭吃,说不定又能碰上一个自投罗网的通缉犯,让我领上五十两银子的赏金哩!”
  说得一家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了。四岁的儿子不解地问道:
  “谁是自投罗网的通缉犯?”
  颜玉指着庄周,说:“就是你父亲。”
  庄周赶忙说:“你还小,长大了再告诉你父亲的故事。”
  酒过三巡,庄周的耳根有点发热了,他似乎进入了飘飘欲仙的境界。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逐渐失去了重量,随着酒气的蒸腾慢慢上升,一直上升到蓝天白云之间,与清澈的宇宙之气化为一体。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他只觉得有一种无以名言的轻松感,自在感。他觉得他自己重新属于自己了。不,他自己重新属于自然了。他忘记了自我,忘记了一切,让精神在浑沌之地毫无拘束地漫游。
  第二天早上,庄周问颜玉:“我昨天晚上喝醉了吗?”
  颜玉说:“喝醉了还不知道吗?”
  “是的,醉了之后,什么也不知道了,连快乐也不知道了。
  但愿长醉不愿醒。”
  庄周从窗户望去,蒙泽的芦苇已经长得很高了,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摆。偶尔有几只水鸟鸣叫着飞过,打破了湖面的宁静。渔民的小舟在湖面上飘来荡去,显得那么悠闲自在。
  这时,蔺且进来说:“先生,我们算是回来了,而且也有了自己的家。从今之后,没有公务缠身,也不必应付那些官吏们,我们有更多的时间来讨论学问了。”
  庄周说:“是的。不过,我倒更愿意趁腿脚还比较灵便,多游览一些自然风光。”
  蔺且说:“那也得过上一段时间,总不能刚搬入新居就出门远游吧。”
  “那当然,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先生,上一次我曾经问过,你从不仕到出仕,有没有什么变化,你告诉我,变化中有不变者存。今天,我又要问你,从出仕又到不仕,有没有不变者存呢?”
  庄周回答道:“这一次不仕,与出仕之前的不仕又有不同。以前不仕,只是出于对现实的不满,现在不仕,则是从亲身经历中感受到了生命的可爱。当然,我并不后悔漆园吏的这段生活。这几年,我认识到,人虽然要追求意志的快乐,但是,也必须学会在人世间的大海中游泳。吕梁丈夫、佝偻丈人、梓庆,都是我们的师傅。”
  蔺且问道:“先生,你现在退隐了,完全自由了,再也不必为那些束缚你的东西发愁了。”
  “非也。跳出政治的漩涡,不等于跳出人世的大海。我虽然要让我的精神在天地之间无拘无束的漫游,但是,我的脚却必须踩在坚实的大地上。这就叫‘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而不傲睨于万物,不遣是非,以世俗处’。”
  “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与处于世俗之间,难道不能同时做到吗?”
  “当然能,而且必须做到。实际上,只有做到了处于世俗之间,才能做到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也只有做到了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才能做到处于世俗之间。二者互为因果,不可割裂。”
  “请言其详。”
  “所谓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也就是进入道的境界。而道则体现于它所创造的万物之中,并不是离开众物而独存的东西。因此,要想进入道的境界,就必须与世俗之间的万物相处,在任何一个有限的、有形的物上悟出那无限的、无形的道。离开了世俗之间的物,也就无法把握到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境界。
  “反之亦然。人生活在这个物的世界上,要想避开物,是不可能的。世俗之物先你而存在,并伴随你而存在。如果人有了道,就具备了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然后才不至于埋没于众物之中。有道之人,可以生活于世俗之间,而不被世俗所同化。
  “总而言之,要做到身在尘俗而心游天外,寄迹物中而神游无垠。”
  “先生,这样的境界可确实难以达到啊!”
已经不是数年之前的庄周了,庄周不知回到家中该怎么生活。  “是的。这样的境界是难以达到。我现在也没有完全达到这样的境界。但是,这是人生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你我当共同努力。”
  庄周虽然辞官归家了,但是,他的名声却越来越大。经常有一些远道而来的士子,向他寻问养生之道。
  这天上午,庄周正坐在草地上,面对蒙泽弹琴自娱,蔺且在一旁整理他与庄周的谈话录,有一个自称孙休的人来访。
  他通报姓名之后,便问道:
  “庄周先生,您的学说以无为著名,我今天特来请教。我居住在乡里,没有自己推荐自己去当官,我看见有人遇难也没有去救他,可谓无为了吧;但是,我种田,庄稼从来不丰收,也从来没有哪个君主知遇我,我得罪天了吗?我为什么如此命苦呢?”
  庄周放下琴,招呼孙休坐下,然后对他说:“你所说的那种无为,并不是真正的无为。我今天告诉你至人的行为。至人忘掉了自己的五脏六腑,忘掉了自己的耳目鼻口,恍乎、惚乎,而游于尘垢之外,惚乎、恍乎,逍遥乎无事之业。这才是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而你的那些行为则是哗众取宠,饰知惊愚,就象要用你的双手抓住日月一样,是不可能成功的。象你这样的人,能够保全自己的躯体而不得上聋盲跛蹇的病疾,就已经够幸运的了,还怨天何为?”
  孙休听完庄周的话,神情沮丧地走了。庄周抬眼凝望湖水片刻,继续弹琴。一曲终了,他仰天而叹,似乎有什么忧虑。
  蔺且停下手里的工作,问道:“先生,你为何叹气?”
  庄周说:“刚才孙休来,我告诉了他至人之德。我怀疑他会惊叹于至人之德而精神失常。”
  蔺且说:“先生请宽心。如果他认为自己的所做所为是正确的,而您所说的是错误的,他当然不会以非易是;如果他认为自己所做所为是错误的,而您所说的是正确的,正好可以以是易非。因此,他不会精神失常的。”
  庄周又道:“话不能这么说。从前有一只美丽的鸟,落到了鲁国国都的郊外,正好让鲁君碰着了,他十分喜欢,便命手下人捉住它,带回宫中。鲁君以太牢之食喂养它,以九韶之乐侍候它,可是美丽的鸟,却一天天地瘦下去了,最后不食而死。这就是以己养养鸟。如果以鸟养养鸟,就应该让鸟栖之深林,浮于江湖,食以虫蛇。
  “今天,我告诉孙休至人之德,就是以己养养鸟。对孙休这样的人谈论至人之德,就象用车马来装载一只鼷鼠,用钟鼓来伺候鴳鸟,他怎么能不感到惊疑呢!”
  “依先生之意,若何?”
  “以后有人来问道,必须对症下药,看人对话。如果不这样,不但不能让他明白道理,反而让他失去了故常的生活。”
  又过了几天,有一个名叫东郭子的人来向庄子问道。东郭子是一个颇为自负的人,他一坐下就咄咄逼人地质问庄周:
  “庄周先生,您的学说以道为核心,而您所说的道又是无形无象,虚无飘渺的东西。因此,我认为您所说的道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您的学说是故作高深,欺骗众人。”
  庄子听后,微微一笑,说:“东郭先生,我所说的道是真实地存在着的东西。”
  “那么,道在什么地方呢?”
  “无所不在。”
  “您说得具体一些。”
  “在蝼蚁。”
  “道怎么能如此卑下呢?”
  “在積稗。”
  “怎么更加卑下了呢?”
  “在瓦甓。”
  “怎么能卑下如此之甚呢?”
  “在屎溺。”
  东郭子听后,再也不言语了。
  过了一会,庄周道:“东郭先生,你如此发问,根本就没有接触到问题的实质,我也就只能如此回答你。监市官员到市场去查看猪的肥瘦,顺着大腿越往下看,越容易发现肉的多少。这就叫每况愈下。我回答你道之所在,也只能如此。”
  东郭子又问道:“那么,道究竟何在?”
  庄周回答说:“道存在于所有的物中。因此,道即周,道即遍,道即咸。周、遍、咸,是说道是无所不在的,它并不离开众物而独存。道虽然是无形无象的,但是,在有形有象的物中却可以体悟到它的存在。”
  东郭子又问:“那么,我怎么能从有形有象的物中体悟到无形无象的道呢?”
  庄周答道:“你必须保持淡而静、漠而清的精神状态,使你的心就象清澈宁静的井水,又象明洁光亮的铜镜。这样,你的意志就会得到极大的自由,极大的快乐,你的精神就可以无所不至。去而来,而不知其所至;往而来,而不知所终。彷徨乎冯闳之境,而不知所穷。这样,你就可以在有形有象的物中体悟到无形无象的道。”
  “那么,道与物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道是物物者,即物的主宰,但是,道与物之间,又没有什么界线。物与物之间是有界线的,但是,物与道之间却没有界线。物来源于道,又归于道。道产生物,又在于物。”
  听庄周这么一讲,东郭子连连点头称是,心悦诚服地告辞了。
  东郭子离开之后,蔺且开心地对庄周说:“先生,这个自负的家伙终于被您说服了。”
  庄周却心事重重地说:“蔺且,可没有那么容易啊!我现在越来越发现,向别人讲授道是十分困难的。心里想的东西,一旦用语言说出来,就变了味儿了。”
  “除了语言,还有什么东西能表达道呢?”
  “什么也没有。语言虽然不能完全表达道,但是,它又是唯一的工具。这是我最近的一大苦恼。”
  蔺且默默地在一旁为先生担忧。稍顷,庄周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一个名叫知的人求道的故事。知北游于元水之上,登隐弅之丘,而正好遇到了无为谓。于是,知对无为谓说: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
  何从何道则得道?’
  “连问三声,无为谓一句也没有回答他。无为谓并不是故意不回答知的问题,就象他的名字所示,他根本就不知道回答别人的问题。
  “知没有得到回答,就离开了无为谓,又来到白水之南,登上了狐阕之丘,而遇到了狂屈。知又以向无为谓提过的问题,重新向狂屈说了一遍。
  “狂屈说:‘唉!我心知此问,本想告诉你,但是,刚想开口,就忘了我要说的话。’
  “知又没有得到回答,就离开狂屈,来到黄帝的宫殿,向黄帝提出了这几个问题。
  “黄帝说:‘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
  “知听了黄帝的回答之后,说:‘虽然你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因为你只是以否定问题的方式给予我回答。但是,你毕竟给了我回答。在来你处之前,我曾经问过无为谓和狂屈。无为谓不答,狂屈欲答而忘言,究竟谁更加接近于道呢?’
  “黄帝说:‘无为谓真知道,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于道。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言,言而非也。’
  “知不解地问道:‘我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告我,非不告我,不知而不告也;我问狂屈,狂屈本欲告我,而无法告我,非不告我,欲告而忘言也;今我问汝,汝知之而告我。怎么能反而说汝不近道,而彼知道?’
  “黄帝说:‘无为谓真知道,就在于他不知告人,因为道不可传;狂屈似之,就在于他欲告而忘言,因为道不当言;我终究不近道,就在于我自以为知道而以言告汝’。”
  蔺且听完庄周的梦,失望地说:“那么,既然道不可传,先生的学说就难以让众人了解了。”
  庄周笑了笑,说:“刚才的那个梦,是从传道之难的角度说的。如果闻道者天机自深,那么,寥寥数语即可知道。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不是梦,是我编的。
  “有一个名叫齿缺的人,去向得道者被衣问道。被衣让齿缺坐下之后,便向他说:
  “‘你端正你的形体,集中你的目光,天和之气就会到来;你抛弃你的智慧,专注你的精神,神灵之光就会降临。如此,自然之道就会居住于你的胸中,你的眼光就会象新生之犊那样清新明亮……’
  “被衣的话还未说完,齿缺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他的神态是那样安详,就象拥在母亲怀中的赤子。
  “被衣十分高兴,没想到齿缺的悟性如此之高,话还没有听完,就先自进入了道的境界。于是被衣口中唱着轻快的歌曲,也不理会齿缺,就独自出门远游去了。他唱道:
  “‘形若槁骸(形体已如槁木之枯枝),
  心若死灰(心灵恰似熄灭的灰烬)。
  真其实知(告之以真知),
  不以故自恃(他便忘记了过去的糊涂)。
  媒媒晦晦(昧昧晦晦),
  无心而不可与谋(没有心机而不可与谋)。
  彼何人哉!’(那是什么人呀)!
  “如果闻道者都能有齿缺这样的悟性,传道的难度就减轻多了。”

  自从拥有颜玉之后,庄周的精神生活大大丰富了,但是,他的物质生活却更加贫困了。家里不多一点儿的存粮快要吃光了,而兄长分给他的那几亩地,因为数年的荒废,杂草丛生,早已成为村民们放羊的场所了。从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还有一位妻子,更何况,又有一位小生命在“阴阳交和”之中逐渐孕育了。
  望着颜玉一天天隆起的肚子,庄周的心也越来越焦躁不安。作为一个男人,要承担起丈夫与父亲的责任,但是,他凭什么来养活这一家大小呢?他不会种田,也没有什么手艺,除了饱读书本、漫游世界之外,他没有别的什么本领,真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
  可是,别的读书人还会去做官,做官也是一种谋生的手段。而庄周最讨厌的就是做官,因为他认为“官”是人类社会道德沦丧的一种表现,是强者欺压弱者的一种工具。凭着他的知识、凭着他的口才,捞个一官半职是毫无问题的,更何况,魏王、鲁侯、赵国的太子悝都十分欣赏他。但是,他没有选择当官的出路,而是清高地、任性地拒绝了所有的机会。
  现在,他真有点隐隐的后悔了。如果当初接受了任何一个王侯的聘请,也不至于落到今天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地步。他越来越意识到: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得不接受世界所强加于你的一切。你喜欢它,它是世界;你不喜欢它,它也是世界。它是先你而在,伴你而在的,而且是无所不在的。要想逃避它是不可能的,要想通过一个人的能力去改造它,也是不可能的。而且,世界上的幸福与痛苦总是伴随在一起的。他有了颜玉,这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但是为这个家庭,他又为生活而发愁,这却是一种痛苦。以前,他可以浪迹天涯,无牵无挂,但是,总有一种孤独感在折磨着他。现在,与妻子在一起,互相恩爱,互相关心,但是,又有一种责任感在折磨着他。
  他现在不能没有颜玉。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颜玉的温情使他的心灵中燃起一丝火光。没有这丝火光,他便无法生活。
  人,首先必须活着。活着,就必须吃饭。这是每一个人最起码的需要,可是,眼下的庄周却为吃饭问题做难了。因为他为了自己的人格自由而放弃了自己唯一可以谋生的手段:入仕。作为一个读书人,而不愿入仕,就有被饿死的危险。
  庄周陷入了一个无法摆脱的怪圈。为了自由,舍弃仕途;舍弃仕途,更无自由。后来,他终于找到了摆脱这个怪圈的出路:入仕。他入仕不是为了名誉,也不是为了发财,也不是为了权势,而是想挣口饭吃。
  主意已定,他便与颜玉商量道:“你看我去当官怎么样?”
  颜玉惊奇地瞪大了双眼,迷惑不解地问道:“你不是不愿当官吗?”
  “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变化,我的思想也在变化,此一时,彼一时也。”
  “您为什么又要去当官?”
  “为了你、为了孩子,也为了我。”
  听了这话,颜玉低下了头,内疚地说:“先生,是我害了您,让您违背自己的心意去当官。”
  庄周笑道:“不能这么说。你我还分彼此吗?”
  颜玉又问道:“您上一次已经拒绝了宋君的聘请,现在又去求人家,能行吗?”
  庄周满有把握地说:“毫无问题,我庄周是以不出仕出名的,各诸侯国都想拉拢我,因为他们都想得到一个爱士的名声,从而争取更多的士。再说,我的好朋友惠施,现在是魏国的宰相。”
  “那么,我们到魏国去吧!”
  “不。你以为我真想卷入政治的风浪吗?自古以来,在政治斗争中角逐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我所谓做官,只不过是想谋一个职位,领取一点俸禄而已。”说着,他指了指窗外隐约可见的漆林。
  “您想去做漆园吏?”
  “是的。漆园远离都城,地处荒野。做漆园吏,既可免去朝廷的礼仪,又可游山逛水,岂非两全其美。”
  于是,庄周给惠施写了一封书信,托村里一个到魏国去做生意的人带去。因为宋国是魏国的近邻,魏国比宋国要强大得多,魏国的宰相说一句话,比宋国国君说一句话还管用,况且,这对宋国来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果然不出所料。一个月后,宋国任命庄周为蒙邑漆园吏。从此之后,庄周便带着颜玉住进了漆园吏所。尽管官小职微,但总算有些俸禄,他们的生活便有了保障,再也不愁无米下锅了。
  蒙邑漆园是宋国最大的一个官方漆园。漆园地处蒙山的西北部。这一带风景优美、水草丰盛,十分符合庄周的心意。
  高大的漆树连成一片,黄花绿叶,看上去令人心情畅快。漆园里绿草如茵,蜂蝶飞舞,鲜花遍地,清风骀荡。漆园的工作主要是割开树皮,用木桶去接流出来的漆汁,再去加工。加工的成品漆,主要供宫廷使用,用来涂饰各种器物,多余的漆,则到市场上出售。
  在官方漆园的周围,还有一些较小的私人漆园。由于这一带盛产漆,所以许多手工业作坊也在漆园的附近产生了。有木工坊、铁工坊、铜工坊、皮工坊等。因为大多数的用具与工艺品,都要涂上漆,才能卖上好价钱。这样一来,漆园一带,实际上就成了一个十分热闹的手工业制造区。
  在漆园里做工的工人,大多数是世代为奴的奴隶,还有一些被发配到这儿来无偿劳动的罪犯。他们看见新上任的漆园吏手里没有拿着鞭子,而且也没有过去的漆园吏那么凶狠,倒是有些奇怪。
  这天,庄周正在漆园里转悠,他走到哪儿,哪儿的工人们就不说话了,都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干活。他走到一个步履蹒跚、满头白发的老人面前,和蔼地说:
  “老者,您在这儿干了多长时间了?”
  “我也不知道。自从我懂事,就跟着父亲在漆园里干活了。”
  “噢,那您可是制漆的老手了。”
  “不敢,不敢。”说着,老者又提着漆桶到另外一棵树前去了。
  庄周跟随而来,对他说:“老者,您也该歇着了,这么大岁数了,还干这么重的活,这满满一桶漆,您能提得动吗?”
  老者看了庄周一眼,说:“我们生来就是干活的,干到哪一天两腿一蹬、两眼一闭,就算完事了。”
  庄周握住老者那满是老茧的手,说:“从明天开始,您就到吏所里来,负责登记漆数的事,再也不用到这儿来了。”
  老者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庄周又说:“真的,我不会骗您。”
  老者扑通一下跪在庄周的面前,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旁边的工人们也都围了过来,愣愣地看着这个场面,庄周扶起老者,对大家说:
  “大伙听着。我庄周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我到这儿来,不是来欺压你们的,是不得已而然。我们大家都是来讨口饭吃,你们不要把我当成官看待,有什么事,就尽管开口。”
  工人们看着庄周,都默默地流下了眼泪。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官,不但不用鞭子抽人,而且还说这样的话,他可真是一个好官啊!从此之后,漆园里再也没有发生过怠工与逃亡的现象,而生产的漆,也完全满足宫廷规定的数额。庄周在管理漆园的过程中,初步尝试运用了“无为而治”的政治学说。
  这天,庄周与颜玉带着他们不满周岁的儿子在漆园外面的草地上玩耍。庄周用两手拖住儿子软软的小臂,让他学习走路,颜玉在旁边逗着他笑。一位风尘仆仆的青年来到庄周面前,倒地便拜。
  庄周将儿子交给颜玉,要扶起那位青年。青年跪着不起来,说道:“感谢先生救命之恩,今日特来拜师。”
  庄周记不起在什么地方救过这位青年,问道:“后生来自何方,何言救命之恩?”
  青年说:“我叫蔺且,乃魏国人。数年之前,先生用五十两银子救了我母亲的命,也救了我的命。”
  庄周一听,想起往事,不禁大笑:“噢,你就是那个带我去相府的小家伙吧。已经长成一位大小伙子了。起来,起来。”
  蔺且还是不肯起来,继续说:“先生,您答应收我为徒,方才起来。”
  庄周迟疑了一下,说:“我从来没有收过弟子,而且也不想做一个聚徒讲学的学者,我看还是免了吧。”
  蔺且说:“先生,我这一生别无他求,唯有跟随先生。如果先生不答应,我就跪在此地,永不起来。”
  庄周觉得十分为难。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搞得不知所措。他以自己的亲身经历,认为为人师者大多是误人子弟的蠢才,要悟到人生的真谛,必须依靠自己的体验。因此,他对孔丘以来聚徒讲学、互相吹捧的风气十分不满。但是,这位青年却如此诚恳地拜倒在自己脚下,却也很难拒绝他的一片热情,何况,他们二人之间还曾经有过一段有趣的交往。
  这时,颜玉说话了:“先生,您就别让他跪着了,还是答应了他吧。”
  庄周迟疑了一下,说:“好,我就收你为徒,但是,我也有个条件,你必须答应。”
  蔺且高兴地站了起来,痛快地说:“先生,您有什么条件就尽管说吧,我完全接受。”
  庄周说:“现在有许多人拜人为师,目的是寻求一个进身之阶,想通过师傅与同门弟子的关系进入仕途。但是,到我这儿来,却绝不能有这样的念头,我这儿可没有任何当官的机会。”
  蔺且说:“先生,若想当官,我就不会奔到您的门下来了。”
  于是,庄周与颜玉带蔺且到自己家里去。蔺且向老师与师母诉说了自己的经历。他自从得了五十两银子之后,便与母亲在大梁开了一爿小店,做点小本生意,日子也过得不错。后来母亲去世,蔺且独自经营小店,生意也挺红火的。但是他是一个喜好读书、喜欢思考,并不满足于物质生活的人,白天干活,晚上没事就躺在床上想: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他苦思冥想了不知多少个夜晚,翻了不知多少简册,还是没找到答案。后来,他读到了别人记录的庄周与魏王、鲁侯的谈话,才觉得如梦初醒,恍然大悟,从中得出了深刻的启迪。后来他又发现,这位大学者庄周正好就是救了自己命的庄周。于是,他就开始打听庄周的下落。当他知道庄周正在蒙邑担任漆园吏时,便处理了大梁的所有家财,赶赴宋国前来拜师了。
  听完蔺且的叙述,庄周感慨地说:“人生一世,有很多巧合,我当初只看你是一个心地忠厚的小孩子,没想到你是一个挺有悟性的可造之才。”
  从此以后,在庄周的身边,又多了一个人。他既是庄周的学生,又是庄周的辩论对手,而且还是庄周手下得力的助手。他帮助庄周处理漆园的事务,跟着庄周学习《老子》,还不时向庄周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师生教学相长,共同致力于庄周思想的成熟与发展。

  一天,监河侯来访问庄周。
  监河侯进门之后,先打量了一下庄周的屋子,书简比家具多。他又从窗户往外望了一眼,湖光水色,尽收眼底。然后,他对庄周说:
  “庄先生,您可真会享福啊!”
  “不敢不敢,唯求清静而已。”
  “不过,恕我直言,您如果继续当着漆园吏,也照样可以读书、求道,游山玩水啊!”
  “庄周不材,难以兼之。”
  “你看,象我,虽然上面加倍征收河税,但是,我照样当我的监河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
  庄周看着得意忘形的监河侯,突然想起了猪身上的虱子。
  他心念一转,对监河侯说:
  “您见过猪虱吗?”
  “见过,那有什么奇怪的,哪个猪身上不长虱子?”
  “我觉得猪虱是最愚蠢,最可怜的东西。”
  “何以见得?”
  “虱子将猪毛之间的空隙作为广宫大囿,高兴了,就来到乳间股脚之下漫游,自以为生活得很幸福。但是,他哪里想到,一旦屠者鼓臂布草,手操烟火,要烧尽猪毛,虱子还没反应过来便与猪毛一起化为灰烬了。”
  临河侯没有听出庄周在影射自己,讪笑着对庄周说:“先生的学问确实长进了,不仅为天下之人担忧,而且为天下猪虱担忧,真圣人也!”
  庄周接着说:“我给您讲一个故事。”
  “讲吧,我最爱听您讲故事,好长时间没听您讲故事,耳根都痒了。”
  “有一个名叫无端的人,专门为宫廷喂养准备祭祀用的猪。这天,新送来一头小猪,这家伙十分不老实,在牢筴之中跑来跑去一个劲地叫唤。它似乎预感到自己会被宰杀,用前蹄拚命地踢着围筴,企图逃跑。
  “无端听得不耐烦了,来到牢筴旁边,对猪说:‘小猪啊小猪,你怕死吗?我会用上等饲料喂养你三个月,然后十日戒,三日斋,恭恭敬敬地将你请到白茅之上,结果了你的性命,将你的肩尻粉碎于彫俎之上,你愿意吗?’
  “然后,他又对可怜的小猪说:‘我知道你的心事,你肯定不愿意。你宁肯食以糠糟,而在牢筴之中转悠,也不愿到彫俎之上送命。’
  “第二天,宫廷传下了命令,让无端从现在开始,每天食如君主,寝如君主,轩冕美女,任其挥霍。但是,君主死后,他必须作为祭祀品被活埋。无端高兴地答应了。
  “无端的处境与小猪的处境完全相同,但是,为猪谋则去之,为己谋则取之,这不太愚蠢了吗?”
  听完庄周的故事,监河侯有点开窍了,他不快地问庄周:
  “先生是在讽刺我吗?”
  “岂敢。象无端这样的人太多了,比比皆是,怎么能说是讽刺您呢?不过,我倒是想提醒您一下,可不要把高官厚禄看得太重了,这样会送命的。”
  监河侯心中暗笑,这庄周也确实太谨慎了,因噎废食,未免过分。但是,口中却说:
  “谢谢您的提醒。我可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您虽然辞掉了官职,但是我们的私人交情还没有断。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尽管张个口,不要客气。”说完,就要告辞。
  送走监河侯回到家中,蔺且对庄周说:
  “先生,您今天讲的这两个故事真绝,我已在旁边记录下来了。这对那些贪图享受,不顾性命的人,真是一剂良药。”
  听完蔺且的话,庄周似乎发现了些什么东西。用抽象的语言来直接论述道,往往使人难以理解,而且难以相信。如果用通俗易懂的故事来比喻道,再借以有名望的圣贤哲人之名,就可以使人们容易理解,而且容易相信。这就是寓言,即寄寓他人之言;这就是重言,即借重他人之言。想到这儿,庄周高兴地对蔺且说:
  “有了!有了!”
  蔺且看着庄周手舞足蹈的样子,问道:
  “有了什么?”
  “我们不是一直在为怎样才能表现道发愁吗?这一下不用发愁了。我们可以用寓言、重言来表现道。”
  “何为寓言?”
  “寓言即寄寓他人来论述道。为什么要寄寓他人呢?我先给你举一个例子。一个人要想替自己的儿子求婚,就不能自己去当媒人,因为他即使把自己的儿子说得如同圣贤,人们也不会相信他的话,人们总觉得父亲替儿子说话是会包庇他的缺点。如果他请另外一个人去做媒,情况就不同了。因为对方听了外人的介绍,就会觉得是客观的事实,而容易相信。我向别人传道亦是如此。我整天以自己的口气说道有多么奇妙,人们就会觉得我是在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如果编出一些故事来,以他人的名义来论述道,人们就会相信。这不是我要故意如此,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势所必然。”
  “那,何为重言呢?”
  “重言就是借重古代圣贤之人的名声论述道,这比寓言更进了一步。天下之人,都迷信古代的人,而且更加迷信古代的圣贤。我如果以黄帝、尧、舜、孔子、老子等人的名义来论道,世人就会趋之若鹜。”
  “先生,这真是妙方啊!”蔺且拊掌叫好。
  “而且,这种方式也更加符合道本身的特征。我所说的道,本来就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行为方式,并不是一个抽象玄妙的东西,在人与人之间发生的故事中,更能让问道者体悟到道的精髓。”
  这天,有一个儒士来到庄周家中。这位儒士不象别的士那样,开口就问道。他却提了一个颇为巧妙的问题:
  “庄周先生,请问是孔子伟大,还是老子伟大?”
  庄周说:“孔子与老子究竟谁伟大,不是我们这些后人所能评价的。你想听听孔子见老子的故事吗?”
  “什么?孔子还见过老聃吗?”
  “当然见过。孔子到了五十一岁的那年,觉得他以前所学的东西都不是真正的道,就从鲁国来到南方的陈国沛县,拜见老子。
  “孔子见了老子之后,老子招呼他坐下,然后说:
  “‘孔丘,你终于到我门下来了。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人,你得道了吗?’
  “孔子回答说:‘没有。’
  “老子问:‘你是怎么求道的?’
  “孔子说:‘起始,我求之于仁义礼智,五年而未得道。’
  “‘然后呢?’
  “‘又求之于阴阳之气,十有二年而未得道。’
  “‘如此,你当然不可能得道。仁义是扰乱人心的祸害,阴阳之气也只不过是道的外化。’
  “孔子又问:‘如何才能得道?’
  “老子说:‘我要休息了,你明日再来。’
  “第二天,孔子又来到老子的家中。正好老子新浴之后,在那儿等着让头发干。他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双目紧闭,寂泊之至,犹如非人。孔子不敢打扰他,便在旁边等着。良久,老子睁开了眼睛。孔子上前请安,问道:
  “‘先生,您刚才是怎么了?形若槁木,心若死灰,好象离物遗人而独立于无人之野。’
  “老子说:‘吾游心于众物之初。’
  “‘何谓众物之初?’
  “‘众物之初的境界,心不能知,口不能言,今日勉强用诗为你说其大概:
  至阴肃肃,(至阴之气寒若严冬)
  至阳赫赫。(至阳之气炎若盛夏)
  肃肃出乎天,(阴气来于天)
  赫赫发乎地。(阳气源于地)
  两者交通,(阴阳交合)
  成和而物生焉。(在和气之中生出万物)
  或为之纪,(似为万物之纲纪)
  而莫见其形。(却见不到其形)
  消息满虚,(死生盛衰)
  一晦一明。(时隐时现)
  日改月化,(日迁月移)
  日有所为,(无时不在作用)
  而莫见其功。(却见不到其功)
  生有所乎萌,(生有所始)
  死有所乎归。(死有所归)
  始终相反乎无端,(始终循环,没有尽头)
  而莫知其所穷。(却不知它的边缘)
  非是也, (没有它)
  且孰为之宗。’(什么来充当万物之宗)
  “孔子又问:‘请问,游心于众物之初,是如何感受?’“老子回答说,‘得到这种境界,就具备了至美、至乐。得到至美,而游于至乐,就是至人。’
  “孔子又问:‘至人如何?’
  “老子回答:‘至人者,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以天下万物为一,视四肢百体犹如尘垢,视生死如昼夜,而况得失祸福哉!抛弃隶仆犹如抛弃泥土,知己身贵于隶。万物不足以为患,与物为化而不知其极。已为道者,能达于此。’
  “孔子听了老子的话,告辞而归,三天之内都不说话。颜回问道:‘夫子见老聃而不语,为何?’
  “孔子说:‘我在道之面前,犹如瓮中之蚁,如果不是老子揭开瓮上之盖,我终生不知天地之大全。老子就象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养乎阴阳。在老子面前,我张口无以发言,我尚何言哉!’
  “从此之后,孔子就辞退了所有的弟子与交游,开始专心学习老子之道。”
  那儒士听了庄周讲的故事,十分惊异,问道:“请问先生,为何我读的经典之中,没有孔子见老子的记载?”
  “因为你所读的经典,都是孔子五十岁之前所作,或为孔子五十岁之前的弟子所记,他们为了维护自己所学,当然不愿记下孔子五十岁之后的言行。”
  那儒士连连点头称是,告辞而归。
  蔺且击掌称妙,对庄周说:“从此之后,世人又多了一条孔子见老聃的话题,说不定以后的史官还会信以为实,在孔子传中写上‘孔子见老聃’哩!”
  庄周笑道:“那才正中吾意!”
  一天,庄周与蔺且正在整理这些天来为求道之人回答的谈话录,又来了一位士。这位士提了这样一个问题:
  “庄周先生,您的学说以无为自然为主,那么,您是不是主张将一切人所创造出来的机巧器械都废除呢?如果都废除了,人将怎样生活?如果不废除,能说是无为自然吧?无为自然与机巧器械之间,是不是对立的?”
  庄周回答说:“您提的这个问题,确实很有深度。我讲个故事给您听听,您就会明白。
  “孔子的弟子子贡到楚国去漫游,回来的路上,有一天在汉阴碰到一位老者。这位老者种了一片菜地,但是,他给菜地灌水的方式很特别。他挖了一口井,然后从旁边挖一条斜入井水的隧道。他抱着一口瓮,从隧道下去,盛上一瓮水,然后又抱着瓮上来,将水灌入菜地。如此往复不绝。但是用瓮盛上来的水很有限,因此,老者虽然跑来跑去,精疲力竭,但是,菜地里已经裂开了口子。子贡觉得这位老者很可怜,便上前对他说:
  “‘老者,有一种机械,可以一日浸灌百畦菜地,而用力甚少,你难道不知吗?’
  “老者问道:‘何种机械?’
  “子贡说:‘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提水若抽,其名为橰。’
  “那老者听后,面色由疑问转为释然,笑道:
  “‘我从我的师傅那儿听说过: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若有机心存于胸中,则纯朴自然的元气就会受到损害。如此则精神不得安宁,道就不会保持于胸中。’
  “‘我并不是不知道那种器械,我是为了纯朴自然的精神而羞于为此。’
  “子贡听了老者的话,觉得十分深妙,而相比之下,自己是那样的浅薄。他惭愧地低下了头,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那老者又问:‘你是什么人?’
  “子贡回答说:‘我是孔丘的门徒。’
  “老者说:‘孔丘之徒,与我道不同而不相谋。你赶快离开这儿吧,别耽搁了我盛水灌畦。’
  “子贡羞愧之极,若不自得,领着随从赶紧离开了老者。一路上,他闷闷不语,面色十分难看。一直行走了大约三十里地,才有所好转。
  “一位随从看子贡的颜色没有那么阴沉了,便问道:‘刚才那人是干什么的?为何先生见了他之后变容失色,耿耿不释呢?’
  “子贡回答说:‘先前,我以为天下的学者唯有孔子伟大。没想到今天碰上的这位老者比孔子更伟大。孔子经常教导我们,用力少而见功多者,为圣人之道。而这位老者则认为不然。功利机巧,忘乎其心,虽有巧械而不用,就是为了保持纯朴自然的道德。彼何人哉!彼何人哉!’
  “子贡回到鲁国,向孔子讲述了抱瓮老者的故事。孔子听后,回答说:
  “‘子贡啊!你的好学深思确实值得嘉许,但是,可不能游于浊水而迷于清渊呀!从那个老者所为所言来看,他肯定是一个修浑沌之道的人。但是,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治其内而不治其外。
  “‘浑沌之道,虽然追求纯朴自然,但是,并不废除机械之巧。如果仅凭不用机械之巧来保持自己的纯朴自然,那也未免太无知了。其实,真正掌握了浑沌之道的人,虽然整天使用着巧械,也不会丧失纯朴自然。因为他的胸中已经让自然之元气占据了,任何机械,都不能使他产生机心。
  “‘你如果见到了那真正掌握了浑沌之道的人,就会更加惊疑。因为他们是明白人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而游于世俗之间,和光同尘,与世推移。
  “‘子贡啊!浑沌之道可不是你我所能达到的。’”那人听了庄周的故事,顿开茅塞,说:“多谢先生指点。”
  就告辞了。
  庄周自从离开漆园到现在已近一年工夫了。一年来,登门拜访求道者时有出现。庄周虽然无意于聚徒讲学,但是,也无法拒绝这些热心的求道者。在与求道者的辩论中,他自己的思想也在不断地成熟。蔺且总是将他与别人的谈话记录下来,认为是绝好的文章。有时候,有人来问道,适逢庄周不在,蔺且便将这些记录抄写一份送给他们。这样,世人便争相传阅庄周的这些妙趣横生的文章了。
  这天,梓庆来访问庄周。庄周高兴地将梓庆让进客厅,说:
  “什么风将您吹来了?”
  梓庆从怀中掏出一个雕刻很精致的飞龙,递给庄周,说:
  “奉上薄礼一件,请先生笑纳。”
  庄周小心翼翼地将飞龙转着从各个角度观赏了一遍。飞龙有两只翅膀,又有四只脚。它的两只翅膀张开着,似乎在空中飞翔,而它的四只脚呈划动状,又象在水中游泳。它的头向上昂着,似乎在用那长长的角去触摸蓝天中的云朵;它的口微撮着,似乎向着广漠的宇宙长吟轻啸。
  庄周爱不释手,专心致志地欣赏着,竟忘记了梓庆坐在一旁。他的心,早已溶化在飞龙身上,腾云驾雾,游于六合之外了。
  梓庆问道:“何如?”
  庄周这才从遥远的天空回到了现实之中,连忙答道:“真神品也!”
  梓庆满意地说:“实不相瞒,此乃我生平最得意之作,费时三年方成。”
  庄周一听,不安地说:“如此无价之宝,鄙人怎能无功受禄?”
  梓庆用手推回庄周递过来的飞龙,笑道:“先生何必客气。此物若流于街市,则不若一鸟兽之象,唯先生能识其价,故唯先生受之无愧。”
  庄周这才不再推辞,将飞龙之象供于书案之上,凝视良久,自言自语道:“妙不可言!”然后转身对梓庆说:“知我者,梓庆君也。”
  梓庆说:“先生虽然许我以知音,但是,先生的所作所为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当然,您辞官退隐是为了一己之自由,但是,您难道就能忍心抛下那些横目之民不管吗?”
  庄周沉重地说:“梓庆君,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仅凭我庄周一个人的力量,以一个卑微的漆园吏的身份,能够拯救天下横目之民吗?还不如退而洁身自好,修身养性,同时,用我的学说慢慢地感化世人,也许还对人类有点贡献。”
  梓庆说:“我们虽然认识很长时间了,我还没有听您比较完整地讲过您的学说,趁今天的机会,您能不能给我说一说?”
  庄周说:“我的学说,可以分三种拾级而上的境界:第一种境界是圣治,第二种境界是德人,第三种境界是神人。”
  “愿闻圣治。”
  “圣治是最低的境界。布政施官,各得其宜。举贤授能,人尽其材。天下平均,秋毫无犯。当政者躬行其言,而天下之人无不向风,以手指,以顾示,则四方之民无不听之。此谓圣治。”
  “愿闻德人。”
  “德人即天下皆为有德之人。居处则无思虑之谋,行动则无忧患之苦,胸中没有是非的标准,没有美丑的区分。四海之内共利之才算是喜悦,共给之才算是安宁。财用有余,却不知道从何而来,饮食取足,却不知道谁人供给。此谓德人。”
  “愿闻神人。”
  “上品神人,乘光照物,却不见其形迹,此谓知周万物,明逾三景。达于天命之境,尽知万物之实,与天地同乐,将万事消亡。万物芸芸,复归其根,玄冥之境,神人所游。此谓神人。”
  梓庆听完,说:“先生,您所说的圣治之境已属人间所无,而况德人、神人乎?”
  庄周说:“此虽人间所无,实乃真人所应有。万世之后,其庶几乎?”

  这天,庄周与蔺且正在漆园里散步。蔺且突然问道:“先生,您以前的学说是以不仕出名的,现在又出仕,这两者之间有没有矛盾?”
  庄周听后,笑着说:“问得好!这是一个很有深度的问题。从不仕转到出仕,是我思想的一大变化。首先,我们要承认思想的变化。人的思想每天都在变化,就象奔流不息的河水一样,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世人所尊奉的孔子,晚年就发生了很大变化,他一直到六十岁时才自认为得到了道,于是统统否定了以前的行为与言论。但是,我的思想的变化,其中又有不变者存在。”
  蔺且不解地问道:“那不变者是什么?”
  庄周说:“不变者就是适意的人生。人活在世上,只有短短的数十年,在这数十年之中要抛开一切束缚,让生命充分地享受它的自由。一切妨碍生命自由的东西都是不可取的。我以前不仕,就是想避开那所有阻拦我意志的东西,我现在出仕,也是为了给我的适意寻求一个基本的前提。”
  蔺且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庄周继续说:“因此,我的行为表面上看起来是矛盾的,实质上是统一的。”
  过了一会,蔺且又问道:“先生,如果每一个人都只想着自己的生命自由,那么,天下之人就都变成了极端自私的,这样,天下不就大乱了吗?”
  庄周回答道:“人的本性是善良的,也就是说,所有符合人之本性的东西都是无可非议的。我所谓生命的自由仅仅是从人的本性的角度来说的,并不是当今世俗所谓的那种欲望的满足。如果每一个人都从自己的发乎自然的本性出发去生活,那么,人与人之间不但不会发生欺骗、压迫、战争、而且还会十分和睦地相处。你见过江湖之中的鱼吗?那些鱼整天在同一片水中生活,显得十分自由自在,而且互相之间又是那样亲密无间。当今天下的人们,就象失掉了水的鱼,在干枯的陆地上互相埋怨、互相诅咒。要想让鱼重新过上自由自在而又互相亲密无间的生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们回到江湖之中去。要想让人过上自由自在而又互相亲密无间的生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回到自然之中去。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蔺且的双眼呆呆地盯住前方,不断地回味着庄周的这两句话:“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蔺且思索了一会,又问庄周:“先生,我虽然熟读了《老子》,但是,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还是难以理解,今日有空闲,请先生给我讲一下。”
  庄周说:“道,确实是很难理解的。你不能凭着耳朵去听它,也不能凭借心智去思考它,而必须凭借虚静的自然之气去感受它。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道虽然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东西,但是它又是无所作为的,而且也没有形状。道,每一个人都可以拥有它,却不能传授给别人;每一个人都可以得到它,却不能拿出来让别人看。道是世界的本源,它不是任何其他东西生出来的,因此,它自己就是自己的根本。在还没有天地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天地万物,鬼神人民都是由它产生出来的。”
  蔺且又问道:“那么,这个道,对于人生,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庄周说:“如果我们得到了道,就是真人;如果我们失去了道,就是非人。”
  “真人与非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真人的生活一切顺乎自然,而非人的生活却违背了自然。”
  两人正在讨论得津津有味,颜玉领着儿子迎过来了。颜玉嗔怪道:
  “你们师徒二人一说起来就没个完,连吃饭都忘了,真成了废寝忘食。快回家吧,饭都凉了。”
  庄周抱起儿子,在他的小脸上使劲地亲了几下,又拍了拍他那结实的屁股,笑着说:“好,回家吃饭吧,又让你和母亲久等了。”
  蔺且说:“都怪我,一个劲地缠着先生提问。”
  颜玉笑了笑:“没关系,又不是第一次了。”
  庄周除了与蔺且讨论一些哲学上的问题,还经常到漆园周围的手工业作坊里边去转转,与工匠们聊天,看着他们干活,有时候来了兴趣,也亲自动手试一试。工匠们虽然知道他是漆园吏,但是见他平易近人、虚心好学、不耻下问,也就跟他很随便了。时间一长,工匠们也就不把他当漆园吏看待了,官与民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了,到后来,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庄周从工匠们那儿也学到了很多东西,不仅长了见识,而且对他的哲学思想的发展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庄周在木工坊里认识了一位名叫梓庆的工匠。梓庆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木工坊里,数他的手艺最高。因此,他干的活也就是难度最大的:雕刻。一般的木工只会制造车、舟、农具、家具等,这些东西都有一定的尺寸与程式,只要掌握了,就等于学会了手艺。而雕刻则是灵活的、多变的,没有一定的尺寸与程式,是一种创造性的劳动,与一般木匠的机械性的劳动不同。
  梓庆用木头雕刻出各种各样的动物,形态各异,天真烂漫,庄周十分喜爱。有展翅高飞的雄鹰,有毛发倒竖的狮子,有怒口大张的老虎,有气势雄伟的飞龙。还有小巧的鹦鹉、调皮的猴子、驯服的猫……
  每当来到梓庆的作坊,庄周就觉得进入了一个美的世界。梓庆那奇妙的手将自然界动物生动天真的状态活灵活现地再现出来,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庄周是热爱自然的,他从小就热爱自然界的动物。他曾经阻拦牧童用鞭子去抽打马,他曾经做梦自己变成了蝴蝶,他与小鸟交心,他与鱼儿对话……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不可能每天都到野外去观察各种动物,但是他喜欢动物的习性却一点儿也没有减少。他觉得动物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它们也是有灵性的。他十分欣赏动物那自由自在、无所拘束的情态。他觉得人虽然比动物高级,但是,人自身所创造出来的文化现象却反过来束缚了人,使人过着一种被压抑的生活。而动物却没有这一切。动物,尤其是野生动物,在庄周眼中,是完全自由的。因此,他乐于观察动物,好象在动物身上能够体验到某种原始的、野性的生命的自由。
  在梓庆的作坊中观看这些用木头雕刻出来的各种动物时,又有不同的感受。他在体验那些动物形象的生动活泼的美的同时,也时时想到人的伟大。是的,是他的双手将自然界美的形象重新复制出来,展现出来。这种美的境界固然来源于自然界的动物,但是,也必须依赖人工的雕琢。
  由此,庄周发现,文化的发展并不完全是一种自然之性的失落,人工的努力有时候也可以达到自然的境界。以前,庄周认为“巧”是与“无为”对立的,因此,他主张毁灭人类所创造的一切文化,而退回到楚越之民那样野蛮的生活中去。从梓庆的雕刻中,他认识到“巧”,也可以制造出无为自然的美的作品,人工与自然有时候也可以统一起来。
  上一次庄周来访问梓庆的时候,梓庆告诉庄周,他最近接受了一项新的任务,要为宫廷制作一套鐻。鐻的制作比一般的雕刻更加困难,因此需要较长一段时间。他不希望在半个月之内有人打扰,他要集中精力来完成这件一般工匠都不敢问津的作品。
  所谓鐻,就是宫廷里大型乐队所用编钟的木头架子。编钟由许多件音质、音量、音高不同的钟组成,这些钟要分别悬挂在各自的木头架子上。演奏时,每一件钟都要安放在一定的位置上,每一件钟的下面都要站着一个乐工,他们有规律地敲击编钟,就会组成一曲宏伟的交响乐。
  那么,鐻的制作有什么独特呢?木匠必须在鐻上雕刻出各种不同的动物形态,而使这些鐻上所悬挂的编钟发出的声音就好象是这些动物发出来的,即“击其所悬而由其鐻鸣”。
  当初宫廷里派人来传达这项任务时,工匠们一个个吐吐舌头,谁也不敢接受。要雕刻出形态逼真的各种动物已经是十分困难了,而且还要让动物的形态符合鐻下所悬钟的声音,这不比登天还难吗?
  但是,梓庆毕竟是梓庆,他毫无惧色地接受了这项任务。现在,半个多月过去了,庄周一直为他捏着一把汗。他会完成吗?但愿他能完成。庄周一边往木工作坊赶路,一边在心里默默为梓庆祈祷。
  当他来到梓庆作坊的门口时,见里面已经挤了许多人,原来今天正好是宫廷派人来验收鐻的日子。他挤进人群,立刻被摆在里边的一件件鐻器吸引住了。那些飞禽走兽简直就是自然界动物的化身,维妙维肖,栩栩如生。验收大员让随从们敲击鐻下所悬挂的钟,无不符合“击其所悬,由其鐻鸣”的标准。宏厚的钟声犹如狮子怒吼,轻扬的钟声犹如仙鹤长鸣,凄苦之音恰似猿啼,欢快之声宛如百灵。……庄周真有点怀疑这不是通过人手制作出来的,而是鬼神所为。
  正当庄周沉浸于这美的境界而忘记了自我的时候,突然被宫廷验收大员的笑声唤醒了:“哈哈哈!梓庆,你真行,这下我可以向君主交差了。不过,我倒要问一问,你是不是有神秘的道术,要不然,怎么能雕刻出如此奇妙的鐻呢?”
  梓庆回答道:“我只不过是一个粗野的工人,不识字,更没有读过什么圣贤之书,能有什么神秘的道术呢?虽然这么说,但是,我还是有一点经验,我即将制作鐻的时候,要保持胸中自然的元气,一点也不让它受到损害。而保持元气的方法就是斋戒的静心。”
  验收大员马上自以为是地接着说:“噢,我知道了。你独居一室,不食荤腥,与人隔绝,等待神灵的降临,然后在神灵的指使下创造出这些鐻。”
  梓庆说:“大人,我所谓斋戒是从内心深处除去各种束缚与碍障,达到虚静清明的精神境界,这是一种心斋,而不是一般人所谓的斋戒。”
  验收大员不解地问道:“心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心斋是怎么回事?”
  梓庆说:“所谓心斋就是静心以养、保持天然。心斋三日,就忘掉了庆赏爵禄之利;心斋五日,就忘掉了非誉巧拙之名;心斋七日,就忘掉了自己的四肢形体。当此之时,我已不知道我要制作的鐻是宫廷的御品,因此就没有任何思想负担,我的手艺就可以发挥到极致,而没有外物的束缚。然后,我就独自一人到山林之中去,躲在隐蔽的地方观察各种动物天然的形体,倾听它们发出的各种声音。慢慢地,各种动物的形体就完完整整地印在我的心中了,要制作的鐻的形状已经活灵活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了。然后,我又回到作坊,以最快的速度将它们雕刻出来,一挥而就,毫无修饰。因此,我削木为鐻没有什么神秘的道术,如果有,就是四个字:以天合天,以我之天,合物之天,物我在天然之地合而为一了。”
  验收大员听了梓庆的一番话,如坠五里之雾,不辨东西。但是,他口中却称赞道:“高论,高论。佩服,佩服。”然后指挥随从们将鐻小心翼翼地搬上车,运走了。
  看热闹的工匠们也纷纷离去了,空旷的作坊中只剩下庄周与梓庆。庄周踩着地上的木屑,走到梓庆跟前,对他说:
  “谁说您没有道术,您刚才讲的,就是一篇最好的道的宣言。我庄周愿拜您为师。”
  “先生,您别戏弄我了。我不知道什么道术不道术,我只知道雕刻。讨论道术,是你们学者的事。”说着,提过酒壶,斟了两杯。庄周也不客气,端了一杯,与梓庆对饮起来。两人一边饮酒,一边聊天。庄周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些,与我的学说有很多相通的地方。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梓庆呷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说:“我们世代为工的人口口相传,都这么说。我们木工的祖师是工倕,他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相传他用手画圆,从来不用规;用手画方,从来不用矩。而他用手画的圆与方甚至超过了其他工匠用规矩画的圆与方。他的诀窍只有四个字:指与物化。”
  “指与物化?”
  “是的,指与物化。足蹬履,怎么才能说合适呢?那就是忘掉了足的存在,好象履就是足;腰系带,怎么才能说合适呢?那就是忘掉了腰的存在,好象带就是腰。可见,只有当自己与外物完全合一时,才能控制物、驾驭物。”
  庄周听了梓庆的这番话,陷入了沉思。他一直在追求生命的自由,追求意志的快乐,但是,他总认为只有摆脱外物才能达到内在生命的自由。而梓庆的雕刻手艺与他所说的这些话都说明,生命的自由就在于生命与外物的交融。他以前虽然体验过与自然之美完全交融的境界,但是对于人世间的肮脏与丑恶,他总是抱着一种排斥、拒绝的态度。可见,要获得真正的自由,就必须能够与所有客观存在的事物达到一种“指与物化”乃全心与物化的境界。但是,要做到这一点,是多么困难啊!

  寒冬一过,春气萌动。万物复苏,草木皆荣。蒙泽再一次呈现出迷人的姿色。它卸掉那厚重而笨拙的冬装,穿上了轻扬飘逸的春衣,犹如一位迎风招展、亭亭玉立的少女。
  春天一来,庄周便很少坐在家中。当第一道曙光从东方射出的时候,他便已来到湖边,安详地凝视着太阳慢慢升起,魔鬼的暗影便悄然离去,大地上一片清朗光辉。他倾听水鸟的鸣叫,看水面呈现的光晕,觉得这一切比最美的音乐还美。
  他细致地观察湖边的各种小虫,各种花草。他看小虫之间如何戏耍、打架,他看蜜蜂怎样在花草之间传粉。
  最有意思的是,庄周还观察到动物之间的交配。这天,庄周发现一雄一雌两只白鶂鸟在草地上对视。两只鸟的眸子都一动不动,深情地注视对方。它们似乎完全忘记了对方之外的任何外物,所以庄周走到它们附近,它们连一点反应也没有。
  然后,它们在对视之中互相靠拢。雄鸟走一步,雌鸟也走一步。鸟儿虽然没有语言,但是,它们的心却是相通的。
  等到走近之后,两只鸟便交颈而戏……
  他还见过两只小虫的交配,也很富于诗意。雄虫在上鸣叫一声,雌虫便在下应一声,如此往复不绝。雄唱雌应,配合默契,宛若天作之合。它们的声音,听起来就象一首动听的琴曲。
  由此,庄周联想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与人交往,如果都能做到象虫鸟之风化那样毫无强求,天性自然,则善莫大焉。可惜的是,人不同于虫鸟。人有智谋,人有意志,而且,人总是喜欢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别人的身上。
  强者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弱者头上,是司空见惯的。可悲的是,弱者有时候也企图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强者身上,从而使本来就可怜的弱者显得更加可怜。
  例如孔丘,就企图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诸侯王身上。他用诗经、尚书、礼经、乐经、易经、春秋这六本经典作为工具,周游列国,所说者七十二君。但是,那些残虐的君主,谁会接受那一套无用的仁义礼智呢?孔丘游说诸侯王,之所以不能成功,就在于他是强奸其意,而不象虫鸟那样是自然风化。
  一天,庄周正在湖边钓鱼,远远看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士,手中提着一个鸟笼,向这边走来。那位士走到庄周跟前,说:“您就是庄周先生吧!真是闲情逸致,于此风和日丽之时,垂钓于湖畔。”
  庄周手持渔竿,没有回头:
  “嘘!别吓跑了我的鱼。”
  稍顷,庄周觉得鱼竿微动,有鱼儿上钩了,他奋力一提,一只小鱼被摔了上来。
  那位士称赞道:“先生钓鱼也很在行啊!”
  庄周微笑道:“钓鱼不是我的目的,垂钓湖畔,乃为湖光水色,乃为鸟语花香。”
  那位士又道:“先生,我也十分喜爱鸟语花香。我家养了许多名贵花卉,您看,我走路都提着鸟笼,寸步不离呢。”
  庄周瞥了一眼那笼中之鸟,说:“我所喜欢的鸟是树林中的野鸟,我所喜欢的花是草木中之野花。”
  “那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笼中之鸟,虽然华丽,却已失天然之趣。你看那林中之鸟,或飞或栖,或鸣或眠,天机自然。而笼中之鸟却局限于狭小的空间,徒具其形,而无其神。”
  那位士听了庄周的话,惭愧地低下了头。他想了想,打开鸟笼,把鸟放出来,让它飞走了。庄周望着渐飞渐远的小鸟,满意地笑了。
  然后,那位士敛衽坐到庄周旁边,虚心请教:
  “先生,我今天来是向您求教一个问题:治天下重要还是治身重要?”
  庄周将鱼竿收起来,说:“回答这个问题,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
  “黄帝当天子十九年之后,法令行于天下,百姓安宁,人民乐业。但是,黄帝还不满足,认为应该将天下治理得更好一些,便前去空同山,拜访得道者广成子。
  “这天,黄帝登上空同之山,只见云雾弥漫,苍松翠柏,恍如仙境。广成子正坐在山巅闭目养神。黄帝趋前问道:
  “‘我听说您已得至道,敢问何为至道之精?我想以天地之精气,来帮助五谷的生长,以养天下之民,我还想掌握阴阳变化之数,以助群生之成长。’
  “广成子微微睁开眼睛,对黄帝说:
  “‘你要问的东西,只不过是形而下之物,你想掌握的,只不过是物之残渣。自从你开始治理天下之后,天上的云往往还没有聚到一起便下起了雨,地上的草木往往还没有发黄就开始落叶,日月之光,已失去了过去的色泽。你以浅短的才智之心治天下,还说什么至道。’
  “听了广成子的话,黄帝无以言对,退身回到了帝宫。他细细思谋广成子的话,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用人的智谋来治天下,劳而无功,徒费精神。于是,他辞退了天子之位,筑了一间小屋,独自一人住在里边,闭门静养。三个月之后,他又来拜访广成子。
  “这一次黄帝来到空同山上时,广成子正头朝南在一棵大树下睡觉。黄帝小心翼翼地膝行而进,再拜稽首。然后说:“‘听说先生已得至道之精,敢问治身如何,而可以长寿?’
  “广成子一听,高兴得一跃而起,说:
  “‘善哉!问乎!过来,我告诉你至道之精,为了让你记住,我给你颂一首诗:
  至道之精,(至道的精粹)
  窈窈冥冥。(深远暗昧)
  至道之极,(至道的极致)
  昏昏默默。(静默沉潜)
  无视无听,(不视不听)
  抱神以静,(抱住精神静养)
  形将自正。(形体自然健康)
  必静必清,(清静无为)
  无劳汝形,(不要劳累形体)
  无摇汝精,(不要摇动精神)
  乃可以长生。(就可以长生)
  目无所见,(视外物而不见)
  耳无所闻。(听外物而不闻)
  心无所知,(接外物而不思)
  汝神将守形,(你的精神就会安住于形体)
  形乃长生。(形体健康就能长生)
  慎汝内,闭汝外,(慎守内心,闭住通口)
  多知为败。(知识多是丧命之根)
  我为汝遂于大明之上矣,(我助你达于大明之上)
  至彼至阳之原也。(进入那阳气之源头)
  为汝入于窈冥之门矣,(我助你达于窈冥之门)
  至彼至阴之原也。(进入那阴气之源头)
  天地有官,(天地万物各司其职)
  阴阳有藏。(阴阳之气各居其所)
  慎守汝身,(守住你自己的身体)
  物将自壮。(万物自然昌盛)
  我守其一,(守住那和谐的一)
  以处其和。(就可以处于天和之境)
  “‘照这首诗上所说的去做,就可以长生。我已经一千二百多岁了,但是我的形体还未衰老,就因为我守静以养。’
  “黄帝听后,吃惊地张大了嘴,过了半天才说:‘广成先生,您可与天齐寿了。’
  “广成子继续说:‘我告诉你: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吾与日月齐光,吾与天地为常。人其尽死,而我独存。’
  “黄帝听后,心里默诵着广成子教给他的诗,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之中。”
  那儒士听后,问道:“广成子真有其人吗?抱神静养真能活到一千二百多岁吗?”
  庄周笑道:“何必实有其人,唯求其意而已。信不信由你。”
  稍顷,庄周又说:“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更是无迹可求的。”
  儒士道:“愿闻其详。”
  庄周缓缓道:“云神要到东方去漫游,有一天,正好来到扶摇之树的上空。他在这儿遇到了鸿蒙。
  “鸿蒙正在地下拍着大腿象麻雀那样跳来跳去地玩耍。云神觉得十分奇怪,此人虽然年过七旬,居然还象个儿童似地雀跃玩耍,真是罕见的人事。于是他停下来,站在半空中,问道:‘叟何人也?叟何人也?’
  “鸿蒙继续拍着大腿跳来跳去地玩耍,口中答道:‘游!’
  “云神又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鸿蒙抬起头来,看了云神一眼,吐了一个字:‘吁!’
  “云神问道:‘天气不合,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失节。今我愿取六气之精,以养育天下之物,如何为之?’
  “鸿蒙继续拍着大腿跳来跳去地玩耍,回头对云神说:
  ‘吾不知!吾不知!’
  “三年之后,云神又到东方去漫游,途经宋国上空,正好又看到了鸿蒙。云神十分高兴,从空中降到地下,来到鸿蒙面前,说:‘您还记得我吗?您还记得我吗?’于是再拜稽首,愿有闻于鸿蒙。
  “鸿蒙说:‘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我无所知。’
  “云神恳切地说:‘我亦浮游,我亦猖狂,而百姓随我而来,我不得已于万民之望。愿闻一言,以利万民。’
  “鸿蒙说:‘扰乱天下之常理,破坏万物之真情,故鸟夜鸣于树林,兽散群于山泽。草木皆黄,虫鱼受灾。噫!治人之过也!’
  “云神失望地说:‘那么,我该怎么办?’
  “鸿蒙说:‘噫!你受害已深,难以开启,快走吧!’
  “云神恳求道:‘我遇到您很困难,愿闻一言以归。’
  “鸿蒙曰:‘噫!唯有心养。你只要清静无为,万物将会自然化成。忘记你的形体,抛弃你的聪明,昏昏伦伦,与物相忘,就会与自然之洗气同体。解其心知,释其魂魄,与万物为一。归于浑沌之境,达于无名之地。’
  “云神听后,顿开茅塞,说:‘天示我以德!天示我以德!’
  乃再拜稽首,起身告辞而行。”
  那位儒士听完后,说:“先生,您讲的故事可真是妙趣横生,启人神智,沁人心脾。但是,这些故事可都是无稽之谈啊!”
  庄周说:“要听我的故事,就必须松弛你的精神,发挥你的想象。如果只以常心常知来听,就如老牛听琴,不知所云。”
  一日,庄周正在午睡,突然听得外面车声雷动,滚滚而来。在这样的荒僻村野,很少有如此震人的车声,他便与蔺且一同出门观望。
  遥见十乘驷马华盖的轿车从村外的大路上委蛇而来,后面扬起弥天黄尘。一群孩童跟在后面,惊奇地打量着这长长的车队,以为村子里来了什么大人物。车前的驭手甩着长长的鞭子,口中不停地吆喝着,显得威风十足。
  车队来到庄周家门前,嘎然而止。从最前面的驷马高轩内跳下一位身着锦缎的官人,在二三随从护拥下,大踏步走向庄周师徒俩面前。庄周细一打量,原来是苏玉。
  这苏玉便是上次跑到魏国向惠施诬告庄周图谋相位的人。那次他诬陷不成,被惠施闲置门客之中,久而久之,自觉脸上无光,灰溜溜不告而别。回到宋国,在睢阳城里斗鸡走狗,仍还他无赖本色。宋君偃逐兄夺位之后,耽于声色犬马,专好各种新奇玩意,这苏玉时来运转,竟以斗鸡走狗之术进宠于宋君。他天性谄媚,好玩权术,渐得宋君重用,后来成为宋君的亲信随从。他这一次衣锦还乡,便是想在父老乡亲们面前摆摆阔气,出一口多年来压在胸中的恶气。
  他远远便从车中看见庄周站在村头的茅屋之前。他早就听说了庄周的传闻,知道他现已辞官退隐,也知道经常有人不远千里来向他求道。
  他一直不服气惠施,也不服气庄周,但是,宋国人一说起蒙邑的人才,便提起惠施与庄周。惠施官居相位,庄周知周万物,被人们称为蒙邑二杰。
  今天,我苏玉也有了出头之日,虽然比不过惠施,但是比一个穷愁潦倒的庄周,总是绰绰有余了吧。
  得意地想着,他便命令驭手停车,来到庄周面前,揖首道:“庄周先生一向可好?”
  庄周答礼:“村野之人,唯求清静而已。”
  苏玉故意回头瞥一眼那长长的车队,眉飞色舞地说:“宋君赐我十乘之车,供我省亲。”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庄周的褐布粗裳,说:“先生何必自苦若此呢?”
  庄周看着苏玉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觉得十分可笑,十分可悲。他本不想理睬这无德无行新贵,但他既然送上门来,何必不趁此教训他一番。于是庄周微笑道:“请进寒舍一叙。”
  苏玉也不推辞,便随庄周进了茅屋。揖让一番坐定,庄周说:“我家贫如洗,无以礼遇,唯有口舌,愿献寓言一则。”
  苏玉笑道:“夫子雅兴若此,唯当洗耳恭听。”
  庄周缓缓说道:“有一家人住在河边上,日子过得十分贫穷,仅凭编织芦苇勉强糊口。
  “有一天,这家人的儿子到水中游泳,潜于水下,得到一颗千金之珠。儿子高兴地带回家中,交给父亲,说:‘我们以后再也不用编织芦苇了。’
  “可是饱经风霜的父亲却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儿子,不要高兴得太早了。这颗千金之珠可是个祸害啊!赶快拿石头来,将它砸碎,弃之远方。’
  “儿子不解地问道:‘父亲,我好不容易才在深渊之中摸到一颗千金之珠,怎么能说是祸害呢?’
  “父亲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儿子,你有所不知。那千金之珠,必然在九重之渊。而九重之渊,是骊龙的住所。骊龙经常将千金之珠放在它的下巴之下,以防别人偷窃。你能得到千金之珠,是正好赶上骊龙睡着了。骊龙醒来之后,必然会寻找它的宝珠,到那时,你就无处藏身了。’”
  苏玉听到这儿,脸上已微显不安,目光也开始游移不定,不敢与庄周的眼神相接。庄周继续说:
  “当今宋国之深,远远超过了九重之渊,宋王之残暴,远远超过了骊龙。你能得到十乘之车,肯定是碰巧宋王睡着了。
  等到他醒来之后,你难道不会粉身碎骨吗?”
  苏玉面色苍白,汗珠从额上沁出来,口不能言。随从们见状,将他拖起来,挟住他的胳膊狼狈逃窜了。他们的身后,传来庄周与蔺且爽朗的笑声。
  后来听说苏玉一回到家中便卧床不起,一直躺了十几天。宋君等着他回来斗鸡,不耐烦了,便派人来催。苏玉强支病体,返回睢阳,宋君已有了新的斗鸡手,已将他弃置一边,他的十乘之车理所当然也没有了。苏玉气急交加,羞愤难当,病得更加严重。随从们树倒猢狲散,投奔新主子去了。幸亏一位老相识将他送回家中。
  苏玉这一次回家,可是丢尽了脸面。他闭门不出整整三个月,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庄周讲的那个寓言,总是在他脑海中翻腾。以前,他觉得庄周那套学说只不过是弱者的呻吟,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经过这一次从肉体到心灵的打击,他也慢慢觉得庄周所说有一定的道理。人生一世,富贵难求;便有富贵,也如昙花一现。那么,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有没有让人值得追求的东西?如果有,是什么呢?
  他曾经骗过人,也曾经被人欺骗。他受过别人的鄙视,也曾经鄙视过别人。他吃过苦头,也享过富贵。到如今,细思量,却如过眼烟云,毫无痕迹。这一切,都是为何?
  百般思索,苏玉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他想去请教庄周,又怕再次受到庄周的嘲谑,因此不敢登门。
  这天,苏玉拄着一根拐杖,独自一人来到泽边散步。远远看见庄周在水湄钓鱼,数次想过去与他搭话,却觉得脚下有千斤之沉。
  庄周已注意到苏玉在一边踟蹰不决的样子,他完全理解苏玉的心情。人在经过一次重大打击之后,往往会产生向善之心。他的天性良心会逐渐显露出来,他会对过去的所做所为感到羞愧,同时对人生的未来产生疑问。这时候,人最需要帮助,最需要友情,最需要温暖,最需要同情。
  于是,庄周收起鱼竿,朝苏玉走过去。他来到苏玉面前,说:“你身体好些了吗?小心受着风寒。”
  苏玉一听,苍白的面上涌出一片红晕来。他抓住庄周的手,良久,才哽咽着说:“先生,我有愧于您,您还如此大度,我苏玉无地容身啊!”说着,低下了头。
  庄周笑着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苏玉抬起头,似有所言,却长叹一声,欲言又止。
  庄周扶着苏玉,来到一片干净的草地上,两人席地而坐。
  然后,庄周说:“你好象有什么难言之隐?请直言吧。”
  苏玉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最近,我病卧在家,经常想到:人活一世,应当追求什么?但是,又自惭形秽,觉得我这样的人,也有资格问这种问题吗?”
  庄周说:“有何不能!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让你在轻松愉快之中如云开冰释。
  “秋天到来了,雨水增多,河流上涨,河道变宽。两岸之间,本来近在眼前,而现在,即使站在河中的小洲上,也看不清对岸的牲畜是牛还是马。
  “于是,河伯欣欣然乐不可支,以为天下之水皆聚于此,天下之美尽归于己。他顺着河水,向东而行,这天,来到北海之滨,河水入海之处。
  “他向东而视,只见浩瀚的大海与天相接,水天一色,茫无涯际,直看得他头晕目眩。相比之下,自己所拥有的那些河水真是太可怜了。
  “于是,他若有所失地对北海之神若说:‘我以前听人说过这样的谚语:‘闻道者,以为莫若己者,’说的就是我啊!我曾听过有人以为孔子之学为浅薄,伯夷之品性低下,我当时不信,今天我才信以为真了。今天我看到大海之无穷,才知道学问之难穷,道理之无尽。我如果不到你这儿来,就危险了,我就会终身见笑于大方之家。
  “北海若说:‘井中之龟不可语之以海,是因为它拘束于井中狭小的空间;夏日之虫不可语之以冰,是因为它局限于夏季短暂的时间;一曲之士,不可语之以道,是因为他局限于世俗的教育。今天你离开了自己处身的岸洲之间而来到大海,你见到了大海的浩瀚无际,你便知道了自己以前是多么渺小。因此,我可以给你讲一讲至大之理。
  “‘天下之水,以大海为最:万川归之,不知何时而满;尾闾(相传为水出海处)泄之,不知何时而竭。无论春秋,不管旱涝,大海的水都不会减少,它超过江河,不知多少倍,但是,我北海之神从来没有因此而自以为多。
  “‘我自以为我来源于天地阴阳之气,我在无穷的天地之间,就象一块碎石小木在大山之中一样,是微不足道的。’
  “河伯插问:‘您如此阔大,还是微不足道的吗?’
  “‘当然。我亦如此,何况他物。若以数计之,四海在天地之间,唯道不象四个小孔穴在大泽之中吗?中国在海内,难道不象積米在巨大的粮仓中吗?天下之物,多以万数,而人只不过万分之一。天下之中,有人居住,五谷生长,舟车交通的地方,也不过万分之一。因此,人及人所居住的世界,在万物之中就象毫之末梢在马身上一样,是微不足道的。三皇五帝以来,仁人志士所忧虑所争夺的,不过如此。伯夷辞让之,只不过为名;孔子奔波之,只不过为利,都是把天下看得太重了。他们与你以前将河水视为天下之美,有什么区别呢?’”
  苏玉听完,精神为之一振,满怀希望地说:“如此,则我亦有求道之望?”
  庄周说:“当然。天色不早了,你回家休息吧,明日再谈。”

  庄周在蒙邑住得时间久了,又萌发了远游的念头。他将漆园的事务安顿好,告别了妻子与儿子,带着蔺且,乘舟顺丹水而下,不日来到了彭城附近。
  一天,庄周与蔺且来到了吕梁。丹水在此处突然下跌,形成了一个高达几十丈的瀑布。瀑布溅起的水珠在数里地之外都可以感觉到,巨大的冲击声振得人耳朵发疼。庄周与蔺且正在欣赏这自然界的雄伟壮观,突然,看见有一个人从河岸纵身跳入了瀑布下面的旋涡中。庄周以为是一个对生活失去希望而自寻短见的人,便与蔺且赶紧跑上前去,想救他上来。
  但是,等他们跑到旋涡跟前时,已经看不到那个跳入水中的人。庄周与蔺且便又顺流而下,想寻找他的尸体。突然,那人从数百步之外的平静的水塘中冒出头来,用手拢了拢披着的头发,口中唱着当地的民歌,自由自在地游泳。
  庄周十分惊奇此人的游泳技术,便站在岸上看着。那人在水中,犹如鱼儿一样挥洒自若。他游了一会,便爬上岸来,躺在地上,享受着夏日的阳光。庄周走到跟前,问道:
  “请问,你的游泳技术如此高超,你有道吗?”
  那人见有人问话,也不起来,躺着回答道:“我没有什么道。我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我游泳时,遇到旋涡便与之俱入,遇到涌波则与之俱出,完全凭借水本身的力量而不自己用力,也就是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这就是我蹈水的窍门。”
  庄周听了这话,进一步问道:“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
  那人又说:“我生于陆地而安于陆地,此谓故;从小在水乡中长大,熟习了水的规律,此谓性;在不知不觉之中掌握了游泳的本领,不知其所以然而然,此谓命。”
  离开这位善游若鱼的人,庄周对蔺且说:“荒山村野之中,倒是可以听到一些启人深思的话。他泳中若履陆地的关键就在于‘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他是绝对地依照水本身的规律,而不让人自身的力来改变这种规律,因此,他就能够与水合为一体,他就能驾驭水。可见,人要想在生活中获得自由,就必须绝对地遵循自然规律,而不能用自己的偏好来改变自然规律。”
  蔺且不解地问道:“既然绝对地按照自然规律,那又怎么能显示出生命的自由呢?”
  庄周回答说:“生命的自由与自然规律本来就没有什么矛盾,它们都是自然之道的产物。只要掌握了自然之道,就能够从自由与必然的矛盾中解脱出来。”
  师徒二人一边讨论着刚才那位善游之人的技艺,一边在河岸边的树林中漫步。
  突然,蔺且指着前方对庄周说:“先生,你看那位佝偻的老人,粘蝉的技术是多么高妙!”
  庄周顺着蔺且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位曲腰的老者,在用一根长长的木杆粘蝉。他每一次将木杆伸到高高的树枝上,都能很快就粘到一个蝉,他身旁放着的笼子里,已经装了很多蝉。这位老者用木杆取蝉,就象一般人在地上拾起一件不会动的物品一样容易。
  蔺且急着想过去与老者说话,庄周怕惊动了老者,便用手势制止了他,二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一会儿工夫,老者的笼子里便装满了蝉,他用木杆挑着笼子,口里哼着轻快的小曲,准备回家了。庄周走上前去,拦住老者,问道:
  “老者,我观看您粘蝉已多时了,您的手艺可真高妙啊!
  您有道吗?”
  老者回答道:“我有道。每年的五六月份,是粘蝉的好时节。每当此时,我就预先开始了准备工作。我在粘蝉的木杆上放置两个泥丸,然后用双手平举木杆,尽量做到不让泥丸落地。如果能够做到这样,那么用杆粘蝉十有六七都能成功。更进一步,如果能够在木杆上放置三个泥丸而不落地,粘蝉十有八九都能成功。再进一步,如果在木杆上放置五个泥丸而不落地,那么,粘蝉就象在地上拾起一件东西那么容易。当此之时,我的身体就象树木的根那样静,我的手臂就象树木的枯枝那样稳。虽然有天地之大、万物之众,但是,它们都与我毫无关系,我的心中、眼中、手中,唯蝉翼之知。我的心胸十分的安静,我的身体十分的灵巧,任何事物都无法干扰我的精神对蝉翼的关注。这样,我怎么能不粘蝉若拾物呢?”
  说完,再也不理睬他们,竟自挑着蝉笼走了。
  庄周回头对蔺且说:“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这就是佝偻丈人粘蝉的道。”
  蔺且问道:“何谓用志不分、乃凝于神?”
  庄周回答说:“当一个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某一个事物时,他的精神就会与物合而为一,佝偻丈人粘蝉的手艺说明,人要想做好任何事情,都必须摆脱名利的束缚,将全部身心投入进去。养生亦是如此。”
  浪游两个月,师生二人又回到了蒙邑漆园。他们的生活还是照旧:读书、谈论、游玩,偶尔到附近的作坊中与工匠们聊聊天。
  这天,庄周正在家中闭目打坐,蔺且忽然慌慌张张地从外面闯进来,对庄周说:
  “先生,我今天在集市上碰见了两个从燕国来的方士,他们号称能够做到潜于水中十日而不溺死,赴汤蹈火而不被烧伤。为了让人们相信,他们当众表演,还真是个蹈火不热的人哩!这是我亲眼所见。先生,他们为什么能做到这样?”庄周听了蔺且的叙述,缓缓睁开眼睛,对他说:“你坐下,听我讲。这种表演对于得道的真人来说是不足取的,只不过是一知半解的方士在那儿哗众取宠。其实,要做到这一点也并不难,只要能够安心修道则成。”
  蔺且又问道:“修道为什么就能达到物不能害的境地呢?”
  庄周说:“我已经多次给你说过了,凡有貌象声色者,都是物。物与物之间,都可以互相犯害,而不能避免。但是,如果能够进入万物所自出的无形之道,那么,物就不能犯害了。怎么才能进入无形之道呢?保持你的本性,修养你的真气,让你的神气与自然的元气相合。这样的人,自然之道所赋予他的天性就不会丧失,他的精神饱满而没有空隙,外物就无法犯害他了。”
  “先生,您说得太玄妙了,能不能说得更加通俗一些?”
  “好吧,我给你举一个例子。一个人如果喝醉了酒,当他从疾走如飞的车上摔下来时,他不会感到疼痛,也不会有什么大的伤害,更不会死亡。如果是一个完全清醒的人,则不是丧命,也会重伤。为什么呢?因为醉汉已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更不知道外物的存在,他的精神是完整、统一的,这就是天全。他不知道自己是坐在车上,当然也不知道摔到了车下,死生惊惧,都不会进入他的胸中。因此,他已经丧失了自我意识,其他精神是自然而然,无所顾忌的,外物对他的伤害也就减轻了。
  “醉酒的境界虽然不能说就是得道的境界,但是,二者之间有些相似。因酒而保持天全的人尚且如此,因得道而保持天全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蔺且又问道:“但是,所有的人都想着一个‘我’,怎么才能象醉酒那样不在乎外物的犯害呢?”
  庄周说:“对待外物的犯害,就象对待偶然遇到的飘瓦那样。即使一个气性十足的人,当一块随风飘落的瓦砸到自己头上时,也不会动怒,因为他知道飘瓦并不是有意来砸它。仇恨再深的人,他会杀死自己的仇人,却不会折断仇人用来刺伤自己的宝剑,因为他知道,宝剑并不是有意来刺伤他。如果将所有犯害自己的事物都象对待飘瓦与宝剑那样来对待,人就不会动怒,就会永远保持平静的心情,就会永远保持天全。这样,天下就消灭了战争,消灭了杀戮,太平盛世就会到来。”

  当晚,庄周回到家中,对蔺且述说了在湖边与苏玉的谈话。蔺且不解地问道:
  “先生,象苏玉这样的人也能学道吗?”
  庄周肯定地说:“当然能。在每个人的本性中都有自然之性,只不过有些人被俗学埋没了,一旦经过挫折之后,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第二天一大早,苏玉便来到庄周家中,他急切地问庄周:
  “先生,您昨日所言,对我启发很大,犹如拨云睹日,重见光明,使我懂得了世间万物,都是不足为凭的,而天地才是至大之物。从今之后,我以天地为大而以毫末为小,可乎?”
  庄周笑道:“道可没有那么简单,人的心知所能了解的事物是有限的,而心知所不能了解的事物却是无限的。人活着的时间是有限的,而人出生前与人死后的时间则是无限的。用有限的心知、有限的人生去追求无限的事物的大小,是不可能的。”
  苏玉又说:“我听人家说,最精密的东西是无形的,最大的东西是无穷的,果真如此吗?”
  庄周说:“从小的角度来看大的事物,好象没有边际,从大的角度看小的事物,好象没有形体。精密,就是物之小者。小大精粗,并不能说明道。可以用语言表达的,是物之粗者,可以用心知来思考的,是物之精者,而道,则是语言不能表达,心知不能思考的,因此,不在大小粗精之列。”
  苏玉又问:“那么,怎么才能确定事物的贵贱大小呢?”
  庄周说:“从道的角度来看,所有的事物都无贵无贱,互相平等。从物的角度来看,事物之间互有贵贱之分。其实,所有的物都有它值得肯定的地方,也有它需要否定的地方,因此,因其所大而大之,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万物莫不小。天地可为積米,毫末可为丘山。”
  苏玉又问:“既然事物的贵贱大小都没有一定的标准,那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我应该选择什么?我应该抛弃什么?”
  庄周说:“从道的角度来看,事物之间根本就没有贵贱之分,这样,你就不会拘束你的意志。向道靠拢,事物之间根本就没有多少之分,这样,你就不会拘束你的行为。你的精神广阔而深远,若四方之无穷,你就会兼容万物,并包大小。万物一齐,无短无长。道是无穷的,而物则有生有死。透过那有生有死的物,把握那无穷的道,你就不再去区分事物的大小贵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按自然之本性,毫无强求,毫无拘束。”
  苏玉又问:“那么,得道后,对人生有何益处?”
  庄周答道:“得道之人,必然达于自然之理;达于自然之理者,必然明于事物变化的规律;明于事物变化规律者,必然能做到不以物害己。
  “得道之人就是至德之人。至德之人,火不能烧伤他,水不能淹溺他,夏暑冬寒不能侵害他,飞禽猛兽不能伤害他。并不是说至人故意去接近它们而不受伤,而是说至人能够观察到祸危到来的迹象,谨慎从事,物就无法伤害他。”
  从此之后,苏玉便每天到庄周家中向他问道。庄周让蔺且将以前的一些谈话录给苏玉看了,又指点他读《老子》。同时,庄周告诉苏玉,要想悟道,必须靠自己的体验,必须到大自然中去与天地万物相互亲近,合为一体。
  盛夏已经来临。蒙山披上了一层葱绿的夏妆。庄周带着蔺且与苏玉,来到蒙山游玩。
  高大的树木枝叶茂盛,遮住了灼人的阳光。庄周与弟子行于山中,觉得凉快爽朗,清新无比,与山下的燥热形成鲜明的对照。时而从深谷之中传来几声鸟鸣,反而更显出森林的幽静。
  庄周深深吸了一口新鲜清凉的空气,望着蔺且与苏玉说:
  “山林啊,给予我如此大的快乐!”
  他们翻过几座山头,来到一片伐木场。有很多木匠聚集在这儿,砍伐木材。但是,奇怪的是,有一些十分高大粗壮的树木却稀稀落落地矗立在成片的已被砍倒的树木之间。庄周与两位弟子走近前去一看,这种大树虽然枝叶繁茂,根粗身高,树荫之下可容纳数十人,但是,仰而视之,其小枝弯曲而不能成为栋梁之材;俯而察之,其大根文理散乱而不能成为棺槨之材。
  蔺且向旁边一位木匠问道:
  “这么大的树,你们为什么弃而不顾呢?”
  木匠说:“此乃不材之木,毫无用处。”
  庄周听了木匠的话,十分感慨。世上之人都希望自己成材,希望自己有用,但是,成材、有用,正是自我毁灭的契机。一个才能超群的人,往往成为众矢之的,而无才无用的人,却能保持自然的年份。象这种无用的大树,正是凭借着它的无用,才能直立生存,而那些有用的木材却被砍伐丧生。庄周又联想到当漆园吏时经常见到的一种情形:工匠们用刀子割开漆树的皮,让漆汁流出来。如果漆树里面没有漆汁,人们就不会去割它了。漆树之被割,正因为它有用啊!
  于是,庄周对蔺且与苏玉说:
  “这种树木以不材无用而终其自然的年份,其它树木以成材有用而被砍伐夭折。为人亦是如此。不材者得福而有用者先亡。”
  天色将晚,庄周与两位弟子下得山来。由于贪恋山中景色,行路迟迟,已无法赶回家了。庄周突然想起,梓庆的家就住在山脚下,于是师徒三人便直奔梓庆家而来。
  他们来到梓庆家中时,已是掌灯时分。梓庆一看是故人庄周来访,喜出望外,将庄周师徒三人让进茅屋,便对儿子说:“赶快去杀鹅,准备招待贵宾。”
  庄周忙说:“不必,不必。随便填填肚子就行了,何必如此破费。”
  梓庆笑道:“我虽贫穷,但是庄先生光临寒舍,怎能如此草率。”回头对儿子说:“赶快去吧!”
  梓庆的儿子出去一会儿又回来了,向父亲请示道:“我们家的那两只鹅,一只能打鸣,一只不能打鸣。杀哪一只?”
  梓庆说:“就杀不能打鸣的那一只吧,留着能打鸣的看家用。”
  儿子又出去了。不一会工夫,一只肥大的鹅就煮好了。庄周师徒三人吃得十分入胃。
  当夜,师徒三人便留宿于梓庆家中。翌日上午,庄周告辞了梓庆,带着蔺且与苏玉回家。
  回家的路上,蔺且问道:
  “先生,昨日山中之大木,以其木材无用而保持它自然的年份,而梓庆家的鹅则因不材而被宰杀。请问先生,您究竟是希望成材呢,还是希望不成材?”
  庄周笑道:“蔺且,你现在提问题可越来越刁了。我告诉你,我将游于成材与不材之间。”
  稍顷,庄周又说:“成材与不材之间,虽然有些相似,但是,还不能摆脱危险。如果凭借道德而游于世间,就不会有被杀的危险。达道之人,没有人夸奖他,也没有人诋毁他,象龙那样善变,象蛇那样机灵。他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从来不会固守于某种模式。有时候在上,有时候在下,但是,他的内心却永远保持和谐的境界。他的精神游于万物之初,因此,他能够主宰外物而不被外物奴役。象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有被杀的危险呢?”
  苏玉问道:“如果不达于道,那会怎样呢?”
  庄周答道:“世间万物,有合必有离,有成必有毁。合为离之始,成为毁之机。有角则被挫,位尊则被讥。角乃挫之因,尊乃讥之初。有为则吃亏,有能则被谗。因此,世间之事,好便是了,了便是好,根本不足为凭。如果不明于大道,而埋头于世事,则死亡就在眼前而不自知。你们可要记住,任何处世之法都不保险,唯有进入道德之境,方可立足于险恶的人世之间。”
  有一天,庄周正在与苏玉、蔺且谈道说理,来了一位年逾花甲的朝中大员,向庄周请教养生之道。刚开始,庄周推辞道:“我乃村野匹夫,没有养生之道。”那位大员苦苦哀求道:“我在宋国供职已有四十年了,所见日多,所知日少。现在即将解甲归田,愿先生一言以教。”
  庄周看他这么大岁数了,还来虚心求教,便说:“善于养生者,其实很简单,就象牧羊一样,只要鞭打羊群后面的羊就行了。”
  年老的官员不解地问:“此乃何意?”
  庄周进一步解释道:“牧人赶着一群羊,只要鞭打后面的羊,前面的羊也就会委蛇而行。如果不懂得这个道理,牧人就一会儿跑到前边,一会儿跑到后边,一会儿跑到左边,一会儿跑到右边,费力虽多,羊群已乱。养生者亦如此,顺其自然,无为清静,便可养生。”
  年老的官员听完庄周的话,好象还是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于是,庄周便说:“好吧,我给你举两个相反的例子。
  “鲁国有个名叫单豹的人,逃避人世,独自居住于深山老林之中,不与任何人来往。他活到七十岁还面如婴儿,未见衰老之迹。单豹自以为得养生之道。可是,有一天,他不幸在山中遇到了饿虎。饿虎将单豹捕而食之。
  “鲁国还有个名叫张毅的人,与单豹正好相反。他不但居住于人群之中,而且专门往王公大人家中趁行,以拉拢关系。他以为只有这样,才能养生。可怜张毅,刚活到四十岁就发内热之病而死。
  “单豹养生,只注意于内在的自然之气,而忽视了与人群交往,因此丧生虎口;张毅养生,只注意与外在的人群交往,而忽视了内在的自然之气,因此病从内发。
  “这两个人,都不懂得牧羊的道理。善于养生者,则内外交相养。以其自然之气助其处于世俗之间,以其世俗之间所得,助其自然之气。如此,则虎不得食,病不得害。”
  那位大员听后,称谢告辞。
  苏玉疑惑地问道:“先生,象这样的朝中大员,整天奔波于利禄之场,也有资格学道吗?”
  庄周笑着说:“任何人都有资格学道。人与人的本性是相通的,地位与职业的不同并不能埋没人类的共同本性。不仅朝中大员可以学道,君主侯王也可以学道。君主侯王与百姓人民都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可能悟道。”
  苏玉一听,不禁联想起自己以前的爱好——斗鸡,于是他又问道:“那么,斗鸡者也可以悟道吗?”
  庄周说:“当然可以。我给你讲一个斗鸡者的寓言。
  “有一位纪渻子,专门为宋王养斗鸡。宋王让人挑选了一只最好斗、最剽悍的公鸡送给他,期望他能够培养出第一流的斗鸡来。
  “十天之后,宋王来问他:‘鸡养好了吗?’
  “纪渻子回答道:‘没有,这只鸡现在还昂头骄傲,恃气未灭’。
  “又过了十天,宋王来问:‘鸡养好了吗?’
  “纪渻子回答说:‘没有,这只鸡现在听到声音、看见物影都会敏感地反应。’
  “又过了十天,宋王来问:‘这下好了吧?’
  “纪渻子回答说:‘还没有。这只鸡现在目光犹有恨意,盛气未灭。’
  “又过了十天,宋王又来回:‘还没好吗?’
  “纪渻子说:‘差不多了。别的鸡虽然鸣叫于旁挑战,也不会惊动它,看起来就象只木鸡一样。它精神内守,不为物动,沉着应战,胸有成竹。其它的鸡一看见它,吓得扭头就跑,根本不敢和它对阵。’
  “斗鸡者若能如纪渻子,便为善养生者。”
  苏玉惊疑地问道:“先生,您对斗鸡也如此熟悉吗?”
  庄周笑道:“我平生淡于名利,但是与三教九流却无所不交。”
  苏玉说:“我在斗鸡场上混了十多年,很少见过呆若木鸡之鸡。但是,这种鸡,肯定是最好的斗鸡。”
  庄周进一步启发道:“不仅斗鸡如此,为人亦是如此。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勇无勇,大仁不仁。真正有德之人,并不时时表露于外。哗众取宠、虚张声势者,未必有德。”
  苏玉赶紧记下了这篇寓言,将它与蔺且所记寓言合编在一起。

  庄周担任漆园吏已经四年了。四年以来,漆园的事物还算风平浪静。每年,庄周都能按宫廷规定的数额上缴漆。有时候,宫廷里声称财政紧张,不能按时发放庄周的俸禄,便发给他一些漆,让他自己到市场上去出售。庄周是个不计名利的人,对于身外之物,他一向认为只要够用就行了。因此,他有时也将宫廷里发给的漆赠送给其他因公务而认识的向他婉言求漆的蒙邑官吏。
  监河侯便是这样的蒙邑官吏。他的职责是管理流经蒙邑的丹水,包括渔业、灌溉、航运、沿河的森林等。这是一个油水相当大的职位,因此,他的身上除了肉还是肉,胖得就象那宰杀之后吹了气等待刮毛的猪。
  但是,他的脑袋可不象死猪那样,他的狡猾与奸诈远远胜过狐狸。他并不满足于在自己的职位上捞取民脂民膏,而且将他的手,不时伸向其他一切能够利用的机会。
  这位官场老手,第一次遇见庄周这样不计利害的人。跟以前的漆园吏打交道,可要费一番神思、破一些钱财。如果你不给他送去上好的山珍与水产,就别想得到上乘的漆。而这位整日游山玩水的庄周,只要你给他提去几只自己挑剩的瘦得几乎没肉的野鸡,就会换来几桶清亮的漆。其实,他自己家里何尝能用这么多漆。只要到市场上一脱手,就可得到一笔可观的银子。
  这天,庄周正在屋子里与蔺且讨论问题,监河侯又来了。
  他还未进门就高声嚷道:
  “师徒二人在讨论什么深奥的哲理,能让我洗耳恭听吗?”
  庄周将监河侯让进客厅,寒暄了几句,监河侯感谢道:“您上一次赠给我的漆,质地真是不错,我将敝居重新刷了一遍,色泽鲜亮,美极了。哪天屈尊到敝庐一叙。”说着,不等庄周回话,便两个小眼睛一转,诡秘地又对庄周说:
  “听消息灵通人士透露,宫廷要发动政变了。”
  庄周微微一惊,问道:“何人政变?”
  “还有谁。就是当今国君剔成的弟弟偃。”
  “是文变还是武变?”
  “那就不知道了。我的一位朋友在宫廷中担任要职,据他说偃现在已经把持了兵权,就看剔成让不让位。”
  “谁当国君都一样,只要不发动旷日持久的战争就行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您也是有学问的人,难道没有听说这一朝天子一朝臣吗?在这关键时刻,可要选择好主子,站好位置,稍有不慎,就会毁了前程的。”
  庄周笑了笑,没有做声。监河侯做出一副十分关心的样子,又道:“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当风雨同舟。我今天特地来告诉你这个消息,可要谨慎从事啊。”说完,说还有事,就告辞了。
  果然如监河侯所言,一个月之后,偃发布诏令,代兄自立,登上了国君的宝座。剔成带着家小逃到了齐国。
  宋君偃驱逐剔成的主要理由是他无视仁义之道。因此,他继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让全国的百姓“实行仁义”。
  蒙邑的官吏们以为宋国这下有希望了,出了一个实行仁义的君主。他们纷纷向睢阳奏进贺状,庆祝新君主的这一诏令。
  只有漆园吏庄周无动于衷,毫无表示。他不相信有什么君主能够真正实行仁义。这完全是他在为自己的残暴行为制造舆论。
  不出庄周所料,宋君偃继位不到一年,便开始了荒淫无耻的生活,将仁义的招牌扔到了血泊之中。
  宋君偃与剔成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剔成在位时,包括偃在内的兄弟们都被视为争夺君位的敌人,名为保护,实为囚禁。他眼看着剔成过着花天酒地、为所欲为的生活,而自己却失掉了人生自由,就暗自发誓要夺到君位。他凭着自己的机警与权变,逐渐骗取了剔成的信任,让剔成把兵权交给了他。时机成熟之后,他便黄袍加身,粉墨登场了。
  一朝大权在握,宋君偃便想享受人间所有的一切乐趣。他派大臣们到全国各地搜寻绝色女子数千人,养于后宫,任他发泄兽欲。哪一位大臣阻谏他,他便将哪一位大臣的双眼作为他练习射箭的靶子。
  宋君偃为了满足他奢侈的欲望,便向全国百姓增加赋税,搞得本来就贫困不堪的宋国人民更加无以为生。
  宋君偃并不满足于小小的宋国所能供给他的一切。他野心勃勃地企图向周围强大的邻国齐魏争夺土地。因此,他在全国范围内大量征兵。他就象一个疯子,拿着一只鸡蛋去碰坚硬的石头。
  他命令手下人用木头雕刻出各诸侯国国君的头像,置于宫中,每天用箭射击,以激励他消灭诸侯,一统天下的大志。
  疯子的所作所为,往往超出一般人所能想象的范围。宋君偃不仅痛恨其他诸侯国的国君,而且也痛恨那超然一切之上的万能的天帝。他觉得他的权力应该是无限的,他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但是,那万能的天帝却比他还高。于是,他就命令手下人用圆形的革囊盛上血,作为假想中的天帝挂起来。然后他用箭射击,一箭射中,鲜血四溅,宋君偃发出残忍的笑声。
  终于,这个迫害狂将他的魔爪伸向了漆国。漆国是宋国非常重要的一项财政收入,用漆可以到北方诸侯国换取大量的珍宝奇玩。宋君偃命令各地的漆园将产量增大到原来的二倍。如果不能如数交纳漆,漆园吏的脑袋就会作为他的酒壶。
  这天,蔺且将宫廷送来的关于增加漆数的文件让庄周看了。庄周一句话也没有说,便独自一人走出漆园的大门。
  他的心情极为沉重。要增加漆的产量是不可能的,要向宫廷交差的唯一办法便是以君主的名义侵占附近的私人漆林。但是,这样的事庄周怎么能做得出来呢?
  他一个人在山间的灌木丛中漫无目的地散步。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一习惯。每当心情烦恼的时候,他便喜欢到僻静的地方独自走一会,理一理自己的思绪。这样,他的心情就会逐渐平静下来。可是,今天却不同往常,散步不但没有消除烦恼,反而使烦恼更加沉重了。
  突然,他看见一只奇异的鸟从南方飞来。这个鸟的翅膀很长,但是却飞得很低、很慢,眼睛的直径约有一寸,但是却好象没有看见庄周,它竟直向庄周飞来,翅膀从他的额头上一擦而过。
  庄周觉得十分惊奇,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鸟,便尾随着它而来。他远远地看见那只鸟落在了漆园旁边的栗林之中,便顺手拾了一颗石子轻手轻脚地来到它的旁边,企图击落它。
  但是,庄周却被一个触目惊心的场面惊呆了:
  他看见一只蝉,正在一片树叶之下乘凉,它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一只螳螂正在不远的树枝上,准备扑过去抓住它;而这只准备扑蝉的螳螂,完全沉浸于即将得来的快乐之中,丝毫也没有注意到刚才落在栗树上的那位异鸟正在盯住它,见利而忘其身;而那只异鸟又全神贯注于快要到口的螳螂,根本没有发现它的身后还有庄周。
  庄周猛然之间好象觉醒了。他自言自语地说:“物因相累,二类相召也!”扔掉石子,回头便走。
  看守栗林的虞人看见庄周从栗林中出来,以为庄周是一个偷栗的盗贼,便在后面追着叫骂。庄周加快脚步,一气跑过两座小山,那虞人才回去了。
  庄周在回漆园吏所的路上,边走边想:蝉得美荫,螳螂在后;螳螂扑蝉,异鸟在后;异鸟图谋螳螂,而庄周在后;庄周图谋异鸟,而虞人在后……
  任何图谋他物的物,又被他物所图谋。任何贪图利益的人,又被别人做为利益贪图。蝉、螳螂、异鸟、庄周,四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呢?他们都自以为是对方的主宰,实际上他们又都被别人主宰。他们都不是自己的主人,他们都是随时可供猎人攫取的猎物。
  庄周回到漆园,将自己关在一个小屋里,三天三夜不出门、不说话、不吃饭。急得颜玉、蔺且在外面团团转。任凭他们怎么叫喊,庄周就象死人一样在屋子里,没有一点动静。
  三天之后,庄周出来了。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就象大病了一场。颜玉心疼地拉着庄周的手,泣不成声。儿子抱住他的腿,也吓得哭了起来。蔺且将庄周搀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问道:
  “先生,您为什么这样?”
  庄周回答说:“我为了一点小小的利益而忘记自己的生命安全,我整天在浑浊的水中游泳,而自以为找到了清澈的渊源。老子曾经说过:‘入其俗,从其俗。’我任漆园吏,自以为是符合老聃的遗训,没想到差点将性命也丢掉。”
  蔺且说:“先生,您的意思是,这漆园吏不当了?”
  庄周露出了一丝微笑,说:“真我徒也。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蔺且当即准备好墨汁、毛笔、绢帛,庄周写好辞职书,蔺且连夜送往朝廷去了。
  过了几天,蔺且用一把独轮车推着庄周的妻儿,一行四人直奔老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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